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里头灰煨烤出来的小芋头, 有着其他做法难以企及的香甜，莲舟拿着火钳将其从灶里头一个个的夹出来, 一套动作做起来十分专心, 反而身边站着人话语像是听得十分的不专心。
那是个衣装看着十分体面的中年人，即使是来求人办事的, 也不愿意屈就在这小厨房里头坐下, 宁可站着把自己来意说明白。
莲舟拿了粗瓦盆将地上的煨好的小芋头尽数盛放在里头, 喊了阿梨去拿盐和昨晚剩下来咸菜过来配着小芋头一块儿吃。
“陆管家, 您不介意我们边听边吃饭吧？村居饮食鄙陋估计您也是看不上眼的，就不请您坐下来一起吃了。”
那中年人稍稍颔首, 阿梨取了莲舟要的东西之后, 便也坐下来吃饭了，一大一小两个人专心的坐在饭桌上剥着小芋头, 烫手的芋头乍剥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烟, 只能拿嘴巴先吹吹, 芋头香味浓郁沾了盐吃不会过于噎得慌, 加上炒咸菜透着一股儿咸香。
“莲舟道长？”
这两人吃相实在太过于香甜了些, 总让人十分疑心有没有认真在听自己说话, 站在一旁的陆管家忍不住停住了嘴里正说着的话语, 提起声音咳了几声示意自己的存在。
莲舟听了，只能咽了嘴里头的芋头, 转过头看他一眼, 投注些关注的眼神过去, 表示自己正在听他说话呢。
“陆管家, 您说您说，我正听着呢，您说您家老爷最为宠爱的姨娘莫名的失了踪找不着人了，往后边呢？人可有找回来了？”
“后来人确实是给找回来。”陆管家说到人寻回来这里，不见得面色有所和缓，反而更是凝重了许多，蹙起眉头升起诡异的沉默。
“姨娘深得老爷的宠爱，平日在家里日子过得舒心，且年前才给老爷添了个小少爷，夫人待她也十分和气，决计是不可能生出赌气随意外出的心来的。”
“不见得莫名其妙的，回来得也是让人匪夷所思。当初人不见的时候，老爷派了家中许多人去寻，终无所获，能找着的不过是姨娘当日穿出去的几件衣裳，找回来时候上边还沾着不少血呢。”
“当日庄子里头见状心里皆是觉得无望了。若说是绑了人预备着要谋财的，这大肆找了许多日子了，这件事情要说早就张扬得人竟皆知了，若说要换银钱的，信函合该一早就送到府上来了，偏生就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莲舟沉默不语的听着，手上又剥了一个芋头，蘸了旁边小碟子里头的粗盐，而后递给了坐在身边的阿梨手里头。
“偏生大伙儿早已放弃了这姨娘的生计的时候，她又自己回到了陆家庄当中，身上看着毫厘未损的，甚至...甚至...”
说到这上头那陆管家面上已经变化了，莲舟催促着这陆管家把接下来的话语给说清楚明白。“甚至什么东西，你倒是把话说明白。”
“这小姨娘本就生得十分秀色，因此才能够在家里头得到我们老爷的十分喜爱，这一回回来据她所言是被歹人挟持了，好不容易才逃了回来的，想来肯定是在路上遭逢大难的。”
“可这小姨娘的面上不见憔悴损伤，反而看着比之从前更加容光焕发，硬要说还年轻了几岁似的，漂亮是漂亮远远胜过了从前许多，可当中总透着几分叫人看着不大舒服的味道。”
说到这上头，那陆家过来的官家频频皱眉，身为家仆若非事情实在过于蹊跷本不该妄议家中主人，此时说到这事情上头只能够尽量斟酌词句。
“还有便是，那小姨娘亲生的小少爷本来最亲近这生母，但这一遭小姨娘回来之后，小少爷怎么也不肯她近身了。平日里头旁人抱了也不见得如何哭闹，现在但凡小姨娘她走近些许，那小少爷便开始哭闹不止了。”
莲舟手上继续剥芋头，往阿梨的嘴巴里头塞，两边腮帮子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小孩子只能够睁着黑漆漆的大眼睛无声的反抗。
“还有没有别的异状？”莲舟问那陆管家。
“有。”陆管家连忙点了点头，而后压低了声音：“庄子里头接连不见了许多年轻漂亮的姑娘。不见了几个月之后，村子又总有人说倏忽见着人回来村子，邀了自己从前的玩伴，引着不知道去哪里了，便又有姑娘不见人了。”
听了这陈述之后，莲舟心下了然，放下手中芋头，看向了被陆家遣来请她过去帮忙的管家，目光沉凝了下去。
“可能说出来你们一时半会儿也不一定接受得了，你们家那小姨娘应该早就死在荒野里头了，现在在陆家那位决计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这么说，你能够明白吗？”
果然如莲舟所预料的一般，面前这人面色一片惨然。
等着这陆管家稍稍安定心情了，莲舟才简单的捡了几样东西随他去那陆家庄，本来不打算带着阿梨去了。
这么个小娃娃，去那儿也见不到什么好东西，可阿梨揪着莲舟的衣袖不肯撒手，莲舟也只能允了他一同去了。大抵听着这陆管家的叙述，也拿捏得出那是什么来头的东西了。
“道长，喝茶。”有人奉茶上来。
莲舟接过茶盏，不急着喝茶，却在无声的抬眸打量对面陆家夫妇，到底四十上下，面色都不大好，一片青白之色，眼底发黑，印堂处隐隐缭绕了团黑气。
想来屋宅里头要这等害人妖物盘踞，常与之接近必然受妖瘴气滋扰，夜间难以安寝，能够睡得好觉才奇了怪了。
“屋宅安定有劳道长了。”那陆夫人生得不算漂亮，胜在保养得当，一身皮子皙白富贵，甚有些福相，平日倒也积善，也得了些庇佑屋宅有妖孽，一时半会儿也没害得身上来。
“安心，只要老爷夫人肯信我，照我的话，不过三日，我必然还屋宅安宁，让你们睡个好觉。”莲舟咽了口茶而后道。
“多谢道长，此事能平，对道长您必能有重谢。”陆老爷也生得敦厚圆胖夫妻俩个倒是如出一辙的福气相貌。
“酬劳我自然是要收的。不过说句老实话吧，也亏得你们平时未作恶，也积善行，那妖一时半会儿也并未下杀心害你们，不然不等到我救，你们便已经一命呜呼了。”
莲舟说的是老实话。其实那妖也算不得多么高深的道行，她是随时能够对付得了的。不过拿了人家的钱财，做的是□□的买卖，做事情还是稳当一些的好。
花上几日稍微在这陆家屋宅之中布置一下，未免漏网，也疏离开些无关的人员，彻底擒拿住让那妖跑回来宅中寻机报复。
“一定要跟着我呀？”莲舟问揪着自己衣摆的阿梨。
阿梨点点头表示自己的坚决。“莲舟有这么大的本事，一会儿一定有办法护着一个我的。”
“你呀你。也罢，你要跟着，便跟着过来吧。”
这次在陆家宅子里头闹的也不是什么大妖，莲舟心里十分淡定，走向那陆家后边的一处小院子，正是那死里逃生回来变得愈发妖媚起来的小姨娘所居住的院落。
这几天寻着不同的由头，将院子当中的人遣了出来了，此时这一处院楼显得格外的寂静萧索，地上落了积雪，洁白一片无人清扫，也无人行走其上。
莲舟将手放在门上轻轻扣了了声，朝里头招呼道：“小娘子，可在里头，我是陆老爷请来的方士，略通些歧黄之术，老爷他听说您有些不适，让我来替您查看一番。”
本以为其中的妖物此时必然对于屋宅当中的异状有所察觉了，此时肯定是不敢过来应门了，却见门前一扇门被推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生炭火透出些阴嗖嗖的冷意，莲舟退后些，门缝里头探出一张脸来，旁人看着可能觉得玉面朱唇，乌发如墨，漂亮得几乎要生出几分妖异之感。
可莲舟却看得到红颜皮相下的枯朽，若不是天气已经冷了，这人身上的腐臭味道应该会再浓重几分，一张美丽的皮相只不过是硬生生蒙在上头，苍白没有生命力的。
“进来说话吧，外头太冷了。”
只听那“人”用着毫无语调变化的话语对莲舟这么说了句。
“也好。”不必让过多的闲杂人等看见，莲舟牵着阿梨的手，将他挡在了自己的身后，拿整个身子护住了他，稍慢了几步。
“等会儿在我身后好好躲着。”莲舟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与自己身旁的小孩子嘱托道，只见那孩子只是轻轻的点点头。
这屋内并没有洞开窗扉，反而煞有介事拿布帘遮住了透进来的日光，仿佛生怕日光照射一般，那女人手中端了蜡烛。
此时凑近了莲舟这儿，一段昏黄的烛光，照亮了她那张苍白妖异的假面方便莲舟瞧她。也照亮了莲舟的脸，她饶有兴致的看着莲舟的脸庞，嘴角勾出诡异的弧度。
“有没有人与道长您说过，道长您生了一张极为让人赏心悦目的皮相，此时只是这么看着，就叫奴家十分喜欢。”
“未曾。”莲舟摇摇头，略微笑笑只道：“从前家里人相貌出众者甚多，因而我在其中只显得十分的碌碌平庸，因而从未曾得到过如此称赞。”
苍白妖异的假面依旧勾着嘴角，语意中带些遗憾道：“那可当真是十分可惜了。道长，奴家这几日身体不适，只因内心有所郁结，若是道长您能够借与奴家一样物价，郁结消解，奴家自然不药而愈。”
“只是看道长能否慷慨解囊，把那样物件借与奴家？”说着这话时候那“小姨娘”垂了垂眼眸，做起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情态，微微抬了眼角余光撇着莲舟。
“不知道小姨娘，您要问贫道接什么呢？”莲舟此时也不急着拆穿她，只是淡淡的问道。
“就借你的这张脸。”假面冷笑着说道，艳红如血染的嘴唇此时也不屑于伪装了，生起诡异的狞笑。
烛光高照，莲舟未看假脸，目光在映在墙面上升高的鬼影，与自己原先的揣测倒是分毫未差，此时不见丝毫慌乱，只是淡淡然的继续坐在原位，嘴角有微微扬起的笃定笑意。
“若是当真有本事的话，那便来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