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楚妗三人顺着山路下去,那马儿似乎是通人性, 很温顺, 步子迈的也慢, 好像是知道梦茶与梦画跟不上一般。
宋楚妗下了马,让梦画把马牵去云隐道观还马, 梦画去了, 梦茶打着伞与宋楚妗走另一条路回了灵明寺。
宋楚妗把梅花分成两份,给张氏送去了一些。彼时张氏正在禅房里抄佛经, 她来庙里一趟,倒是真真正正的拜了佛祖, 捐了不少香油钱, 日夜虔诚祝祷。
她见宋楚妗抱来了一捧梅花, 喜欢的很,以为是她命人从别处摘的, 便问宋楚妗, “这梅花是哪里摘来的?”
宋楚妗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笑着答道,“从山上摘的, 山上的梅花开的好看极了。”
张氏注意到她的披风上还有雪痕, 鞋上也有些泥, 不由得皱了眉头, “你亲自去山上摘的?”
宋楚妗拿了一根梅枝递给宋楚婉, 宋楚婉拿在手里冲宋楚妗笑了笑, 宋楚妗也一莞尔, 她笑着回张氏道,“是,这些天在屋里有些闷,就出去走走,解解闷。”
“胡闹。”张氏闻言,便拉下了脸,“你身子弱,病才刚好,怎么能受得了?你若是有什么闪失,我可怎么向你父亲交代?”
“婶娘勿恼。”宋楚妗笑着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张氏的脸色依旧有些难看,却也没有再说。若是宋楚妗有半点差池,她难辞其咎。
宋楚妗也有些讪讪,她知道自己有些任性了,可她往日里都是独个一人做主,皇后在宫中其实并不怎么管教她,只要她的举动合乎礼法便可。独自做主,宋楚妗习惯了。
宋楚妗想了想,便对张氏笑道,“婶娘莫要动气,是妗儿不好了。以后不会了。”
张氏看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宋楚婉,对宋楚妗道,“你是个懂事的,不消我多说,你明白就好。”
宋楚妗笑着点头,又坐了一会儿,才回去了。
她的院子里,那两棵梅树也开了,像朱砂泼墨一般,洋洋洒洒的开了满树,密密的压在枝头,树与树辉映着,树上还有落雪,风吹过,就从密密的花丛里抖落了一点白雪,好看的紧。
梦茶烧了水,给宋楚妗熬了姜汤驱寒,宋楚妗捧着碗喝完了,一股辛辣就从喉咙里呛起来,她咳嗽了几下,梦茶又递上一杯茶,宋楚妗喝了一口,算是压了下去。
不一会儿,梦画回来了。
“小姐,马还给宁王府里的人了。”
“那便好,”宋楚妗拥着手炉,梦茶早就换好了炭火,她对梦画道,“梦茶熬了姜汤,给你留了些,你快去喝了暖一暖。”
“是。”
梦画喝完了姜汤,宋楚妗也喝完了一盏茶。她笑着看了一眼桌上的瓷瓶,梦茶从禅房里找了个青釉花瓶出来,拿剪子剪着梅枝插在瓶里,嶙峋的梅枝递给花朵,就盛开在青色的瓶口。
“真是巧,宁王殿下居然也在那里。”梦画道。
宋楚妗淡然道,“不算是巧,他求画的那位道长,最擅长画梅花,尤其是红梅,他自己在山上画,也是正常。”
那位道长的红梅图,她倒是也收藏了一副,可今日见沈澈的画,虽只有半幅,也只是匆匆一瞥,可宋楚妗还是认了出来,神态落笔,与她收藏的那副如出一辙。
又不是临摹,两个不同的画手,怎么也不可能画的一样的。
可宋楚妗只是垂着眼睑,什么都没说,她不想知道沈澈与那位道长之间的关联,她就只是上山看了一次梅花,仅此而已。
夜晚,宋楚妗看了会儿书,就熄了灯睡下了,梦茶守着她,等她睡下以后才轻轻退了出去。
宋楚妗有些累,睡得沉了些,第二日醒来时,梦茶她们已经把斋饭领了回来,摆在了桌子上。
梦茶服侍宋楚妗穿衣,宋楚妗见她面色有些凝重,便笑问道,“怎么了?”
梦茶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小姐,今早我在门上看到了一枝梅花。”
宋楚妗愣了一下,有些惊慌的问,“还有谁看见了?”
“只有我。”梦茶低声道,“梦茶没看见,我就拿下来了,插在花瓶里了。小姐,这是谁放的,不会有事吧?”
“只有你一人看见便好。”宋楚妗松了口气,看着梦茶憋不住笑了,“那是我放的,要是别人看见了,该说我了。”
梦茶有些愣住了,“可是小姐你昨晚睡之前没有啊……”
宋楚妗笑着跟她解释说,“我昨晚睡着了,中途醒了一次,就想起小时候听的花神娘娘的传说——在门上别一枝花,花神娘娘就会保佑屋子里的人一年的平安。”
“有这个说法吗?”
“有啊,很久以前宫里的嬷嬷说的,你可能忘了吧。”宋楚妗若无其事的道,她笑着走到充作状态的桌子前,把梳子挑出来回身递给梦茶。“好了,快过来给我梳头发。”
梦茶稀里糊涂的信了这个传闻,不再多想,专心给宋楚妗挽发髻。宋楚妗的眼尾瞥了一眼桌上的红梅,神色有些冰冷。
她在屋里待了一天,也没有心思去听主持念经,只是让梦茶去打听在这里住的有没有男客。
“小姐,我去沙弥那里问过了,此次庙祭没有男客住下。小姐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也没有什么,我突然想起,若有男客住在这里,我便不想住了。”
“佛门净地,小姐莫怕。”
“倒也不是如此说……”宋楚妗的声音一顿,止住了话语,抬头看着梦茶笑道,“我想吃梅花酥。”
“那我去给小姐做。”梦茶笑道。
梦茶去外面摘了些梅花,洗干净了,去斋堂借了厨房给宋楚妗做梅花酥吃。
那梅花酥状似梅花,外酥里嫩,热腾腾的,还隐约可见梅花瓣,一口咬下去,唇齿生香。
等到天色稍晚一些,宋楚妗就喊困,赶走了梦茶和梦画,不许她们守着。她早早的睡下了,一夜寒风吹雪,着实冷的很。宋楚妗又早早的醒了,往窗外一看,天还擦黑,她披了一件衣裳,穿了鞋去门边,开了门,果然在门上看到一枝梅花,这已经是第三枝了。
宋楚妗拿起花枝,轻轻的又掩了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宋楚妗把花插在瓷瓶里,回到床上拥着被子坐了一会儿,她低着头,长发就从耳后垂了下来,她的指尖,揉着眉心,水葱似的指甲,轻轻陷进肉里去了一点。
她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到是谁,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
桌上的瓷瓶里插了好些梅花,那一枝梅花被插进去,也是显眼的,因为它的花上带着些积雪,山上的雪未化,花瓣上还有残留。
宋楚妗心里有些烦躁,也不知是哪个登徒子做出这等事情,她也不敢让人知晓,只得按捺住了。
宋楚妗一整天都在出神想这件事,梦茶看出来了,她就说是睡得多了,还没缓过神来。
她思来想去,就想到了寺里的小沙弥,如果是他们……不对,不应该,院内门是在里面反锁的,如果不是有武艺傍身的人,不可能进出悄无声息。
不管是什么人,都让宋楚妗心生厌恶,佛门净地,做出这种腌臜事。
张氏来时,宋楚妗正在绣荷包,见她来了,便搁了针线起身相迎。张氏身后跟着宋楚婉,宋楚婉穿了件淡蓝色长袄。宋楚妗忽然想起自己有件收拾与宋楚婉很是相配,就让梦茶去寻了出来。
那是一件点翠的鹤羽簪子,与温顺秀丽的宋楚婉很是相配。宋楚妗亲自给宋楚婉插在了发髻里,宋楚婉有些不知所措的看了一眼张氏。
张氏只是淡淡的笑了下,“她又不爱打扮,你给她也是白费了。”
宋楚妗端详着宋楚婉,见她雪玉秀丽,便笑道,“怎的就白费了,婉儿带戴着多好看,我平日里也是不戴,那才叫白费了。”
张氏笑了下,没再说话,宋楚婉见此知道她应允收下,就对宋楚妗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来,轻轻说了声,“多谢长姐。”
宋楚妗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回身问张氏,“婶娘今日来找妗儿所谓何事?”
桌上是梦茶奉上的茶盏,张氏端起面前的那杯啜了一口,又放下了,她笑着道,“也没什么事,只是我突然想起府里还有些事务,我也不好耽搁太久,不如早些回去吧。”
张氏此言误打误撞遂了宋楚妗的意,宋楚妗自然愿意,她笑着道,“妗儿都听婶娘的。”
宋楚妗送走张氏后,又捡起针线继续绣荷包,等她绣完一朵花样,便已经入了夜。她收了针线,与梦茶她们说了会儿话,等到了入睡的点,就说要睡了,不要梦茶梦画伺候。
她吹灭了屋里的灯,在黑暗里枯坐着,她看着黑暗中自己的手指,听着外面的风声数着时间,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一声轻微的脚步声。外面的雪还未化完全,她故意没让梦茶她们扫雪,就是为了这个。
宋楚妗自下而上推开了窗棂,就看见指尖执着一枝花想要别在门前的那个人,月色映着月色十分明亮,照的那人身上穿的白袍明晃晃的。那个人听见了声响,一回身,就看见了从窗口探出肩身的宋楚妗。
宋楚妗的眼睛在月色下像是泓了一汪水,明亮潋滟,那双眸子里面倒映着的影子,是沈澈。
“殿,殿下?”
沈澈被发现了,倒也不曾惊慌失措,梅花还躺在他的指尖,他看着宋楚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的花,又起头来看着宋楚妗,低声叫了一声,“楚妗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