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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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压床

    阿梨那个臭小子已经不辞而别年余, 莲舟其实觉得自己现在蒸的这次馒头已经比起从前像样了许多了,却没想这位鬼王兜头就是这么一句十分嫌弃的话语。

    冷不丁的还是蛮打击人的, 莲舟为了证明自己也没有那么差劲, 当着瀛厌的面掰开了个馒头辩解道:“看着确实是裂开些口子,可里头确实是松软的。”

    待到对上瀛厌的清冷幽邃的双目时候, 莲舟才一击凉透了惊醒, 自己跟这个人说这些做什么, 心中暗骂自己鲁莽。

    就是九重天上的仙人, 相比眼前这位鬼界之主都要多些活泛世俗的烟火气。这个人便如此冷冷清清的立在哪里,满屋子的盛夏暑气能因为他而一瞬全部消解了, 依旧是初见时候的那冷白冶丽的面容, 只不过此时因为她的吃食微微蹙起眉头了。

    “舍下饮食粗陋,让鬼王大人您见笑了。”莲舟不多辩解了, 坐下来也不再与这位大人物多说话, 默默的咽着自己的咸菜馒头。

    “您方才未驳回我的请求, 就权当您应允了我先将这顿饭好好的吃了再说旁的事情。”

    莲舟掰开小块预备塞到嘴里头, 却没想让身边人猝不及防的劈手给夺了下来, 不顾她的惊怒全数放在碗里, 放在一边, 完全没有让她再次触碰到的意思。

    其实莲舟一个人吃与不吃关系并不大,她能做的吃食有限, 最初一个人时候有的吃便随意吃一些, 没得吃的时候也可囫囵过去。后来阿梨在屋子里头, 一日三餐十分规律, 养成了习惯,一年有余习惯了烟火气,清冷下来反而不习惯,便开始自己动手。

    莲舟有些惊愕的看着面前清冷不带一丝烟火气的鬼界主进了自家的厨房了,宽袍大袖的华袍本应是端坐在大殿高座之上受人顶礼朝拜的,此时却进了这庖厨之地。

    被瀛厌黢黑眼眸凉幽幽无言的望了眼,莲舟把原本一肚子的惊讶和要吐出来的话语默默的咽了回去,在门口条凳上乖乖的坐了下来,托腮看着。

    灶台边上还放了张小板凳,是从前阿梨在这儿时做饭常踩着的,莲舟依旧放在那儿,仿佛觉得这小孩子不过出去几日,很快便会重新回来自己身边一般。

    瀛厌此时要要这厨房,站在灶台前这小板凳必然是碍事的,莲舟却见他搬走之后稍微挣了片刻,望着那小凳子不说话。

    此时莲舟才忍不住解释一句道:“那是我家小孩儿阿梨做饭常用的,碍着鬼王您的事了,我搬到一边去便是了。”

    瀛厌兀自提起那小板凳放在了一边去,抬头回望她问道:“本君自进来只见你一人在这屋里,你说那孩子应是早不在了,你还留着这屋做什么?难不成还盼着他回来不成?”

    “那有什么不可以的,我还等着阿梨回来好好说他一顿呢,小小年纪居然学会了离家出走这一套了。”说起这事,莲舟颇有些气闷,拧头看着院中。

    瀛厌生起柴火倒没有再接莲舟的话,若是此时她肯回头稍微看上一眼,必然可见那张平日里清冷淡漠的脸庞,被燃起的炉灶烟火映照几分难得的暖色来。

    说起来,这瀛厌初次见面时候就出现得唐突,若她是平常凡界人族的姑娘算得莫大调戏欺侮了,莲舟出生妖族后为桓卿点入上界,这些倒没有这么在意。

    实力差距摆在那儿,讨回场子并不是件容易事情,莲舟上回与镇南仙君商豊说过便也罢了。却没想这鬼王瀛厌竟然再次出现她面前,嫌弃过她屋里吃食,还亲自下了厨房。

    吃了人家的嘴软,往后莲舟更不好拿这事情与人计较了。只是她没有想过瀛厌之后的出现竟然会如此频繁,时不时出现,却没有任何十分要紧必要的理由。

    这位大人出入她家的庖厨是常事,提着水壶在小院当中浇花,修筑竹篱笆的鬼王身影更是让她接连错愕,他却是一脸淡然,至今未解缘由的福气,她只觉得难以消受。

    “莲舟,近来你这院子比之从前整洁了许多。”商豊今日提了两坛自家仙府新近酿出来的梨花露来家里探看她,莲舟为着待客给沏了茶,端了点心。

    商豊尝过之后,有些诧异的看她:“你平素日子过得囫囵,并不是精心准备这些东西的性子,往常来时你才惊觉无待客之物,今日怎么家中又有所准备了。”

    莲舟十分实诚,在这事情上头并不隐瞒他。“商豊,我们在下界这么相交一场,我便老实与你说了。其实我这院落收拾,还有家里的茶点准备都是一人帮手。”

    “谁呀?”商豊与莲舟熟络之后,在她面前倒是随性许多,这次点心合胃口也不拘着自己,一边听着,一边往嘴里塞。

    “鬼王瀛厌。”

    听得莲舟嘴里脱口这个名字,商豊手中的酥饼随即掉落桌案上,马上剧烈的咳嗽起来,还是莲舟斟了茶水递于他,饮咽下去才勉强顺下去这一口气。

    待到商豊面上的愕然惊色以及咳嗽的泛红褪去,又歇了半刻,才有些犹豫的缓缓开口问道:“莲舟,你的功德还差多少?”

    听得商豊如此提问,莲舟先是盘算了一下,才开口道:“进来收服大妖也算多,因此积攒得比前边几年快上许多,还差小八千之数便也算得功德圆满了。”

    “也查得不算许多了。”商豊平缓了许多。“莲舟,有一事我之前心里也十分犯嘀咕,可毫无依据的事情也不好与你说,现下想来还是说出来与你提个醒吧。”

    “原本我这个地界桩桩件件的事情接连发生,我也只觉得是自己时运相悖,连年不利。可后头再仔细想想,仿佛这事情像是冲着莲舟你来的。你如今在下界积攒功德,正好所处这处莫名的多了许多被放逐此处为非作歹穷凶极恶的大妖。”

    “而后,那鬼王我之前虽未知是这号人物来地界上,也感觉异动先与你做了警示,到底你还是在那林中湖与他碰上头了。而后他有如此无故上门照拂与你。”

    “虽不知有什么前缘,但我觉得事情像是冲着你来的。莲舟,这位鬼界之主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你还是快些积攒功德,早会上界那儿吧。”

    话语至此,莲舟并非迟钝不察之人,商豊犹然知这鬼界之主是不好惹,她经过几遭照面交道,顾然也是知道的。但这人如今倒不是她想甩脱就能够甩脱掉的。

    夜间睡眠,暑热正盛,莲舟睡前特意开了半扇窗扉,清清的白月光映照进来一道儿,如床前盛了一汪水似的,看着院中不过人高的瘦石榴树影在里头晃,夜风轻轻摇曳晃得她顿生睡意。

    其实她睡得不算特别的深,若是身边有所异动,霎时间便能醒转过来起身的。只觉得眼皮子上上头光影有些变化,原本悠悠一脉晃着伶仃树影的月光,多了一道投映其中的人影,而且还在迫近。

    莲舟顿时心中警铃大作,想要睁眼起身查看,却惊觉浑身无法动弹一丝一毫,甚至连一双眼皮子也沉得如同灌了铅一般,无论如何费劲也掀不开。

    月光映照之感完全消没了,想来是那个床前的身影已经靠得极为贴近,以至于此时竟然将窗扉透进来的光亮全数遮挡了去。

    无法动弹,无法言语,无法视物,莲舟此时身上的观感确实空前的敏锐,只觉得身边的床榻微微下陷,像是有什么人坐在了身前,挡在了她的床头。

    好凉的手,这是那人触碰莲舟脸侧散落碎发时候的第一感觉。她习惯右侧向窗扉那面卧着,因而一边的鬓边的发垂落遮着脸颊,那只手动作极为轻,带着极好的耐心。

    轻柔将垂落的鬂发夹于耳后,她的整张面庞便毫无遮掩露出,夜风细细吹拂,冰冷的手抚于脸上,凉意胜于夜风许多,像是骨髓之中透出来的冰寒。

    整只手贴在她的脸颊,她面上热意和那只手的寒凉互相消解,触碰之间莫名生出些酥麻的缱绻旖旎之意,只觉得热意更甚。那只冰冷的手似乎还嫌不够似的,一直往下游走,拂过耳后,脖颈,甚至最后潜入衣襟之后。

    可恨莲舟此时做不出任何动作,连咬起唇齿抵抗那难以言说,莫名酥麻轻痒的燥意都做不到。她焦躁难眠,那只作祟撩拨的冰冷之手却冰寒依旧完全不受影响一般,轻巧的脱离她的身体,仿佛只有她一人难受。

    狠狠地以为作弄过后便再无下文了,卧榻之恻突然下陷大片,像是有另一人侧卧在旁,莲舟有些恍然,却猝不及防的被拥入了一个宽大却也冰冷的怀抱之中,发顶被抵着,腰侧有揽着的是方才游走身上的那一双冷手。

    酣睡卧她塌侧之人再无其他旖旎的举动,敢情这个人是将她权当取暖工具了,莲舟有些愤愤的想到,这么想着将人咒骂几句后,原本的暧昧躁动情绪顿时消解,骂着骂着她竟然睡着了。

    莲舟晨起,难得睡晚了,身侧再寻不到夜里半点痕迹,就是心中羞恼意气难平,也找不到始作俑者,满腹怒意只能赋予床榻上泄愤的一记重锤。

    瀛厌已经一月余未见人影了,此时她在房间中穿着衣裳时候,这人正靠着竹帘子外头,隐隐约约可见得玄袍红衫的颀长清冷身影。

    莲舟穿好了衣裳便出去,掀了竹帘,瀛厌抬头看她,精致冶丽的面上神色淡然,一双眼眸如波澜不兴的深潭,一色清冷幽静,但她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位大人今日心情不坏。

    “大人,可是遇着什么好事了,看着颇为悦然。”莲舟道。

    瀛厌并不说话,一双目淡淡扫过她面上,只答:“尚可。”

    “大人是尚可,可我却是十分不可。”莲舟心中情绪难以排解。瀛厌听她这么说,只淡淡看她,不似寻常人一般追问,似乎并不十分感兴趣,她若是想说只管说,不说他也无甚所谓。

    莲舟兀自把话说下去了。

    “我从前听说凡人时运不济,或是阴气重了,有时夜间会遇着鬼压床的事情,浑身动弹不得,有重物压于胸前气息难畅。没想我好歹上界下来的小仙也会遇着这等事情。”

    “大人,好歹鬼界之主,您倒说说此事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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