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沈贞站在那, 目睹着白井在那用力嘶吼,无动于衷。
等白井喊累了, 她从怀里掏出素帕, “擦擦脸。”
“……”白井强自保持镇定才控制住拔腿狂奔的冲动,接过帕子,往脸上一抹,雪白的帕子被血染红了!
此时的白井,衣衫和脸上沾满血, 反观沈贞, 白衣无暇, 仅有袖口点缀着落梅般的血渍。
想到她单枪匹马冲上山来的一幕, 白井五脏六腑又开始翻腾。
“很残忍对吗?”
沈贞一手按住他的脖颈,“来,你看, 他身上一共有二十三处伤痕,骨头断折十八根,最后他求饶了, 我还是眼也不眨的踩断他喉骨,这样你就受不了了?
“实不相瞒, 白公子, 我沈贞能活到现在, 除了老天爷开眼留我一条命, 死在我手上的人, 除了今日这些, 没有十条也有八条。挡我者死。”
沈贞嘲讽一笑,“白公子,你到底喜欢我哪里?”
她目光刹那沉下来,“还觉得我温柔吗?把美的事物摧毁给人看,这才哪到哪儿?”
白井浑身发抖,身为矜贵自持的世家子,说白了空有满腹经纶,却未知世事凶险人心善变。像沈贞这般以强硬手段将杀戮摆在他眼前,这画面太刺激,他受不了纯属正常。
免得将人逼疯,沈贞淡淡道:“下山吧。”
“等等。”眼看血要漫过他鞋底,白井如受惊的兔子往后跳了两步。
沈贞一眨不眨看着他,收剑入鞘,“你想说什么?”
“你是在草菅人命吗?”白井只觉得口干舌燥,“你杀这许多人,流这么多的鲜血,就是为了摧毁我对你的痴迷?”
“你说的是。”
“你不打算辩解吗?”
“我辩解什么?人是我杀的,罪孽由我来背,白公子不过是局外人,见识了我的心狠手辣,你还觉得我这张脸好看吗?”
沈贞振袖,抖去落在衣袖的灰尘,“人有多面,不是一张脸能概述。白公子为了一张皮相将自己折磨至此,值得吗?简直愚蠢。”
讥讽的口吻好似有刀在白井骨头刮过。
“下山吧。”他不再开口,仓皇抢先一步离开。
沈贞回头望了眼血气斑驳的威虎堂,头也不回的离开。
一路上白井浑浑噩噩的想着断魂山发生的事,如果说沈贞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为了恶心他,那她做到了。
九十七口人命,尽丧沈贞剑下。
坐在软轿中,对面就是闭目养神的沈贞,他很想问一句,沈家的剑法难道是为了滥杀无辜?
断魂山上皆山匪,细想更算不得无辜。
这下,他连责问的理由都站不住脚。
不得不说,沈贞做法强硬的厉害。直接动手摧毁了她在他心里的美好形象。但此时望着这张脸,他还会喜欢,偶尔才会想起流在断魂山的血。
那血太稠,他甚至能记起血蔓延过他脚下时,沈贞冷声道:“第三十七个。”
下轿子时他腿是软的。
若非沈贞手疾眼快扶他一把,白井怕是要跌倒。
白玉般的手稳住他向前倾的身子,白井乍然想起,就是这只手,挥剑斩人头。
起初听百姓说,沈大姑娘英勇无畏,金銮殿上一剑斩杀王复,人头滚落,鲜血淋漓。那时他不过一笑了之,还能谈笑风生与人夸赞:沈家长女,女中豪杰。
见识过女中豪杰杀人不眨眼的魔女风范,白井再不敢劳驾她搀扶。身子比言语很诚实,第一时间躲过去。
沈贞淡笑:“心病难医,白公子明日再来。恕不远送。”
转身,大步迈出。
流星飒沓,长发飘飘,落在白井眼里,是九十七口人命堆出来的尸骨。
红粉骷髅,别的不说,沈贞其心狠辣,更胜男儿。
就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一张脸,让他辗转反侧陷入痴迷,白井懊恼的一巴掌打在头上,恨不能打醒自己。
且不说脸怎样,若真做了沈家赘婿,早晚有一天他会被沈贞吓死!
凤律徘徊在沈家门口,眼睁睁见沈贞进了门,又见白井傻了似的杵在那拍脑袋,他想要走,却被眼尖的白井叫住。
“凤世子!”白井怕他跑了,三步两步跑过来。
凤律回眸,才查出他此时异样,不说话,皱着眉看他,眼神没有多少温度。
寻常时候白井绝不会上赶着受人冷眼,可今日不一样,今日他被沈贞吓坏了。
一想到那样漂亮的脸生着那样一颗杀伐无情的心,白井嘴唇微微颤抖,往昔的世家子风流,被剑削的溃不成军。
“凤世子留步。”
白井以极强的自制力控制自己将话平稳说出来,他问:“凤世子觉得沈大姑娘是怎样的人?”
凤律不想理他,看在他此时状态委实不好的份上,不假思索道:“姐姐是很好的人,心存良知,永远清楚自己要什么。
“她的眼向着光明,步伐稳健,没有人能挡她的路。她是聪明的,也是冷静的,我从没见她惊慌失措如你这般,白公子,你怎么了?”
“她……她……”白井太需要倾诉了,为避免把自己逼疯,一股脑把今日发生的事说出来。
没料到凤律陡然以鄙夷的眼神看他,“想来不是姐姐配不上你,而是你配不上姐姐。你既然喜欢她,为何不敢信她?”
“信她?”
“我信姐姐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她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看不惯那就避开,喜欢那就要大胆,不合适就分开。白公子,告辞。”
“阿律他……是这样说的?”沈贞沐浴完毕,清清爽爽坐着饮茶。
宁管家将沈家门前两人的对话说的一字不漏,便见大小姐的脸色果然好些了。
阴沉了一天的心情总算放晴。
他将药碗端上来,“小姐,该喝药了。”
昨日郁结在心口吐鲜血,有一大半是受了凤少爷的刺激,可若小姐真如她所说的不在意,哪会有这么大反应?
哪个女儿家不爱惜自己的名声?
为了白家半份家产答应白公子的请求,其中利弊,小姐早就权衡过。既然有了决断,就不能因凤世子的态度改变。
回想昨日,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少年动怒。
在少年的眼睛里,不知小姐究竟看到了什么,以至于情绪波动至此。
沈贞接过药碗,仰头饮尽,“阿律那边让人跟着,细心点,别被人发现。”
“是。”宁管家担忧道:“白公子的心病,小姐有把握吗?下月初八,再过十三天就是了。”
“知道了,宁叔。我会看着办。”
有她这句话,宁管家放心不少,“小姐休息吧,老奴告退。”
退出两步,他扭过身来,“对了小姐,官府的赏金下来了,九十七颗头,三万两白银,一个大子都不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烁着激动,若让人知道小姐单枪匹马剿了匪窝,沈家在民间的声望还得再上一层楼。
可惜,小姐费心费力做了此事,并不愿被人知晓。
隐瞒实力也是种聪明。
道理他懂,所以在说完话后,宁管家心情轻松的走开。
跟着这样一位能干的主子,痛快!
白井并不觉得痛快,连夜的噩梦迅速消耗着他的精气神,从家门离开时,他脚步都是虚浮的。
白家人看着担心,哪怕是白染大咧咧的性子也不敢多问。
心病这事儿,不管沈大姑娘用什么法子,管用就好。哥如果连这些都挺不过去,便与人无尤了。
站在沈家门前,白井调整好呼吸,振奋精神踏进门,迎接他的是硕大棋盘。
黑白对峙,沈贞坐在后花园的石桌前,朝着白井伸出手,“白公子,请坐。”
“沈大姑娘这是要做什么?下棋?”白井心弦稍松,下棋,他这等自小被文墨熏染的最喜欢琴棋书画了。
“不错,是下棋。”沈贞唇边含笑。
明容带着丫鬟为二人摆上茶点。
“今日,我只和白公子下三局棋。白公子,请。”
白井推脱一二,谦逊道:“还是沈大姑娘先请吧。”
沈贞将门出身,杀人不过头点地,可说起在棋盘上的造诣,未必比得过他。
从开始‘治病’起,他二人就处于一种玄妙境地,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昨日血洗断魂山,白井浑身胆气被沈贞的剑一削再削,今日若不找回颜面,他意难平。
“沈大姑娘,请。”
沈贞执黑先行,棋风如剑,斩的白子七零八落。
明容候在一侧观棋,暗叹白公子大意,等白井意识到扑面而来的沙场肃杀后,不由凛然。
沈贞,果然没他想的这么简单!
调整好气息,他几次三番尝试扭转棋局,然对手见惯了血雨腥风,秋风扫落叶直接起手斩了他的大龙。
一败涂地。
“再来。”
金乌西沉,白井额头冷汗直流,前无退路,后有追兵,人生第一次在棋盘上尝到绝望的滋味。
啪嗒!
豆大的汗砸在圆润的白子,最后一局已经持续一个时辰了,他的棋子迟迟不肯落下,做最后的顽抗。
何必呢?
明容眼眸垂下。
对上小姐这块磨刀石,要么磨开血肉成为一把锋利的刀,要么服软卷刃,再不得嚣张。
“我输了。”白井无力道。
沈贞起身,“天色不早了,白公子路上小心。”
白井欲言又止的看着她,想向她讨教棋局之道,他的嗓子干哑,三局棋前后耗了四个时辰,这是他下过最长时间的棋,也是输的最惨的一次。
从十四岁起,拜国手陈纵为师,从来都是他虐别人,哪有今日这般抬不起头?
三局三败,回回都是被沈贞斩大龙。让白井破天荒有种想逃的念头。
莫说那张脸再好看,一个男人,屡次三番在心智胆魄上被女子碾压的无喘息之机,不留下阴影算心性坚定。
出了沈府,冷汗湿背,走在回家的路上,热风吹拂,白井心中油然生出强烈的挫败感。
四个时辰的厮杀挣扎,无异于被沈贞带着,跨越棋盘来到战场见证那些你来我往的较量。
棋局之上的沈贞,奸滑、狠辣,见过她这样的棋风,谁能相信,下棋的是个女子?
棋差一筹。
若他肯执黑先行,胜负或许能五五开。
唉,大意了。
沈贞将被翻烂的棋谱修补好,小心翼翼放进锦盒,“连夜给师兄送回去,无意欺负他的小弟子,让他见笑了。”
宁管家笑的牙不见眼,“可怜白公子了,今夜他大概又要失眠了。”
瞧瞧今天来时的模样,哪怕强打着精神,也能让人看清他眼皮下的乌青。
昨日被吓得失了胆气,彻底颠覆对小姐的认知,今儿个又被大小姐拉着下了四个时辰的棋局,身心煎熬,可怜惨了。
“好了,快送去吧。”沈贞笑容里掩着疲惫,连番挫伤白井的锐气,不是件易事。白井能成为盛京佳公子,自有他过人之处。
吃过晚饭,洗漱后,躺下便睡了。
天明破晓,白染起床敲哥哥的门,“哥,哥你醒醒,该去沈家啦。”
沈家?
白井从噩梦中幡然醒来,望着天青色的帐子,莫名想哭。
“哥你怎么了?看起来精神不大好……”
白井穿戴整齐的打开门,苦兮兮的朝妹妹咧嘴一笑,将白染吓得倒退两步,“哥,你怎么笑的这么丑?”
“……”
第一次被人嫌弃丑,很诡异的,白井竟不觉得被冒犯。
白家爱美,谁要敢说他丑,哪怕是君子如玉的白井也会犯小心眼。
许是最近被沈贞打击的想哭,白井没机会妹妹一副见鬼的傻样,照例洗漱吃饭去沈家。
彼时的盛京城,沈家招赘白井的消息已经算不得新鲜事。
一路来到沈家,白井收获了各色各样的眼神,有路人向他抱拳恭喜,也有受过沈家恩惠的百姓大老远跑来嘱咐他一定要对沈贞好。
当然,什么时候都不缺说闲话的。
只是那些反驳的话,不等白井开口,就已经有人替他说了。
不用想也知是谁。
凤世子近日总跟在他身后,不声不响的,时常让白井升起一股避免被套麻袋的警惕。
凤律穿着锦绣织金长袍,眸色微暖,冲着众人笑:“近日本世子心情好,沈白联姻,但凡夸赞沈大姑娘一句,就能从我这拿一文钱,沈大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听不得旁人说她不好。
“阿木,拿钱来!”
朱雀长街,三两小厮咬牙抬着胀鼓鼓的麻袋走过来,解开麻绳,里面满当当装的全是铜钱!
——嘶!
凤世子这是做什么?变着法的为沈大姑娘祝贺?
白井复杂隐晦的从一袋子铜钱移开视线,拱手道:“多谢凤世子为在下解围。”
凤律淡淡看他,“去吧。”
语气飘渺的会让人以为他要羽化登仙。
白井知道自己此时的状态不对,然见识过凤世子的作为,深以为,其实他还算正常。
有病的是凤世子。
不仅每天偷窥他,还容不得别人说沈大姑娘一句不好。
有钱烧的。
他挥挥袖子,重新调动起精气神,殊不知,在凤律眼里,他今天看起来眼圈黑的像鬼。哪怕用□□敷面也遮掩不住他没休息好的事实。
见鬼了。
嗜美如命的白井连脸都不要了?
前世今生他都没听说过白井会顶着黑眼圈出门。
凤律摸摸自己的小脸,自从那日他同沈贞发火,就自觉没脸面见她。这几日虽说也没睡好,但比起白井来,实在好太多。
他知道白井有心病,正是这心病,在前世,害得好端端的白家嫡长子不顾众人反对迎娶花魁,成为整座盛京的笑柄,最后,也没求得花好月圆人团圆。
可怜啊。
他喟叹一声,吩咐两句,跟上白井步伐。
缀在身后,不紧不慢,眼睁睁见他进了沈家门,凤律脸色木着脸,蹲在角落,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其实他是想进门向沈贞道歉的。
那日是他不对,话说重了,伤了姐姐的心。
可看着白井日日清晨往沈家来,他的心沉入谷底,一半的魂魄系在姐姐身上,一半的魂魄游离天外。
蹲在那,望着从地上经过的蚂蚁,他心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白井僵着脸看着手持笔杆的沈贞,心里不住哀嚎,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白家长子,文采风流,书画堪称一绝。今日不下棋,来比比书画吧。”
沈贞漫不经心将宣纸铺好,目光柔和,“白公子,请。”
“你是不是非要事事压我一头?”白井终于忍不住将心里话说出来。
沈贞冲他温温柔柔的笑,“是。白公子,不破不立的道理,你应该明白。与其让你对我心有眷恋,不如,让你重新认识我。有病,不能拖,得治。”
一轮轮惨虐下来,白井走出沈家门时差点踩空台阶摔下去,得亏了有沈府下人扶着,要不然极有可能把头摔破。
迷迷瞪瞪,脑海不断闪过沈贞提笔蘸墨的画面。
活这么大,他刚晓得,原来真有人,什么都不用做,气场大的能扼住人咽喉。
“凤世子,你觉得沈大姑娘哪里好?”他不解的问。
“哪里都好。”
角落里的凤律站起身,拍拍袖子,“下月初八,我来观礼。”
撂下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凤律走的飞快。
七月初八,太后驾临国公府,却被告知世子去沈家观礼。
沈府门前,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大红色的装饰看的人心烦气躁,凤律今日穿了一身金红相间的长袍,衬得他小脸更加俊美。
游走在宾客之间,他倒如主人一般,生生用凤家世子的身份撑起整个婚礼的排场。
沈家广撒喜帖,来的人自然很多。没身份尊贵的人压场子,指不定会乱。
凤律觉得自己八成快疯了。
姐姐的枕边人都快换成白井那小白脸了,他还在纠结会不会有人砸场子?
在王公贵族看起来,年幼的凤世子今儿个穿的格外喜气。喜气的如天边彩霞,让人难以直视。
直到沈大姑娘穿着一身大红绣金的婚服款款走来,有心者这才意识到不对。
要是不说明今日是招赘白井,他们都要以为招赘的是凤律了!瞧瞧这两人满身贵气明艳,除了年岁不搭,容貌气质罕见的般配。
星火燎原,凤律的眼被沈贞一袭红妆烫的想流泪。他克制住百般情绪,缓慢朝她走去。
沈贞手里握着精致的白玉杯,混在人群浅笑应酬。直到少年映入她的眼帘,她的笑容扩大,仅用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问:“怎么?不闹别扭了,舍得来见我了?”
凤律眼皮轻抬,从下人手里接过一盏酒,“我敬姐姐。”
烈酒入喉。
“知道这酒叫什么名字吗?”沈贞突然问。
凤律很少饮酒,何况是这种烈酒,他摇摇头,“请姐姐赐教。”
“酒名焚心,阿律,你已经是大人了。”沈贞转头朝人群走去,姿态潇洒,将凤律抛之脑后。
焚心……
姐姐到底什么意思?
一股慌乱从心间蔓延。姐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沈贞仰头喝下一杯焚心酒,笑道:“诸位,我该去白家接人了。”
出门,上马,长鞭一挥,带着迎亲的大部队穿过长街往白家行去。
白井一身红衣坐在台阶,真要这样吗?再过三刻迎亲的部队就要来了。
他真要把自己‘嫁’出去吗?
白染蹲在柱子背后,小声道:“爹,咱们不劝劝吗?”
白父摆摆手,若能劝,早劝好了。井儿埋下心病,皆是被他们逼得太急,钻了牛角尖,以为上天入地找不到活路。
想要让他重新找回自己,首先他得做个男人,其次才有能力为白家传宗接代。沈贞是一剂猛药,他现在有些后悔,这剂药用的太迟了。
左右入赘后,能不能成,沈家都拿了好处。实在不行,再请沈贞休夫,顶不济两人名声有亏,可两口子的事,关旁人何事?
世事艰难,很多程度上是太多人吃饱了撑的闹得。
白父看了眼自己崭新的袍子,而后,奏乐声越来越近。
他听见女子温柔有礼的声音,“岳父,阿井呢?”
白父被这句‘岳父’堵的心快要死了,挥挥手,随意指了个方向,“那儿。”
沈贞迈着步子来到后院,伸出手,“该走了。”
望着那只递来的纤纤玉手,白井下意识选择后退。十四天的时间,沈大姑娘成功将自己‘洗黑’,以至于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白公子,见了她有种想尖叫的冲动。
他快要被逼疯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来逼他……
混乱的念头在脑海发酵,然沈贞并未给他犹豫的机会,一只手将人捞起来,背在后背。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如水,“白公子,我想有些事情你需要看清楚,哪怕红粉骷髅的道理你想不通,可有件事你得知道。
“入赘,对男儿来讲,从来不是件易事。做了决定得学会承受,往后我的话就是命令,你得听。”
被沈贞支配的恐惧填满他的心,一瞬间,别说红粉骷髅,他想离沈贞远远的!
他一个大男人,被个女子背着,偏偏反抗不得。
沈贞说过,将美好的事物摧毁给人看,这才哪到哪儿?
于是在白家爹娘眼里,自家儿子像团争执委屈的白猫被人扛走,白染皱皱鼻子,末了来句话:“爹,娘,我怎么觉得沈姐姐今天像个恶霸?”
直接强娶她哥!
白父和白母对视一眼,笑的比哭还难看。
希望井儿早点想明白,要不然,‘嫁’给沈贞,这一辈子他就毁了。
莫说在旁人眼里抬不起头,只一个沈贞就压的他死死地!
将门长女,哪会心疼人哦!
虽说一早就留了退路,可看着儿子被人扛走,白家人难受的和吞了苍蝇似的。
“放……放我下来!”白井趴在沈贞背上,莫说半点旖旎的心思,他慌的腿脚都在发软。
可恶的是沈贞还在那嘲笑他,“放下你,你能走稳吗?老实趴着吧,要不了命。”
天啊!他怎么会觉得沈大姑娘温柔可亲貌若天仙?果然是他瞎眼了!
为免白井气狠了自戳双目,沈贞禁锢住他的双手,将人往喜轿一推,自有人忙着迎赘婿入轿。
不经历绝望,不逼到绝路,怎么能凭一己之力撕破挡在眼前的黑暗?既然白井做不到,那她就助他一臂之力!
她就想看看,一个有骨气有才气的风华儿郎,再喜欢她这张脸,能忍受到什么地步?
他能忍受自己杀人不眨眼,能忍受自己处处压他一头,能忍受住世俗的目光吗?能忍受一辈子都在后院‘相妻教子’吗?
他看不清眼前的路,那就逼他看清!
“起轿!”
白染如离弦的箭冲出来,“沈姐姐!”
沈贞骑在马背看她,“何事?”
看着她这张脸,白染对大哥的糊涂表示深刻的理解。她真挚的朝沈贞行礼,“我哥,就拜托沈姐姐了。”
“好说。”沈贞胸前别着一枝红花,精神抖擞,“告辞。”
坐在喜轿听着帘外动静的白井,陷入长长的深思。
他得想明白,他一定要想明白。
脑海里始终有两道不同的声音在交战,就听有天裂开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看到沈贞从天而降,一手执剑,目光如炬,诘问他:“凡夫俗子,你还看不明白吗?”
她抬手一剑斩开黑暗,白井成了渺小的蚂蚁,死死扒在裂缝不让自己掉下去。
要么生,要么死。
“一拜天地!”
“白井!给我出来!”姜熏带人闯入沈家。
他恍惚听到有人喊他名字,沈贞的声音极有辨识度的灌入他耳,“白井,你还看不明白吗?”
白井身躯微颤。
“一拜天地!”
宾客云集,新人迟迟不动让场面有些躁动。
凤律轻咳一声,那些躁动被压下。
鸦雀无声。
“一拜天地——”喜婆扯着嗓子高喊。
沈贞抬手,一只手将白井肩膀压下,“来,拜天地。”
凤律眼皮子跳的厉害,姐姐……
“二拜高堂!”
“来,拜高堂。”
“夫……”
“等等!”
“等等!”
两道不同的声传来,沈贞看了眼从人群站出的凤律,眼眸微黯。
白井掀开红盖头,俏脸红而白。
这次,沈贞没问他想明白没什么,又想明白多少。
她抬眸静静的看他。
所有人都在看他。
一下成为众矢之的,白井深呼一口气,脸皮的燥热和心上的慌乱慢慢退去。
他朝着沈贞恭恭敬敬行了大礼,起身,朗声道:“沈大姑娘再造之恩白井永生铭记。”
他脱下红艳艳的喜袍,沉声道:“诸位,我悔婚了。是我有负沈大姑娘!”
“白井!”姜熏冲到他面前,癫狂道:“走!我带你离开!这婚不要结了!”
这一刻,白井眼里带笑,温温柔柔的握住姜熏的手,轻声道了句:“谢谢。”
一瞬间,姜熏满心受到鼓舞,莫说今儿个要从沈贞手里抢人了,就是被沈贞打死,她也要带白井走!
这么个温润佳公子给沈贞当赘婿,沈贞也不怕天打雷劈!
少男少女手拉手跑出沈家门,经过凤律时,姜熏朝他投入感激的笑。
要不是表叔求皇祖母解了她禁足,说不得白井就要成为沈家人了!
三公主公然抢婚的消息铺天盖地席卷盛京!
沈家。
面对满堂宾客,沈贞从容自若的捡起落在地上的喜袍,既不恼,也不怨,再次让世人看到将门长女的风范。
有人看不惯站出来道:“三公主欺人太甚!沈大姑娘就这么忍了?”
说不清他是真看不惯还是有意挑拨沈家和皇室的关系,人群互换眼色,沈贞视若无睹。
“今日之事,与人无尤。我给过白公子悔婚机会,沈家招赘讲究的是你情我愿,他既悔婚,便与我无缘。我尚且不怪他离我而去,你们有何不平?”
“可他出尔反尔!君子一诺千金,答应了怎么能够反悔?”
“是我给他反悔的选择。沈家不要不情不愿的赘婿,他能迷途知返看清本心,没误人误己没亲手践踏我给他的退路,怎么不算君子?所谓君子,无愧本心。”
“沈大姑娘当真不怪?”这话问的不怀好意。
沈贞眸光如电落在他脸上,“赵大人,我是真的不怪。”
“好气度。”赵大人盯着她那双眼,转身欲走。
眨眼,宾客尽散。
喜宴未开席,新人先跑了一个。事涉三公主便是事涉皇家。沈家肯主动退一步不做追究,这在更多人看来,是沈贞怕了皇家。
御书房,密折被送到姜成手中。
“熏儿太胡闹了。”姜成神情轻松,“外面怎么说?”
衡升主动为主子添杯茶,笑道:“有沈大姑娘主动为白公子洗刷名声,好聚好散,百姓顶多为沈贞感到愤愤不平,事涉三公主,倒没敢乱说。”
“你不觉得太奇怪?”
姜成看了眼密折,“沈贞当真这么大度?”
又或者,当真畏惧皇权?
哪怕眼睁睁见熏儿入府抢人,这口气换了谁都不见得能心平气和咽下去。说不清她是太通透,还是太无情。
为了求全,什么都能舍。
衡升笑了两声,“沈贞一介弱女子,能攀附上白家皆因生的美,她自己都说了,给白公子留了反悔余地。
“皇上,白家就一个儿子,沈家是招赘,哪怕白井一时色迷心窍,今日宾客云集的喜宴总该让他看明白,什么叫做入赘。”
姜成语气轻快的哼了哼:“白家长子,总算没昏聩到底。”
“那白公子和三公主的事?”
姜成眉毛轻挑,“即日册封沈贞为县主吧,熏儿摆明了欺负人,朕是明君,总该要厚待忠臣之后。
“另外,给白家传个口信,朕有意召白井为驸马。”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衡升慢腾腾笑了。
主子打心眼里不喜沈白两家联姻,三公主误打误撞合了圣心,好一对父女。
至于沈贞……衡升拧了拧眉心,沈大将军对他的救命之恩,不好报啊。
……
夜深。
星月当空。
白日喧嚣散去,凤律趴在沈家墙头想心事。
阿木扶稳梯子,眼见少爷趴在那不动,奇怪道:“少爷,您怎么不动了?”
凤律从腰间取下果子酒,“别出声,让我静静。”
“……”
趴在沈家墙头静静,少爷,您想什么呢?
果香随风而去,远处慢悠悠走来一人,月光下,沈贞一袭淡蓝裙衫,长发飘逸,身影婀娜。
“阿律,下来。”
“啊?姐姐!”凤律重心不稳一头栽下去。
风中隐有叹息声响起,温香满怀。
抱着少年平稳落地,沈贞退开两步。
得了白家额外送来的十万两白银,沈家银库充盈,摇身一变成为盛京能排上名号的有钱人。
白家光明正大的抬着银子送到沈家,打的旗号是向沈贞谢罪,并且感谢她出言维护白井名声。
行事干脆利落,好歹为白家挽回些形象。
做错了就认错,道歉不行那就用银子表达诚意。十万两的诚意,压下街巷那些不安分的声音。
以一场婚礼做赌注,沈贞赚的比想象中的多。
白井能走出美色迷障,沈贞也为他高兴。她看着凤律,心道,傻孩子,我又该用什么法子,让你走出迷障呢?
凤律控制住心跳,轻声喊了句姐姐。
“把酒给我。”
“哦哦。”凤律解下腰间果子酒殷勤的递过去,“姐姐,你不生我的气了吧?”
因为一个白井,闹得他二人失了往日和睦,就连此时的氛围都变得怪怪的。
微妙的,让人看不清姐姐在想什么。
凤律一阵后怕,是他冲动了,当日不该说那样的话。什么叫做白井能做的事他只会做的更多更好,白井贪恋姐姐美色,难道他……
姐姐千万不要误会啊。
少年耳朵红红的,定然在想乱七八糟的事。
沈贞眼神无奈,拧开木塞喝了口梅子酒。
酸酸甜甜,口味纯正,沈贞勾勾手,带着凤律往闺房走去。
可怜的凤律越走心越慌,直到站定在沈贞榻前,头皮一阵发麻,“姐姐,姐姐你这是……”
沈贞眼里醉意朦胧,来之前她已经喝了许多酒。凤律慌张,此时才察觉。
沈贞静静看他,眼里有审视也有怜惜,更有破釜沉舟竭力打碎少年幻想的笃定!
“阿律,你不该喜欢我。少年慕艾,白井为色所迷,你也要步他后尘吗?”
“我就在这,今夜要么你就自己想明白,要么,我人在这,你痴迷美色,我许你美色。”
沈贞目光下移,“只是你还太小……”
见她越说越没谱,凤律羞红难耐,扑腾跪下去,“姐姐!别再说了,我对姐姐没有非分之想!我并不想逼姐姐做不愿之事!若姐姐不放心,从明日起,我自请入军,再不扰姐姐清宁!”
他看着沈贞搭在腰间的手,恳求道:“姐姐,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今夜你衣带解了,我们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少年字字泣血,眼睛通红,“姐姐逼我断情,好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