一开始并没有人发现她的不对劲, 直到她的动作越来越大。
“不...不要...”
\"爷爷...爷爷...\"
“爹...大哥...”
随喜听见有含含糊糊的声音,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以为是张瑶醒了, 就走到榻前,准备伺候。谁知道一看, 自家姑娘眼睛紧闭着,额上却出了汗, 再看她的表情, 就晓得这是做噩梦了,这大过年的可不是好兆头, 正要叫醒她, 忽然发现张瑶的表情又缓缓平静下来。
她就以为噩梦过去了,这大半夜的守岁可不好熬, 既然过去了,也就罢了, 转过身又跟随云小声说起话来。
她们如今是在正院的左耳房, 张家一群主子都聚在老太爷的院里守岁,不过小辈扛不住,老太爷便让他们在这里歇一歇。
两人正小声讨论着今儿个收到了多少赏赐呢,忽的听见榻上张瑶的惊叫声。
“放开我!”
“娘!”
“不要!”
开始一句还是正常音量,后面两声却一声比一声凄厉。
随云和随喜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榻前, 就见躺着的张瑶眼睛依然紧闭, 双手却在空中胡乱挥舞, 脸上则是愤怒、痛苦、绝望等情绪交杂着。
“不要...不要!放开我...”
这一句没了凄厉,变成哀哀的祈求,那语气的绝望让随云随喜压抑不已。
她们不敢再等,齐齐上手摇晃着张瑶:“姑娘,姑娘,醒醒姑娘,姑娘......”
她们正叫着呢,耳房的门被打开了,张氏脚步匆匆的进来,焦急的问道:“怎么回事?我怎么听到瑶儿的声音,可是伤到哪里了?”
她刚问完,就听到张瑶的声音绝望而凄厉:“娘!”
这一声直接将什么都还没弄清的张氏的眼泪喊出来了,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心中酸涩堵塞的紧,急急应道:“在呢!娘在呢!瑶儿,娘在呢!”
边回应边朝随云随喜的方向跑过去,将两人一拨开,就看到张瑶眼睛紧闭泪流满面的样子。
她马上反应过来,知道这是做噩梦了,先是松了口气,下一刻又心疼起来,也不知道这是梦见了什么这么伤心。这大过年,做这样的梦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随喜这时候也说话了:“姑娘做噩梦,奴婢两人叫了,却怎么都叫不醒。”
张氏也尝试了一下,发现确实没反应,看到张瑶在梦里哭得那个伤心的样子,她狠了狠心:“弄个冷帕子来。”
冷帕子往张瑶脖子里一塞,她浑身就是一个机灵,下一瞬眼睛唰的睁开,看到的就是张氏近在咫尺的脸。
“娘?”这一声小小的,还带着疑惑。
下一刻就变成了嚎啕大哭:“娘!”
她伸出手,紧紧搂住张氏的脖子,一声一声的哭叫道:“娘!娘!娘!”
张氏被她喊得眼泪直流,想抱住她安慰,但因为张瑶躺着、她半趴着被搂住,所以使不上力,只能一边安慰她:“在呢在呢,娘在呢,瑶儿不怕啊,就是做了个梦,没事的,没事的。”
一边给示意随云随喜,帮自己把张瑶弄起来。
三个人合力,总算让张氏能站着了,这过程中张瑶却是一直紧紧搂着张氏不放,只顾着哭喊,半点不在意外界的事情,好似还在那梦中没醒来。
张氏心疼的搂着她,不住地安慰,却收效甚微。
这时候,又一个人来了,却是张二婶:“出什么事了?刚刚又听到瑶儿的声音了。”
待看见娘俩抱头痛哭的样子,又诧异的打趣道:“这是怎么了?就是摔了一跤伤到哪儿了,也不用哭成这样吧?大嫂你也是,不赶紧让苏大夫来看看,怎么也跟着哭起来了。”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两人身前,伸手拍拍张瑶:“都是大姑娘了,再这么哭可是要变丑的。”
张氏正想跟她解释,紧紧抱着她的张瑶却突然转头看向张二婶:“二婶?”
接着就是刚才的翻版,张瑶瞬间放开她楼主张二婶,又哭又笑:“二婶,二婶,瑶儿终于见到你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话说的却是不像,张氏虽然心疼她,却也呵斥道:“瑶儿怎么说话呢!快跟你二婶道歉。”接着又跟张二婶解释,“不是摔了,就是做噩梦了。也不知道梦的什么,只一声声的说胡话!”
张二婶却正被张瑶突然的亲密动作弄得手足无措,孩子五六岁大的时候,长辈们一般就不会抱她们了,因此张二婶也有五六年没抱过张瑶了,此时突然被抱住,她却感到了难言的亲近,听到张氏的解释后,就笑:“这有什么,这是瑶儿跟我亲呢。”
说着她就搂住张瑶轻轻拍着辈:“没事啊,没事,就是做了个梦,二婶不是一直在这呢吗?你睡着前才刚刚见过的呀。”
张瑶似是终于从噩梦中清醒过来,她抬起头,茫然的看着张二婶:“梦?”
张二婶和蔼的笑道:“是啊,你就是做了个噩梦。”
得到回应的张瑶又缓缓打量周围的人:“随云...随喜...锦瑟...”
“梦,原来是梦啊。”她呓语着就要露出笑容,却徒然好似又陷入噩梦似的疯狂起来,“不!不是梦!”
“爷爷...爹...大哥...没了,都没了...”
张氏和张二婶听着这话脸色沉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瑶儿这梦做的......
两人心里同时沉甸甸的,心里涌现出些不好的预兆。
张氏勉强笑道:“瑶儿别胡说,你爹正在屋里陪老爷子说话呢,你大哥在江南好好的。不信,你去看看。”
张瑶的思维看起来有些迟钝,张氏说完后几秒她才看过去,接着又像是反应过来张氏说的什么,放开张二婶就往外冲。
张氏急忙跟上去,张二婶则在原地留了片刻,沉着脸对随云等人道:“今儿就是瑶儿不小心从榻上摔下来,摔疼了,女孩儿家娇气,所以才哭的厉害。”
“是。”随云随喜也被张瑶刚才说的话吓到了,听到吩咐忙不迭的答应。
张二婶随后也赶回正房,她一门,就发现张瑶正扑在张老爷子的怀里又哭又笑,张老爷子也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在安慰。再看看张爹,那表情就显示他也被张瑶抱过了。
张二婶一个手势,就将屋内不多的下人挥退了,又吩咐守门的人站远些。她心中有些不好的直觉,以防万一,还是先清场的好。
屋内,张瑶度过最初看到家人的激动,在所有人的安慰下渐渐平静下来。
但对于大家安慰她的“只是个梦”的话却很抵触。
“我知道那看起来就是个梦,但是,但是......”张瑶平静的神情又痛苦起来,“但是梦里的一切都太真实了,好像真真切切发生了一样,就连一些细节都很清晰。”
屋内一众人面面相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张老爷子捏着胡子,沉吟了一会儿道:“这样,你先说说,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张瑶闻言,先是闭上眼想要回忆,接着身体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双手紧紧的挽着张老爷子的一条胳膊。
张老爷子察觉到她的反应,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给予无声的支持。
张瑶似是收到了力量,定了定神,声音低低的开始诉说:“我梦到......我跟母亲在贾府参加敏姐姐的婚礼,却被突然闯进来的官兵拿下,关进了牢房。娘护着我,质问那些衙役怎么敢抓官员家眷,那些衙役却说,太子...太子密谋造反,爷爷你...和爹爹,是...是从党。太子被皇上圈禁,而爷爷和爹爹却已经被皇上下令秋后斩首。他们还说...还说皇上仁慈,念在爷爷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没有定张家全族死罪,而只是斩了嫡支的成年男子。”
“没多久,那些衙役就说,爷爷你和爹爹,还有二叔哥哥他们,已经...已经被斩首了。而我和娘也被下令流放,流放的路上,那些押送的官差...对我....对我起了歹意,娘...娘为了救我,被他们殴打,我...我...”
她再也说不下去,脸埋在张老爷子的胳膊上呜呜哭了。
但众人哪能不明白后面发生了什么事,顿时都心疼不已,恨不得将张瑶梦中那些敢欺辱她的人拉出来打死。
张氏心都疼死了,万万没想到自己女儿会遭遇这种事,哪怕是在梦中,她都恨不得将人千刀万剐。
张老爷子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只能安慰道:“只是一个梦,有爷爷在,不会叫你遇上那种事的。”
“不!”张瑶却倔强的抬头,“那不是梦!至少......那不是一个单纯的梦!”她面容扭曲,“梦里的一切,我感受的清清楚楚,那些人...那些人的手落在我身上的感觉,我现在...都还能感受到那种恶心......”
张氏再也顾不了礼仪,上前搂住她的头:“别说了,也别想了,不管是不是梦,答应娘,忘掉它!”
“忘不掉的!”张瑶意外的执拗,她从张氏怀里挣脱出来,看着张老爷子,祈求道,“爷爷,你相信我好不好,这肯定是张家祖先显灵,托梦于我,要救张家全家呢!”
她期盼的看着张老爷子。
张老爷子又叹气:“这不是爷爷相不相信的事,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但你曾经不是说过,爷爷我一心做纯臣?即是有这份心思,爷爷又怎么会支持那位以下犯上呢?”
张瑶见他这幅态度,焦急起来:“说不定...说不定太子抓到了爷爷你的把柄,爷爷被威胁不得不从呢?或者...或者皇上晚年昏庸了,执意废太子,其他皇子又不堪大就,爷爷你为了天下大义,才不得不这样做呢?”
张老爷子见她这样坚持,摇摇头道:“就算这些都如你所说,但还有一点,咱们家出事了,为什么没有相近人家帮忙,甚至你姐姐都没露过面呢?即使不能捞人出来,但在你跟你娘被流放的时候,你姐姐就不会打点一下,派两个下人跟着照顾你们?”
“那...那也许姐姐也出事了呢?”张瑶近乎口不择言了。
张老爷子无奈的道:“就算你姐姐出事了,贾家呢?荣国公可不是那等薄情的人,还有你要好的几个小姐妹,有一个不是六皇子妃?还有乐安公主,难道她们家也对咱们避之不及?”
张瑶被问得哑口无言,张老爷子最后道:“爷爷知道你天生聪慧,能从一些事情中看出一些别人都看不出来的事,也一直对咱们家的未来有担忧。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才做了这样一个梦,但梦终究是梦。不说别的,你觉得你爷爷我会蠢得将全家人带上死路吗?就算有再多的不得已而走上那条路,你爷爷我,也有自信,将你们一个个都安排的妥妥当当的!”
“可...可...”张瑶焦急的想要证明自己,忽的灵光一闪,“对了,对了。”
“如果跟爷爷说的一样,我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有一件事却是无法解释的。”
“我清清楚楚的记得,敏姐姐的夫婿是先林侯家的公子。”
“那位林公子,在明年的殿试上被点为探花!”
“这个梦究竟如何,爷爷不如等明年殿试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