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茶, 绿梗茶叶在水里舒展开来,影影绰绰的, 如同水藻一般, 茶面上腾起了雾,雾散去, 冯慕的酒意也都散去。
他挨着宋明蕤坐下,宋明蕤在他身上闻到了些酒气, 不由得皱了下眉头, “你喝酒了?”
“嗯,跟林四郎一起喝的。”宋楚妗
“你来找我做什么?”
“也没什么。”冯慕的手触着杯盏, 瓷杯很烫, 他冰凉的指尖碰上去,有一瞬间的刺痛, 他低头淡然道,“就是这些天不见你, 过来看一看。”
宋楚妗拿碟子托着茶, 浅浅的啜了一口,茶盏挡住她的脸,只能看见一点轮廓和一个尖而小巧的下巴,还有茶杯上绘着的连枝青花。
宋明蕤近日来确实在躲冯慕,能推的宴会就推掉,有可能碰面的场合也尽量不去, 不过是怕见了面尴尬罢了。
他心里知道, 不怪冯慕。
只是他还是不能毫无芥蒂, 他记得窦姨妈来时,宋楚妗眼里那些小小的喜悦和盼望。
或许妗儿自己都不晓得,她其实是盼望着早些出嫁的。
出嫁了,就能彻底远离从前那些是非了,便能与旧日一刀两断。
宋明蕤看了冯慕一眼,轻笑了一声,找了个借口粉饰太平,“原来是为这个,年关将至,大理寺整理卷宗,我这些日子忙一些罢了。”
冯慕看着笑的一派云淡风清的宋明蕤,好半晌,也笑了下,“这样啊,我回了京城都没什么事可,倒忘了你是有正经官职,有公务要忙的。”
宋楚妗一垂眸,轻轻放下了茶盏,她察觉到局面有一丝僵硬的尴尬,她打破僵局笑着道,“冯公子,喝茶呀。”
冯慕看了她一眼,在她盈盈笑意中端起碟子托着茶,吹了一下,抿了一口,茶是好茶,西湖龙井,茶香慢慢溢开滑过了喉咙,唇齿留香。
一腹风雪就被温暖了起来,不着痕迹的消融了。
“听说冯公子从前是跟着老公爷镇守西北边陲的?”宋楚妗看着茶盏里的绿叶浮萍,轻轻的笑道,“听说西北的三城十二寨,每到冬日便黄沙漫天,不见前路,可是真的?”
“是真的。”冯慕似乎被勾起了悠远的回忆,让他想起年少时策马奔腾在西北的场景,西北有沙漠,也有草原,海东青会从长河的这一边,直飞到那一边,它振翅翱翔,就像是要飞到太阳上扑一样。
那里一片广袤,人们修建石窟,石窟中凿了巨大的佛像,祈愿神明能庇佑他们安康。那石佛不知存在多少年了,身上的石块都剥落,却还是笑的慈祥和蔼,丝毫不曾动摇人们的信心。
到了黄昏夕阳,那天边就会铺盖上一层又一层的火烧云,火红绚烂,照的西北风沙都是一片红,照在连绵不绝的城墙上,肃穆的城墙就像是蒙上了一层浅淡的红沙,却更显庄严。
他就骑着他的红马,挥动的鞭子在空中打起一个清脆的响,不必落在马身上,那马儿自然就跑的欢快,他吹起哨子呼唤海东青,那灰白的鸟儿就从红色落日中飞来,嘴里发出嘹亮的鸣声落在他的肩膀上,又从他的肩膀上腾起,在他头顶的苍穹上打了个旋儿,朝不远处的城墙处飞去。
他的祖父就在城墙上,虽然老迈,却精神抖擞,他远远的看见了祖父,就大声呼唤他,祖父的笑声,也顺着风远远的传来。
西风烈,城墙上的旗帜都被风吹的飒飒飘扬,上面极为潇洒飘逸的写了个“楚”字。
冯慕抬起头来,就对上了宋楚妗的目光,那目光温柔似水,像是西北的雪山消融留下来的一汪明湖。
他不自禁的捏紧了碟子的边缘,不让自己轻微的手抖晃动了茶盏,他若无其事的放下了茶盏,轻声说道,“但西北也不全是风沙,西北也有草原和雪山,春日里雪山上的冰雪消融,会流淌进草原,滋养草木,草原里也会开出花来。”
雪山上的冰雪在春天消融了,水流慢慢淌下来汇成一条清冽的小溪水,溪水又聚集成湖,清澈的湖面映着蓝天,湖面自己就像干净的天空。湖水又流淌,越过一条山,九曲十八弯分支又汇合,最终形成一条水量巨大的湍急大江,一路流到大楚,从大楚的东方汇入大海。
西北比燕云太平,原本作乱西北的龟兹国,早就在开国时,由老定国公平定,收纳进了大楚的版图,长久以来相安无事。现在流窜在草原沙漠里的,都是一些游牧为生的小部落,他们靠那条清澈的河水过活,那河水养鱼他们世世代代。雪山是他们的圣山,雪山流淌下的水是他们的圣水,每到春日,草原里的一些游牧部落,还会举办祭祀,那一日一定火光不灭,在城墙上站着值夜,还能听到他们唱歌的声音。
唱的什么听不懂,不过有人听懂歌谣里的情感,说他们在感谢上苍。
感谢上苍给他们如此美好的草原,感谢上苍给他们赖以活命的马背本领,感谢上苍赐给他们雪山,感谢上苍赐给他们这样圣洁的一条河。
宋楚妗的眼睛,就像他曾经看到的,为之震撼过的,日光之下的雪湖,水天相接,波光粼粼。
宋楚妗微笑着,她的目光似脉脉春风,又像风吹低了青草露出来的一条河流,她轻声笑道,“我知道的,那条河养育着西北是不是,还会有人在春日里祭祀,那条河就是大楚的西清河,因为它发源于西方,河水又极轻且清,最适合烹茶,在鲁地汇入东海,我在书上看到过的。”
“诗词歌赋里也有这样的事情?”冯慕有些意外的问道。
“不是。”宋楚妗笑着,低头拿起水壶续了一杯茶,茶叶在热水里翻腾着,热水就腾起一阵白雾遮住她的脸,她轻声说道,“我平日里,喜欢看大楚地域志,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听说,当年龟兹叛乱,便是老国公带领八千兵马,杀破敌营重重包围,最好割下了龟兹王的脑袋,平定龟兹,收入版图。此等胆量魄力旁人少有,楚妗十分佩服,想来冯公子由老国公亲自教养,定然也少年豪杰。”
说着,宋楚妗便举起茶盏,向冯慕笑道,“楚妗敬冯公子一杯茶,愿冯公子不负老国公重望,早日成我大楚英豪。”
冯慕忽然想起,以前祖父告诉他,有一日他会遇见一个人,那个人或许和他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可能会不美丽,不健壮,可能是任何一种样子,但不管是哪一种,总会比想象中更好。
如果遇见了,就不要白白的错过。
冯慕看了宋楚妗一眼,她发鬓间的金步摇还在摇晃着,衬的她肤白如雪,他笑了一下,也端起茶来,一饮而尽。
他曾经不喜欢喝茶,他觉得茶水苦,不如白水好喝,他也不懂人们说的回甘无穷是什么意思,可今天,明明茶水是苦的,他竟也品出了一丝甘甜的滋味。
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宋楚妗择婿,为什么满京王孙抢破了头想做她的良人,不全是为了容貌,也不全是为了家世,还有她身上自有的一股气度。
温柔,安然,不骄不躁,不怨不恼。
就如同今日,明明被被退了婚,却对他毫无恼怒之色,还能笑着和他坐在一起喝茶,助他早日成为英豪。
宋明蕤看了冯慕一眼,便问冯慕道,“我听林四说,烟花楼失火那夜你们在不远处的酒楼喝酒,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样?”
“异样?”冯慕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唯一有异样的地方就是火烧的特别快。”
那是酒充作了助燃物,宋明蕤沉吟着。冯慕见他沉默,忽然想起那日自己救了几个人,便开口说道,“不过我那夜救了几个人出来,很奇怪,她们都是睡着的。”
跟自首之人交代的也差不多,宋明蕤低头沉思,冯慕问道,“你觉得事有蹊跷?”
“也不是,”宋明蕤笑了一下道,“就是觉得,还是有些地方不对。”
“说起来是不对,林四说第二日在别处见到了原先烟花楼的姑娘,可是再问老鸨的时候,老鸨就说没这么个人。”
宋明蕤联想到那几日有一案宗,是有座青楼里发生了命案,死了个新来的□□,老鸨在口供里抱怨钱还没赚回来,人倒先死了,连客人也跑了,不赔银子。鬼使神差的,宋明蕤想到了杀人灭口这四个字。
宋楚妗见宋明蕤面色不对,便开口问道,“怎么了,哥哥?”
“没事。”宋明蕤冲她笑了笑,“想起了一些事,不打紧。”
宋明蕤笑着,藏在袖子里的手却不自觉的微微握起。
冯慕自觉尴尬,便早早地告辞了。
冯慕走后,下人撤了冯慕的茶具,宋明蕤看着宋楚妗,轻声劝慰道,“不要紧的,待我日后为妗儿觅得更好的良人。”
宋楚妗两手捧着茶,她心里还是有一点难过,但她不想让宋明蕤担心,于是就笑着对宋明蕤道,“哥哥别说我了,先考虑一下自己吧,你可比我大呢。”
宋明蕤笑着,没说话,摸了摸她的头。
宋明蕤知道,镇北侯长子,每半个月都会到茶楼听书,于是在他这次去的时候,托了一个小童,送了一封信。
信上也没有说别的,只说,烟花楼有逃生者,或已全被灭口。
镇北侯长子薛靖平静的看完了信,将信折了折,打开桌子上的手炉盖子,把信投了进去,那薄薄的一张纸,瞬间化作了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