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慕最近有点烦。
因为他发现宋明蕤突然就不理他了,再约他喝酒听曲儿, 他也不出来了。
冯慕是知道家里推了他和宋楚妗的事情的, 但他没想到宋明蕤反应这么大, 就像要和他绝交一样。
林四倒是整天跟个二傻子一样乐呵, 自从烟花楼被烧了之后,他为诸多姑娘呜呼哀哉哭了一场,没过两天又在别的地方风流快活了起来,还真让他找到了个会唱小曲儿的“玲珑”。
这天他拉着冯慕喝酒, 冯慕刚在宋明蕤那里碰了一鼻子灰, 心里也烦闷, 就跟着林四去了。玲珑是刚入风月场的新人, 才十五, 倒生的花容月貌, 也会来事儿,没一会儿就当着冯慕的面跟林四眉来眼去的。
冯慕喝着酒,看的心烦,那玲珑却又往他身上凑过来,他直接站起来往旁边一躲, 玲珑凑了个空扑到了地上。
“定微你这是干什么?”林四有些不满, 将玲珑扶起来埋怨冯慕。
冯慕也没想到玲珑会摔在地上,他看了玲珑一眼,略有些不自然的道, “我不喜欢别人靠我这么近。”
玲珑被林四扶着站起来陪笑道, “是奴家不好, 奴家进楼以来师父就是这么教的,不曾想官人是不喜欢的,是奴家的错,奴家罚酒一倍。”
说着,玲珑便自斟自饮,笑着喝了一杯。
林四与冯慕重新落了座,林四见冯慕还是有些不自在,便靠近了对冯慕道,“定微你别生气,她们就是这么学的,也是要这么活,倒不是故意惹你不痛快。”
“我知道。”冯慕手里拿着酒杯,杯中清酒浅浅,在杯沿口轻轻打着转,“我就是,不太自在。”
林四听了直笑,命玲珑抚琴唱一支曲,玲珑抱了琴来,放在屋里的琴架上,轻弹清唱,唱的是一曲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琴乃音中至清,玲珑弹奏的如昆山玉碎,又唱的幽咽婉转,如花下泉流,实乃天上之仙乐。
“好啊。”林四喝着酒,眼神迷茫,喃喃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冯慕哂笑了一声,他一向自诩粗人,倒没听出什么仙乐,只听出了靡靡之音。
林四看见了他的笑,脸上的表情僵了僵,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问玲珑,“玲珑你琴艺如此之好,是从哪里学的?”
玲珑弹完了琴,又走到林四身旁,纤纤玉指握住酒壶,给林四倒了一杯酒,她低眉顺眼的笑着道,“是从前在家中,母亲为奴家找的师傅教的。”
“既请的了琴师,那琳琅你家道应是富贵,怎的流落到此地?”
琳琅闻言,笑容一苦,“官人有所不知,奴家父亲本是商贾,行走于突厥和大楚贩卖药材和皮毛锦缎,哪知有一日从突厥归来大楚的路上,我那父亲就被一群突厥强盗给盯上了,他们见我父亲满载金银,竟沿路设伏,杀了我父亲和随行侍从。”
说到此处,玲珑眼里泪意哀哀,她忍不住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又对林四和冯慕笑道,“我,我母亲听闻噩耗,一病不起,我那亲族竟趁机霸占了我父亲的家产,我和母亲无处可去,就夜宿在城郊破庙之中,母亲重病,我没办法,这才卖身至此。”
“可我,可我那苦命的母亲,知道我做了这等腌臜事……她就,她就一根麻绳把自己吊死了。”
玲珑倒了杯酒,她低着头,眼睛一眨就有一滴泪落进了酒里,杯中荡起一圈涟漪,玲珑玉手托着酒杯递给冯慕,冯慕见她双眼通红,不好拒绝,便接过了酒,玲珑顺势伏在他怀里,冯慕拿着酒不知该如何是好,两只手尴尬的抬了起来。
寒冬腊月,青楼里也不许姑娘们穿棉衣,只让她们穿着纱裙,玲珑穿了件粉色纱裙,肩膀处的衣服十分别致,极好脱落,此时她伏在冯慕怀中,肩头的轻纱便脱落了,露出小小的香肩,甚是惹人怜爱,她的声音柔弱,还带着些脆弱的哭腔,“公子,奴家便如同飘零柳絮,无根丝萝,唯公子可以托付。”
冯慕看着林四,用求救的眼神看了林四一眼,林四却只是摇了摇头。
终于,玲珑起来了,她纤细白嫩的玉臂扶着冯慕的腿,一只手拿帕子擦拭着眼泪,哀怨可怜的看着冯慕,“官人,奴家想起往事,一时失态,望官人见谅,莫生奴家的气。”
冯慕眼观鼻,鼻观心,只轻轻的“嗯”了一声。
那杯酒却是放在桌子上,再也不肯喝了。
玲珑后来还劝了酒,冯慕却推脱说醉了,怎么也不肯喝。
林四看着,只觉得好笑。他也确实笑了出来,冯慕瞪了他一眼,他也就装看不见。
玲珑闹了冯慕这么一次,但是安生了不少,不在来闹了,冯慕也可怜玲珑身世,不再心有不屑。
只是他还是不喜欢这种地方,便让林四以后不要带他来了。
林四同冯慕一起出去的时候,闻言便笑了,他披着披风,颈边一圈百绒裹住了脸,他笑着道,“可是定微,我就是这样的人啊,你是不是也有点看不起我?”
冯慕看他脸颊泛红,目光涣散,知他是醉了,便道,“你喝醉了。”
“是有一点。”冷风吹着林四郎,让他清醒。却也让他迷糊,他笑着道,“定微,我跟你不一样,你是世子,你得活成一等一的人,我生下来就兄弟一群,我又笨,就是个当纨绔的料。”
“定微,我知道你刚开始的时候看不起我,觉得我除了败家没别的本事,可我是真心想跟你,跟明蕤学好的。”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学不会,你也不喜欢我这样的活法,以后我就不找你了。”
“看见你那么光鲜,我觉得不自在。”
话说到最后,林四郎都带了哭腔,冯慕越发肯定他是醉了,提着他的领子,就把他拎到了马车旁,一边走,林四郎还一边犯委屈。
“明蕤都没来,他肯定觉得我不好,肯定是讨厌我,你肯定也讨厌我吧,觉得我烂泥扶不上墙,就是个纨绔是不是……”
冯慕闻言手一抖差点把他扔出去,他沉默了一下,还是没把他跟宋明蕤快闹掰了的事告诉林四,就让林四觉得是宋明蕤烦他吧。
“我真的,想学好,我是真的觉得玲珑唱歌好听,才想让你们来的。”
“明蕤一听不是好地方,来都没来,你倒是来了,可你一看就倒,是抹不开面子才来的吧。”
“定微你真是个好人,明蕤也是好人,我不是个好人。”
冯慕听他越说越没谱,就知道他醉的不轻,把人丢给林家的小厮,才看见他眼泪都糊了一脸,冯慕顿时就很嫌弃。
“冯公子,我家公子这是怎么了?”小厮被这阵仗吓住了,以为是林四郎被谁欺负了。
“喝醉了,耍酒疯呢。”冯慕有些嫌弃的说道。
“哦……”林四又哭了起来,嘴里还喊着什么四书五经太难学什么的,抱着马夫不住地哭,小厮赶忙上去拉开了劝他,他又看见了冯慕,哭着跟冯慕说,“定微,我以后不跟你喝酒了,你跟明蕤去吧,我不烦你们了。”
冯慕脸色有点不太好看,宋明蕤现在还理老子?
一个个的什么毛病,婚事吹了,兄弟掰了,这一个也不跟他玩了。
见鬼了?
林家的小厮按着胡乱动的林四郎,跟冯慕道了声歉,让他别介意,冯慕点了点头,林家小厮就替林四郎到了别,催着马夫走了。
街上剩下冯慕一个人,他紧了紧披风,解开了他那匹红马的缰绳,翻身上马,披风在风里起落如一团云烟,好不潇洒。
他打马朝宋府去,尽管此时他去不太合适,可他还非得问问宋明蕤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别处堵不到,家里总能堵到,他也不能总是闭门不见。
冯慕喝了酒,此时冷风一激,带着满肚子怒火,打马去宋府,清脆的马蹄声哒哒响起,不一会儿他就到了宋府门口。
冯慕这人有一特点,不是特别醉酒的情况下,一般不上脸,也是他在军营里练出来的。所以宋府门童看见他的时候,没多想就进去报了。
宋楚妗和冯慕曾私下里议过婚这件事,瞒的死死的,连宋府下人都不曾知晓。
门童在前面走着,冯慕直接把马交给另一门童,快步走了进去,他步履如飞,走在了门童的前面,他到了宋明蕤的照日小榭,迈进了门,往里转,就看见一个袅娜娉婷的背影,乌发如云,发髻上的金步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宋楚妗端着茶一回头,就看见了冯慕。
她有些尴尬,宋明蕤坐在宋楚妗对面,看见冯慕也站了起来,挡在宋楚妗前面,他笑着问冯慕,“你怎么来了?”
冯慕见了宋楚妗,登时醒了酒,他本就没喝多少,只是被林四激着了,此时宋明蕤一问他,他反而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宋楚妗见状,便知冯慕也是尴尬。
她又转念一想,哥哥近日里没事就找她,估计是怕她伤心,或许也跟这位冯公子闹了别扭。
宋楚妗心里其实是有些生气冯家的,但也不全是因为冯家,她也知道她毕竟在宫中待了许多年,有些事情是没法改变的,也怪不得别人说些闲话。
想通了这一点,就算是有些羞恼,也不过是羞恼自己——因为怨不到别人,就只能怨自己。
宋楚妗不想哥哥为他便与人不合,更何况这位冯世子与哥哥情同匪浅,至少她回来这么久,没听说还有哪位公子来过府里。
想到此处,宋楚妗便从宋明蕤身后探出头来笑着道,“外面风这么紧,冯公子一路来冷了吧,快来喝杯茶驱驱风,这可是我从浙江带回来的呢。”
冯慕就看见宋明蕤身后探出这么一张如花明艳的一张脸,眉眼弯弯,笑的十分温柔灿烂,头上的金步摇在鬓边摇摇晃晃的,十分好看。
一瞬间,冯慕就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扎进去了一下。
等一等,他和宋楚妗的婚事……是不是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