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在这里做什么?”
宋楚妗看着沈澈,目光从他的脸上落在拿花的手上, 她开口语气倒是很淡然, 只是月华落在她的脸上, 于眉眼之间平添三分冷意。
“我……”
沈澈被逮了个正着,他与宋楚妗的目光相遇, 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情急之下竟悄悄把拿花的手背在了身后。
宋楚妗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有些生气, 但是不好发作出来,她拿木头撑住了窗户, 对沈澈道, “殿下你过来一下。”
沈澈走了过去, 宋楚妗看着他,他低头看着宋楚妗, 那双淡墨色的眸子有些亮, 宋楚妗下意识别开了眼,她伸出手,一截皓腕从斗篷里落出来, 掌心如银碗一般接了一泓月光。“殿下手里拿的什么, 给我吧。”
沈澈低头看着她, 她拆了发髻, 三千青丝柔顺的披散在身后, 沈澈就只能看见她的发顶。他犹豫了一下, 就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 把那枝他奔波一夜采回来的梅花,轻轻放在了她的掌心里,放在那弯银白色的月光里。
宋楚妗执着那枝梅花,簇簇红梅就好像开在她的指尖一样。她沉默了一会儿,沈澈也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好像在等她发落似的。宋楚妗的指尖掐着花梗,掐破了一点皮,露出里面的一点绿来。
她斟酌了好久,才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容来,“殿下,这么晚了,你拿着花来这里做什么?”
沈澈看了她一眼,慢吞吞的道,“你不是,喜欢吗……”
“殿下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宋楚妗的笑容有些僵硬,她抬头看着沈澈,眼底浮现出一丝恼怒,“寅夜入此地,就为了一枝花,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不会的。”沈澈连忙道,他的声音虽然还是淡然的,可神态却有些焦急,他轻轻往前迈了一步,急忙解释道,“我动作很轻,不会有人发现的。”
“倘若一早不是我看见的,被别人看见了呢?”
“每一间禅房外都有。”
“什么?”
“每一间禅房外都有。”沈澈的声音低的好像是随夜风飘渺着落入宋楚妗耳朵里,他垂下了眼睑,停顿了一下又道,“我捐了香油钱,让他们在清早敲钟之前,把每一间禅房外都放一枝梅花,主持讲座的时候,也会有人分派梅花,用斋饭的时候也会有……所以,不会有人发现的。”
“为什么……”
“我想给你送一枝花。”
宋楚妗闻言愣了一下,她忽然想起那一年,穆王还是太子的时候摔断了腿,又被人诬陷与女官有染的时候。那时候太子整个人都暴戾起来,与女官的事情,最后查出是东宫里伺候他的一个侍女,记恨同乡的女官,便拿了他的腰带放在女官的房里,最后去告了密。
不管背后阴诡谲龉是怎么样的,明面上盖棺定论的就是如此。那女官也不是心慈之辈,折磨了那宫女,只剩一口气吊着,把人奄奄一息的送回了东宫。太子当时怒气难平,知道人送回来了,让侍卫去打四十庭杖,侍卫下手狠,没想到才打了二十杖,人就不行了。
那是太子手上死的第一个人。
太子不见了。
宫人们翻遍整个东宫也没有找到,皇后派人在后宫里寻,又不想大张旗鼓让人知道,只命人悄悄地去。
宋楚妗也去了,她去了太子平日里常去的所有地方。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红了眼,最后她在一座废弃的宫苑里停了下来,她蹲在墙角默不作声的掉眼泪,她似乎是哭了很久,她在想很多事,很多事都杂乱无章,思绪混乱,云山雾罩一般,她看不清脚底和眼前的路。
她身旁有一棵树,在她哭的时候,落了她满身的叶子,绿痕欲上衣,像是要把她埋起来一般。
后来天色黄昏,她抬起头来,一抬头,就看见了一席白袍,顺着往上看,就看见沈澈的脸。他那时像是竹笋遇春雨一般,忽然的就拔高了身量,已经比宋楚妗高出不少。他低头,关切的看着宋楚妗,宋楚妗不知道他在此处站了多久,赶忙往宫苑门口看去,发现沈澈已经掩上了。
“殿下。”宋楚妗起身,声音还带着哭腔,她低头对沈澈见了一礼,“参,参见殿下。”
“姐姐。”沈澈低头看着她,轻声开口,他一伸手,递过来一朵小野花,“姐姐,我送你一朵花,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姐姐,我送你一朵花,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我想给你送一枝花。
过去和现在的影子仿佛重叠在一起,眼前的沈澈,似乎还是曾经的沈澈,他的眼神一直都是淡而绵长的看着她,像这山上敲了百年的钟声一样,从来没有变过。
“不必的。”宋楚妗低头看着手里的花,忽而她转身进了屋,从床头的花瓶里,把仅插着的三枝花拿了出来,回到窗边,连同手里的那枝一起递向沈澈,“殿下拿回去吧,我不要。”
那四枝花,一朵是刚采下来的,正开的娇艳欲滴,隐约还有暗香,剩下三朵,却已萎顿,尤其是最开始的那一朵,花瓣都已卷边发黑,与那最新鲜的一朵着实不能比。
“殿下,拿回去吧,我手都冷了。”宋楚妗见沈澈毫无动静,又重复了一遍。”
沈澈这才伸出手,从宋楚妗手里,拿走了那四枝花。他的手格外的白,如冰似玉一般,衬的那梅花愈发红,红的像血。
在沈澈伸手的时候,宋楚妗看到了沈澈手上戴着的玉扳指,她的眼睫颤了颤,又开口道,“殿下,那枚扳指不合殿下的身份,摘了吧。”
“姐姐,连这个姐姐都不留给我吗?”沈澈默然不语半天,此时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他抬起目光直视着宋楚妗,他的脸色十分白,在月色下仿佛是透明的,眸子却很亮,定定地看着宋楚妗。宋楚妗也毫不退让的看着他,两人僵持了片刻,宋楚妗先移开了眼,她淡淡的道,“那扳指玉质不好,尺寸也与殿下不符了,殿下还是摘了吧。”
“如果我说不呢?”
“那便是殿下的事了,与民女无关。”
“姐姐——”
话未说完,就被宋楚妗打断,“殿下以后还是唤我宋姑娘吧。”
沈澈这才有些茫然无措,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花和手上的扳指,他的大袖袍上的暗纹隐隐折射的月色的银光,他看着宋楚妗,有些无措的问,“姐姐,我是……惹你讨厌了吗?”
宋楚妗不回答,只是看着自己的指尖,她的拇指指甲轻轻在中指指腹掐了一下,苍白的指尖就泛起一片红,她的一只手握住了另一只手的手腕,有些凉。她抬起眼看着沈澈道,“殿下回去吧,夜里太冷了。”
沈澈看着宋楚妗,眼神里似乎有些倔强,宋楚妗也不看他,只自顾自的道,“我就当殿下今晚从未来过,我也从未见过殿下。只是殿下以后莫要如此了,于礼不合,您长大了。”
说完,宋楚妗就拿下那一截木头,关上了窗户,沈澈的身影就消失在她视线里。她转过身,又停顿了一下,回望了一眼窗户纸外模模糊糊的人影,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到床边坐下了。
沈澈的手垂了下来,枯萎的花瓣从花枝凋落了两三瓣落在积雪里,他的大袖垂着,飘飘扬扬的,遮住了手里的花枝。
好一会儿,宋楚妗才听见了微弱的踩雪声。又等了一会儿,她去窗边开了一道窗缝,看见外面没有人了,她才放心的回去,脱了衣衫躺在床上。她侧身朝里,眼睛在黑夜里睁的大大的,她有些愁闷,当年怎么就接了那朵花呢?
当年十七岁的宋楚妗,遇见人生第一次动荡的大变局,如惊弓之鸟一般惶惶不安,十五岁的沈澈,在夕阳的余晖里,送给她一朵好看的小野花。
她抽抽搭搭的把花接过来的时候,他好像是笑了是吧?
他笑了的,斜阳余晖照着他的眉眼,还显得有些温煦,笑的挺好看。
宋楚妗记得很清楚,沈澈虽然与她亲近些,可也是隔着那么一层雾蒙蒙的距离,他像是如坠幻境一般的看着周遭的一切,只有那一次,那一个笑容以后,他开始真了一些,好像终于触及到了地面。
她是隐约有感觉,沈澈对她好像有那么一些不太一样,可是她在沈澈能与众皇子一起入资善堂读书以后就疏远他了,宫城那么大,她不想见他,他也就找不到她。
后来也就只有几次相见而已,都是规规矩矩的,打个照面就算是过去了。
她本来是不知道的,直到那一次她出宫之前,独自去冷宫看残荷流萤,又遇见了沈澈,他送了她一直金簪,簪头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金鹤。
她那时候就觉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可沈澈又小,之前没人教给他礼数书文,到底还有单纯不懂事了些,等长大就好了,那时候才十六岁,脸上还有些少年人的稚气,一双淡墨色的眼睛看着她,纯然无辜。
鬼使神差的就收下了。
宋楚妗想起来十分后悔,脸都埋进枕头里,觉得憋闷也不肯抬起头来。
还是得赶紧把和冯家的事情定下才好,随便哪一家都好,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和姓沈的人扯上关系,一点都不想和那座宫城再有牵连。
天阶月色凉如水,溶溶水色,踩上去却没有涟漪。沈澈一步一步的走回灵云道观,梅花在他的袖子里,偶尔会掉落几枚花瓣出来追逐寒风。韩末等了半夜,终于把沈澈等了回来,却见沈澈眉眼间如同结了霜雪。
韩末心中有些忐忑,迎上去关切的问,“主子,怎么了?”
沈澈推开他,默不作声的往前走去。他回了房,也不点灯,只是低头坐着,好一会儿,他才轻轻抬手抖落了袖子,将那四枝梅花,插进了花瓶里。
“殿下,那枚扳指不合殿下的身份,摘了吧。”
“那便是殿下的事了,与民女无关。”
“殿下以后还是唤我宋姑娘吧。”
“我就当殿下今晚从未来过,我也从未见过殿下。”
沈澈有些无力的撑着额头,这些年,他逐渐忘记了很多事情,一开始都记得,便觉得这个世界如梦似幻,可时间慢慢过去,他融入了这个世界,却到底将曾经发生的事都忘了,连他也成了如今的模样,身上到底还有些少年人的意气用事。
孟婆汤果然名不虚传,幸好,他还记得楚楚,虽然遗忘很多事情,可他还是可以与楚楚再走一遍。
他操之过急了。
沈澈坐了好一会儿,心里才不那么难受了。他站起身来,点亮了一盏烛火,执着灯台走到书桌前放下了,从书桌下的大瓷缸里拿出一副画轴。他将画轴徐徐打开,便见一树红梅下,离着一红衣女郎,报了一束梅花。她抬头看着梅树,斗篷里只露出小半张脸,便已是倾国之貌。
沈澈的手落在画轴上,似呜咽,似呢喃,“楚楚,你别讨厌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