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醒来,地上的雪已经厚厚的积了一层, 墙头檐下, 树梢亭廊, 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梦茶梦画推开门,就看见如此干净而洁白的场景, 青灰色的天空洋洋洒洒的往下飘着白雪, 不断的落在地上,没有飞鸟投林, 只有远山的钟飘飘荡荡。
梦茶梦画去叫宋楚妗起床,进屋却发现宋楚妗早已醒了, 穿好了衣服, 正坐在床上自己穿靴子呢。
她看见梦茶梦画进来了, 便笑道,“你们来啦, 外面是不是下雪了?快把我的红色绣花鹤羽滚边的披风拿出来, 我要出去看看。”
梦茶知道那件披风放在哪里,便去开箱取出,宋楚妗坐在镜前, 给宋楚妗梳妆, 宋楚妗让梦画挽了个简单些的发髻, 脑后髻尾垂了一枝金步摇, 又挑了几个金镶红玉的头饰戴了, 眉心花了一朵花钿, 一笑嫣然。
梦茶把披风找了出来, 那件披风是红色云锦面绣花的,边上滚了一圈白鹤细绒,是前些宫里内务局做的,皇后娘娘赏给了宋楚妗。
宋楚妗让梦茶先放到一边,她吃了饭,穿上披风,她本来容颜明媚,在宫里的时候还偏爱明丽些的打扮,出了宫就偏爱素净了,像是明珠蒙尘,让人几乎忘了她也曾有过绚丽的时光。然而此时经此一点缀,就有些惊心动魄的意味了。
“小姐还是这样打扮好看。”梦茶笑着说道。
“小姐是要去哪?”梦画疑问。
“下雪了,山上没有人,我们出去逛逛。”宋楚妗笑着站到了廊檐下,她的羊皮小靴在地上踩了一个浅浅的坑,怀里抱着一个暖炉,梦画打起了油纸伞。
梦茶觉得有一些奇怪,可又说不出是哪里,她最后回望了一遍屋子,看见床头的桌子上摆了一个白瓷净瓶,里面插了一枝开的甚好的梅花。
梅花灼灼,沾雪带露,通透如琉璃。
梦茶有一瞬间的愣神,忽听到后面梦画在喊,“梦茶,快些过来啊。”
“来了!”梦茶回到,她被打了个岔,也忘了刚才在想什么了,锁了门,撑开伞跟了上去。
宋楚妗笑着,仔细看着脚底的路,靴子踩在雪面上,便有些轻微的簇簇声。她想起今早的事情,她起的早了些,看见外面比平时明亮,便怀疑是下雪了,穿好衣服开了一条门缝,就看见满天纷飞的雪花。
她不禁莞尔,低头就看见,门上别了一枝梅花,梅花开的十分嫣然,上面有雪花,还有些晶莹的的冰粒,看起来十分美丽剔透,却不知是谁放在这里的。
宋楚妗犹豫了一下,直觉不对,可没舍得扔,找了个瓶子插了起来。
她谁也没有告诉,心里却非常想上山去看梅花,三人在雪地上留下六行脚印,转瞬又被飘落的雪花覆上了,一点踪迹也没有。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小姐,我们要去哪啊?”
沿着山阶一路往上,台阶上都积了雪,走起来有些费力,宋楚妗不多时就出了汗。
“我们去山上看梅花。”宋楚妗虽然累,可还是笑着说。
“小姐,满地都是雪,这么滑,不如您在这儿歇一会,我去给您摘吧。”梦茶拉住宋楚妗道。
“应当不会吧,其实也不远。”宋楚妗停下来歇了歇,她指着前面的梅树丛道,“你看,很快就到了。”
梦茶抬头看了看,其实还要再走好一会儿,但是见宋楚妗兴致勃勃的,她也不好再阻拦。
又走了一会,终于到了梅林,入口处有一座石碑,石碑正面只刻了个梅字,背面则用小字刻着一则生平。
说是百年前山上有一个秀才,他栽了一棵梅树,日夜浇灌,梅树却总不开花,旁人都说这棵梅树不会开花了,他却总不信。
书生是个傻书生,夏天怕梅树热,给它打扇,冬天怕梅树冷,给它穿衣,怕它无聊,给它念书,弹琴,有酒的时候,总是要分一半给它。
旁人都说书生痴傻,书生自己也觉得是,他太孤独了,父母早亡,只剩下一间宅子和一个老仆,老仆也在他十五的时候死去了。
书生养树十年,十年里面,他与梅树呼朋唤友,有一日盛夏醉酒,书生看着天上的繁星如织,给梅树指着牵牛织女双星讲故事。他喝醉了,握着酒壶伏在石桌上,回望从前眼里就有了那么些泪意,他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他眼中带泪对梅树说笑着说,“梅弟,我一个人茕茕孑立,我想找个妻子了。”
“我应该找个妻子,我家里还有点薄产,要是她不嫌弃我性子古怪愿意嫁给我,我就会对她很好,我什么都听她的,只要她能陪着我……”
“她陪着我,我的命就是她的。”
“不要娶别人啊。”一道清冷好听的声音传出来,落在书生的耳朵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并无旁人,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就又想趴回桌子上,却见这时间,梅树动了一下,绿叶抽枝,红梅初绽徐徐,很快就开了满树。
书生看呆了,然而接下来还有更让他惊呆的事情,那绚烂花丛里,竟然凝出了一道红烟,红烟凝成了一道人影,坐在树枝上,笑着低头看他。
她生的极美,乌发似墨,明眸皓齿,笑的嫣然。红裙如青烟一般在风里飘着,双足如玉,脚踝上系着一串红梅铃铛,她一动,就清脆作响。
“梅……梅弟……”
“什么梅弟啊,呆死了。”她笑着道,“我要下去了,你接住我啊。”
书生怔愣的伸出了双手,那女子一松手就从树上跌下来,落进书生的怀里,她极轻,似乎没有重量一般,书生局促的看着她,她抱住了书生的脖子对他笑,“我陪着你啊,你不要娶别人好不好?”
书生是个从没和女人有过肌肤之亲的害羞书生他,竟然在女子的注视下红了脸。那女子把脸贴在他胸膛上,轻轻蹭到他耳边,“别愣着了,抱我进屋去,我们今晚就成婚了。”
书生与女子成婚三年,三年里恩爱无比,家中梅花从未凋谢过,他也从未问过女子来历。
他画梅树,也画她。她为他缝衣做饭,红袖添香。
女子说,只是遗憾没有一个孩子。
书生说,生产那么疼,他也舍不得她受苦。
书生是个信守承诺的书生,他实现了他说过的话,只要她陪着他,命都是她的。
有道士看到山上妖气弥漫,前来收妖,女子含泪瑟缩在墙角,书生挡在了那斩妖剑前。
道士怒不可遏,“你这呆子,你知不知道她日日夜夜吸你精气,她不死,你命不久矣!”
“我知道!”此言一出,道士和女子都惊呆了。书生看了一眼他不住流泪的妻子,颓然道,“我知道她是妖怪,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这么些年,只有她陪我。”
“夫君……我……”那女子伸出手想再拉一次书生的衣角,书生却没有回头看她,只跪在地上哀求道长,没有看到他的妻子已经在道长八卦镜的照映下,就要烟消云散了。
“夫君……”那女妖凄然的看着书生的背影,她倒在地上往前爬,竭力想触碰一次她夫君的衣角,却在触碰到的一瞬间,化为红色的飞烟流光。
道士见此,袖手而去。书生大喜过望,一转身却不见了他的妻子,只见到一点飞舞的流光围着他的指尖绕了一圈,彻底消散了。
他没看见他的妻子最后一面,不知道她消散时哭没哭,疼不疼。
院子里的梅树彻底枯败了。
书生不言不语,备了三坛酒,一坛浇在树下,两坛自己喝了。喝完,他就用刀割破了自己的脖子,倒在了树下。
说来也奇怪,原本枯死的树,在书生死后竟然重新抽芽开花,地上开了个黑口子,书生的尸体掉了进去,再也没了踪影。
后人把这个故事记下来,此树名为相思梅,点点梅花如血红,尽是情人泪。
宋楚妗看完了,不禁有些感慨。
世间□□,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却不可追,情从何起,一往而深。
她进了梅林,便见红梅映雪,好不美丽。
她将汤婆子递给梦茶,沿途折了几枝抱在怀里,她带着帽子,摘花的时候就只露出半张侧脸,好看的很。梦画打伞替她遮雪,她走了许久,到了梅林正中却见一人挥洒丹青,石桌上的画轴,铺了一片红。
那人见她也愣了一下,很快他就笑起来,“楚妗姐姐?”
“殿下。”宋楚妗抱着梅花向他行礼。
“姐姐怎么来这儿?”沈澈搁了笔走上前来笑问道。
“我在山下看到花开了,想来摘点梅花。”
沈澈看到宋楚妗抱花的手,指尖已经有些红了,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么冷,路上又这么滑,出了事怎么办?”
宋楚妗笑着退后一步,“也还好,我们很快就回去了。”
沈澈皱眉看着她,宋楚妗却低下头看怀里的梅花,一朵一朵的数着。半晌,沈澈终于开口道,“姐姐骑我的马回去吧,走另一条路,那条路上已经有人扫了雪,安全一些。”
“殿下不必的。”宋楚妗想要推辞,沈澈却不许她拒绝。
“姐姐为何待我如此疏远,我在姐姐眼里是洪水猛兽吗?”
宋楚妗闻此言连忙辩解,她一抬头,斗篷上的帽子就滑落了下去,露出她好看的脸,和髻尾垂着的金步摇。“殿下,并非如此,只是殿下与我都大了,不能再像从前一般了。”
沈澈见她着急,便心软退了一步,只是道,“我知道,我并不是要送姐姐回去,姐姐和侍女一同回,到时把马牵到云山寺,我的人自会知晓。”
“那殿下怎么回去呢?”宋楚妗问道。
沈澈笑了下,“姐姐回去了,他们看见我的马,自然会上来接我了,姐姐不必担心。”
沈澈的马拴在不远处,沈澈领着宋楚妗过去了,那马儿温顺的嚼着雪,沈澈下意识的习惯想扶宋楚妗上马,但他忍住了,宋楚妗扶着梦茶的手上了马背,沈澈拉着马缰绳,引三人至他说的那条小路,果然是被人打扫过了的。
宋楚妗又道了声谢,这才轻轻的催动了马。
沈澈看着她走远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轻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