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檀修一行,听此脸色大变,不约而同循声向后望去,手里的剑都出鞘七分,只待那怪物出来,一击必杀。
而梁照与沙曼华身在高处,最先看到声音来源,只见梁照双剑连击,将沙曼华逼退半步之后,分出功夫向后望,
只这一望,吓得他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那声音来源并非出自怪兽,而是一同被武林中人尊为正派名门的四大门派掌门人,岳无颜,陈丹乔,江城子,苏弥阿!
只见他们四人打头,跟在他们身后的,从衣物装扮来看,有些是江湖子弟,还有一些像是普通百姓,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乌云压顶一般,铺天盖地朝他们扑来。
薛白衣听到动静,终于抬了抬他清绝傲世的眉目,他早知沙曼华暗地里瞒着他在做些什么,却万万没料到,他竟然用了“瘾君子”在这些人身上,不但岳无颜这一等有头有脸的人物中了招,就连这些普通百姓,他竟然都下得去手!
在当年沙曼华封了他的记忆,推去“如意楼”时,这世上就再也没有“瑾南”了。
当年一身筋骨被废,武功尽失,仅剩一口气干干吊着,是刚好出云海前往下云道的周云起和小昔雨救了他。
虽然事情的开始,是沙曼华费心设计所致,但,以后的种种却是他真正经历的,那些东西,不是沙曼华能插手把控的。
不问他名字,不问他曾经,只是自然而然的给了他一个归所,给了他一个安歇之处。
一个人何其有幸能有一次重来的机会,而这个机会,他从昔雨那里得到了。
在她叫出“薛白衣”这个名字时,这个世上便少了一个本该逝去的孤魂,多了一个实实在在的薛白衣。
打那时起,他便告诉自己,不管自己以前是个什么样子,在此刻,他要活成一个她嘴里的薛白衣。
可是世事总是这么可笑,你越是希望要什么,它就偏不给你什么,甚至把所有你费心得到的,一转眼都通通夺走。
如今他走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期望能得到她的什么原谅,只是,不想再成为沙曼华手里的杀人兵器,更不想做他毁天灭地的垫脚石!
眼前这一群人,已经不能看作是人,只能说是一个活动的尸体,机械的重复着停留在脑子里的最后一道命令,他知道,若是一味的跟他们肉搏,是绝对没有胜算的。
“瘾君子”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五日一过,毒入肺腑,中毒之人便像瘾虫上身,无知无觉,不伤不死,除非完成蛊主给他们的指令,否则他们的攻击将永无休止。
深知其中利害的薛白衣,也顾不得双方此前尚还针锋相对,动作快于思想,下意识的向前紧走几步,待信檀修四人被他牢牢挡在身后,这才将手中折扇唰地展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牢牢盯着前方。
哪知,信檀修几人这时像是突然发了疯,一把推开他,往日的冷峻,傲然,不可一世,清贵,优雅,高高在上,通通被他们摔在地上,踩进泥土里,不管亦不顾,只是一股子邪气,没头没脑的往前冲。
薛白衣,梁照,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一齐冲向前去,还未听开口叫完“师傅”,萧桃木的肩膀,胸前就被陈丹乔抓开了一个血口子,喷涌而出的血色,像一股活水,腾腾地冒着热气,啪,啪,啪,一声一声,犹如晴空霹雳,在地上积起一摊红色的血水。
其余三人见了眼前鲜血淋漓的萧桃木,只觉闷雷当空,从心头凉到脚底,莫名的寒意从背后蹿出,一个趔趄连连后退几步。
这时薛白衣追上前来,捞过已然瘫软的萧桃木,嘴里急叱道,“蠢货!还不快走!”
三人后知后觉,赶紧跟上,随他一起跃上了离他们最近的一处屋顶,与梁照二人遥遥相望。
地上黑压压的活尸已经追到跟前,房上,一个鲜血淋漓,生死不知,其余三人张皇失措,惊魂未定。
梁照看着此间变换,面上寒意又冷了三分,周身气息激荡,黑衣无风自动,眼里一时精光,所谓眼神如刃似刀,也不过如此了。
“沙曼华!你要做到何种地步才甘心!”
“只要你死,我的好师妹也死,或许一切方止”
“可我偏不愿死!”
生生接过他拼尽全力的一剑,手中顷刻划出一道血痕,一双邪气纵生的眼里,宛如腊月飞霜,“好师侄,纵是杀了我,也无法阻止他们,除非把你剥皮抽骨,否则他们是不会停下的!”
反手又接连刺上几剑,嘴角微微上扬,抖落剑上沾染的血珠,黑发凌空肆意飞荡,眼前这个未及双十的少年,在此刻,似与鬼神罗刹无二,沙曼华似乎在他的眼里看到了自己,未几,那少年轻道,“师叔!你真的这般怕我?”
这厢沙曼华正与他天人交战,地上那一群非人之物,已经嘶叫着在房下聚成一团,看他们的数量,这一跌下去,必定被他们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从黑衣少年的话里惊醒,沙曼华瞧眼前情形,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事情的演变,逐步脱离了他的掌控,他没想到,原来这彝族公主的蛊毒,竟这般歹毒狠厉!事到如今,连他都有些心惊了!
梁照此间反倒一声长笑,笑声里三分凄烈,七分张狂,道,“如今你我已是无路可走,比起被这一群怪物撕成碎片,你可曾为你当年所为,悔恨过半分?”
沙曼华被他的剑气影响,气息大抵是有异的,换做任何一个内功高手来看,必能看出其中蹊跷,梁照更是万分清楚,纵使他掩饰得滴水不漏。
随后只见眼前红袍翻飞,如一片丹砂泼墨,只觉彤彤的狱火烈焰扑面而来,双眼被漫天的红色浸透。
沙曼华妖邪美艳得不可方物,他似乎本就是从烈狱之处来,食尽人间烟火,更淬炼不得灵魂,终青烟一缕,归去黄泉旅店。
“我一生了无生意,更如何解得‘悔恨’二字”
“好师侄,今日我并非败在你手里!”
随后发生之事电光石火,待梁照反应过来,沙曼华已将毕生功力尽传于他,包括“烈火寒冰掌”。
功力散尽,沙曼华仰天长笑,只留了唯一三句话,震慑心扉,经久不散。
“一人杀天下!一人救天下!”
“师哥,你可曾想过……”
“哈哈哈……!”
所有的人尚还恍然如梦,沙曼华的身体却已是冰冷透凉。
薛白衣没想到,他竟以这种方式,去对抗他心里一直挥之不去的那个“恶魔”。
他一生都深陷在这个“诅咒”的牢笼里,从十二年前开始,便从未前进过一步。
人间非善地,黄泉乃归处。
他走错了路,为此踏进阿鼻地狱。
但这条路上,偏偏因他,多了一个最无辜的。
他是入了魔,魔堕了鬼道,留下的,又会是什么
萧桃木,李道生,花舞衣,是见了的。
刚越过铁锁链,从对涯飞来的顾三娘和周昔雨一行是见了的。
魔留下的,怕还是魔。
梁照刚刚受了沙曼华毕生的功力,浑身内息紊乱,经脉逆流,眼睛都变成了血红。
而顾三娘一行不明状况,对眼前的一切虚实莫辨,刚过崖来,便被一群说不清哪里怪异的东西团团围了住,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一个的活人,可是身上,却完全感受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
几人一眨眼功夫就被冲散了开来,局面一时混乱不堪。
周霏霏眼见此景,脑子里一片混沌,突然被什么人猛的拉了一把,接着,眼睛就被入眼的红色深深刺痛了。
周昔雨一边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臂,一边抽出腰里的“若水”,对身后的姑娘道,“霏霏,你不能这样,此时,我护不得你周全,你要自己保护自己!”
小姑娘紧紧抓着她一边的衣袖,整个一受了惊的小鹿,眼里水花闪烁,跟着昔雨身后左躲右闪,哆哆嗦嗦道,“我不敢!我怕!”
这时又一波攻击上来,昔雨此时已流了血,可显然,她的血对这些无知无觉的活死物并不管用,眼看着周霏霏被一群怪物一步步逼近,昔雨这厢分身乏术,脱口而出道,“出拳,打飞他们!”
不知因了什么缘故,或许是平日里听惯了她的话,在听到昔雨的声音后,同时握掌成拳,将飞扑而上的几个活尸,一拳打到了三丈开外。
而昔雨因一时分心,来不及做出防备,背后的一只活尸恰巧在此空挡,张牙舞爪地冲着她扑来,闪电之间,霏霏只看到眼前白衣一闪,昔姐姐和她便已经飞到高空,脚下的活尸完全成了她们的踏板,几个起落,终于在一处屋顶站定,昔雨脱险而出,转眼看到熟悉的面容,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可还未待她出口,对方反倒先她发声,语气不甚和气,道,“胡闹!这是什么地方!一个一个上杆子来!”
昔雨这时想到正事,转身去找同伴,那边婉筝,晓梦,昔晨他们也都被冲得七零八落,一个一个都在迎头苦战,昔雨登时秀眉一拧,二话不说就要飞身而出,薛白衣忙地抬手把她拦住,道,“目前情况不明,你受了伤,不见得能帮他们多少,所谓釜底抽薪,要从源头解决问题,还是另想办法吧!”
冷静下来,忙地想起来由,立刻转身去看某处。
却只见那一袭黑衣在屋顶发狂不止,此时越发不能自控,眼睁睁看着他大叫着从上面跌了下来。
昔雨忽然发现,他手里竟是弃了他从始至终都从未松开过的“照云”和“苍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