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林淮虐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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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林淮虐渣

    心神不宁, 方绣绣从没觉得去往县衙的路变得这样短。

    连脚下踩惯了的青石板, 也变得太过凹凸别扭。冰冷石面磨擦鞋底,传来生涩的触感和沙沙声。

    这么大一大群人互相拉扯着去县衙, 自然吸引了大量路人来看热闹。

    大家都是父老乡亲, 互相一说明来龙去脉, 就又有不少义愤填膺的人加入方绣绣他们的队伍。

    最后,待他们敲响县衙前的鸣冤鼓时, 县衙大门口,已经人多的没有落脚之地了。

    待大门守卫们放人进去, 大家蜂拥而入,一会儿的功夫就将公堂前围得水泄不通。

    范娉婷那一伙人和方绣绣这边一伙人, 各据左右,依旧在争吵怒骂。

    整个公堂从没有这般喧哗过,愤怒的吵闹声就好似燃烧的火.药在不断发出轰响,空气里满是浓重的硝烟味。若不是还有理智的人在拦着,怕是会打群架。

    这导致崔明泽赶过来时, 差点蒙圈。

    不是说击鼓鸣冤吗?这菜市场般的情形是个什么情况?

    视线一转,忽然在人群中看到阿绰,崔明泽霎时双眼巨亮, 抬腿就要过来。

    “阿绰姑娘!阿绰姑娘!”

    “咳。”是林淮的一声轻咳,让崔明泽意识到这是公堂,迈出去的腿不情不愿的收回来, 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倒水入砚, 铺纸研墨。

    林淮身着天青色官袍,坐于高位,撂起惊堂木一拍,淡淡道:“肃静,升堂。”

    随着两侧的差役们开始齐唱“威武”,大家总算安静下来,规规矩矩的跪好。

    方绣绣和阿绰也依礼跪下。

    两朵县花跪在一群爷们儿中间,如被绿叶簇拥其中的娇花,非常显眼。

    林淮视线在方绣绣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挪开,再看向昂首站着的范娉婷。

    范娉婷趾高气扬的望着林淮,摆明了就是个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态度。

    且不单范娉婷不跪,连她的丫鬟和家丁们,也都气势汹汹瞪着林淮。

    有灵泉县百姓指着他们道:“你们为什么不跪!”

    那丫鬟立刻耀武扬威道:“知道我家小姐是谁吗?我家小姐乃湄洲知府范大人嫡女,为何要跪?”

    这话立刻惹得串串倒吸凉气声,百姓们面面相觑,有些惊讶知府的女儿竟然会跑到灵泉县的公堂上来。会不会是个假的?若说是假的,似也不像。看她这嚣张的气焰,明显就是有人给她撑腰的。

    大家开始窃窃私语,一时也搞不清,这女子说的是真是假。

    而适才与范娉婷冲突的那些客人们,却脸色差了一些,各个眉梢团了片阴云,低着头交换了目光,又抬眼看向上位的林淮。

    客人们这会儿想的是,他们是不是给县太爷惹了个大麻烦?

    如果这个姑娘真的是范遂良的女儿,他们的县太爷岂不是要两头为难?

    堂下,唯有方绣绣早就猜到了范娉婷的身份,自然,在所有人都神色大变的时候,唯有方绣绣面不改色。

    她只是在心里暗叹,这范娉婷授意自己的丫鬟,到了公堂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林淮刚上堂时,宣告她知府嫡女的身份。这明显就是给林淮的下马威。

    若林淮不给她面子,这梁子就结下了。

    若林淮偏袒她,便会失了民心。

    真是进退两难的处境。

    方绣绣眼中暗暗含了一缕担忧,稍抬头,望向林淮。却不想,林淮也正好看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方绣绣一怔,下意识的低头闪避,又觉得闪避的行为显得很心虚似的,便又稍抬头,让林淮看见自己眼中的担心情绪。

    然后,她在林淮眼中看见了宽慰之意。

    那“明镜高悬”的匾额,仿佛真是面镜子似的,衬托得林淮的眼眸清澈漆黑,眸底有明亮的星辉。

    他弯起的嘴角,像前几天的月相,勾起胸有成竹的弧度。

    这样的微笑,让方绣绣心中大定,重新低下头去,等着林淮升堂。

    崔明泽也已经研好了磨,提起笔,怜惜的看一眼阿绰,接着眼神就变得莫测而暧昧,在方绣绣和林淮身上移来移去。

    妹夫,你小子很行嘛,公堂之上,都敢眉来眼去!

    别以为我没看见,呵呵呵。

    八卦男的属性发作,崔明泽脑海中浮现出各种有关林淮和方绣绣在一起的联想。

    他丝毫没意识到,眉来眼去的人不单单是林淮,他自己都不知道看了阿绰多少眼。

    再看向阿绰,她始终小心翼翼抵着头,柔弱的仿佛一只寒风中紧紧缩起的雏鸟,看得崔明泽特别想撂下笔不干,去把这柔弱似水的姑娘搂进怀里,带她离开这乌烟瘴气的公堂。

    众人各怀心思。

    林淮面上始终淡淡的,带着招牌般的温雅,望着范娉婷,以公事公办的语调道:“堂下所站者何人,为何不跪?”

    那丫鬟呼道:“县太爷没听到吗?我家小姐是范大人的嫡女!县太爷莫非不晓得范大人是谁?范大人乃从四品知府,湄洲地区长官,是县太爷您的上官!”说罢,摆出看好戏的姿态,就等着看林淮来向她家小姐低头。

    却听林淮不温不火道:“哦,知道了。”然后就挪开目光,不再看他们一行。

    就这样?

    范娉婷一伙一下就懵了。

    同样懵了的还有公堂外围观的百姓们。

    还不等大家想出来林淮打的什么主意,就又听林淮道:“那么这位……范小姐,你状告何人何事,请将事情经过一一道来。”

    丫鬟当即想质问林淮是不是耳朵聋了,没听到自己刚才说这位是知府嫡女吗?可是,林淮又称呼出“范小姐”三个字,显然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那现在,林淮走公堂断案的程序,自己该不该也老实作答?

    丫鬟拿不准主意,求救的望向范娉婷:“小姐,这……”

    “哼,没用的东西!说吧,本小姐倒要看看这林大人怎么判。”范娉婷相当自信。

    这般仗着有人撑腰的模样,落在跪着的人的眼里,简直欠揍到极点。

    有人抬头就骂:“你也太嚣张了!”

    一人开骂,就有一群跟随的。

    “就是,太嚣张了!”

    “你这样会遭报应的!”

    “林大人,这女子过分了,您可不能轻饶她!”

    眼看着大家七嘴八舌的又要吵起来,林淮抄起惊堂木一拍,“都肃静,公堂之上严禁喧哗。”

    人们不甘的瞪一眼范娉婷,收回了目光,继续好好跪着,范娉婷则更傲然的仰天哼一声。

    那丫鬟这方说道:“事情的经过就是,我家小姐听闻灵泉县最近出产的泥偶不错,特意来看看。小姐从北门进县城,先在一个摊子前,想吃些饭。”

    丫鬟说到这里,指向阿绰,“就是她的摊子!是她给我们小姐拿菜单的!”

    崔明泽反应相当大的抬起头。

    丫鬟道:“她对我们小姐不敬,故意用菜单划伤了我们小姐的手!小姐没让她赔钱,就已是大度。她却还仗着自己长得妖媚,怂恿她摊子里的客人辱骂我家小姐。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妈的!崔明泽才不信阿绰是这样的人,当即就想抓惊堂木拍桌子,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桌上没有惊堂木。

    他急急道:“你这是胡说……”

    “少延。”林淮睇了崔明泽一眼。

    崔明泽不甘的闭上嘴。

    林淮问丫鬟:“所言不虚?”

    “自然句句都是实话。”丫鬟道,“林大人可要秉公办事,我家小姐出身高贵,怎能被这般侮辱?”

    林淮再看向方绣绣这一伙人,道:“阿绰姑娘对此有何话说?”

    “林大人,事情不是她们说的那样,奴家不是故意的……”

    阿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丫鬟强硬的打断。

    “你就是故意的!要不是你手上用力,我家小姐怎么会被薄薄一张菜单刮破了手?小姐的伤口现在还在这里呢!你休得狡辩!”

    “我……”

    “放肆。”林淮扭头直视丫鬟,惊堂木一拍,他的面容染上两分肃色,“本官在问被告的话,原告不得插嘴。”

    丫鬟一窒,刚想说“你怎么不识抬举”,却听林淮道:“再敢咆哮公堂,拉出去打。”

    “你……”丫鬟面庞顿时涌上阴云,委屈的看向范娉婷,“小姐,您看他……”

    林淮没给她们主仆任何时间,继续望向阿绰:“阿绰姑娘还有什么要说的。”他顿一顿,道:“你不要害怕,有什么说什么。若是实在胆怯,那么,在场有哪位目击者可以详述事情的经过,但请道来。”

    方绣绣直觉觉得林淮的语气里充满诱导的成分,就像是在等她开口似的。

    她看一眼林淮,发现林淮果然在用眼神暗示她说话。

    方绣绣立刻道:“林大人,民女有话要说!”

    “讲。”林淮不自觉的绽开笑意,旁人没察觉,只有崔明泽低低的“啧啧”两声。

    方绣绣快速的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禀大人,事情的经过根本不是她们说的那样,她们完全在颠倒是非,做了恶人还要反咬一口。”

    “你乱……”那丫鬟急着要说话,刚开口就遭了林淮一记瞪视。

    “想挨板子吗?”林淮冷冷问。

    丫鬟缩了缩脖子,恼恨的咬唇。

    方绣绣亦冷冷看她一眼,继续向林淮道:“事情是这样,那位自称是范小姐的人到的时候,民女正在阿绰的豆腐摊子上,和阿绰一同吃饭。范小姐过来后,阿绰相迎,平白无故就遭了范小姐一番数落。接着阿绰拿来菜单,递给范小姐。范小姐瞧不起阿绰,看也不看她,随手去接菜单,结果不慎被菜单划伤虎口,却赖到阿绰头上。”

    方绣绣说到这里,直了直脊背,清甜的嗓音被冷意和怒意所浸透,听来竟能带给人凌厉的威压感:“范小姐不分青红皂白,打了阿绰一巴掌,还让她的丫鬟打阿绰!诸位可以看看阿绰的脸,左右脸都被打得红肿。当时在场的目击者除了民女,还有同来的许多人,都可以证明民女说的是真的!”

    “对!方家妹子说的是真的!”

    “一个字都不错!”

    跪地的人们纷纷应和起方绣绣来。

    有人义愤填膺道:“范小姐不仅让丫鬟殴打阿绰姑娘,还让她手下那些家丁把方家妹子和阿绰姑娘按在地上掌嘴。我们大家伙看不过去,上去阻止,这才一路闹到县衙!”

    “对!”

    “就是这样!”

    大家纷纷证明事情的经过,一个接一个的说着。

    公堂外围观的百姓们听到这样的事,也不免气愤起来。

    堂下有人扯着嗓门,嘲讽的喊道:“你们还闹到县衙做什么?就该直接把他们打出灵泉县去!一群大老爷们儿欺负两个姑娘,这种败类,还有什么好理论的!”

    “就是啊!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嘛!”

    “还敢恶人先告状!”

    “我就说阿绰姑娘那么柔柔弱弱的女子,怎么可能主动冒犯千金小姐,分明是颠倒黑白!”

    眼看着公堂上的人越说越激动,公堂下也炸开了锅,林淮惊堂木一抄,啪的一声,敲出一片清明。

    “围观群众不得吵闹。”依旧是不温不火的语调,却如雨滴般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百姓们如今对这位县太爷心存爱戴之心,林淮让他们安静,他们立刻就安静下来。尤其是围观者中的娘子们,更是巴不得听到林淮对她们说话。

    她们几乎在林淮刚开口时,就安静的像一群鹌鹑,眼冒桃花,等着林淮继续说下去。

    方绣绣见林淮又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显然是等着她把话说完。方绣绣想了想,发觉自己如果再说下去的话,就得说范娉婷辱骂林淮的事了。这件事说出来,真的好吗?不会给林淮添麻烦吗?

    一瞬间的迟疑,她茫然的望着林淮,企图从他的眼中看出什么来。

    她看到的是星潭般的眼眸,带着鼓励的笑意,像夏日的雨后天晴,温和明朗,却沉稳的不可思议。

    她努力辨别他眼神中含有的东西,亦是一瞬,方绣绣蓦然从林淮眼中,读出了“信任”两个字。

    林淮在说,他信任她,让她尽管把一切都说出来。

    方绣绣下定了决心,开口道:“事情还不单如此!”她看向范娉婷,这一眼里,冷冷的含着凄怨悲愤,如淬了剧毒似的,让人望一眼都觉得心中发凉。方绣绣说:“范小姐见民女和阿绰不给她下跪认错,便纵仆耍泼,出口诋毁林大人清誉!”

    “哦?诋毁本官?”林淮清清淡淡一笑,也不怒,仿佛饶有兴致似的,还用手指点了点下巴。

    他手指修长,人又长得白嫩好看。这个动作做起来,霎时满公堂的火.药喧嚣中,独他一人恬淡温雅,如一块美玉。

    堂下的女子们见县太爷这般的貌美如花……

    连着好些个尖叫声响起,女子们娇羞的笑声连连,又有女子朝林淮扔荷包。

    这场景显然让范娉婷一伙人目瞪口呆,而灵泉县的人,见怪不怪。方绣绣更是十分镇定的跪在那里,任由一个荷包从自己身后飞过来,落在自己面前两尺远的地方。

    她看了看林淮,听见他问她:“范小姐诋毁本官什么?”

    方绣绣仅一瞬间的迟疑,就坚定的说道:“回禀大人,范小姐说,您一个小小的知县,还敢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方绣绣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她还说,‘林淮,他算什么东西’!”

    我去!

    这下连崔明泽都惊呆了。

    更别说堂下围观的百姓们,目瞪口呆。

    然后,堂下众人顿时怒了,宛如火山爆发,一顿狂骂此起彼伏。

    他们指着范娉婷等人大骂,恨不得冲过来群殴范娉婷一伙。

    若不是差役们拦住百姓,场面必然失控成大型暴力现场。

    更有娘子们气得七窍生烟,拔出头上的簪子、钗子、步摇,往范娉婷那里扔,企图扎到范娉婷。

    竟敢这般辱骂她们心目中的如意郎君林大人,这女人,根本就是女性公敌!

    场面异常混乱火爆,也令范娉婷的丫鬟和家丁们有些慌神。

    但范娉婷本人,依旧是一副趾高气扬的自信模样,鼻孔朝天,根本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直到林淮敲响惊堂木,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时,范娉婷才正眼看林淮,一副稳坐钓鱼台的胜利者姿态,傲然说道:“本小姐乃湄洲知府之女,贱民划破本小姐的手,本小姐就能教训她。何错之有?林大人最好看清自己的身份,我爹可不是你能开罪的。别为了保护几个贱民,把自己弄得丢了官位!”

    见范娉婷这样的姿态,崔明泽已然从惊呆的情绪里冷静下来,变成了满脸看好戏的笑容。

    若不是他还坐在林淮下首,不能表现得太欢乐,崔明泽定要撂下笔,捧腹大笑了。

    这个范小姐真是、真是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

    要知道林淮在京城里,都属于横着走的那种。他笑里藏刀、明着阴人的段数,让京城多少好男儿瑟瑟发抖。

    崔明泽见过太多在林淮面前摆谱,然后被打脸打得怀疑人生的人。

    这个范小姐……

    呵呵,算了,自求多福吧。

    “都说完了吗?”在公堂内外彻底安静下来后,林淮平静的声音响起,他正看着范娉婷。

    范娉婷仍高傲笑道:“林大人想怎样?本小姐其实也不需要林大人做什么,只要让那两个女人跪着走到本小姐面前,给本小姐磕头赔罪,再把本小姐的这双上好的鞋子擦干净就好。林大人你看呢?”

    林淮轻轻一笑,蓦然惊堂木狠狠一拍,这一声特别响亮。

    上一刻还是软柿子般的模样,这一刻便面色发寒,官威凛凛,惊得范娉婷面色一变。

    林淮抬手一指,手腕上戴着的玛瑙穿珠手钏发出“玎玲”一声相撞的声音,指尖直指范娉婷。

    “大胆刁女,胆敢冒充知府之女当街行凶,于公堂之上藐视朝廷命官,还敢在本官面前耀武扬威,搬弄黑白!”

    “无礼!不敬!”

    “不仁!不义!”

    什、什么?范娉婷大懵,刚要说话,惊堂木的响声又惊得她身子一颤。

    “刁女,居心叵测,打着知府大人爱女之名招摇撞骗,行如此败坏之事,抹黑知府大人一世清明!知府大人乃我湄洲百官之首,圣上钦定的从四品朝廷命官,兢兢业业、夙兴夜寐、爱民如子、仁义心肠!”

    “他怎么会有你这般行止悖乱、无德无耻之女?!”

    林淮再狠狠一指范娉婷,“刁女,本官绝不容许你败坏知府大人英明。我灵泉县百姓都看清楚,此人乃冒牌货!今日,本官便替知府大人教训此人,绝不姑息!”

    “来人,将这一干胆大包天的恶徒,全部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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