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有前话,席间几人并未多吃,乃重新置办一桌席面,温了好酒,秉烛夜谈。
宋文宁这回出海,恰遇上涂凌光带领先锋军前往凉瀛援助,商队便夹在海师队中一路而行。宋文宁说了好一通沿途见闻,又说在凉瀛如何大大发了一番财运:“……凉瀛那小岛,没一刻是安生的。那些大名的军队,今日在这里扫荡,明日又在那处扫荡。今朝是足利家族,明日又是佐藤家族,不论是谁来了,涂将军都叫人喊话,叫卖刀兵物资。咱们的水师装扮成为海盗,只管把旧兵器旧衣甲破烂长矛弓箭的作价卖出去,偏人人都哄抢,只把价格往高里抬。我再没见过这般愿意做冤大头的买主。我那一队的茶叶丝绸瓷器等物,原以为卖不出的,却也被那大名的家臣高价买了去。先总听人说凉瀛人彪悍贪婪,如今一瞧,贪婪是尽有的,人却着实叫人看不上眼。凉瀛自里头就烂了,只瞧它境内百姓惨状,吃不饱,穿不暖,上头还这般奢侈耗费,损人肥己,离亡也不远了。那些百姓过得极为痛苦,难怪古人说,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林铭玉冷笑:“这等贪得无厌之徒,也不值得人同情。你不知他为这般混乱之时,如何抢掠过往商客,如何厚颜无耻占旁人资产为己有,如何颠倒黑白抹乱是非,如何残暴歹毒泯灭人性欺凌弱小……这些后果是他们自找来的。想要灭亡,且等着呢。”说着又把些前世那些战争之事说出来,说得周照青、宋文宁也是怒然拍案。
“这等畜生,恨不能赶尽杀绝才好!”周照青身负血海深仇,最是不能忍这般禽兽作为,乃拍案怒喝。
宋文宁亦是怒容满面,道:“早知如此,我便把茶叶都换成马草,粮食换成霉米,毒死一个算一个。”
林铭玉同样愤怒,不过他的愤怒不是一日两日,再说已经有人在教训他们了,反是宽慰两人道:“放心,如今有涂大哥呢。你们瞧好戏吧,猫捉耗子,纵然能一口咬死,也要在爪子下玩弄多时呢。照青,你瞧着如今他乱,只恨不得他灭亡了,却不知唯有乱,才是更稳妥的扼杀成长。文宁,何必遗憾,咱们就是要养着这个,压着那个,只要有人不平了,凉瀛就太平不了,凉瀛人的好日子也过不得了。”
凉瀛为大洪属国,却早有不臣之心,这事简直是天下皆知。而凉瀛佐藤亲王入朝进贡之事,两人方知的,早知他们这般无耻,又听了这许多孰不可忍的事迹,心里暗暗磨牙。一琢磨林铭玉说的话,果然是在理。
只周照青道:“话虽如此,便以我的脾气,必得手刃仇人方得痛快。”林铭玉知道他有仇未报,闻言宽慰道:“有仇必报,以怨报怨。我们一日日壮大了,便无人可欺了,到时,凭他什么仇,想报便报了。切莫着急。”
周照青如何不懂,默默点了头,算是认同。
宋文宁是聪明人,也看出端倪,因转移话题道:“涂将军这回虽然未与我一道回来,待你的心却一点不少,你可瞧了那些宝贝,均是西洋奇物,件件都是难得的珍品。我倒是想再出几次船,只是往后方少这样的机会了。”
周照青笑道:“宋公最是疼你,必舍不得你风吹日晒的。再说,如今你也到年纪了,该娶亲成家了。”
宋文宁正气道:“未有半分建树,岂敢言成家。我跟祖父说了,必得中了举,方成家。”
林铭玉笑:“早知宋公便是愿你读书科举的,想必不能拒绝你的要求。但万一你不能中举,未必就不娶妻了?”
宋文宁眨眨眼:“便是我不娶,还不知谁着急呢。”
说得三人都笑起来。
第八十四章
第二日,林铭玉早早起床,先在院中活动了一番手脚,带出了一身大汗,便回房沐浴更衣,拧干了头发方来黛玉院儿里说话。
黛玉也起了,家常穿着一件白底绣粉红樱花云锻褙子,下着一条茜色澜边暗线云纹绫裙。头上挽着简单的髻儿,未带任何发饰。小小的耳垂上晃着两只小小坠儿,只衬得一张粉脸如珠似玉,泛着柔润光泽。
林铭玉嘴里赞了一声,见屋里高几上摆着一盆参差绽放的粉菊,便过去挑了一朵半开的,簪在黛玉耳边,笑:“姐姐如今正当芳华,只这恰开的鲜花配得上的。又素雅又别致好看。”
林黛玉扶着鬓边菊花对着铜镜照着,果见花映人面,人比花娇,不由也笑道:“铭哥儿如今也懂这些美丑了,先你最是不耐烦顽这些女儿家玩意。”
林铭玉道:“何曾就是爱顽呢,不过觉得跟你般配。凭我姐姐长得这神仙妃子似的容貌,随便头上插片叶子,也是美的。我们一起给爹请安去,他老人家见了,必是喜欢的。”
林黛玉被他哄得开怀,相携去林海住的主院。
因黛玉请了假,今上怜悯林海父女情深,索性开恩,准他三日不上朝,故林海这三日也是赋闲在家。自有当日中毒之事,林铭玉便一再督促林海日日晨练身体,林海亦是听劝,便请了齐大夫亲自教导,练一些调养身体的拳脚,比之五禽戏又更是紧凑一些。
林黛玉姐弟到时,林海也是方收了拳脚,院子吐纳归一。林铭玉上前围着转了一圈,点头道:“爹爹这身体越发的强壮了,气色也好,瞧着倒是有当日小林探花,冠绝天下才子的风采。”
林黛玉嫣然一笑,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帕子,亲送过去与林海擦脸。
林海先对女儿温柔点头,才回应自家臭小子:“好小子,敢编排你老子了!什么冠绝天下才子,说出去,莫叫人笑掉大牙了。”
林铭玉道:“谁编排了,我也是听旁人说的。想当日我初到京都,谁见到我不说起当年跨马游街,一见之下惊为天人的林探花。爹,您说句老实话,当年您不是就这样把母亲迷倒的吧?”
林海原是要笑的,想起已逝的爱妻贾敏,不由得露出怀念的神色。眼前放佛真出现了第一回 见贾敏的情形,不过,并不如林铭玉所言是他名中三鼎甲,春风得意跨马游街之时,而是……
“爹爹,风凉,您还是先去更衣吧。”林黛玉见父亲沉默,怕他想起母亲的事情心里凄苦,添了愁绪,便拿话引开。
林铭玉也有些自责,不该乱开玩笑,因附和道:“正是,我与姐姐还未吃东西,肚子都饿了。”
林海从回忆中回神,见儿女不安的神色,心中一暖,却是笑道:“既是肚子饿了,偏有这般多的话要说。不过,既然你们想知道,也好叫你们晓得,我与你们母亲,按说还算是同窗呢。”
两姐弟交换了一下惊奇的目光,双双望向林如海。
林如海一面往屋里走,一面道:“这些你们都是不知的。当日我进京求学,听说当世大儒孔朝白老先生在西山开堂讲课,便慕名前去拜师。当年想求先生他老人家收徒的,无论是当朝权贵,还是皇亲国戚,多了去了。可先生言明只收二十名学子,我已是第十九个。后来你母亲也来求了,她虽是一届女流,然文采不凡,又好胜争强,并不服气先生只收男子不收女儿,挡在西山书院之前,只把前来求学的学子堵在门外,做第二十个弟子。”
两姐弟已经听得悠然神往,见林海停下来,不由催促道:“后来呢,母亲的诚心感动了孔老师公么?”
林海摇头:“当然没有。先生当世大儒,又已然收了许多公子进学,岂能再收一位小姐,男女混处,岂不乱了名声。”
“爹与母亲既然说算是同窗,那母亲又是使了什么法子进了书院呢?”林铭玉已经抓着重点,连忙提问。
林海笑道:“先生不许,你母亲也不是善罢甘休的性情,如此耗了一月,偏又来了一人,无论是才能还是权势,你母亲皆比不过。到底让他成为第二十名弟子。你母亲先已经放下话来,如何能下得来台。偏那第二十人也不是好相与的,最是看不惯女子与男子争名,对你母亲冷嘲热讽的,你母亲便决意要在书院外住下来,比一比谁才是适合做先生弟子之人。先生无法,却也爱才,终是破例,让师母收了你母亲做弟子。如此我们便算是同窗了。”
林铭玉拍手赞叹:“母亲威武!想不到母亲还有这般刚强不服输的一面。”贾府能养出这样恣意张扬的女儿,可见贾母对女儿的宠爱之甚。怨不得王夫人从不喜欢他们姐弟,这样一个要强的小姑子,这样一个偏疼女儿的婆母,想必她刚嫁进来的日子也不会如何如意。
黛玉心细,问道:“母亲固然了不起,那与母亲正逢相对的人,爹的师弟后来又如何了?是否为难母亲了?”
林海脸上的笑容一敛,神色淡淡的:“他是权势之家,自然是好的了。你母亲与他不过是各自不服气争一争罢了,各自都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后来也是师兄妹的情谊……你们方才还嚷饿了,让厨房端了饭来吃吧。”
林铭玉瞧了林海一回,这事有古怪,不知道那小师弟如何得罪老爹了,让他到如今还耿耿于怀。找个机会得打听一番。
吃过饭,林铭玉便去陪客,黛玉自与林海说着话。周照青和宋文宁都是聪颖能干之人,不必林铭玉吩咐,便已经利用时间各找门路,熟悉京都的一切。
林铭玉正想着与姐姐、父亲再说说话,也好打探一番林海年轻时候的事情,恰林大来回话,说李善递了名帖,上门求见。
林铭玉想起昨日答应李纨之事,便道:“请他花厅里见。”
待林铭玉在花厅里做了,不一时,林大领了李善来见。林铭玉站起身,李善便拱手作揖:“林公子安好。”林铭玉忙托住他的手臂,扶了一把,道:“大哥哥何必见外,你是珠大嫂子的哥哥,原是我该与你行礼,你这般客气,莫折煞我了。”
李善果然不善言,只顾着摆手:“不是这个意思,公子切莫这样说。你嫂子都跟我说了,我,我是个木讷的,不会说话,林公子别见怪。”
林铭玉笑着请他坐了,自坐在对座,笑道:“大哥哥不必客气,唤我一声铭哥儿或是铭玉皆可。你的事情,我听珠大嫂子说了,并未问得分明,大哥哥还请把事情始末再与我细细说一说。”
李善见林铭玉着实不拿架子,人也亲切,便放松了一大半,他不是个有城府之人,因拖拖拉拉,含含糊糊把事情从头说来,便有不清楚的地方,经林铭玉提醒,也三言五句的解释了细致。
说了一大篇的话,嘴也说得干了,林铭玉阻住道:“大哥哥别着急,先喝杯茶润润嗓子。”
李善憨厚一笑,果然喝了茶。他也是官宦出身,该有的礼仪还是有的,慢条斯理地喝完一盏茶,方接道:“……我实在不是打理铺子买卖的材料,家里的娘子身体又弱,实没用这个心神管许多。因想把铺子也变卖了,置办一些田地,收一些出息也还罢了。只我那些掌柜伙计,均是当日家里鼎盛之时跟着老爷熬过大半辈子的,个个有才能,如何能搁田里边埋没了人?正没主意,妹妹与我说起你来,我便来试一试了。”
林铭玉听他说得实诚,不像假话,不过,李府如此落魄实在是意料之外。想到之前李纨说她嫁妆的事情,此时也顾不得*不*了,既是要帮忙,也要帮个明白。
“听珠大嫂子说,她嫁过贾府之时,原是赔了铺子田庄做嫁妆的?”
李善叹了一口气,文弱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愤恨,却又被无奈遮掩了过去:“这嫁妆就别提了,我那姑爷虽念书是顶好的,世事上却糊涂得很。当年妹妹嫁入公府侯门,于我李家,原是高嫁了。不想我家实在没用运道,老爷没多久过世了,我又无出息,为妹妹撑不起腰,妹妹在婆家也是艰难。”
再叹一口气,又道:“姑爷是个有出息的,偏他家里太太管得宽,姑爷又是孝顺的,凡太太说的,必然说不出个不字来。姑爷原与老太太面前一个丫鬟有些情分,我妹妹亦有心为他纳了,只太太不许,拿话劝住姑爷,又多打发他外院里安歇,竟是少来内院走动。妹妹便是有心,因要在婆婆面前伺候,也不好多去探望。一来而去,不知如何,姑爷便有些离心,只与书童、同窗们顽在一起。偏那同窗中有个贫寒的,姑爷常要接济,又恐太太知晓,便求了妹妹。不出两年,妹妹的嫁妆便剩下不多了。后来姑爷没了,太太因此怨妹妹没用管束好姑爷,对妹妹越发淡了。妹妹也是艰难,实在想不出法子安置这些老人。”
“这些本不应再提及,只是如今我家实在是无法了。我家没用旁的要求,只求为他们找个厚道的东家,能够奉养晚年便是尽了一场主仆情分。铭玉,我今日所说,决无虚言。身契我亦带了来,若你愿意,我目下便可交与你。”
李善几番恳求,并把话说到这份上,林铭玉已经信了。李家人口简单,身家也简单,便是有什么疑点,回头查一查也便知了。今日李善透露的贾府秘辛,按理是不该有外人知晓的,贾府固然没脸,李家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如此卖力不讨好,可见李家与贾府这对姻亲已经生了嫌隙。
莫怪当日明知自己与王夫人不对付,作为大儿媳,李纨仍然悄悄对自己释放善意,根由在这里呢。
林铭玉道:“大哥哥说得这样恳切,倒叫我不好拒绝了。我这里确实也需要人,这样吧,过两日,大哥哥把人带来给我瞧瞧,若是人当真不错,我便留下来。有才能的,愿意忠心做事的,林府便不差这一口饭吃。”
李善再三道谢:“……劳烦铭玉了,妹妹晓得,定也会感激你。身契我放你这儿,你若是有看不中的,便是他们造化不够,我仍领回去,也算有个交代了。”
林铭玉并不推辞,毕竟是李家的人,在没了解人品之前,需要有个把柄可供约束。
李善自回去安排,林铭玉回到后院,便被黛玉捉了去,教他画卡通花样子,要为公主做些小绣件。
第八十五章
因赵润儿善于经营,林铭玉与她合作的项目中又多了一家绣庄,专门缝制卡通布偶和提供各种绣有卡通形象的绣件,在京都闺阁之中颇有名气。
有云华在,宫中自然也都打点到了。五公主年纪不大,又是稚气之人,对这些独爱的了不得,林黛玉心思通透,与五公主久处也有感情,得空便为公主做一些针线,聊表心意。林铭玉本不是个对这些姑娘家顽儿的物件有多少耐心的人,不过姐姐有要求,是万万不能敷衍的。
因想着这手艺没那般容易过时,留在手里也是一桩生财的本事,索性便把卡通形象该如何画,从何处构图等等,能说的都说与林黛玉听。林黛玉何等玲珑心肝的人,既有心想学,一个也有心想交,加之她自幼琴棋书画都是优等,悟性非比常人,不过半日,已经很能入门了。
黛玉也知弟弟拘在身边不自在,亦嫌他在身边碍手碍脚,便秀手一挥,很大度地放他顽去了。
林铭玉又凑到林海身边,谁知林海因想起当日求学之事,吃过饭便去访友了。转了一圈,单落下自己一个孤零零的了。
林铭玉好生无趣地在林府里晃荡了一圈,林府后花园有好大一片空地,原是移走花木要挖个荷塘的,偏林铭玉对这些并无太大要求,又另有一处小花园姹紫嫣红种了许多花木可赏,这里便搁置了,虽如此,也养了好些草,日日也有人打理,倒不至于荒废了。
林铭玉绕着草地走了一圈,如今已经是秋日,草木都发黄了,然踩上去软绵绵的,舒适得很。脑中灵光一现,福至心灵,忙唤林大:“阿大,咱府里有无蹴鞠之球?”
林大平日虽然话少,脑瓜子却灵光得很,凡府里的东西,只要经手过,见过便没有不知道的,林铭玉但凡需要点什么,往往懒得自己翻找,直接问他便得了。
林大微一沉吟,便回道:“可巧得很,头年九少爷来的时候,送了好些个,因大爷一直忙着,也未想起,这会儿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