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妖物再也顾不上维持那面上小姨娘的娇媚皮相, 直接张开了血盆大口朝着莲舟这儿扑了上来。
莲舟淡淡然拍拍坐在身旁的阿梨的手背,让他乖乖的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只有一道凛然冰寒的屏障将那扑过来的妖物弹开了数尺开外远去。
一分为二, 一边是颓倒了面上溃烂得难以辨认形貌的人形,另外也是一片软腻的肉片。莲舟没有去看那颓倒在地面上的人形, 而是走去看那地面上的软肉。
疏忽, 经过莲舟轻喝了一声, 有重重的金红线飞来将其压制束缚在了园地, 金红线上仿佛有燃起的红光。那软肉每每挣扎,则被那金红线给束缚住, 一旦触碰, 犹如被火烧着了一般,滋滋的发出声响, 伴随有焦味。
这妖类说不上有多高明。名为人面蛭, 原型不过是薄薄的一层软肉, 喜爱吞食美人面皮, 生得越美, 这妖物就越发的喜欢。
吞食之后通过一段时间的消化过后, 便能够化形成为吞食之后的面皮的模样。因而这人面蛭吞食了这陆家小姨娘的面皮之后, 没有立即再次现身于陆家。
而是等上了一段时间,等到完成消化了之后, 才化形为陆家小娘子的模样再次现身陆家。又勾引了陆家庄子当中的姑娘, 一一吞食, 再化形勾引了其同伴好友, 又将其吞食腹中。
“阿梨,去外头生堆火来。”莲舟转头对身后站着的那孩子叮嘱道:“生得旺一些。”
阿梨嗯了一声便出去准备了。雪落了一个下午,到快日暮黄昏的时候,总算雪霁了,陆家当中的见着这边原本禁止他们过来的院子里升起烟火来,便小心的过来探看。
只见着那请来镇定屋宅的道姑带着小娃娃正在雪霁的院子里头扫出了一块儿空地,正坐在那儿烤着什么东西,走近了,闻得焦香的肉味,才隐约之下辨认出来,应该烤的是什么肉。
“道长,好兴致,此时在这院子里头烤肉。”有一个小厮看着正翻边儿的道姑闲话道。
那穿着灰扑扑道衣,厚实的棉袄的道姑只是轻飘飘的一笑,并不多说什么其他的话,那大片的肉儿被烤的滋滋作响,油光都冒尽了,眼看着马上就要焦了,她却完全没有要将肉去取出来的意思,就任由着那火上的那肉片炙烤到焦糊。
“道长,您看这好好的一块肉,被烤的这么糊了,岂不是十分可惜?”那现在旁边的小厮看到如此场景,忍不住惋惜的这么说了一句。
莲舟听了只笑,却也懒得与他明说那是什么玩意儿,说出来也不过是徒然把人给吓着了,轻声吩咐身边的阿梨道:“阿梨,眼下看着这也烧的差不多了,你去取些水来把这火给灭了。”
“小哥儿,此时屋宅里头的妖患解决,于陆老爷是大喜事一桩,自然要庆祝,少不了鱼肉大宴。至于眼前的这一块那就算了吧。”
莲舟拒了陆家的留饭,只领了赏钱便带着阿梨赶着夜色回家去了。她一手牵着阿梨的手,挎包里头鼓鼓的是得来的银钱,笑吟吟的与他说道:“阿梨,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明儿我给你买去。”
阿梨看她高兴,也只跟着她笑,素日里头向来知道她宽达的,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向来是留不住隔夜银钱的人。过了一段宽裕的日子,之后又得勒紧裤带将日子过得苦哈哈的。
“都好,不过莲舟这次你可要记得留些银钱,不要一时之间全部都挥霍了去,不然我们很快就要啃咸菜芋头过活了。”
莲舟一听这话,便禁不住笑了出来了,伸手捏着阿梨越发软白胖嘟嘟的小脸蛋,笑道:“阿梨,你是个会过日子的,往后有你这样会管家的,绝计不怕会把你将来媳妇饿着了。”
阿梨听了这话不多说话,只拿着一双眼睛笑着看面前的莲舟,黑漆漆墨玉一般眼珠子,浸润在冬日里清凉凉的冷白月光里头,冷泉浸乌丸,有着难以言喻的灵秀剔透。
这一双眼睛看着莲舟饶是一怔,她不是没有看过好看的人,在天界时候看过多仙姿出尘,灵秀俊逸的仙子神君,像阿梨这般年纪的小仙童也不是没有见过,个个也是粉雕玉琢一般的。
但这一双眼睛这么看她,黑白分明透彻,她总觉得心中有些难言的情绪翻腾不息,她愣了一会儿,才提着灯笼回过神来。
此时莲舟不再跟着身旁牵着自己衣角的小孩儿,低着头仿佛突然对手上灯笼生起十分兴致一般,看了半晌,才含含糊糊开口问了一句话道:“阿梨,我从前是不是见过你呀?”
灯笼照亮了前路,也将他们的影子映照在前路上,小小的影子颤动了一下,复而传来孩童稚嫩的声音。
“莲舟,我觉得有缘分的人都是会遇着的,兴许我们真的有前缘的,而后我便又寻上你来了。”
莲舟笑笑而后道:“兴许是的。我从前侍奉的那位神君也喜欢与我论道这些,他常说缘起缘灭,缘起相聚,缘灭离散。”
小孩子忽而没有了说话的兴致,牵着莲舟衣角走在身后的步伐慢了许多,阿梨很懂事的,甚少这般孩子气喊累,若他真的慢下脚步来了只能是他真的累了。
“累了?很快就能回到家里了,你跟着我这几日,今晚又是赶着夜路回来的,想来也该是困了。”莲舟蹲下身来,换着左手去提着那手上的灯笼,右手去拢阿梨来自己背上。
小孩儿也没有多做推拒,趴在她的背上,两条手臂紧紧的环着莲舟的脖子,将小脸深深的埋在她的颈窝里头,又温润又细弱的鼻息呼吸在她的脖颈处。
“莲舟,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小时候被家人遗弃之后就到处流浪,旁的孩子有的什么,我大多都没有。”
莲舟沉默,其实这些不必阿梨说,她大抵也是能够猜测出来的。
“可是看着那旁的许多孩子有好吃的好穿的,我心底并不会生出多少艳羡之情,这些我觉得都无多大所谓。”
阿梨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脖颈,小脸埋的更深,接下来的话语是埋在她的颈窝里头的说的,莲舟只觉得说话之间每一股鼻息都呼得她脖颈痒酥酥的。
“莲舟,可是近来我发现我好像也有件特别想要的东西,变得这么贪心起来怎么办?你会觉得讨厌我吗?”
小孩子正是贪吃好玩的时候,村前屋后扭着鼻涕看着别人一颗糖能淌下三尺口水的小屁孩比比皆是,阿梨这么小,在其中已经算得上是十分克制的了。
阿梨平日里从不向她讨吃要穿的,此时忽而有所提请,再不满足他,便是自己这个看顾人大大的不是了。莲舟心中反而轻松,笑吟吟的问道:“阿梨,想要什么东西呀?赶明儿我带你去市集上随意让你挑选可好?”
莲舟这么问一句,并没有从背上小孩儿那儿收到任何的应答,脖颈处的一呼一吸变得绵长且十分规律,想来是已经完全睡过去了,那明天再寻机会说罢,她这么想着。
为人安定家宅,祛除邪祟,或是赠医师药,扶贫济弱,这些都是善事,不过功德给得较少,放在十万功德的坛子当中几乎微乎其微,根本不够看。
想要真真正正功德有所长进还是得靠大桩的功德,比如收拾驯服为祸一方,搅得不得安宁的大妖大患,还归清净,这种事情通常而言可遇不可得。
在桃花村待到了第三年,阿梨陪在身边一年有余,还真让莲舟遇着这么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大妖大患,对方是为祸一方的水妖,专门爱倒翻过往的船只,船只翻倒浸死容易成水鬼,那水妖之所以成气候是因其不仅自身为祸,还驱使那水域当中浸死的水鬼。
这一回无论阿梨如何与她分说,莲舟确实坚决不肯带着他前往。那水域地方是人家的地盘,她到底是闯入并不熟悉境况,并无十足的把握。二来那水妖一看就不是什么单打独斗的道义之辈,驱使起来手底下的水鬼,到底是暗箭难防,带着个孩子过去,只怕难以周全。
虽说预计十天半个月应该是能够回转的,但莲舟临着出门以前给阿梨预留整整几月的吃食柴火,又多给了银钱,让他好好在家里照顾好自己,把门看好。
此时这水妖说不上有多大的本事,但十分的阴损,单独任何一只都不足为虑,但聚合而成水鬼阴阵,遮蔽日月之光,水中聚合过头枉死怨念,饶是莲舟也在其中也吃了暗亏。
花费了将近一月才回转回到桃花村草庐当中,莲舟是拼着一口气破那水鬼布下的阴阵,之后又要耗损气力,清除那地方残余,最后回到草庐中已经是竭力。
到门口时候,阿梨正提着水桶往里头抬水,她轻轻的唤了一声,小孩儿立马丢了手里头的水桶,水洒了一地,扑过来搀扶着她才顺利的进了屋子。
进了屋子,她只虚弱与阿梨一笑,轻声说了句:“阿梨,让你久等了许多,我晚了回来了。”便散了胸口强自撑着的一口气,昏了过去,其余往后诸事一概不知。
自然她也不会知道,坐在塌边上的孩子面上神色徒然一边,平时看着极为富有天真气,清净无尘的一双黑眼珠子,此时一片沉晦,冷如寒窟。
“敢伤你的怎么能放过。”
沉声阴鸷的话语出口,却不是平日里头清脆的童稚声音。床边布衣小童子的身影徒然长高,只觉玄色衣袍的颀长身影垂首看着床榻上头沉睡着的女子,伸手轻轻拂开她的额发,露出光洁如玉的额头,男子手覆在那额头。
与水妖相搏,强硬取胜,在阴阵当中必然耗损自身,阴煞之气侵入仙身,一时半会儿难以动用术法,可能需耗损些时日才能好。
莲舟疑心是否自己近来修为又有了大的进益,这次着了那水妖的道儿,想来也要挨着些日子才能完全好全去,竟然无缘无故的好的这样的快若不是周遭完全无迹可寻,她都要疑心是不是哪位道友顺手帮了她一回。
“阿梨,我问昏迷之后,你在我身旁守着,真的没有看见什么奇异之事?”莲舟反复询问阿梨,得到的回答都是那孩子迷茫的轻轻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