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靖在回家的路上,听得百姓们对林淮的议论愈演愈烈。
猜忌、责怪、恐慌、人人自危, 这样的情绪如一场传播迅猛的瘟疫, 无法控制的肆虐了整个县城。
高靖的家就在东南便门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 这里房子少, 平日里也没人来, 十分冷清孤僻。
他像是往常那样, 穿过巷子, 走进自家院子,开了门锁进屋, 然后和往常一样的, 准备换鞋。
可就在这时, 一股冷风袭来,冷风里寒意凛然, 夹杂着一股幽香, 瞬间就逼到高靖背后。
高靖连回头都来不及,就觉脖子上一股森森凉意。有人扣住他的肩膀,将利刃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听见那人虚弱却满是杀意的声音:“不想死就别动!”
高靖一个哆嗦,吓得汗毛都竖起了,大脑立刻就成了空白。
他惊恐的低下头,看清了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是一根长长的双头尖刺, 这个……应该是叫“峨眉刺”, 应该是吧……
恐惧到极致, 脑子里反而开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高靖战战兢兢的开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姑、姑娘,别杀人,你……你把这个……峨眉刺……放下去,放下去……小生、小生害怕……”
“哼。”身后的女子冷冷的一哼,威胁的气场十足,抬腿就踹在高靖屁股上。
高靖惨叫了一声,被踹得跌坐在地,一扭头就看见一个冷艳逼人的女子立在那里。女子铁青的脸色和眼中的恐吓杀意,让高靖根本不敢再看第二眼。偏偏女子容貌极盛,冷艳逼人,又勾得人想把目光往她身上黏。
更甚者,她上半身的衣服是解开的,黑色衣服下面是艳.红肚.兜,裹着傲.人的胸.部。皮肤白若脂玉,长发披散。若是忽略她肩头一处血淋淋的剑伤的话,这简直是一幅惹人血脉喷.张的诱.惑画面。
高靖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惊慌害怕的流了一额头冷汗,僵在了地上。
“姑娘,你是何人,为什么要闯进小生……家里……?”
“闭嘴!”女子一声厉喝,高靖一窒。
“你给我听好,我要借你家养伤。在我离开之前,要是有别人知道我在这里,我就杀了你!”
“你……到底是谁……”
“想活命,不该问的就别问!”女子说罢,像是料定了高靖不会再做无谓的挣扎,便不管他了,自己一个人又回到柜子旁边坐下。
高靖朝着她看过去,见她已将他柜子里的金疮药、纱布、剪刀等物品拿了出来,堆了一地,显然是在他回来之前,这女人从窗户翻进他家里,处理自己身上的伤。
高靖小心的爬起来,摸索着把油灯点亮。女子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他小心的靠近女子两步。
借着油灯的火光,高靖这才发现女子的脸色极为苍白,明显是失血严重。看她散乱的头发和下身破碎的裙子,亦是狼狈极了。
她这么冷酷逼人,应该是个……杀手吧?
这是和人厮杀受了伤,躲进了他家里吗?
会不会把她的仇家给引过来?
高靖本想问女子,她的仇家会不会找过来,却在临开口时,一念闪过脑海,脱口而出道:“县里十七个制作祈天灯的工匠,是你杀的?”
他说完就心中一阵恶寒。
作死!万一要真是她杀的人,自己会被灭口的!
已经做好了被灭口的准备了,却听女子道:“我这样,还能挨家挨户的杀掉十七个人吗?”
高靖刚松了口气。
她又说:“其实也不是不能,只不过不是我做的。”
高靖又是心中一冷。
“姑娘,你……卿本佳人,为何要做伤天害理的行当?!”
看着高靖明明吓得要死,却还强壮起胆子问她,一副战战兢兢却还宁折不弯的样子,女子竟是笑了。
嘲笑里带着冰冷刺骨的威胁:“如果能过平凡的日子,谁愿意在刀头舔血?我从小就是个杀手,就算多么想摆脱这个身份,也是不能,只能去干你口中伤天害理的行当,直到死于非命。”
她说罢,就不再理高靖了,兀自处理了伤势半天,见高靖还在那里端着油灯,不悦道:“把灯放下,滚你房间去。”
“我……”高靖踌躇着,为难道,“小生这里只有一间房,就是现在这间……”就连厨房都只是在角落里支个小灶台,架上锅而已。他很潦倒、很穷的。
女子挑眉看了高靖一眼,冷冷道:“那你滚茅房待着去吧,别在我眼前杵着。”
高靖心中哀叹,皇天后土啊,他是造了什么孽……
“去是不去?想死吗?”
高靖叹了口气,生无可恋的放下了油灯:“小生去就是了。”
女子见高靖出去,冷哼一声,静下心来继续处理伤口。
身上有两道伤口,肩膀的伤是被一剑穿过的,一个大大的血洞;腹部也有一个口子,是被匕首扎.入的,都不是轻伤。
想到伤她的人,她就皱起眉头,眼底似结了深秋的霜。
林淮……
方绣绣……
林淮就不必说了,此人武功高强,她本就知道。
只是那方绣绣……
女子想着自己来灵泉县两年了,暗中也打探过方绣绣的,只是,确实没把她这个一介县丞的妹妹放在心上。
没想到这妮子藏得够深的,还有这等一击必杀的手段。
这个方绣绣,决不能对她掉以轻心!
女子想着想着,又想到自己那两个姐妹,今天都折在林淮和崔明泽手里了。
少卿给她们三人安排的任务,就是在那片树林里,用杀死王知县的方式,恐吓林淮和崔明泽,却不能要了他两人的性命。至于方绣绣的死活就无所谓,如果方绣绣碍事,杀了也无妨。
在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女子就觉得,她们可能无法全都活着回来。
要她们不伤及林淮和崔明泽的性命,可林淮和崔明泽却可以要她们的性命,这么的话,她们还能全身而退吗?
结果果然是不能的,她的两个姐妹死了,连她也差点落到林淮手里。
少卿还是低估了林淮的武功和洞察力,今天这任务,不该只派她们三个人来的。
想到这里,女子不禁叹了口气,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涌出了浓浓的怨恨,和宛如三生三世堆积起的凄厉。
她们只是少卿手里的刀,完成任务是她们活着的唯一价值。
而为了任务,她们即使死也是理所应当的。
她们活着,就是为了杀人,和牺牲。
她们从来都是一群丑陋的蝼蛄,挥舞着钳子斩杀敌人,却活在见不得光的黑暗里。
这就是她的宿命……
“姑娘,姑娘?”
高靖的声音惊醒了女子,她一怔,立刻找回所有的反应力和戒备,冷冷问道:“你找死吗?”
开口的一瞬,她惊觉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哑,带着哭腔。而话音落下时,眼角真有一滴泪水滑落。
她连忙抬手抹掉泪水。哭什么?不能哭。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怎么可以有哭这种举动?
怨恨高靖在这种时候喊她,仿佛是在告诉她,他这个陌生人撞破了她的窘迫。
她狠狠看向窗外,只见高靖正趴在窗子外头,隔着一层模糊的窗纱,对她说:“姑娘,能让我进屋做点饭吃吗?你看,要是把我饿死了,也就没人能出门给你买伤药了。”
女子狠声道:“休想进来!”
“……”高靖沉默了会儿,说,“那……我出去吃吧。”停了停,又问:“需要给你带一份回来吗?”
“要去便去,问东问西做什么?聒噪!闭嘴!”
高靖心中仍是害怕的,却比刚刚进屋的时候要镇静许多了。且他也看出,这女人留着他还有用,她还得靠他给她买药、弄饭呢,必然暂且不会杀他。至于日后……
唉,凶多吉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不过,刚才明明看见她哭了。既然内心存在脆弱,就必然存在柔软处,说不准日后能说服她放他一命?
唉……
“那小生这就出门了。”高靖说罢,又停了会儿,想了想还是道,“小生高靖,敢问姑娘可否告知芳名?这样接下来称呼起来也方便些。”
屋里的人没答他。
良久之后,高靖已经放弃了等待答案,转身准备走了,却听见屋子里女子低低的声音。
“檀霜。”
***
一整个晚上,林淮和崔明泽都没回县衙,连吕典史都是深夜才归。
方绣绣也一夜没睡好。
林淮是次日中午才回来的,方绣绣听吕典史说,林淮只小憩了一会儿就醒了,却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连送饭的杂役都进不去。将饭给他放在门口,都凉了,他也不开门来取。
“林大人心情很糟糕,他一直在自责。”吕典史说到林淮,也很不是滋味。
吕典史同样一夜没怎么休息,眼睛里血丝的数量多到吓人。
吕典史告诉方绣绣,那十七个制作祈天灯的摊贩,死法十分凄惨——是被人点了哑穴,绑起来扔到柜子里、床下、甚至灶台下,然后割断他们的手腕,放血而死。
在放血的过程中,他们还是活的,不能出声,无法挣扎,眼睁睁的看着鲜红的血慢慢带走自己最后的生命。
而由于他们被藏在不易被发觉的地方,是以,直到血从柜子里、床下、灶台下流出来,流了一地,他们的家人邻居才发现。
人已死透。
尚存一口气者也回天乏术。
方绣绣不禁心下一阵发寒。
畜.生!草菅人命的畜.生!
难怪林淮会那样自责低落了,怕是在他看来,那十七个无辜的匠人的死,与他脱不了干系。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种心情有多难过,方绣绣只觉得并不能体会其万一。
她望向林淮的住处。
那方幽静的小院,在一片片花木扶疏之后,若隐若现。
合住的窗,紧闭的门,还有门前隐约可见的冷掉饭菜,无一不提醒着方绣绣,那屋子里的人把自己关在那方小小的逼仄里,一个人承受蚀.骨焚心的痛苦。
方绣绣看着,看着,自己的心也开始闷了。
先是闷闷的,接着隐隐发酸,随即疼了起来。
想着这些日子的大起大落,方绣绣讷讷,下垂的右手不由搓了搓手指。
她好像,心疼林淮呢。
“吕典史,我去看看林大人。”方绣绣道。
她相信林淮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林淮是个坚定的人。
且,昨天林淮说的那些她听不懂的话,她一定要问清楚。
林淮,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而她,也该按照自己的决意,把自己知道的内.幕告诉林淮了。
方绣绣没有直接去看林淮,而是先回到自己的住处。
因着临时被林淮告知,不必再出去找房子,是以她家中已经打包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归拢,眼下全都在包裹里堆着。
方绣绣从包裹之间绕过去,走向那小小的佛龛。
她的佛龛,她的自在观音像,仿佛从来都纤尘不染,那样光滑而干净。
方绣绣凝视着小小的佛龛半晌,伸出手,小心将自在观音从佛龛中取出来。
她双手抱着自在观音,去了林淮的住处。
林淮房门口放着杂役送来的饭,早已冷却。方绣绣来时,正好杂役也来了,方绣绣劝说杂役将饭菜收走,再重新做一份来。
她敲了敲门,“林大人,是民女。”
房内一片寂静。
方绣绣又敲了敲门,“您在吗,林大人?”
“……方姑娘。”林淮终于出声了,声音隔着一扇门,听来闷闷的,“方姑娘,有什么事吗?”
“我想见林大人。”方绣绣道,“还有……有些事要和您说。”
“方姑娘,我……抱歉,我现在不太想见人。”
方绣绣心里又是一酸,语调里多出丝赌气的成分:“大人为什么不想见我?打从您来灵泉县起,绣绣自问帮过您不少,就算没有功劳,大人也不该把绣绣当作无关紧要的外人吧!”
“方姑娘,我……林某不是这个意思……”
“林大人,民女要见您。”方绣绣咬了咬唇,“您要是不见我,我就一直在这里等。”
房屋内再度寂静下去,半晌后,林淮的声音也响起:“方姑娘请进吧。”
方绣绣在心底松了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她第一眼就看见了林淮。
他就站在那里,面朝着大门,方绣绣推开门带进的光线,更衬得屋内原本的昏暗似厚厚的阴翳,叫人透不过气。
随着方绣绣关上门,屋内又昏暗下来。林淮脸上挂起温润恬和的笑容,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唤她:“方姑娘。”
可他的眼中,却再没有从前那漫天星辉般的璀璨了。
“林大人。”
方绣绣走过来,在林淮身边停下,稍微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间房子从前住过好几任县令的,她也不是没进来过,但林淮做了这里的主人后,这里变得尤其整洁干净。所有的物品摆放都井然有序,仿佛没有一丝灰尘,清爽的不可思议。
方绣绣略看了一遍就收回视线,轻声问道:“林大人怎么不用饭?刚才杂役从外头路过,绣绣自作主张,让他去重新做一份热饭热菜来。”
林淮唇角漾过一丝涩然:“方姑娘有心了,只是林某实在没胃口。”
“是因为祈天灯工匠们被杀害的事吗?我知道大人为此自责。”方绣绣道,“大人能不能告诉民女,昨天您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林淮温声道:“先坐吧。”
两人在一条长椅上并排坐下,林淮略带略带戚然之色,说道:“方姑娘,还记得人皮天灯飘落那晚的情形吗?”
方绣绣点头,“民女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少延那时候说,那个幕后黑手不了解我,以为一盏天灯和一张写了‘莫管闲事’的卷轴,就会令我屈服。”
“我记得。”方绣绣猛然想到林淮昨天说的那句“他根本不是不了解我,而是太了解我了”,心里猛地掠过深沉寒意……
她问:“难道不是崔师爷说的那样?”
“是啊,不是那样。”林淮叹道。
经历了一天一夜的忙碌,林淮反倒不再和昨天刚知道工匠死讯时那般激动了。语调平稳,面庞也沉静如水。
“是我错了,从一开始我就想错了。”
“那个幕后之人,他其实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会去找人皮天灯被放飞的地方,他知道我会找到埋礼山去。那山脚下的松脂,亦是他们留给我的,让我以为能够顺利的靠近真相。”
“他们还在我回县的林子里,让三个女人仿造出杀害王知县的现场,恐吓我,让我更加踌躇满志的想要拆穿他们的真面目。”
“然后,他们就在这时,将帮过我的十七个祈天灯匠人杀害。在我自以为就要揭开真相的时候,用这一手来将我打入地狱。”
“那人皮天灯和‘莫管闲事’的卷轴,从来都不是恐吓,这十七条人命才是恐吓。”
“那个幕后之人便是要告诉我,与他作对的下场,就是眼睁睁看着我治下的百姓因我而送命。”
“方姑娘,你知道吗?那一刻,我犹如被一棍子打醒。原来我治下的所有百姓,都是对方掣肘我的砝码。只要我不放弃揭开灵泉县的迷雾,百姓们就会一个一个的被我连累。”
“这样下去,也许百姓们会先为了自保,而把我赶出灵泉县。”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啊……”
方绣绣说不出话,呆呆的坐在那里。脸上血色尽失,双唇颤抖。前所未有的寒意爬上脊背,仿佛风轮吹着冰雕的寒意透过薄薄衣衫,直坠入四肢百骸。
敌暗我明,这种焦灼而无力的局面,令她难过悲哀。
她望了望身边的人,心口蓦地泛酸不止,更加的心疼他了。
但也是同时,心中坚定的念头更为强烈,心已如磐石。
方绣绣抚摸着自在观音像,道:“民女有个想法,大人可愿一听?”
林淮冲她微笑:“方姑娘尽管说就是了,我自是愿意的。”
方绣绣歪着头注视林淮,清亮的眸子里像是绽开了星光,“这次制作祈天灯的匠人们被杀害,大人心里难过,民女都明白,也明白您是定然不会放弃前行的,对吗?”
“嗯。”林淮点点头。
“那大人不妨从现在开始,换一套方法来对付幕后的人。”方绣绣一笑,双眼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湛亮,似有精灵机锋藏在其中,“先前大人从明面上积极彻查放人皮天灯的人,种种举动,不能不显得‘高调’。我想,大人接下来可以在明面上放弃调查,把所有的调查都转到暗地里,以静制动,静待可以出手的时机,一点点的、不着痕迹的出手。”
方绣绣说到这里,又道:“大人来灵泉县这些天,也看到县城的凋敝萧条了吧?您定是想着要拉动灵泉县经济发展,让百姓们日子能好过些。既然这样的话,那接下来,大人明面上便致力于发展灵泉县的经济,越专心越好。这样,时间长了,幕后之人至少会稍稍放松警惕,而灵泉县的百姓也会感激您。”
她停一停,又说:“在为官者的眼中,百姓们多没读过什么书,说好听了是淳朴,说难听了是无知。但是,也有句话说‘仗义每多屠狗辈’,百姓们不乏恩怨分明、讲义气的。林大人若是能得到大家的真心拥护,就能够凝聚大家的正义感和斗志,带着大家一起和幕后势力斗争。”
方绣绣眼睛眨了眨,俏皮的一笑:“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再发动百姓成为助力,这是民女的想法,不知道会不会太理想化。林大人觉得呢?”
林淮久久没有说话。
他有些惊讶的看着方绣绣,唇角原本的笑容都添上了发自内心的惊讶。
他的眼眸里渐渐亮起了光,黑色的瞳孔里倒影着方绣绣的样子。他惊讶后,笑意更深:“方姑娘,你……”他叹道:“你还真是让我自惭形秽呢。”
“大人这么说可就夸张了。”方绣绣不以为然的笑,“这只是民女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若是能入大人的眼,民女真的很高兴。但民女觉得,大人心里肯定早就想好接下来的对策了!”她顿了顿,问道:“不知道林大人所想的对策,又是怎样的?”
林淮坦然道:“不瞒方姑娘,我接下来所打算的,恰恰和你建议的一样。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发动百姓这一桩。”他弯了弯眼眸,“所以,方姑娘令我自惭形秽是真的。我也要谢谢方姑娘专程来找我,和我说出这番话。”
林淮站起身来,挪了几步,到方绣绣面前,郑重的向她行了读书人的大礼。
方绣绣被唬到了,在林淮弯腰的时候,如鲤鱼打挺似的从长条椅上弹起来,连忙去扯林淮的袖口,“您这是做什么呀!我早和您说了,不必这么客气的!”
林淮抬眼对上方绣绣的眼睛,却没有收回礼节的意思。
“方姑娘,请务必受林某这一拜。”林淮认真的说,“若不是你说出这番话,我或许不敢下决心,生怕会稍有不慎再连累百姓丢了性命。但现在,我意已决,这是方姑娘的功劳。”
林淮目色含着决意,躬身行大礼,“方姑娘,谢谢。”
“林大人,我……”方绣绣阻止不了林淮,只好看着他无比真诚和感激的,向自己折腰。
她立在林淮的面前,看着这人弯下的脊背,讷讷不知说什么好。
觉得好不自在啊……连心跳都快了起来……有些想找个地缝先钻进去躲一躲……
方绣绣对自己心中生出的感觉和想法很无语。
她把原因归结为,自己从没被当官的拜过,才会这般的不适应。
嗯,没错,就是这样。
方绣绣扬起甜美的笑:“大人真的多礼了!”
林淮一礼罢,冲方绣绣笑笑,想了想,又道:“不瞒你说,我是真的被你惊到了,没料到方姑娘知之甚多。这样的见地,怕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方姑娘一定从小就敏而好学吧。”
方绣绣一怔,说:“那倒没有,只是我爹娘很重视我的教育。从我很小的时候起,就学一些寻常姑娘家不学的东西,唔,基本科场考试需要囊括的范围,我爹娘都让我学。他们还逼着我读兵法呢!”
林淮听了倍感奇异,了然道:“怪不得方姑娘张口便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林大人谬赞了,这不是在兵书里看到的嘛,我觉得能学以致用。”方绣绣娇俏一笑,“也不知道我爹娘怎么想的,非说我比哥哥聪明,成天抓我的学业,都不管哥哥。哥哥为此经常吃醋!后来爹娘不幸被流寇杀死,哥哥为了养活我,也不读书了,去做祈天灯赚钱。哥哥他……”
方绣绣越说越伤感,在心里责怪了自己两句,深吸口气,不再说这篇了。
她抚摸着手里的自在观音像,又道:“林大人,民女来找您,其实是还有些事,只能说给您一个人听。”
林淮示意方绣绣且说就是。
但接下来,方绣绣却双手托着自在观音像,递到林淮的面前,还笑嘻嘻问他:“林大人,您觉得这尊菩萨塑得怎么样?”
虽然不知方绣绣这是搞得哪出,林淮依旧很配合的说:“线型流畅,做工精美,颜色饱满,光感极好。菩萨的面貌五官栩栩如生,眼含普度众生的慈悲。是方姑娘塑的吗?”
“正是!谢谢大人的夸奖!”方绣绣开心笑着,清甜的嗓音如一只明媚的黄鹂鸟般悦耳。
她小心的把自在观音像放在了桌子上,尔后走到大门处,插上了门闩,再走到窗子处,检查窗子是否牢牢的关住。
林淮看着她,眼底渐深,她就在他面前,将所有的门窗都封得严严实实,然后才回到桌子旁,抱起自在观音像。
她用左手托住自在观音,右手摸到观音的底座,轻轻一动。
只见原本平滑的底座,突然翘起一道小小的机关。
林淮瞳孔一缩。
方绣绣娴熟的在机关上一拨弄,底座顿时打开一道口子,从里面向外伸出半截卷着的羊皮纸。
方绣绣取出羊皮纸,走到林淮跟前,突然就跪了下去,双手将羊皮纸举到眉间高处!
“此物,绣绣交给大人。”
林淮略惊:“方姑娘,你这是……”他忙把方绣绣扶了起来,从她手里拿过羊皮纸。
林淮并没有打开羊皮纸,而是礼貌的问:“这是什么?”
方绣绣望着他,“林大人还记得前天晚上吗?您和民女说,觉得民女知道许多秘密,想让民女告诉您。其实那晚上民女回房后就想好了,只要埋礼山一行,大家平安归来,民女就愿意坦白。”
她垂眼,望着林淮手中的羊皮卷,“这是哥哥生前偷偷写下的东西,哥哥唯恐自己会死于非命,便想着记录一些信息,或许能帮到后面来灵泉县的县令。”又添上一句:“只是许多事情,哥哥知道的也不全。但我想,这里面的东西,对大人一定有用。”
林淮感激的朝方绣绣一笑,慢慢打开羊皮卷纸。
纸张上陌生的字迹,写得十分认真而清晰。就像是方绣绣说的,这是方大成留给后来之人的东西,能看出方大成竭力的将事情写到最明白清楚。
林淮看着信,就仿佛方大成这个人就站在面前,一字一句的,将纸上的内容吐露。
方大成最先写的,就是灵泉县这几年经济凋敝的原因。
“银矿……”林淮有些惊讶的看着这个字眼。
原来这灵泉县曾经很是富庶,因县境内有座大山,山中有个天然的银矿坑。
那座山,叫采育山,位置就在埋礼山再往东南不过十里。
因着灵泉县能从这座采育山开采银矿,是以,至少在七八年前的时候,家家户户还都是丰衣足食的。
但这件事灵泉县百姓大多不知道。
只因地方上发现银矿这样的事,必须要第一时间报给京城,由京城统一安排调度人手,去银矿作业。也就是说,在采育山银矿里工作的都是京城安排的专业人手,而非灵泉县的百姓,就连知县也无法一个人掌控开采事宜。
而按照本朝律法,灵泉县开采出的银矿也要拿出大部分上交给国家,余下的一些用来建设本县,为本县招商引资。
这也就是灵泉县能够富足,百姓们衣食无忧,却不知道钱是打哪儿来的缘由了。
可是,就在七年前,一场山洪席卷湄洲地区的山地。
采育山恰恰发生泥石流坍塌事故,不但整个银坑被深埋入地底,且进山的通路也全被泥石流吞没。
一整座山近乎全毁。
连带着银坑里作业的所有工匠和技术官,被掩埋在了土石之中,再没一人走出来。
林淮看到这里,感到有些奇怪。
按方大成的描述,这件事绝对算得上是大事,传入京城的话,也该能引起帝王的注意。
可是,林淮在来灵泉县前,和承徽帝彻夜长谈,都不曾听承徽帝提起这事……
再一想,林淮忽然想到,七年前承徽帝还未登基,且那会儿正好是承徽帝的两个哥哥争夺皇位最凶的时候。承徽帝为了自保而闭门不出,先帝更是没功夫理会银坑坍塌的事。
再者,当时的湄洲地方官们,为怕此事惹怒京中,想来也会在上报此事时说一句“天有不测风云”,尽量轻描带写的给揭过。
而京中这边的人,大约也只是将此事随意记录两笔,就不做理会了。
这么的话,承徽帝不晓得这件事,也是正常。而自己事先查阅的有关灵泉县的资料繁多,或许也忽略了这一条。
方大成又写道,因采育山坍塌,人不得入其中,灵泉县一下子就断了经济命脉。衰败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而当时的县令只剩下一年时间就可以期满走人,那人便也没想着发展灵泉县。他让全县吃了一年的老本,自己顺利离开了这个无底洞。
再接着任知县的就是如今的湄洲知府范遂良。
范遂良上任后,还算勤快,总想着带人进采育山,看看能不能把银坑再整理出来。
这想法并不现实。泥石流后的采育山几乎地貌全变,要进山,除非把半座山都夷平,否则根本没法进去。更别提进去了还得找到银坑所在,再把银坑一点点挖出来。
就是千军万马来也没有这个本事。
而范遂良执意要进山。
他就这么来来回回派人进山探路了五六次,探路之人加起来共有十个,只回来一个。
那幸存之人说,采育山进不得,里面坍塌形成的地貌有累卵之危,处处摇摇欲坠,稍不注意就会被落石、深坑吞噬生命。
其他探路人便都是这么死的。
范遂良不信邪,干脆许重金,招安了一批流寇来与他共同进山。据说,雁留坡的土匪里也有人参与了这次行动。
然后他们全都死在了采育山里。
只有范遂良一个人一瘸一拐的出来了,右腿上鲜血淋漓,有石头重压的痕迹,腿差点没废掉。
从此之后,范遂良断绝了进采育山的念头,想方设法的拉动灵泉县经济。
林淮略略回忆,想到自己曾阅览过范遂良担任灵泉知县时的政绩汇总。
范遂良的政绩记载是很不错的,断过不少案子,除暴安良的事也做过数桩,口碑在灵泉县说得过去。
且,范遂良的确有想法子招商引资,给灵泉县带来了一定财富。
但,那些财富并不够,灵泉县的存蓄依旧是一天不如一天。
待范遂良升官走人后,灵泉县的积蓄差不多用尽,这就苦了后面接任的知县了。
而方大成接下来写的,便是后面几位知县死前所发生的事。
第一任王知县上任后,因采育山银坑早已废置,范遂良留给王知县的灵泉县地图上,直接抹去了采育山的标注。
是以王知县并没留意采育山,只知道此县从前产银,如今却一贫如洗。
然,王知县没想到,就在他任满一年时,某天,竟然会在灵泉县郊外捡到了一块拳头大小的天然银矿石。
王知县当即就觉得奇怪,采育山早就废置,这银矿石是哪里来的,怎么凭空出现在郊野?
王知县将这件事告诉了方大成,并想要去查查看。
而就在王知县微服外出,查找银矿石源头的时候,他失踪了,一夜未归。
再然后的事,林淮从方绣绣口中听说过——王知县死了,次日他的尸体被发现在通往雁留坡的树林里,被一条红布高高的吊起,人是活活吊死的。
当时,方大成还以为是王知县有什么老仇家买凶寻仇,害死了王知县。
他并没有联想到银矿石的事,自然也调查无果。
是刘知县的死,让方大成意识到这一点的。
刘知县在任只有三个月,他从前就听说过灵泉县有废弃银矿的事。他这个人精通地理水文,总是想着,既然采育山能有天然银矿坑,那附近其他的山里不见得没有。
于是刘知县很高调的成天带人在灵泉县附近的各个山里勘察,想找找还有没有别的银矿坑。
事情的结果也再清楚不过了。
新的银矿坑没有找到,刘知县却被两根粗长的铁钉塞进鼻子里,活活给钉死了。
刘知县的死,让方大成不住的猜想,难道王知县并不是被人买凶寻仇,而是和刘知县一样,是和银矿石有关?
这么想着,待到周知县上任后,方大成把前两任知县的死和自己的猜测都告诉了周知县。
周知县和方大成合计一番,决定低调的调查这件事。
两个人经常微服出去,说是去登高散步,或者说是去雁留坡视察等等。他们采取了许多掩人耳目的措施,小心的调查着。
直到有一天,他们查到了灵泉县郊外出现奇怪的车辙痕迹。
这种车辙陷地非常深,可见车子里装着的东西很沉。
起先两个人以为是走镖的师傅押运货物,没怎么在意,可后来却发现,这种车辙每隔几天就会出现一次,陷地的深度几乎没什么变化,且路线相当一致。
这让两个人生疑。
两人小心的循着车辙一路走去,想要看看车辙的终点会是什么。
但谁也没想到,那天天公不作美,忽然头顶就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没一会儿便下起了大雨。
倾盆的大雨将地面打得泥泞,也因此而抹杀了残留的车辙痕迹,致使周知县和方大成无奈而归。
林淮看到这里,眼中深沉如笼罩了乌黑的雾色,修长的食指不由轻轻点在了“车辙”两个字上,若有所思的点了几下。
方绣绣也在同他一起看着羊皮卷,见林淮停在“车辙”此处,她说道:“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哥哥湿淋淋的回来了,心情很低落。没过两天,我们就在家中院墙的杂草之间发现了一封用血写的恐吓信。信的内容是您见过的四个字,莫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