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南丞继续呆看了霍念晗半晌这才低声回道:
“去正厅。”
说完将霍念晗的手放进被子里捂好, 噙泪说了句:
“等我回来, 带你去苍耳山寻药!”
继而转身离开房间。
眼前的张自全依旧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半是恭敬半是戏谑的勾唇看着狼狈不堪的司南丞。
司南丞步入正厅也不与他掰扯, 往堂前的八仙椅上一坐疲惫的说道:
“说正事。”
张自全毫不在意司南丞摆在明面上的嫌恶态度,转瞬还笑的有些得意又张扬的回道:
“王爷, 今早的消息, 廉饶城, 破啦!”
语气里竟是掩不住的欣喜庆幸,直听得司南丞打骨头里泛恶心。
端过茶盏忍了几回, 这才垂眸问道:
“所以天师这是顶了娄匡易的差事,给本王送战报来了?”
“不不不,微臣不敢,只是, 王爷, 现下国情您也清楚....”
“直说!”
“是....王爷, 既眼下已是这般光景,南境那二十万兵马....”
“你想都别想!”
司南丞将茶盏重重丢在桌上,虎眸一瞪面色不善的盯住张自全。
那二十万兵马中,至少有八万是霍念晗练出来的女兵,且南境所余兵马是最后一支护国力量, 若将这些兵马带走, 相当于乌祗朝廷将民众直接推进了火坑, 为政者怎可为一己私欲做此等蠢事?
张自全碰了第一个钉子心有不甘, 继续好声好气的劝他:
“王爷, 微臣看好了时日,五日后月圆之时,那蛟龙定在山顶至清之处吸收月华,那可是最好的时机了,若错过此时....”
“本王自己带她去,不劳天师大驾!”
若是注定了她要死,便跟她走好了,不说眼下这乱世,就是太平盛世里,没了她独自一人活下去也没多大意思。
张自全又碰了一颗硬钉子,却不得不继续软下声音来哀求:
“王爷,当真不是微臣贪那二十万兵马,只是您应当知晓先祖定国后,曾反攻夜幽那一战,夜幽当时虽手握三十万重兵,但终究难敌先祖零零总总拼凑起的接近五十万兵马,那之后....”
那之后,夜幽抵死不投,与先祖所率兵马在岐昌城外纠战将近三月,之后夜幽粮草供应不到,战场上终于略显颓势,先祖趁机连夜进攻,终于夺下岐昌城。
不过那之后夜幽时任大将军却像是突然被点通,后一日遣人送上降书,道是国中内乱,军师带领一大批将领士兵逃窜不见踪迹,军心涣散已无力对抗先祖攻势,自愿投降。
在夜幽当时的情形下,先祖本可以一举拿下夜幽统一两国,但当先祖策马走过夜幽空出来的城池时,城内皆是满眸惊恐的老百姓,以及不忍直视的残垣焦土残尸血河。
先祖心生怜悯,怜惜为战事所累的老百姓,也不舍所带兵马再受奔波战乱之苦,当下收了孟关缇橹两城后,干脆利落的与夜幽签了停战书,之后各自为政互不干扰。
只是未成想先祖的一念之仁竟是养虎为患。
虽然此时张自全之意为若执意抵抗,说不定夜幽灭了那些大军还会屠城,但若现下立马撤军表现出投降的诚意,兴许夜幽会看在不战而胜的份上与乌祗签订停战协议,保全最后的兵马以供他驱使,不过他这番话却是瞬时提醒了司南丞,让他立时便生成一计:
虽然被焖在锅里炖已是必成之势,但夜幽之策却也不失为一保命良策,若是能从中调和护得民众,便是乌祗朝廷为人所欺却也无甚不妥,国主无能,其责也不能让平民担负。
想到这里司南丞对张自全不耐的摆了摆手:
“本王之意已决,天师退下吧。”
说完急速奔出王府,还与正前来王府送战报的娄匡易打了照面,之后两人一道去往兵部商议此事。
这一日晚间,司南丞与娄匡易、周柏疏三人终于敲定方案,由娄匡易负责下令遣散南境二十万兵马,混于平民中备战,而周柏疏负责拟好降书,携幼帝降于夜幽与皎埔。
若夜幽收下降书放过民众,此事便算了解,但若夜幽执意攻城,那只能鱼死网破与之一战,兴许还能求得半分生机,尽人事听天命,事到如今只能破釜沉舟再试一把了。
拿定主意司南丞回了王府,照旧看完霍念晗后安顿了王府事务遣散了仆从,着手收拾随行物品。第二日天明,司南丞抱起霍念晗,帮她简单梳洗后带着她上了路。
两日后他们终于到达苍耳山脚下,走到那依旧清莹泛光的溪水前,司南丞似是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扎着两把小髻,虎牙尖尖毫无防备的跟他上了马的小姑娘。
耳边好似又响起她曾经决绝清冷的回答:“乾安王便当我疯了吧!”
拿一片阔叶舀了些水凑回霍念晗身边浅笑着调笑她道:
“你说我以前怎么那么混呢?”
“如果那时我没有口是心非,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生了一窝小念晗和小丞丞了?”
“我们从这里开始,会不会从这里结束?”
说完望了眼叠风障云的山顶雾气,再次回过头来低低的说:
“我倒希望我们能在此延续下去,哪怕就一日....”
司南丞喋喋不休的对靠在大石上的霍念晗念叨了半晌,从两人结婚到生了孩子,再到吵架后谁先低头....
司南丞越说笑的越开心,可是天知道那道期望的口子一旦被撕裂,便会源源不断的泛出懊悔、绝望、自责以及无尽的幻想期待,一波又一波袭来直扎的他心口疼得发麻。
直到天色渐暗,没了火毒的日头炙烤,他这才从行礼中拿出长长的绳子对霍念晗说:
“我们要出发了,因为要登山,我将你绑在我身上,你且委屈半日,等山上好走处我便放你下来抱着你好不好?”
“不说话便当你默认喽,那我现在背你。”
说完将长绳在她身上绕了两圈,扶起她转过身往自己背上背起。
只是此时的霍念晗软的像是一滩泥,他刚颠了一下便直直往后倒去,慌乱之中司南丞赶忙转身去接,回过头却发现清潭已经从她身后扶住了她,正一脸不知所措的望向司南丞。
空气突然安静,半晌,不等司南丞开口,清潭赶忙将霍念晗往司南丞背后一掀让他背好,接着底气不足却极为笃定的对他说:
“王爷,清潭的命是您救的,城中怎样与我无关,清潭誓死追随王爷!”
司南丞抿着唇反手扶着霍念晗与他无声对视半晌,当年灰头土脸奄奄一息的清潭独自流落街头被他救回时,还不过是个瘦到皮包骨,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子。
现今年纪虽也不大,却已经有了男人的样子,一身正气一副傲骨,端的是一副少年将军的好模样,说真的,他实是不想将这样一个蒸蒸日上的少年带入火坑。
正欲开口回绝时,身后突然一阵阵烈马挞伐大部队行进声,司南丞回头一看,以张自全为首,身后一众身着银黄盔甲,威风凛凛的骁骑营正急速朝这个方向奔来。
再次回头对上清潭时,只见他也一脸茫然惊讶,感受到司南丞探究的目光后匆忙回神解释道:
“不是我,张天师只说王爷要来苍耳山只身犯险,我匆忙跟过来....他们不是我叫的。”
司南丞回神,他也只清潭不是那样是非不分的人,当下将霍念晗缚好在背后,只沉着脸静候他们到跟前。
不多时,张自全一脸风尘的大老远勒马,紧步扑到司南丞面前跪下请罪:
“微臣来迟一步,还请王爷恕罪!”
身后连带窦翎和浩浩荡荡接近两万将士皆跪成一片,明晃晃闪着光,亮花了司南丞的眼,闭上眼收回目光,这才压着一腔怒火咬牙切齿的努力压低声音问道:
“天师贸然率兵前来,不该给本王个交代么?”
张自全端起一副郑重大义模样,朗声当众解释道:
“陛下收到清潭侍卫递上去的兵符后,知晓王爷独自犯险放心不下,特遣微臣率骁骑营两万大军前来支援王爷,微臣等来迟,还请王爷恕罪。”
司南丞虎眸微眯,压制了半晌胸中腾起的怒气,这才背起霍念晗往山脚下踱了两步,并示意几欲张口解释的清潭和一脸无辜正直的张自全跟上,到了远离大军停驻处才看向清潭。
清潭忙躬身回道:
“那兵符确是我交上去的,不过我本意是为了卸职,并未暴露王爷此行的目的啊。”
那兵符在他去往南境时曾交由窦翎暂掌,但自他从南境归来,窦翎立马赶到王府专程将兵符交还了他,之后更是几度躲闪生怕他再将兵符还回去。
清潭见此也就暂时收着,直到那日司南丞匆忙出府,他送张自全离开时,张自全有意无意的将司南丞要独自前往苍耳山之事透露给他,之后还眉飞色舞的给他描述了半天苍耳山上的毒虫猛兽以及遮目毒雾有多危险。
那日张自全走后他便翻了兵符出来去寻窦翎,只是适时窦翎正好不在,他便托了窦翎的副将将兵符转交,谁知一转眼这兵符竟出了这么大岔子。
司南丞听完清潭的解释后,将目光投向张自全:
“外敌入侵,内政不稳,好一个张天师,竟能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最后的兵马被提到这里,你将蹂蛮城中的无辜百姓置于何地?”
张自全收回先前的端方模样,见司南丞发怒后却突然开始兴奋喜悦,心情相当不错的勾着唇角笑嘻嘻的对他说:
“便是我玩的花样又如何,这兵符现下也在我手里,骁骑营也是听我的,你又能奈我何?有跟我生气的功夫不如抓紧时间随我上山吧,免得误了月圆的好时辰。”
那日清潭交出兵符后,他先混进营内见到了窦翎的副将,接着拿出从王府顺到的司南丞的随身玉佩,以司南丞之名索回了兵符,自己入宫面见了小皇帝,还诱导小皇帝下了圣旨,让这两万骁骑营随他上了苍耳山。
想到这里,张自全突然没能忍住笑意,放声大笑后口齿不清的嘲讽道:
“要说你那侄儿可真是天真可爱,身边没了三师和首辅,当真是比街边的乞儿还好骗啊哈哈哈....”
笑声未落,却突然被司南丞一脚踹在胸口,刚爬起身迎面就对上了司南丞的剑尖,张自全的浮夸的笑容蓦然僵在脸上,嘴角抽了半天才压低声音对他说:
“王爷,俗话说狡兔死走狗烹,我这大老远赶过来磨都没卸,你该不会就这么杀了我吧,更何况我这头驴对你还有点作用呢,不信你拿出你的芃玉看看,看它现在是个什么模样,看完再杀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