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次次面对着密探送来的搜寻霍定疆无果的信件, 一次次的陷入无边的绝望, 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过到头,有时候看着看着会忍不住给自己几个耳光, 深深的后悔当年为何不在猜到的第一刻便告诉她。
只是若时间倒回去一次,他或许依然会选择瞒着她。
他们之间的感情太过波折, 他从一开始就没能给她明确坚定的心意, 让她自始至终都对这段感情满是猜疑忐忑,根本做不到将自己的未来放心的尽数托付给他。
而她带着种种猜疑也做不到对他完完全全的信任, 能让他知晓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能陪在他身边, 和他荣辱与共风雨同舟。
从两人之间的第一次拉锯开始,每个人都在试图将对方拉到自己身边,却从未想过将自己坦诚的交付给对方,这样的感情本身就是一场博弈, 谁爱的多一些,输的自然会更惨一些。
只是直到今日的两败俱伤,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谁爱谁多一些, 现今的他们倔强的守在感情的两极,一个因爱生恨,恨得近乎成了魔, 另一个因爱生畏, 畏的想到发疯也不敢贸然去寻她, 他们之间保持着最完美的默契, 不见, 不扰,默默想念。
他总觉得,他们之间的下一次相见若不是团聚,便是永别了。
昏昏沉沉的念叨着霍念晗,连翠儿在他耳边唤了好几遍也没反应,直到翠儿以为他疯了紧张的轻轻推了他一把,他这才猛然清醒从垫子上突然站起来却又瞬间倒下去,在翠儿被吓得尖叫一声躲了好几步远后才想起自己原是在霍家。
也难怪,自己府上谁敢在他发呆的时候跑来碰他。
这日晚间司南丞神思恍惚的离开将军府后,翠儿眼眶红红的对着谦伯说:
“谦伯,我觉得王爷也挺可怜的,为了小姐府上连个母鸡都容不下,你说小姐什么时候才能原谅他啊,我觉得少爷失踪也不是他弄丢的呀....”
猛然回头看到谦伯抿着唇,一撮胡子被气的微微发抖,目光凌冽的瞥向自己的模样,翠儿顿时反应过来:
“我胡说的,胡说的,该!他该!”
说完屁颠屁颠的拿了抹布去收拾屋子了。
谦伯摇着头看着翠儿甩着抹布的背影无奈心道:我又何尝不知此事怪不得他们任何一个呢?
南疆军营
燥热了一整天的南境到了夜间终于开始下起大雨,霍念晗将营帐的帘子揭到一旁,一边看着外面泼天的雨幕喝着酒,一边拿脚尖划拉着地面,心里一遍遍的默念霍定疆,还强压着不去想那个扎在心口上越钻越深的名字。
二十一了,霍定疆未娶妻,她也没嫁出去,一个生死未卜,另一个除了在战场上,其余时候都如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哪里有霍定疆的消息她就往哪儿钻,因为这之前还听信了敌军放出来的假消息中了圈套,差点连累了一批人跟着她被埋进死人堆。
最后虽是侥幸活了下来,但自那次身中剧毒清醒过来,每次到了天阴下雨之时她总是所有的伤口一起开始发痒,军医检查出是因为余毒未清,但他却没能力为她配药将身体调理好。
不过在为她检查时军医曾对她提及,霍定疆失踪后一名名叫付子君的军医也跟着消失了,自那以后再也没出现过,那天军医无奈的感慨道:
“若是付军医在此,这余毒该是能彻底清掉的。”
只是霍念晗听完后却不这么想,虽然她不知这个付子君是不是幼时将霍定疆从蛊毒中救活的那个付子君,但在她看来余毒解不解倒也无关紧要,而霍定疆身边若是有这么个人陪着却比孤孤单单一个人强。
霍家家门不幸,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从老到小就没一个能过上太平顺遂日子的,折的折掉,失踪的失踪,本以为她会是唯一幸免的那一个,结果到了最后却依然被哄被骗心灰意冷后来到这个地方。
那天听到霍定疆身边有付子君陪着,真是好些混沌的时光中最让她欣慰的消息了,也是自那天起,霍念晗寻霍定疆的心情再无之前那般急躁,虽是依旧没有将此事放下,却最起码长了判断真假的脑子。
因为身体发痒难忍,霍念晗像往常般咕嘟咕嘟将两坛烈酒喝了个干净,之后便晃晃悠悠爬回了床铺睡了过去。
只是霍念晗这次睡着却莫名其妙的醒不过来,接连两日副将紫竹送进去的饭食霍念晗一口都没动,直到第二日晚间紫竹才觉有怪,急忙喊了军医前来为她诊治。
军医又是扎针又是把脉查了许久也没个头绪,又没有中毒又没有受伤,但这人却是怎么都弄不醒,百般无奈下军医只能开了些补药为她吊着命,写了求援的书信送去朝中搬救兵。
霍念晗昏迷的第三日晚间,当紫竹把最后一口参汤一滴不落的灌进霍念晗口中后,帐内突然掀帘走进来一仙风道骨的清隽身影。
紫竹是跟着霍念晗后到南疆的一批女兵中最为出色的一名,经过几场战役后渐渐被提拔上来成了霍念晗的副将,其武艺机敏堪可与霍念晗平分秋色。
此时却直到这人掀帘进来她才发现进来了人,慌乱间只知紧张的挡在霍念晗床前厉声叱问:
“来者何人?为何不经通传便私自入将军帐?”
她心知以此人无声入帐的本事哪怕十个自己也不是他的对手,只是此时看着这人脸上平静的模样她却直觉此人并无恶意,两相对峙片刻渐渐对其失了防备。
果然这人淡淡的瞥了紫竹一眼便看向床上的霍念晗,不发一言的往她床边走去,直到了纹丝不动的紫竹面前,他才垂眸冷声说道:
“不想她死就让开。”
紫竹听得仔细,却半晌不知自己该怎么做,若让了将军被袭她就是最大的罪人,若不让万一此人真的能救她那自己岂不是耽搁了将军的病情?这么想着她依旧呆呆站在原地不动。
直到那人嫌恶的瞪了她一眼从她旁边绕过去伸手搭上霍念晗的手臂,她这才放下犹疑,略显羞愧的让至一旁静静看着那人为霍念晗诊治。
看着他手下灵巧的施针,一会儿又在霍念晗的胳膊和脖颈上或是挤压或是轻推,没多久霍念晗的脸色在三日里第一次有了反应。
直到清晰的看到一股黑绳一样的东西在那人指尖的胁迫下顺着霍念晗的脖子往上游去,紫竹终于确定这人确是个有两把刷子的大夫。
不多时便见霍念晗翻身而起喷出一口黑血,那人一个转身绕到她身后,就着霍念晗的后背狠狠的拍了一掌,接着又一口鲜红的血液喷出,霍念晗痛苦的皱着眉终于软趴趴倒在那人怀中,被那人塞了一颗药到口中后被放倒在床上。
紫竹看着他连贯的做完这一切,静静的将银针收好,然后起身站在床沿边盯着霍念晗看了许久,转身前才对着她轻叹了口气不知所云的说了句:
“你们兄妹连劫数都双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第二日天不亮,霍念晗便伸着懒腰嘟嘟囔囔的爬了起来,边起身揉着后腰脖颈边骂骂咧咧的吼军医:
“老骨头,你他娘的给我送的什么酒,喝得我浑身疼。”
霍念晗言语中的老骨头本姓顾,叫顾贤堂,是在她中剧毒后将她救醒的军医,霍念晗在与他不熟时都会恭恭敬敬的喊他一声“顾军医”,但后来熟识了,又整日的和一帮糙老爷们混在一起,久而久之顾军医变成了老顾头,再后来变成了老骨头。
其实这顾军医也不真是一把老骨头,反而是一个文文弱弱眉清目秀的青年,比军营中那帮皮猴子也大不了几岁,“老骨头”之称也是霍念晗和一众将士起给他的“爱称”。
老骨头将她救醒后因为她余毒未清,而他也没本事为她清毒,每当霍念晗痒的难以忍受时,他便为她搬来两坛烈酒让她喝昏过去,免得她如刚开始几次般将刚结好痂的伤口再次抠的血肉模糊。
此时顾军医听着霍念晗生龙活虎的声音传来,知是紫竹所言不假,昨夜真的有高人来为霍念晗医治过,于是一边感慨此人医术高深,一边响应着霍念晗的号召匆匆忙忙的往将军帐跑去。
待他替霍念晗诊完脉才发现,霍念晗身体里的余毒已被清除的一干二净,这才明白霍念晗前两日不过是身体里的余毒发作,一时间开始自惭学艺不精。
霍念晗看着老骨头一脸的惭愧诧异不停变换,反手就在老骨头诊脉的手背上重重一巴掌,这一巴掌拍得老骨头脸红不已,对着霍念晗直呼“矜持”,而霍念晗也不在意,调笑他两句后终于正经的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等他将这几日之事对她细细说明后,霍念晗却突然沉下了脸,盯着顾贤堂看了半晌直看得他心里发慌时,才听她边扣着袖扣边挑着眉淡淡的问道:
“去请援的士兵走几天了?”
老骨头掐着手指算了半天才喏喏的回道:
“有四夜三日了。”
送的还是急件,现下该是已到了蹂蛮城中了。
看着霍念晗投给他的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顾贤堂默默地后退了两步,接着一溜烟窜出将军帐,大声嚎叫着:
“还不是为了救你,你说不许跟朝廷请援就不请,我难道要眼睁睁的看你被饿成骷髅吗....”
虽然顾军医的叫声还在继续,但很明显的已经从抱怨变成了哀嚎。
许久霍念晗拍着身上的灰尘神清气爽的从军医帐中出来,伸手召来笑眯眯的蹲在一旁啃着果子看热闹的紫竹朗声问她:
“昨夜那大夫长什么样,说了什么没有?”
紫竹细细想了半晌才淡淡开口道:
“很好看!”
霍念晗抿着唇对着她翻了个白眼,就知道不能问她,没文化,真可怕。
紫竹看着霍念晗一脸嫌弃的表情匆忙跟上,带着些许委屈的撒娇道:
“下官这不是紧张吗....没看清楚,再说太黑了....”
“不会形容就不会形容,哪儿那么多借口,承认自己没文化很难吗?像我这样大大方方承认字写得很难看不好吗?”
说到这里,她眼前突然浮现出司南丞饱蘸金墨,在红纸上洋洋洒洒写下“霍定疆轻启”的得意模样,那晚的场景清晰的像刚刚才发生过,可事实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两年了,这两年里她连向朝廷请援都不许,全然切断了他们之间的所有联系,不知他现在过的怎么样,这样一想当下眼圈一红,转过头对上太阳晒了晒脸,半晌才继续回头往训练场走去。
紫竹莫名其妙的看着霍念晗的举动,也跟着她回过头瞅了眼太阳,直到眼睛被刺的直流眼泪才委屈巴巴的追在霍念晗屁股后头抱怨道:
“别是一病给你病傻了吧....”
没说完便遭来霍念晗一记眼刀,生吞了接下来的抱怨。
这天直到晚间紫竹又捧着一碗参汤让霍念晗喝了个干净时她才突然想起,早上自己忘了回答霍念晗第二个问题,接过碗紫竹愣了愣,在对上霍念晗疑惑的目光时她突然出声:
“他说,你们兄妹俩连劫数都双生,真是....天下....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