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觉得, 自己要接近曙光了。
他喜欢交朋友, 朋友越多,事情越好办。在他一点点打通咸阳宫的关节的时候, 他忽然被下令前往燕国。
徐福觉得自己的心慌慌的。
他废了多大的功夫来到西面的秦国, 结果自己好不容易看到胜利的曙光的时候,又把他扔到东面的燕国?
他这是招惹了哪位大神啊!
徐福气得浑身发抖。
勾搭上秦王,走上人生巅峰……这么好的人生规划竟然就被毁了。
他还不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他徐福在咸阳宫的风评一向不错,他花了大量的时间去经营关系,难道说……他碰到了谁的利益了吗?
徐福把所有的名字都想了一遍,自己现在无权无势的, 也并没有挡到谁。
夏无且?徐福想到了这个人。夏无且对于秦王相当忠诚, 毕竟是从少年时期就开始侍奉秦王,对秦王完全效忠也并不意外。
他自己并不否认他实际上对秦王并没有怀多少好意,夏无且卖了他也不算奇怪。
但是夏无且并不是一个多嘴的,这个人还有点沉默寡言的属性,不愿意多此一举。
直到徐福被送上了前往燕国的车队,他都没有想到一个能值得他去报复的人。
扶苏在知道徐福被送走了以后, 明显地松了口气。这是一个好兆头, 未来是可以改变的。他不会让之后的悲剧再次发生了。
他捏住自己的拳头, 默默地给自己一点勇气。上一次的事情,父王好像并没有放在心上, 也没有警告他什么。甚至之前扶苏和他说建议把徐福派到燕国的事情他也采纳了。
这也算是相当信任了。
不过那天的事情倒是从来没有提起。
扶苏一回想, 就觉得他做的事情的确是挺让人糟心的, 想想自己实际年龄多大了……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父王会选择遗忘也不算奇怪。
扶苏揉了揉太阳穴, 他自己也想要忘记啊!
但是这种事情越想忘它就越忘不掉,反而忍不住在脑子里面一遍遍回想。
“大公子。”宫人的呼声让扶苏从自己脑海里魔性鬼畜的丢人记忆中拔了出来。
扶苏抬起头,一副温和的样子,完全看不出他刚刚羞得脸都要红了:“什么事?”
“琼琚公子求见。”
扶苏思索了片刻,不,他收回自己之前说的话。虽然很多事情的轨迹与上一世并无太大不同,但是人变了不少。
穆生风,蓬莱公,琼琚……
也不知道还会有谁。
“让他进来吧。”扶苏稍微整理了一下。
琼琚其实并不怎么被嬴政喜欢,都说外甥像舅,琼琚和赵迁真的有几分相似,嘚瑟起来更是像了。这些事情没多少人清楚,毕竟嬴政对于琼琚也仅仅是有点不喜,他本身就是深沉的人。赵婉本人也没有知觉,虽然说琼琚和赵迁长得像,但是赵婉和赵迁关系很亲密,在她看来,赵迁和琼琚多的不是相似,而是不同。
扶苏其实并不太在意这些,他对于自己兄弟的态度一向温和,就连胡亥他也从来没有动过杀念。
琼琚因为是从未来回来的,所以他总感觉得找一个金大腿的事情很迫切。
但是今天他乱来并不是来打好关系的。
赵婉倔起来琼琚一点办法,毕竟是亲妈,他能做什么?
可是他又打定主意不想搞好父子关系,于是来找了扶苏。
虽然他无意之间发现了扶苏隐藏的腹黑属性,但是扶苏平时的表现实在是太温柔可亲了,几乎不会有人拒绝这种善意。
琼琚自然也是。
那天扶苏的可怕在他的脑子里渐渐地变浅。他倒不至于忘掉——他是一个不知道什么叫忘记的人,这样只不过是扶苏之前给他的印象被覆盖掉了,但是依然是存在着的。
所以琼琚面对扶苏的时候,早就没有之前的自然了。可是在说了两句看扶苏一脸温和的样子,忍不住又飘了。
扶苏见琼琚这个样子,就知道琼琚这个人压根没有多少城府,手段也都是很初级明显的——至少对于他来说是这样。
扶苏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好笑。
也是,琼琚说到底不过是个孩子,能有什么城府?
他是不是太过于敏感了?
“王兄,我想问一下,你可知那名叫西红柿的植物是从哪里来的吗?”琼琚觉得气氛差不多了,就开口问道。。
这个问题让扶苏愣了一下,他捏着自己的下巴。他是注意到了,但是他并不知道到详细的产量,各种奇珍异宝已经没有办法引起他的兴趣了,毕竟宝库中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多得是,西红柿不过普普通通。他一直待在宫中,也没有出去的机会,那些东西在民间的反响他也是不知道。
扶苏反问:“哦,你似乎对这东西有所了解?”
太敏感了!
琼琚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扶苏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深问下去,只是说道:“这个大概是穆生风穆先生献上来的,其他的我并不了解。”
“穆生风……”琼琚很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扶苏盯着琼琚的反应,发现他似乎真的是不知道穆生风,不禁有点失望,也放心了。琼琚有时候给他一种感觉,让扶苏甚至觉得有点成年后的乔松的感觉,那是对自身知识的完美把握。现在看来琼琚知道的并不算完全。
至于是赵婉告诉琼琚一些事情,扶苏感觉不大可能。赵婉的心思并不多,被赵王保护的很好。再就是胡姬那个如同狼一般狡猾的家伙是很愿意去抓后宫那些有歪心思的女人,借以献媚争宠。重点是,她似乎和父王配合良好。如果赵婉真的有什么想法,肯定会被揪出来。
“还有一事,王兄。”琼琚纠结了一会,“你可知道什么术士吗?”
扶苏眼睛微眯,然后放松下来,露出一个不怎么自然的笑。
术士……
“琼琚是想做什么呢?”
“术士?”嬴政觉得自己的头有点疼,而启夏身边放着一堆银针,往他头上扎着。
他上一世就是头疼的厉害,最后疼到整个人都暴躁了很多。
“是的,父王。”扶苏看着那些银针,觉得有点心惊肉跳的,他本来看到这一幕打算出去的,生怕嬴政一动,启夏手一抖会出什么事。
启夏听到了扶苏的心声,抽了抽嘴角。人类会手抖,但是他个妖抖什么。
抖轮子吗?
启夏心说,他不是琼琚只知表面,他所有的技能也很熟练啊。
启夏觉得自己完全被当成苦力了,如果不是他不会疲倦,早就心梗死掉了。
嬴政闭上眼睛,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术士这种生物,他现在虽然用不着,但是并不代表他手底下没有。
就是不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
不过扶苏看着,他也能放心不少。不管怎么说,扶苏内心是成熟的……他忽然又想到扶苏之前干的好事,觉得头又开始疼了。
成熟个屁。
“赵高,你跟着扶苏公子。”嬴政说道。
赵高老老实实地走到扶苏身边。
看着他们离开,嬴政忽然觉得有点不安:“启夏。”
“臣在。”启夏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自然是可以快速扎上去,就算闭着眼睛隔着老远都可以,但是他却不敢,毕竟那样显得不认真。
“他们是不是要搞什么事?”嬴政眼皮一跳。
“大王尽管放心,是福不是祸。”启夏一脸淡定。
“寡人还是觉得不放心。”他的儿子……一向擅长坑他啊!
深夜,嬴政躺在床上,赵高还没回来。
这都子时了。
嬴政没有想太多,让其他宫人伺候他入寝。他脑子里反复想着今天的奏章,一时间难以入睡,他也习以为常,就连安神香对于他也完全不好用,最后还是没用。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识终于化入一片宁静中。
他最喜欢无梦,如果做梦的话第二天醒来太过于疲惫了,压根得不到彻底的放松。他的意识在一片安静中放松……
一阵轰鸣。
嬴政立刻被惊醒,周围的宫人涌进来,为嬴政点上灯。外面隐隐传来嘈杂的声音,宫城点燃烽火,巡逻的将士纷纷赶来,一队前去查看混乱的来源,另一队来保护秦王。
嬴政眼神冰冷,佩剑太阿就放在一边,边上的宫人快速地给嬴政穿好衣服,比平时还要快上一杯,他们生怕被怒火中的秦王劈了。
今晚睡是不可能的了。
嬴政踏出殿外,背着手看着着火的那个方向。
刚刚那轰隆一声是怎么回事!
嬴政总觉得,这件事情和扶苏他们息息相关。
“报大王。”一个跑得快的小将快速跑来。
嬴政盯着那一片渐渐消下去的火光,并没有说话。
小将单膝跪地,抱拳禀道:“大王,此事并非嫡系,而是几位公子玩闹……”他说着说着,感觉有点说不下去了。
这是何等的作死精神。玩闹竟然烧了咸阳宫。
嬴政冷哼一声,果然是这样。他一甩袖子,袖口发出猎猎声响:“带路。”
琼琚本来只是想要找扶苏借个术士,但是他并没有想到扶苏还带了一串小尾巴。
术士这种东西吧,其实就是有神棍属性的医生和化学家。如果琼琚想要找什么化学材料,最好的地方就是去找术士。
那里材料最全。
但是……
他看着乔松和维桢这两个人坐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心里都觉得尴尬。
琼琚有点害怕乔松,毕竟乔松的敏锐总让他联想到一些不好的地方。
乔松面无表情是因为这个表情最轻松,而维桢只是天生面瘫脸。
两个人都看着琼琚,他心里有点慌,他忍不住去看一边的扶苏,却又在扶苏身后看到了另外一个男人。
扶苏微笑道:“这位是中车府令……”
琼琚表情一僵,秦王,咸阳,中车府令……这些信息让他想到一个人。
“赵高。”扶苏把后两个字说出来了。
赵高向琼琚行礼:“见过十五公子。”
琼琚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他面对嬴政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怂。他虽然没有那么聪明,但是他还是有所感觉的。嬴政是他亲爹,不会把他怎么样的,而赵高,这个是秦末真正的大反派,他想着就觉得有点打怵。他是会作死,但是不会真的把自己作到死。
早知道会碰上这个人,他找什么术士。
琼琚的动作实在是太明显了,所以在场的人都注意到了。
赵高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琼琚公子怕他,他之前做了什么事情让他看到了?
琼琚很不自然,他问扶苏:“呃,兄长……”
扶苏笑得很是温柔:“怎么了?”看来琼琚是知道赵高的问题的。
这里就能知道琼琚这个人就算知道的再多,终究也只是个孩子,盖不住自己的情绪,把很多事情都摆在台面上。他也讨厌赵高,也有点怵他,但是扶苏从来不摆在表面上。
乔松他是从床上拖出来了,而维桢是半路遇上的。虽然维桢平时没个表情,但是是个好玩活跃的,看到扶苏带了个术士就来劲了。
扶苏不介意维桢一起来。他这个大公子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弟弟玩不到一起,他们似乎都有点争位的想法——这种事情不是扶苏不想和他们产生冲突就会一直和平共处的,所以在一起玩反而难受,之前如此,现在更是这样。他还是更喜欢和年龄更小一点更单纯一点的在一起,逗他们玩。
扶苏见琼琚的眼睛往乔松和维桢那边看:“大兄带他们一起来,琼琚不介意吧。”
很介意。琼琚在心里说着,但是他不是傻子,自然不会直接说出来,只能说道:“自然不介意。”
扶苏也不计较琼琚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一硫二硝三碳,小孩子都知道的黑火药配方。
琼琚不担心找不到原材料,这些材料都是炼丹中常见的材料,毕竟说到底,火药就是这些炼丹的术士发明的。
早就文献记载春秋时期就有硝石开山的记录了,所以并不存在材料的名字有什么误解。
在琼琚和那个术士说配方的时候,那个术士微不可查地翻了个白眼,但是在赵高沉默的警告之中怂了下来,老老实实地按照琼琚说的做了。
维桢喝了口茶,差一点喷出来,一边的宫女赶紧为她送上一块手巾,她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好难喝。”
乔松尝了一口,没说话,不过也没有再去碰一下。
扶苏坐到乔松身边,看着和术士一块折腾的琼琚,对着维桢说道:“这个是茶叶,蓬莱公献给父王的,父王倒是很喜欢这个味道。”
维桢盯着那杯茶,看了一会:“那味道应该很不错。”
扶苏:“……”你忘了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接下来一阵,他就看到维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茶水,一脸痛苦,但是却想强行装出享受的表情。扶苏实在是不想幸灾乐祸。
维桢是女性,而且还是个小孩子,更喜欢甜的而不是苦涩的茶水。
过了一阵,那边发出一阵闷响。
术士本来就感觉自己是超然的,就算面对秦王他也敢顶一两句——之后会不会被拖出去斩了是另外一回事,之前也就是被赵高吓了一跳。看到琼琚给的配方并没有产生多大的成果,他就开口道:“琼琚公子,您还是放弃吧。”
说着,他开始重新挑起配方。
琼琚看着他的动作,感觉就像是三流艺术家,本事没多少,花俏的动作和夸张的表情倒是听让人印象深刻的,这个术士嘴巴里还念着什么咒。
琼琚感觉自己的嘴巴直抽抽。
然后他被打脸了。
一硫二硝三碳的配方完败于神叨叨的术士的迷之配方。
琼琚瞪大眼睛,喃喃道:“不可能。”他为自己从未来来感到骄傲,对得到的知识也是相当信任。
术士一挥自己的袖子,摆出一副高人的样子,就连赵高的眼神都没法摁住他了,他的下巴都要捅到天上去了:“公子,如何?”
琼琚抿着自己的嘴唇,感觉很委屈,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乔松忽然说道:“不纯。”
琼琚回头看着一脸懒散的乔松。
扶苏被乔松提醒了一下。他知道,乔松也是感觉到琼琚知道不少奇怪的东西,看他这么坚定,不像是虚的。
但是问题出在哪?
他最了解乔松,所以琢磨了一下,对琼琚说道:“大概是材料并不纯,掺杂了其他的东西。”
乔松头往下一低,点了半个头。
琼琚一拍自己的脑袋,竟然输给了古人!他怎么没有想到。
“我要试试。”维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琼琚身边,把乔松拖了过来。
维桢比乔松大一点,而且女孩子发育的比男孩快,所以乔松很轻松地就被维桢拖了过来:“乔松,怎么做?”
乔松看了看四周,整个人靠在琼琚身上,思索了一会,开始指点起来。
那个术士被憋得满脸通红,他这是彻底被无视了吧?
扶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说一句阻拦的话,他看术士一向不顺眼,而且他这个人有点护犊子,那个术士也算是得罪他了。
而且这过分吗?
一点都不。
几个人一直就这么研究,琼琚被那个术士一打击,有点钻牛角尖了,不弄出来死活都不休息,赵婉过来也不听。
维桢似乎对燃烧很感兴趣,也陪着琼琚,乔松倒是早就去睡了,他这个人懒惰,和活跃的琼琚和维桢玩不到一块去……准确地来说,不是玩不到一块,是乔松单方面不想动,不想搭理人。
扶苏在一边看着竹简,他其实并不知道琼琚想要做什么,研究怎么开山吗?硝石开山他在古籍中看到过。
因为已经太晚了,即使点上灯,也是稍微偏于昏暗,让人有点昏昏欲睡。扶苏看着边上已经睡下的乔松,觉得自己似乎被乔松感染了,也变得有点困倦了。
小孩子真有活力啊,这么晚都不睡。
扶苏看着竹简上的字一点点变得模糊,他低着头打了个盹,却被外面一声巨响冲没了睡意。
一瞬间,火光把室内照的比白天还亮,乔松向外看了一眼,嫌弃地捂住了自己的眼,转了个身,好像完全不在乎咸阳宫被人炸了。
和乔松的淡定截然相反的,是扶苏的震惊。他被这巨响吓了一大跳,直接站起来,掀翻了案几。
扶苏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绝对是惹祸了。
他死定了!他答应父王看好琼琚,结果让琼琚闯了这么大的祸,不管是谁犯的错位,他作为长兄肯定是要担责任的。
琼琚到底是在折腾什么!真的要在咸阳宫开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