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雪寸寸逼近, 视线寸步不移, 紧紧盯着独孤客,直至二人的鼻尖触碰。
他无法否认自己的内心, 他想下嘴。
周遭人头攒动, 细密的声音环绕在二人的耳边, 熙熙攘攘, 显得很是热闹,给人造成一种错觉,此时此刻的他们不论做什么想什么都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逼仄的空间里,纷扰的嘈杂里,被掩埋在心底的思绪慢慢怕了上来,给了独孤客无尽的勇气,足以让他迎上陆长雪的视线,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找到此时此刻的自己,憧憬与渴望,甚至依恋。
陆长雪的手依旧把着他的手,他没有再心存退却, 手掌轻抚着,寸寸挪动着, 感受丝滑锦帛下的肌理。只想搂着他不想放手。
陆长雪感受到了他的动作, 似乎正是顺从了他的意图,倾下身子, 逼近他。
这一刻独孤客知道陆长雪要干什么。尽管有些慌张, 独孤客依旧紧紧盯着陆长雪, 视线在他的眼里打着旋涡,在期待又在害怕。
陆长雪歪过脑袋,贴着他的唇,每说一个字都触碰着他的唇瓣。他说,“我能咬你吗?”
独孤客:……
独孤客就像漏了气的皮球一样鼓了鼓嘴,又瘪了下去。可陆长雪脸色认真,一字一顿,吐字清晰,执着真诚的看着他。
独孤客暗道一句这人太会捉弄,扭身牵起陆长雪向人流的反方向挪动。
陆长雪被独孤客牵着,挤在人群里,走走停停。他的目光里只有独孤客的背影,不够成熟的身材无法支撑起宽厚的脊梁。可他牵着他越过拥挤的人潮,即便紧握的双手被人流一次又一次的碰撞,他只能感受到握住他手掌的力道一回大过一回,紧紧窜着。
人流向街头攒动,独孤客带着陆长雪逆流而行,排众走向长街的尽头——云城最高的酒楼,天云居。
天云居一向客似云来,今日门前更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独孤客没有多做停留,一手搂过陆长雪,带着他攀上了天云居的楼顶。清灰的瓦片以亮暗排布,五道屋脊聚中成顶,成勾心斗角之势。
脚下人潮涌动,向着街道的最前沿蠕动,吆喝与热闹的叫卖顺着人潮聚集。远眺而去,八方聚集,民生安乐。
高处风寒,吹起二人衣衫,与风中交叠成画,勾勒一片水墨山河。
人流渐渐停滞,街道的最前头蹦出一声巨响,咻然一声,烟花冲上天际。接二连三,烟花在夜空相继绽放,将夜幕照亮。
烟火被人们的视线追随,在万众瞩目之下绽放出最耀眼的火光。街道上的人潮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叫好,伴随着烟花的节奏,奏响盛世清平。
独孤客坐在瓦楞上,烟火的光映在他仰起的脸上,似过火的琉璃,纯澈透明,安静又美好。“我不在乎你的身份,这一点我从没说过谎。”
“可若是以前,我一定会谨慎介怀。”他娓娓道来,语气不急不缓,平淡的叙述,“其实我死过一回,不过我侥幸活了过来。历经生死的人应该对人生释怀,可我其实是不甘心的。人活着,痛苦的活着,煎熬的活着,总是,有些不甘心的。”
他的视线只追着遥不可及的烟火,将所有的痛苦煎熬,愤懑难受送进了风里,许是高楼的风太大,大到能够吹走所有的离愁别绪。
独孤客扭过脸,去看陆长雪,眉目柔和,神色温存,“我很感谢你的出现。”
他真正要说的决计不是这般平淡的感谢,他心里搏动的渴求决计不是清淡的感怀,可他神色温润,再如何激动高昂的情绪倒映在他的眼里终究只会化作一波碧潭,只会愈来愈清,永无波澜壮阔。
陆长雪躺下去,枕着自己的手臂,望着转瞬即逝的烟火发笑。
那终究是温柔的一抹笑。
独孤客坐在他的身侧,平缓的语调里带着几分喜悦,“今天云城来了一个越地戏班子,这烟火便是他们的压轴好戏。”
陆长雪弓腿坐起来,眼里是川流不息的人潮,笑意总是挂在他们脸上。陆长雪问,“百姓所求的是温饱,若有闲情逸致的生活当是更好。独孤客,你会为这样的景象高兴吗?”
“很吵,也很热闹。”他盈了一抹笑,淡然的眸子再添悲悯,一时间似有谪仙之姿。
“这天下,你可有意?”
独孤客蓦然回首,怔忡的视线撞进陆长雪的眼里,他愣愣的道,“我无意江山。”
“可你无法左右结局。”陆长雪接了一句。
独孤客并不认同,想了想,又点了点头。他的身世不允许他如此武断的这处判断,他想活着,最后的结局他亦不知。
陆长雪抬手,一屈指,弹走独孤客眉心的皱纹,“年纪轻轻,也不怕自己长丑了。”
“会吗?”独孤客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当然会,你这一皱眉可就从仙人之姿落到肉体凡胎了。”陆长雪莞尔一笑。
他与他交心,他打心底里高兴。眉目之间尽是喜色,拉过独孤客,笑问他,“我可以咬你吗?”
独孤客:……
陆长雪和独孤客二人游玩的街道是天云街,地处云城最北边。与天云街间隔两条街道的道路上坐落了一座高楼。鎏金的大字龙飞凤舞的书写着藏剑阁三字。
一人多高的院墙一层接着一层围进去,层层防范。
轰的一声,一道身影被人从藏剑阁的纸窗踢出,撞断院里的白杨树,砸在了地上。
紧跟在这人之后一前一后的二人接连着被踢出藏剑阁的大门。大门四分五裂摔在地上,两个人的身体在地上滑行了十步才将将止住劲头。
噗的一声,三人紧接着呕出胸口的淤血。眼眸不约而同的望向踏着碎木门板走出来的人。
鹤发童颜,挺拔的身姿,一手负在背后,一手拎着一盒漆黑古旧的箭匣。
燕十三的箭匣。
“为何偷袭?”这人将燕十三的箭匣丢到一边,问着最先被踹出来的安全。
安全抹了口血,爬起来,“阵营不同。我是太子的人,你是二殿下的人。”
“若要比试便正大光明的前来。趁我和名人剑较量的时候下手,小人行径。”
安全笑了,“清霜一叶,神剑飞廉。若我不插手,名人剑这会可要冤魂索命了,叶前辈。”
叶飞廉移向同名人剑一道摔出来的燕十三,“你也是为了这个偷袭?”
燕十三手里无刀无剑,箭匣被人夺走,他的指间闪烁着冰冷的刀锋。“杀手,没有偷袭。”
“我不信以你们三个的功力便敢找上门。”叶飞廉从头至尾并没有出剑。
名人剑起身郎笑,“前辈一言一句都是生死,比武不过是胜负而已。晚辈前来讨教,多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叶飞廉不悦,“你们是一道?”他原以为安全和燕十三是趁机偷袭,不想竟是合谋。
名人剑站在燕十三身侧,从后拉了拉他的腰带,示意等会先逃。温笑回道,“是与不是现在都没什么分别。”
对于这小两口不带他玩的小动作,安全才不大度宽容。他接着就道,“当然有分别。若是,我们三今晚命都得搁这,若不是,我的命得搁这。”
叶飞廉视线移过去,倒是有几分兴趣,“这话倒是奇了,你不怕死。”
安全笑了笑,“派我来杀人的是叶飞雀。”
叶飞廉只是在心里默念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剑未出,气先至。安全身侧的白杨树轰然倒塌,树皮崩裂,内里碎成一片粉尘。
但碎成齑粉的白杨树身边却不见安全的身影。
安全缥缈的身姿突兀的落在叶飞廉的身边,他脚一勾,箭匣落进他的手里。他抽身急撤,手里的箭匣径直抛向燕十三,“接着!”
燕十三俯冲而出,半空接下箭匣,机括开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似救命的乐章,“破军。”
安全脚尖点地,向叶飞廉掠去,手里双刀嚯嚯而出。
剑光如封似闭,名人剑的单手剑似万千剑影合而为一——
三方气势锐利出击,勇锐的向叶飞廉逼仄而来。叶飞廉周身不动,手臂微抬——
“飞廉?”
轻柔的女声忽的掺和进来,轻缓缥缈,似最为动人的情人旎漪着身姿在耳侧轻声呢喃,丝丝入扣,甚至勾人心魂。绵软的声音钻进三人的耳朵,竟是让安全三人不由自主泄了内力,招式都落了下来。
挽着妇人簪,从藏剑阁里走出的女人一袭白衣,青丝玉簪,浑身朴素,手里提着一只宫灯,孑然一身立于月华清辉之下,皎洁如地上升起的明月。
安全三人将视线移过去,这女人素面朝天,让他们三人得见真容。却只是望见的一瞬,惊艳自眼底滑过。
安全却是愣神,“你、你……独孤客?”
独孤客当然不是女人,这女人也当然不是独孤客。但是这女子的样貌与独孤客极其相似。安全跟着陆长雪时常留意独孤客,对他的容貌辨识度极高。独孤客长相本就偏向女子,若是扮起女装,必定是这般模样。
女人缓步走下台阶,提着宫灯在安全三人面前照了照,“你们认识客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