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瀛厌不笑时候便是一张十分悦目的惊艳面貌, 此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三分自上而下的玩味俯瞰, 七分难以解读的意味深长, 莲舟顾不上欣赏着惊心的艳色,先顿觉危险的先撤开了些距离。
日头晃眼, 瀛厌站着的地方自成一片清凉幽静, 莲舟自知没有他这么厉害的冻人功夫, 檐下清凉遮阳的地处不过就那么一丁点儿, 她怕晒怕热,贪凉这点荫蔽, 也着实退开太多。
她看着屋前的空地, 心想着若是之前多种几株叶子密一些的树就好了,这么一株瘦骨伶仃的石榴树实在不顶用。
正胡思乱想之际, 瀛厌方才开口应答她掀帘子出来提的问题。
“鬼夜里到床榻寻人这般生事, 必然都是事出有因的, 不是怨, 便是情, 或是报仇, 或是报恩。你不妨多想想自己往日可否做了什么亏欠招惹人的事情?”
莲舟还十分认真的思忖了一番, 终是摇摇头。
“当真没有?”瀛厌此时说话间并不看她,只是垂首稍稍展平自己宽大的袖摆, 垂眸之际眼睫投影在冷玉皓白的肌肤之上, 殷红的嘴角噙着讥笑的笑意。
“仙子, 倒是贵人多忘事, 就是招惹了也记不得那么多。您施恩的地处何其多,若是桩桩件件的记着,岂不烦忧?”
莲舟不知道自己说话之间又哪里得罪这位主了,方才说话还聊得好好的,突然之间就夹枪带棒的讽刺起来。
“施恩勿念报,若是裹挟恩情只为报答,我成什么人了。桓卿往日教授我的道理并没有错,鬼王你这话说得着实刺人。”莲舟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一句。
瀛厌此时嘴角弧度扬起,原本就噙着那莫笑意更深,确是看着阴沉沉的,如同天雨欲来前堆积于天际的重云。
两人此时处于屋前檐下避暑遮阳,说话之间,瀛厌微微侧身,伸出双臂来,轻而易举的将莲舟囚禁与自己与墙面之间。烈阳全数被罩上来的人影遮挡,不仅不热了,还森然叫人心里没底的生寒。
好好的说着话,怎么这位主越说越生气了,莲舟心底纳罕不得其解,面上只能够维持着基本的镇定,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眸。
“桓卿?你唤得便是九重天的那位青莲道尊,你是他座下侍奉的小仙,情谊也不过主仆师徒之间,便唤得如此亲密吗?”
莲舟心底一虚,先惊骇这位鬼界之主已经将自己的身份摸得如此透彻清楚了,而后又惊慌自己秘而不宣隐藏心底的情愫竟然如此被人知道了。
她没有说话,甚至匆匆惶恐不已低下了头,一双向来澄澈坦然眼睛不敢再与面前的瀛厌对视。殊不知,有时候沉默不语才是最为致命的回答。
“那便是如本君猜测的那般了。”瀛厌声音清冷,平日并如同冰上冷泉,汩汩寒澈,平时里头虽然清冷疏离,习惯了也并没有什么,可此时带了几分切齿的阴沉渗人。
“你别说了。”莲舟又惊羞又恼怒的止住瀛厌继续往下说,深重顾不上自己平日里头对这位鬼界之主的敬畏和恐惧。
“是与不是,岂能是本君不说就能改变的。”
瀛厌本就是居于高位者,看得透彻,此时也毫不留情的揭穿。靠得极近,他深邃的目紧紧锁着她的,逼着她与自己直视。
莲舟此时也只能够放弃挣扎,轻声道:“是,是我心中有他。”
掣肘着她的阴沉鬼王只需要微微收拢手臂,留给她喘息的空间便又一次被收紧了,呼吸犹然相触,相比她的局促而温热,他的确实渗人的冰冷森然。
“那他呢?”瀛厌微启殷唇问她。
“什么都不知道,但那有什么要紧的。”
“有什么紧要?”她耳边传来他含有几分讥诮的笑声,他折起一边拢困她的手臂,冰冷修长的手指把玩揉捏她柔软的耳珠。
这人下手就没有轻过,先是反复揉捏麻痒温热,而后毫无防备的猝然刺入的尖锐一疼,莲舟瞪大眼睛惊怒的看着面前的鬼界之主,疼痛伴着有温热的液体滑动滴落的触觉。
她伸手将桎梏自己的瀛厌从身前推开,伸手摸上自己右边的耳垂上头,被刺入的是一只耳饰,初时刺入不过小小一颗红珠,沾染血之后仿佛活物一般自生自长。
能摸到柔韧的银质细花藤饰自刺入耳洞处,延绵耳廓往上,银纹饰花藤上间或饰有细碎的镶嵌宝石,其下垂落数跳细银流苏。
“本君与你不同,若是对谁,必然要那人得知,也必然要将身心尽数收入囊中。”瀛厌冰冷森然的声音传入莲舟痛感的耳中。
莲舟皱眉看着面前这个艳丽却危险无比的男人,第一眼见着他就知道这人危险,莫管有多吸引人的皮相,到底是森然白骨上生出的艳丽红花,一旦靠近就是吸血食肉,尸骨无存。
她却没曾想,这般避着未上前招惹,却也被裹缠着不放了。莲舟看着瀛厌,只觉得耳上这个冰冷刺痛的银饰仿佛他的影子一般,如附骨之疽,伸手想要解开来,却终究不得其法。
“若是你稍狠心些,大可舍去割了右边耳朵,折损些颜色,大抵能够将这物取下来。”瀛厌一看便能看清莲舟的意图,带着几分讥讽意味将其说破了。
“不过你毁去一件,本君便再多送你一件,并不妨事。”
莲舟闻言皱着眉头,有些颓然的放弃无谓的挣扎,瀛厌垂手站在不远处为她停下来的动作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鬼王大人,您戏弄我这么一个流放小仙到底有什么意思?”
“本君快意便是了。”瀛厌也不多加解释。
“不过近日你倒是能够好好清净一阵子,本君有些事情需离开一段时间前往亲身处理,也没空闲戏弄于你。”
说罢,鬼界之主那双幽邃如同深潭一般的眼眸落于莲舟的面上,而后移转到了她右耳的饰物上。莲舟看见瀛厌如血染就一般殷红的唇微动,她总觉得这人有什么话语没有说完的,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瀛厌转过身,玄黑色的衣袍一旋,当即便消失在院落之中了。
好好的天时说阴沉下雨便马上要下了,那人走了之后,莲舟又兀自呆呆的在院子中立了一回儿,直到积雨云缀满天边。
银饰红珠,尽管屋内因着大雨将至天色已经黯淡,莲舟接着水缸倒影也能轻易看清楚那鬼王瀛厌强加于她耳上物件的形貌。银色缠绕耳廓之上的,期间有细小的珊瑚小红珠间或镶嵌于细小银片花蕊心,垂落的流苏缀饰上亦有小红珠。
是个十分精细漂亮的物件,世间女子大多一间便会喜欢的。但如此染血强加于她身上,又是这么一个森然危险的鬼王所赠,无疑会蒙上一层阴霾。
莲舟摸不透鬼王瀛厌到底对自己这番任意施为是怎么一回事。她其实前几日心中打算过,再见鬼王的时候与他打听一件事情。
其实之前也跟商豊打听过,只是近旁的山精野怪之中并无消息,那孩子的种种行状,让她生出疑心可能他亦是出身鬼族,与鬼族之主打听一番,或者会有所收获。
但这么闹了一番,她终究是没有开口想瀛厌探问阿梨的事情。
商豊的地界近来愈发不太平,原先大多是放逐大妖,近来又多有寻衅挑事的鬼族高位者找上门来。商豊身为镇守仙君,此时也不敢独自包揽着这事情,只能上界一趟将此事细细禀告。
莲舟皱眉看着面前的鬼族,人固然生来有三六九等之别,这鬼族亦然是如此,身为鬼王的瀛厌艳色无匹,面前这人也着玄色衣袍,原本的修罗面具破损,露出张阴鸷的脸,高鼻深目,其实说得上俊美,只是太过险恶。
她看过瀛厌过后,这人的面貌再看在眼里,也不过尔尔。她原本立剑结阵抵抗旋来的森然黑气,却倒是右耳上红光一扇,先抵御屏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