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莲舟带着阿梨又搬了几次家, 桃花村顾然好,人情熟稔了起来日子也过得十分顺了。但她不变的模样, 待个三年已经是极限了, 再往下边待下去,恐防当中有眼睛亮堂的看出端倪来。
今年他们搬过来这个村子名家李家村, 村子上下几乎都是同属于一户李氏大族的, 比之从前她选择的几处住所都要偏僻, 好处便是住得离着一户人家的山坡瓜地很近。
莲舟这些年都做道姑打扮, 一身灰布道衣能够一年穿到头的,但一头如云似雾的长头发还是需要费些心思打理的。夜里还得去瓜棚里头守夜, 乘着吃过饭的时候, 赶紧把头发洗了。
“阿梨,帮我拿着瓢儿往头上倒水下来, 最紧要的是把头上的细沫儿都冲干净了, 不然一头腻腻的不舒爽。”
阿梨撸起了袖子, 此时莲舟弯了腰, 他个子不高也正好了, 端了水瓢儿起来, 还不忘提醒莲舟一句道:“把眼睛蒙仔细了, 不然一会儿水进去眼睛里头。”
莲舟此时不好开口说话,只能拿手把自己的眼睛蒙着了, 倾长了脖子把脑袋伸过去方便阿梨拿水淋下来, 她心里却忍不住嘟囔一句道, 到底现下谁是家里的大人呀。
阿梨水冲得细细的, 不会太疾,一边冲着一边拿细软的小手做梳子,替莲舟顺着她的长头发,末了甚至不忘将衣服后襟拉下一些,往脖子与头发相接之处的滑腻细末也冲了。
“小小年纪倒挺细心的,你这孩子十分有孝心。”
莲舟冲干净了头发,此时神清气爽的拿干布巾正擦着头发,看着收拾小院中瓢盆的阿梨忍不住嘴上占占便宜。
阿梨回头懒懒看莲舟一眼,倒也不反驳她这占便宜的话语,只静静的看着她侧过一边脑袋长发垂着,拿布巾擦着嬉笑的模样。
“阿梨,你有时候看着也忒冷漠了些,要是河洛,他看着比你还大些的少年郎,此时看我这般洗头发擦头发,早就红着脸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是吗?”阿梨踩着凳子将莲舟洗头发用过的木盆放到架子上头,淡淡然的应了句:“你在我们眼中大抵并不相同吧。”
“你手上的那条布巾已经湿透了,我进去再取一条与你。”
夜里将人家看守瓜地的活计担了下来,能赚些琐碎银钱,还有瓜管够吃饱吃撑了。莲舟日暮时候洗了头,夜间无人也没十分规整的扎起来,她在地里转了一圈儿,拿手左右敲敲,寻了两个听着最响脆,揪掉了上头的藤蔓,捧了往凉棚走。
阿梨跟她后头这么多年,最懂她用意,见她往瓜地里头走去,此时已经拿了水盆装了沁凉的井水来了,瓜放里头,洗去了表皮上头的土灰,也不急着切开,等着水中凉气慢慢的浸润进去。
莲舟坐下摇蒲扇,招呼阿梨过来坐着。瓜地这儿无需点着蜡烛四周自然光亮,夏夜日头的月光澄亮如水倾洒落地,瓜地里头间或着有幽绿的流萤飞舞期间。
没有变的不仅是莲舟,阿梨依旧是初遇时候的小孩子模样。有些事情不是没有发现其中蹊跷,只是默契的而不说破罢了。
“阿梨,你觉得这个李村比之从前我们住的地方如何?”莲舟摇摇蒲扇,将落在阿梨柔软发梢上头星子似的一点流萤扇飞了。
萤火虫自小孩儿面前飞走,流星一般莹绿色的光在那么一瞬间将他黑漆漆的眼眸点亮了,吃穿虽不说有多好,至少无忧,脱去最初那嶙峋肌瘦的可怜模样,阿梨的模样十分灵秀。
“莲舟在的话,哪里都好呀。其他旁的人如何,其实我都是无所谓的。”阿梨托着腮回答莲舟的提问,话语淡淡,但莲舟知道他不是开玩笑。
小孩子的真诚天真气,透着隐隐的淡漠,他确实极为懂事的待在莲舟,不给她添麻烦,依赖也信任她,可对着除她之外的事情却一律是无所谓的冷漠。
“你这话,说得我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忧心了。”莲舟总归比这孩子虚长些,又担了照料者的身份,就是啰嗦,也合该多教导他几句。
“这十方世界芸芸众生,山河万里,值得留心的还有许多,你这小小年纪,心思还是放宽一些,多看看其他东西岂不是更好。”莲舟语重心长道。
“莲舟。”阿梨抬起头,他细软的额发已经有些长了,黑漆漆的眼睛隐蔽在下头,比周围的夜色更为深沉,莲舟莫名想起能吞噬光亮的深渊,光亮到了这一出都被尽数消没了。
“你有没有想过,现今拥有的物事虽多,若是有朝一日,你只能留存其中的一样,你该如何抉择?如何取舍?”
阿梨童稚嗓音清脆悦耳,抛出的问题却是冰冷而尖锐的。
“我...”莲舟一时之间竟然回答不上一个小孩子的提问。
她确实经历过人世不义险恶,但她确确实实还眷恋着世间的烟火热闹,九重天她亦是思念的。桓卿自然不必多说了,小璇玑,河洛,甚至是陵光君还有他的小老虎崽儿,她想起亦然怀念。
“莲舟,你回答不上也并没有什么关系。”小孩儿嘴角翘起一丝弧度,一双黑黢黢的眼睛看着莲舟,笑意十分天真。
“我可以告诉你,若是真的有这么一天的话,我所有东西都可以舍弃只会选择一样,便是莲舟。”
莲舟听这话时候除了悍然,甚至本能的感觉有一丝窒息般的危机感。在石湖里头当鱼的那些岁月,这种一瞬间的强烈窒息感十分熟悉,每每有人拿网来捕鱼时,她总能感应得到,一到困入罗网当中再想挣脱便难以登天。
“我去把瓜抱过来。”阿梨起身去取凉了一阵子的西瓜。
莲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阿梨这孩子居然也会与她不辞而别,慢慢这么粘人的一个小娃娃,昨夜还牵着她的衣角,环着她的腰身不肯撒手。
不是人族又如何,她何曾在意过这些,在她身旁三年又三年,家都搬过好几回了,这孩子的形貌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要说她对其中的异状完全的无所知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既然看破了,却没有出一言去把这件事情说破了,只是保持着装傻,假做不知道这件事情,足以说明莲舟她完全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人物也好,妖类也罢,都相处了这么些时日了,于她而言,阿梨这孩子不过就是阿梨而已,其他的什么,全数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莲舟看着窗户上头还悬挂着的福燕子风筝,还想着待再过一段时日,便带着这孩子去放风筝呢。结果风还没涨起来,这小娃娃却先给她跑了。
莲舟心中有几分赌气的想着,此时跑了也好,到时候攒够了功德,要回去天界的时候反而不好分说了。抬眸看看屋子里头日渐满了起来的功德坛子,近来她的运气确实十分的不错,竟然接连遇见好几桩的大妖为祸一方。
夏日盛暑,莲舟戴着顶随手在池塘边上揪下来的大片荷叶,被虫蛀了星星点点的小孔,她倒浑不在意,日头实在毒,新鲜的荷叶边顶在在头上没有多久竟然被晒得蔫了软趴趴的。
她出门降服妖怪,运气不错,这一趟去的十分顺利,回来时候正好碰见个从前便有些交情的撑船老翁,便乘了趟顺水的便船也省去些脚程。
远远听得有些响动,莲舟微微将盖在自己头顶上边的莲叶,眯起眼睛来极目往远处看去,见得有隐约的法光乍现,估计着是天界之上哪位仙君现身凡界了。
莲舟衔着细细的青草叶子,心上略微琢磨了一番,到底是九重天上仙寮一场,下界来了打声招呼也是应该的,说不好的,还能打听来些什么消息。
这么想着,莲舟便转头对撑船的老翁道:“老人家,您稍稍靠靠岸,把我扔边上就成了。”
老翁疑惑问道:“道长,你不是说要跟着船一头去沅水西南处的吗?还有好长的一段路,缘何到了这地界突然又变了主意了?”
“忽而想起有些事情没有办完,麻烦老人家了。”莲舟笑吟吟的对那个撑船的老翁说道。
莲舟告别了撑船的老翁之后,急急的寻着方才法光乍现的去处而去,见着一位玄色衣袍的仙君正托着一方司南模样的法器捣鼓着。仔细辨认了一番,莲舟才隐约辨认出来,是那位镇南仙君商豊。
神仙之间支脉复杂,各人之间的关系还有些细算之上的关系,甚至同属于一地,同一届飞升的,也算得上是一种关联。莲舟到天界上天也少说有个几百年,个中攀枝错节的,能够弄明白的十一都不足。
这位莲舟之所以还能抱有些印象,只因为他与桓卿都属于道法一系的,桓卿飞升资历较为老,这位镇南仙君对于桓卿十分敬重,常常到神殿当中拜访,莲舟奉茶身侧,见这人守礼到了拘谨的程度了,数面之后才渐渐说上话,才算有了些交情。
“仙君,没曾想如今在下界倒有缘见着您呢。”莲舟笑吟吟的迎到了镇南仙君面前。
莲舟现今的打扮与村野融合太好,一身粗布制成的道衣,头上顶着一顶蔫得软趴趴的满是虫子蛀洞的荷叶,混入乡野众人之中,看不出一点儿痕迹。
莲舟从前好歹在上界时候是跟随在道尊身边,也算得位云雾为裳仙气飘飘,气质高华的仙子。此时她落入凡间不过十余年的时间,竟然落魄成了这个模样。
那镇南仙君眯起眼眸大量了半天才确认她的身份,脸上的神情初时候惊愕不敢相信,复而生出些唏嘘同情,似乎自己填补了一个颇为命运多舛,遭逢心酸的被贬谪仙人的形象来。
那镇南仙君是个十分厚道的人,斟酌许久才开口与莲舟招呼道:“仙子,在下界这些日子过得还算顺遂,您福泽身后,深得道尊大人青睐,相信不多时日便可重返天界当中了。”
莲舟也不反驳,就算她出言与商豊解释自己并没他想象的那么落魄,想来这位悲天悯人,心思细腻的仙君,也只当她是遮掩自身境况,于是干脆不多说自身的境况。
“仙君,您此次下界愁眉不展的所为何事?”莲舟把话题引向了商豊自身的事情上头来,看他英眉蹙起,愁凝结于面上,必然是有着十分烦忧难以解决的事态。
“这...此次下来的这一趟差事并不好办。”镇南君踌躇了一会儿才把自己忧愁的事情说出来。
“什么事情能够使得仙君您竟然如何烦忧?”莲舟问。
“仙子这些年都在下界,不知道您从前还在天界时候,是否听说过为祸一方的鬼王瀛厌的名号?”
莲舟听镇南仙君说出的这个名字当即想起了许多事迹起来,其实她更熟悉在位时间更久的鬼王不是这一位,不过这位实在这些年名声实在浩大,几乎能够说得上是出道当即便声势浩大的名震四方了,所以她想不知道都不可能了。
“知道是知道,但这一位鬼界的人物与仙君您要到下界来办的事情有什么干系?”这么听着镇南仙君提了一句,莲舟更加糊涂了。
“这位除了初初出道时候随性无忌的放出来的几把大火撩得荒火满地,天上水系的仙君忙活了好几月不得歇息的,后面的事情倒也算得安分,鬼族里头内斗争并不算的我们分内之事,爱如何便如何,再凶也妨不着我们。”
“甚至前十余年还突然消没了影踪,仿佛世上再没有这么一号人物了一般,不光是我们天界得不到半点消息,鬼族那边也纳罕了,好不容易挣了鬼君之位,斗得十方皆知的,突然人影都不见了,都预备着再推一位新君上位了。”
“然后呢?”莲舟不由得追问,她这些年在下界专心赚自己的那一份功德,确实对六界当中的大事情没有从前那般消息灵通了。
“前段时间,鬼王瀛厌又回去鬼族了,将其中有异心者统统收拾了干净,然后做的那事情可以说十分匪夷所思了。”
“他做什么了?”
“把鬼族一些存有异心的部众,或是看着不大顺眼的大妖,狠狠收拾过后,却不娶性命,而是统统驱逐到这一带来了。”
说到这上头来,镇南仙君商豊的眉头就皱得更加厉害了。
“平心而论,若是一两只放逐到一处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这位到底与我这穷乡僻壤的地处如何过不去,把妖类鬼族都放逐在我这地界,叫我如何能够安心?”
莲舟心中方才明了自己近来的好运气如何来的,原是鬼族的这位大人物的一时兴起。不管与镇南仙君这么看护这一处的神灵,却着实是件十分为难的事情。
虽说不知能够宽慰镇南仙君多少,莲舟也只能开口劝慰一句道:“仙君,您也不必过于忧虑,横竖我也在下界攒着功德,做什么不是积攒功德,我必会尽一份绵薄之力清除此处妖患。”
“多谢仙子了,没想如今您沦落下界如此艰难度日,我竟然还得劳烦您襄助,实在惭愧。”镇南仙君苦笑着,与莲舟道了声谢,便说自己要去视察别处,顿时隐没了仙踪,从莲舟的面前消失了。
莲舟摒除妖患,实则也是为着自己,镇南仙君那儿的人情其实真的说起来也是顺水一送罢了,倒是镇南仙君客气。
到底是镇守此处的神灵,洞悉周遭消息自然比之莲舟要直接灵通许多,凡是有新放逐此处妖类有所异动,镇南仙君那头总不忘给莲舟这儿递了消息来,算得是互相照应。
镇南仙君能减轻些劳务,她也捞些功德,一举两得,宾主尽欢。
半开着的窗扉留了一条缝儿,一只扇着翅膀纸鹤钻了进来,莲舟正好躺在床榻上边午歇,听得动静,懒洋洋的伸出手来,那纸鹤就飞到了她手上了。
展开是镇南仙君传过来的信件,上头说明了有一只大妖被放逐到此处,为了占山圈地盘,原本的生灵山民杀伤众数,而且捕获村庄幼童为食,这算得是触犯此处的规矩,他正好今日事忙须得抽身外出一趟,这事还请她襄助。
信笺话到末了镇南仙君又与她提醒了一句,今日山里不大安宁,恐防除了放逐过来的妖类之外,还有些其他什么到临此处,她行事时候须得多加小心些。
莲舟阅后,那信笺便化了金色的粉末,自动扬散在空中了。
根据商豊所给的提示,要找着那大妖也不算难。莲舟这一趟是获了罪被扔到这下界来的,舜华并没有随着带下来,手上的一柄剑还是下来之后在夜市集当中拿一对鱼妇的眼珠子换得。
算不得品阶十分高的法器,自然跟天界上头浮生舜华一类是无法比拟的,不过拿在手上用着称手,如此而已。
是一头喜食孩童嫩肉的凫篌,看着像是身高数丈体型极为巨大的白猿,面相却要比之凶恶许多,獠牙突出,眼珠怒瞪突出,口涎淌了一地皆是,唇齿之间还沾染着尚未尽数吞咽下去的血肉。
满口的腥气熏得莲舟直皱眉头,祭出了长剑应战,她获罪下到凡界,术法只要从前爱天界上头的一半而已,不过应付这凡界的妖物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内心极为厌恶此妖物,期间并不允许其近来自己身侧,但求速战速决,此妖物面貌极其令人憎恶,周旋几招之后,莲舟很快就寻着了机会,挥剑那凫篌的首级。
血溅落数尺,莲舟并没有预料自己砍头的这一剑下去,竟然跟砍了只血袋子似的,将自己也给溅了一身腥血,甚至不是寻常看着血液的赤红颜色,墨绿粘稠,看着分外令人难受。
莲舟当即第一个念头,并不是思考这么一桩事情收拾了,能够在其中获得多少的功德,反而想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能换洗的衣服赔到里头去了,改日亲见商豊得与他讨要一身衣服才是。
腥臭是一回事,见不得人才是最要紧的,李村到底是寻常村落,她要是顶着这么一身回去莫不是要把村中百姓都吓着。
莲舟捏了鼻子,身上的味道自己都受不了,举目四处看着此时地处环境,想来还是来时候边上一处幽静无人的小湖那儿稍作清理,不说完全洗干净,能减轻些身上的腥血臭味也是好的。
盛夏时节,一片树荫掩映下底的粼粼水光最是诱人,若不是来时候的经历过于糟心,莲舟也要赞叹一句这处的清凉明净。
褪去身上被沾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物,放在水边莲舟看了眼眼前的湖水,便投身湖水里头,如鱼得水大抵最为够言说她此时的心情了。
她原身就是一尾横公鱼,鱼类天性喜水,天地间自古鱼水和谐,与她来说世上千好万好,不然水中一方任其畅游无忌来得舒爽。
初入神殿的时候,莲舟极难改掉见水池就想一头扎进去的毛病,因而常常化了原形扎头到殿中一方白玉莲池当中。
若是旁的事情,河洛还会出言去劝她,但见着她褪去了身上的衣裙,还未来得及一身腻白肌肤显露,到了不着寸缕的程度,剑灵少年早就红着脸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往往直到了桓卿从外头回来时候才闻言把她从莲池当中哄了上岸来,便给她重新把衣裙穿回身上去,便细细与她说起道理来。
这些年性情已经收敛了许多,加上居于人烟处,身旁又带着个小男孩子,更不可能寻着机会去畅游了。莲舟整个潜入水中,游了一转才从水底出来。
头发湿淋淋的抛出,莲舟往岸边树底掩映着的地方游去,忽而惊觉四周原本能够听到的鸟鸣声,此时只剩余一片寂静,连风过树梢时候的沙沙细碎声响,都仿佛因为一阵过于强烈的威压,而都被震得发布出来。
商豊信笺末尾提点过,有什么大人物到临此处,却没有说明是何来历,是敌是友也尚未明了。莲舟心中唏嘘,才从信中获知行事要谨慎些,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这便就无缘无故招惹上了。
她的原本沾了一身斩杀凫篌腥血的衣裳就在岸边的石头上,而此时岸边却站了个身着玄色衣袍的颀长身影,他站在树影当中,只能看清下半身色泽深沉却华织如锦的衣摆。
估算着这距离,以及那人的动作,应是已经看到她在水中游曳的身影了,甚至不知道已经看了有多长的时间了,此时中断上岸的动作折返逃跑已经不大可能,甚至连最后一丁点儿仗势也输了。
莲舟,她不愿如此。到底输了输得好看体面一些,不然要是桓卿在天界上头闻知了她的事情,连带着他也得跟着要丢人。
在水中展开手臂不急不缓的继续朝着岸边游去,她此时更为冷静慢慢靠近树影之下的那个身影,抵达岸边之后,她懒洋洋的抬头。
他看她,她也回看他,公平得很。这人皮相很好,她见过多少风姿出尘的仙君神女,但这样的相貌依旧是值得仔仔细细的端详的。
他的面是幽邃而生的带着凉意的白,极为冷清的底子,上边不管描画的是什么内容都显得更深刻几分,眉目像是上好润墨染细画慢慢晕染而成一般,鼻高而挺拔,嘴色冶丽。
很精致的五官,衬在冷白的面上,是一种尖刻的默然,他现下几乎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淡淡看着面前仍浸在水中的莲舟,她头发湿漉漉的,面上还沾着水里出来时候带着水珠,露出圆润的肩头。
仅仅如此四目相对,莲舟只觉得四周的压力骤然加剧,正值盛夏无论如何,这水都算不得冷,正好解去暑气而已,她露出水面不过肩头而已,迎着面前人的目光,她却不由得想打个寒颤。
莲舟此时鼓起了自己平生以来极大的一股勇气,朝着面前的陌生男人,提了个不这么合时宜的要求。
“不管尊下是何来历,要战要杀,您可不可以先借我件衣服让我先上岸来,我原先的衣服一团污糟,已经穿不回身上了。”
莲舟猜测过面前人许多可能的反应,默然不应,投以嘲讽,或者感觉被冒犯而生气。却没想看着冷冰冰的男人听了她的话语,反而微微勾起嘴角,朝她投以笑容。
很难言喻这么一个人笑起来是什么模样的,莲舟知道生得好,笑起来会更好看,比如桓卿,平时就是温润清逸无双的人物,一旦点染上些许温煦的笑意,连三月春光流光也难以企及。
但面前这个男人弯起薄唇笑起来,却是皑皑白骨上头绽放出来冶丽至极的红花,相比美不美,莲舟先惊觉的是危险,本能的往后想稍稍撤身,却发觉被这人的目光这么笼罩着,连脱离都变得十分艰难。
“有何不可?”
只听见面前的男人开口说话,声音可以说得上极为动听,冰泉浣冷玉,清越冷彻,盛夏暑气顿时消散,反觉得骨子里生出寒意来。
莲舟惊惧,莫名想离开逃跑,却四肢百骸生出畏惧却使得她顿在了原地,浸在水中无法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