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去了邯郸, 琼琚忽然有种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的感觉。
嬴政并不经常去看他, 管他的次数也并不算多。琼琚并没有像维桢那样热衷于去主动找他,所以他们接触的次数寥寥无几。但是嬴政在, 他就是感觉有种被狠狠压制的感觉。
如今嬴政不在, 琼琚就欢乐了。
秉德看着琼琚乐傻了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琼琚指挥着工匠造椅子。正坐实在是考验他的腰和腿,他几分钟都坚持不住,早就烦了。
其实椅子什么时候造都可以,嬴政在不在压根不影响,但是琼琚就是莫名地心虚。
琼琚早就暗搓搓地做好了模型, 他的手工相当丑, 实力诠释什么叫手残党。东西是秉德帮忙做的,秉德把零件做好以后给琼琚安着玩。
即使如此,那个模型还是歪歪扭扭的。
如果换成别人早就扑哧一声笑出来了,但是秉德却红着脸说“早知道我帮你全都完成了”。
琼琚扒拉了一下记忆,不仅仅是椅子,还有躺椅。琼琚甚至试了试记忆中的造纸术是不是还是可以用的。
他真的好想要卫生纸。
而且有了纸, 画画也方便了很多。
琼琚还担心有人会指责他干这种工匠的事情, 但是看了看墨家巨子和沉迷机关术的秉德, 觉得这个时代竟然还算开放?真不愧是春秋战国。
虽然说士农工商,但是披上墨家的马甲似乎就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父王看着严厉, 对我们还是很好的。”秉德小声地对一脸亢奋的琼琚说道, 他不是怕别人听见, 他就是说话声音小, “你没必要这么害怕……之前弄的火药搅得禁卫都出动了,父王不是也没怎么样吗?”
“手都抄断了这叫没怎么样?”琼琚哼哼唧唧地说。
“可是父王没打你啊。”秉德脸颊泛红,“王兄经常被揍的。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是乔松告诉我的。”
“……嗯?”八卦之心让琼琚兴奋了起来。
秉德声音本来就小,现在说悄悄话,声音更是小了:“王兄经常被打哭,只是他好面子,从来不在除了父王以外的其他人哭。”
秉德觉得自己这话相当委婉了,乔松当初的原话是:“这傻子真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他哭了吗?”
这评价……相当刻薄。
秉德和乔松的关系不错,他也看出来了琼琚性格单纯,所以才这么说。不过乔松如果不告诉他,他觉得别人还真的可能看不出来。乔松最喜欢鄙视扶苏……和所有人,不过秉德也知道,乔松肯定也最喜欢扶苏。
琼琚:“……”哇,乔松,你就这么把你哥哥给卖了个一干二净诶。
其实扶苏爱哭这件事情可大可小,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出扶苏是真的依赖秦王。
难怪胡亥假传旨意扶苏就直接自杀了。
琼琚想了想,觉得这个话题不知怎么有点沉重,如果以后胡亥真的上位了,死的哥哥之一就会有他,想想就害怕。琼琚转了个话题:“维桢怎么没过来玩?”
“长姐最近不是出嫁了吗?而且父王去了邯郸,她不开心也没精神。”秉德虽然性格腼腆,但是熟了以后,他算是个腼腆的话痨,“她没心没肺的,过几天就会过来的。”
维桢闲不住。
不知道为什么,琼琚有点心疼自己那个从没有见过面的长姐。
邯郸——
嬴政看着马车外飞扬的尘土,沉默着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因为最近攻城,所以邯郸外的植被被摧毁了不少,马蹄践踏之下,沙草飞扬,如今看过去,只是一片黄沙。
嬴政还是很欣赏自然美景的,但是如今看到这片沙土,心中莫名地有点畅快。他看了一会,拉上了侧窗,畅快归畅快,但是沙土扬进来让他有点难受。
他怎么还这么幼稚……又不是第一次攻破邯郸了,至于觉得畅快吗?
嬴政听着一阵吱呀声传来,便知道是把城门打开了。
与此同时,燕丹看着那换换呗放下来的城门,手心浸出一层薄汗。邯郸……
同样是质子,燕丹过得比嬴政要好太多了。即使演过和赵国也是摩擦不断,但是绝对没有秦国和赵国因为长平之战结下梁子大。
可是他过得也很一般。
这几天邯郸的城门想用知道,肯定基本上都是紧闭的,如今嬴政来,却专门为他打开。
燕丹觉得头疼。
真的要刺杀他吗?
他真的了解嬴政,不敢说十分了解,但是对于他的一些思维还是有所体会的。
他都可以想象,如果刺杀失败,他绝对没有什么好果子吃,估计嬴政会立刻发兵攻打燕国,让他直接跪。
嬴政到了邯郸,没有打算第一时间去看曾经仇人,他打算稍微放松以下,如果他不能放平心态的话,是很容易被激怒的,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嬴政的爱好着实不算多,他较为喜欢音乐,筑尤甚,但是也只是比较喜欢,可是他神为秦王,想要讨好他的人太多了,所以本来五成的喜爱被他们放大到了八成。不过有一件事情他是真的很喜欢,那就是建城。
他这一次来邯郸,还带了工匠,他要把赵王宫在咸阳复制一个。
韩王宫已经基本上建好了。
嬴政背着手,环顾着赵王宫,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还是有点怨念啊……怨念上辈子还没有看到阿房宫建成。
乔松虽然挺丧的,但是他要做什么,那肯定是做到了最好……而且乔松和他一样,对于建宫城也有着浓厚的兴趣。阿房宫其实有两种方案,是乔松自己上瘾了又画了一个和原图纸完全不同的。阿房宫基本上是他一个人设计出来的。暗合天象,四时,迎合风水,根据乔松自己的说法,他可以让阿房宫每一个房间都有自己的天气特色。
谁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嬴政虽然受不了乔松动不动就蹦出来的一句丧气话,但是还是很信任乔松说的话的。他的陵墓能够继续向下挖而不让人窒息就是乔松的主意。
他也看过乔松在绢布上画的,感觉赵王宫真的是没有办法入眼了。
郭开虽然觉得事情不对劲,但是现在赵国已经亡了,他最大的底气已经没了,就算是知道自己的投诚并没有被接受,但是他还是希望可以再努力一把。
他听到秦王的叹气,心里一抽:“大王,您这是……怎么了?这是有哪里不满意的吗?”
郭开是一个十足的小人,他也不拿捏什么风骨,在赵国灭了以后,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他就来专门讨好秦王。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废物,就算把他放在外面蹦跶他也搞不出什么动静,再加上秦军攻破邯郸后,郭开直接叛变拿下了以赵迁兄长公子嘉为首的想要逃离的赵国宗室,也算是立了一共,所以郭开竟然没有被关起来。
作为一个强大的奸佞,一个废了廉颇和李牧两个大将的奸佞,郭开有极厚的脸皮和强大的心脏,即使被赵国人咒骂他也不在乎。这样的人,嬴政自然是用也不会用的,这么明显的奸佞,他用着不带得不到什么,反而会让他的名声受损。
嬴政想到这里,忽然发现了郭开废物利用的价值。
上次他得了郭开的投诚,郭开直接来客咸阳,这一次没搭理郭开,郭开留在了邯郸,还把原来应该自立为王的赵嘉抓了下来。
这真是……绝了赵国的后路啊。
嬴政想都能想到赵国人会有多恨郭开,只要他把赵国灭亡的原因推到郭开身上,相信原来的赵国人会把郭开当成靶子……这种时候如果嬴政杀了郭开,相信很多原来属于赵国的人都会减少对秦国统治的排斥。
“不,寡人很满意……”嬴政的眼睛在郭开身上扫了一遍。
想想郭开都干了什么?毁了廉颇,害了李牧,抓了赵嘉。这个人几乎毁了赵国大半。
这可真是……
郭开对嬴政的算计一无所知,他正忙着投诚:“大王如果觉得哪里有不满意的地方,尽管吩咐臣。”
蒙恬正好过开,看着郭开那一脸谄媚的样子,很是不齿,但是现在绝对不是劝谏的时候,他上前:“臣见过大王。”
郭开看了眼蒙恬,很有眼色地躬身退开了。
他以后在秦王身边会是什么样上不好说,但是现在,很显然他的地位是远远地比不上蒙恬。
郭开绝对不是真的傻子,正相反,这个人其实很聪明,他只是醉心于权力和财富,不然他也不会在两代赵王面前都是红人。
不过他的聪明,比起吕不韦李斯之流,还是差了很多。他们都知道,自己立足的根本是依附的君主和国家是强大的,这样他们才能长久。郭开就目光短浅了一点,格局太小,只顾着眼前的那点利益,却从来没把目光放远。
蒙恬行礼:“大王,臣已经将赵迁等人带出来了。”
嬴政伸手将蒙恬扶起来:“不必多利,这几个月你辛苦了,等着回到咸阳,寡人定将重赏。”
“多谢大王。”蒙恬起身,忽然觉得一切都值了。他征战不仅是为了自己的报复,还为了得到嬴政的肯定。他自幼聪慧,但是却没有什么歪心思,是个忠诚不二的。
嬴政示意蒙恬和他四处走走,至于赵迁他们,反正他们战败了,嬴政晾着他们谁也不能说什么。
蒙恬自是没有意见。
“卿在王将军手下,可有学到些什么?”嬴政随手掐了朵边上的花,等他反应过来他干了什么,忍不住眼角一抽。
他这是被维桢传染了吗?
嬴政把那花插了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扭头等着蒙恬的答案。
蒙恬心说大王什么时候有这种爱好了,不过还是很自然地回答:“臣和王将军相比,相差甚远。这几个月臣收获颇丰,臣也定将努力报效大王。”
“嗯。”嬴政点了点头,心里很是满意。
“大王,郭开名声实在是不好,大王还请远离如此小人。”蒙恬说道。
“他尚且有用。”嬴政不介意和蒙恬说实话,“留下郭开,等着择日处死……寡人交给你一个任务。”
“臣愿为大王效劳。”
“找人,好好地把郭开的功绩在原来赵国的城中宣扬一番。”嬴政说道,他把“好好”和“功绩”这两个词咬得很清楚。
蒙恬立刻明白了嬴政的想法:“臣定不负大王所托。”
他不喜欢郭开,一方面是因为郭开是个小人,另一方面他害死了廉颇和李牧两个将军,虽然他们的立场是对立的,但是蒙恬出身将门世家,对于这两个人充满了同情,看他们毁在郭开手上,着实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嬴政挥了挥手:“寡人最相信的就是你了。走吧,我们去王将军那里。”
蒙恬忍不住露出一个笑,他也真是幸运。蒙恬知道王翦一直有点忌惮嬴政的猜忌心,但是嬴政却在他身上托付了不少信任。
君王的信任,才是一个臣子最大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