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弃本心,竟是走火入魔之兆!
三娘深陷混战之中,自看到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就已然明白他们是中了“瘾君子”的,只是数量如此之多,显然必是有所筹备,精心策划的。
但究竟是何人能做出这般丧尽天良,泯灭人性的事来!
此刻看到梁照突然跌进人群,心里焦急如麻,可偏偏被这些东西绊住,实在找不到机会脱身。
情急之下,只能做无用功,凭空大喊道,“照儿!照儿!你可还好!”
眼前局面如此混杂,显然她的声音是传不过去的,即使传得过去,依梁照此时的状况来看,也是根本听不进去的。
昔雨身在高处,对眼前的情况看得分明,见此,情不自禁的往前走了半步,抬起手来想做什么,这才意识到他离她,原来竟还如此之远,嘴边一声轻叹,滑出一丝无奈的笑来,涩涩的,薛白衣听在耳里,心里登时闷闷的,抬起头看了看她,终是没说什么。
而这时空中又划出两道熟悉的身影,冲着跌落到人群中的黑衣疾驰而去,林知余一手一把捞起身上已被抓得千疮百孔的梁照,一手将长剑横在身前,转身去看林朝岳。
林朝岳举剑刚挡过一波攻击,侧耳急喝道,“快带他上屋顶!”
林知余点头,刚要飞身上跃,横地里却又蹿出一人,仔细一看,竟是会虚掌门岳无颜!
岳无颜此时的形状,早已看不到往日身上的半□□影,头发乱糟糟的,面上一向的淡然沉静,大智大贤,早已被一片灰白的死气所替代,生命在他的身上显得如此的脆弱,一在平地一在天,更从平地堕黄泉,他的一生原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这样的结果,他又可曾想过
岳无颜显然和那些死尸不是同一级别的,他好像有他自己的目的,而目标,无疑就是他怀里的梁照。
林知余不敢轻举妄动,扶着梁照慢慢向后撤退。
蓦地,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响动,侧眼去看,却见自己的父亲正和一身蓝衫青纱的活尸缠斗一片,看形貌,确是乌门江城子无疑。
而这时,身后留有空挡,却再无人上前解围,一身的彩衣依稀能看得清花纹,脸上的五官,因她的强烈的情绪变化,而显得有些狰狞,半点也看不出她原有是何容貌。
这时,苏弥阿瞅准空挡,野兽一般吼叫着扑上前来,林朝岳应顾不暇,抬手从袖子里打出一枚小石子,听那震耳的破风声,就知他用的是何力道了。
苏弥阿整个人被打得向后连退数步,方才暂解了梁照一时危机。
可是,杀手锏往往都是在最后一刻使出的,而人,也往往在“三”这个数字之后,不知不觉放松警惕。
陈丹乔斜身从背地里飞出,一双手上被鲜血染成了殷红色,狰狞的表情好像是在嘲笑那些拼尽全力,最后依旧竹篮打水,徒劳无功的人们。
而梁照此时在半清醒半癫狂之间,脑子显然还未正常运转,抬眼看见一狰狞可怖的疯物朝他扑来,下意识地抬手抵挡,可没想到,这一挡,他看见倒地的除了扑来的疯物,还有一个格外熟悉的身影,这时,他的心里莫名感到一阵刺痛,恍然间听到抱着自己的那个人一声惨烈,绝望的惊呼:
“爹!!!”
声音穿破烈日,直上九霄。
接下来的发展,像是上演了一场走马灯般的戏剧演出,所有人只记得当日蔓延在曼沙宫之下的熊熊大火,宛如燃烧着来自地狱里的火焰,就像再现了十二年前梁家的那场滔天烈焰。
不同的是,当日在烈焰之下,苦苦挣扎着的黄泉之畔的生命,如今颠倒了位置,变成了手拿鬼斧,谈笑间夺人性命于无形的索命修罗。
他的掌下,又多了很多和他当年一样的魂灵。
沙曼华虽然死了,可是又造就了另一个沙曼华。
杀亲杀师,背信弃义,众叛亲离。
从一条不归路,走上了又一条不归路。
然而,梁照没有死。
他依旧活着。
在众人高呼“除魔卫道”,“杀一人而救天下”之时,有一人偏偏逆风而行,拼尽一切,保他于屠刀之下。
“随我回云海,三年,我保你无虞”
“这可是你希望的”
“是。”
……
“好,便如你所愿。”
三年后。
静影沉璧。
眼前的地方像是一个天然的石窟,一眼望不到头,里面重重叠叠分出好多出石室,其中一面石壁,像是通着外界的一处瀑布,源源不断的往石洞里送着一股清凉的泉流,恍惚间,还有点点晶莹随着飘入其中,像是天外仙人一羽,明明灭灭,如梦似幻。
石室并不是密闭的,因为里面不是漆黑的一片,而是有星星点点的微弱的光源,因为水流的关系,地上形成了一处天然的水潭,在光线的照射下,水面上一片波光粼粼,像是游戏其中的锦鲤,尾巴上闪烁着五颜六色的鳞片。
石室内,有石桌,石凳,石床,和一些简单的陈列物,隐隐看得出,这里是有人生活的。
在水潭中间的石床上,坐着一个人,身上只着简单的里衣,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的披在肩上,还不停地往下滴着水珠,身上一股寒气腾腾的往外冒着,看得出来,他是刚从水潭里出来的。
不久,在“轰隆隆”一阵机关启动的声音之后,外间的一处石壁轰然打开一扇石门,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一只手上拿着一株鲜艳的红梅,一只手上提着一个食篮,身上穿着颜色格外喜庆的毛边盘扣小红袄,脚下蹬着一双狐皮靴,头上还绑着惹眼的红头绳,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凤冠霞帔,待嫁出阁呢!
她一路风风火火绕过重重石室,轻车熟路的找到里面正闭目养神的少年,站在离他不远处的一台石阶上,冲着少年举起手里的红梅,道,“哥哥!岛上的红梅开了,你看!好不好看!”
姣好的容颜,灼灼一如盛开在冰天雪地里的芍药花,与手中红梅相得益彰,展颜一笑,十里烟霞绚烂,醉了流年。
待看到潭中少年,一身水汽淋漓,里衣半掩,男子矫健的筋骨若隐若现,因他常年习武,身上的肌肉体魄都保持得格外良好,不同于女子的阴柔,男儿自有的阳刚之气,在他身上,于此时此刻散发得淋漓尽致,霏霏一时看得脸红心跳,竟忘了转身避嫌。
梁照见了她,早已见怪不怪,悠悠的睁开眼,飞身到一旁石台边,抓起衣服三两下披在身上,这才抬眼看她,“冒冒失失的,什么时候有了这性子”
霏霏晃过神来,意识到方才自己的失态,小脸顿时火烧一般,恨不能放上去煮熟一个鸡蛋,赶紧转过身去,跺着小脚道,“都怪哥哥你!怎地这时候洗澡!”
看到她与平时不同的打扮和手上那株红梅,突然间楞了神,随后才若有所觉,喃喃道,“原来又到这时候了?今年已是第三年了吧!”
“是啊!今日外面下了好大的雪,整个岛都被染白了,路上我见这红梅开得好看,便折下一枝来送你,好看吗?”
说着转过头予他,梁照飞身过来,拿过这红梅,神思似乎随着它飘去了某处,大概已不在这里。
蓦地,只听他道,“你姐姐,今日可有说什么”
这是他在这三年间,第一次开口问外面的事情。
三年前,昔雨送他来“静影沉璧”,自此,再未出现在他眼前。
他知道,洞外时时刻刻都有人看守,这三年,他见过的唯一一个活人,也是唯一一个人,就是周霏霏。
而所有人都知道,甚至连霏霏也隐隐约约感觉到,其实,这个石壁未尝就能困得住他,若他想走,怕是没有人能拦得住的。
可是,这三年,他竟然一次也没想过打开这石壁,一次也没有准备要离开,也许,他从来就没想过要离开。
他在这待了三年,所有人也跟着困惑了三年。
霏霏是唯一进来这里的人,应该也是唯一被允许进来的人。
在这三年间,他从未主动问过外面的一切,都是她一个人在自说自话,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话太多了些
他不问,是因为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是因为他不在意,不关心。
他刚进来的那几日,她甚至觉得,他就是死的。
今日,他居然开口问了她。
是不是代表他有了想知道的事有了他在意,关心的人与物?
他大约是要离开了!
掩起眼底的落寞,她转身走到石桌旁打开食篮,兀自道,“瞧瞧今日我带来了什么?叫花鸡,水晶虾笋,还有用初雪煮成的桃花酒,我还加了红梅进去,尝尝看味道可好?”
身后无言,她知道那人在看着她,也知道她终是留不住什么。
黑衣滑过桌角,“哒哒”的青石壁,激不起水面哪怕一丝涟漪,三年青灯,到头来,换不得他为之一瞬的停留。
这世上已没人能留得住他。
是的。
只除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