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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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生辰

    第57章

    热茶已经放凉, 凤律迟迟未归。

    仰头望着外面的月色,凤太后眉头皱紧, “阿律怎么还不回来?”

    云纱捏着帕子, “要不喊人去叫吧,世子久留沈家……怕是不妙。”

    哪怕未成年的男孩子尚不懂成人世界,凤律不懂,沈贞也不懂吗?凤太后气急拂袖,“等!哀家倒要看看, 他是不是被沈贞迷了心, 连家都不想回了!”

    夜色沉而浓, 长街之上, 阿木吓坏了,追在后面急得额头冒汗,“少爷!少爷等等我啊!”

    凤律纵马狂奔, 凭着本能回到国公府,扔了马鞭大步往里面走。

    沉寂的国公府因为主人的归来慢慢有了声音,灯火通明处, 凤律停在门槛,看着端坐主位雍容华贵的美妇人, 满腔的委屈终于有了突破口。

    “姑姑!姐姐不要我了, 她不要我了!”少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泪珠子穿成线, 不要钱的往下掉。

    凤太后心快要碎了。

    阖府上下的人哪见过他哭成这样?

    仿佛天要塌了。

    “阿律?阿律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姑姑, 我要去从军, 明天我就进军营,我要离开盛京,再不回来了!”

    石破天惊。

    凤太后最后一丝镇定也被摧毁,“你、你说什么?”

    凤律趴在姑姑膝盖,抬起头,眼圈红红,泪眼婆娑,“我要离开盛京,再也不回来了!”

    啪!

    清脆的巴掌打在少年脸庞,云纱惊的张大嘴,“主子?”

    凤太后手掌颤抖,泪凝在眼眶,“你说什么?大胆的再说一句!”

    凤律气性上来,“你们所有人都不要我,我还留在这做什么!”

    他侧眼看见堆在桌案的画像,一手推开,盛京各色各样的贵女像无辜的躺在地上。

    所有人都被他突然的举动镇住,凤律顶着红红的巴掌印,指着被打散的画像,“我说了没有喜欢的人,姑姑为什么要逼我?姑姑从来不问我想要什么,是不是我今晚不回来,姑姑就要派御林军剿了沈家!

    我喜欢姐姐,可姐姐心里没有我!你满意了吧?

    我上赶着把心捧给她,人家根本不要!她逼我断情,姑姑逼我成亲,我这辈子除了沈贞谁也不要!你觉得不好,那就打死我吧!”

    “你……你……”凤太后手指颤抖,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

    他说得对,如果今晚凤律不归,明日她就会剿了沈家。

    一个故意勾引自家侄儿的坏女人,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凤律梗着脖子跪在那,说话透着弱弱的鼻音,“我冒犯了姑姑,姑姑把我赶出盛京吧。”

    凤太后一颗心难受的要死。

    这孩子从来乖巧,轻易不动火气,更别说像今晚这样。相比被冒犯,她更在意少年心事,“你喜欢沈贞?”

    凤律别扭歪头,“是!我喜欢沈贞,被她发现后她决定远离我不和我玩了,姑姑,我被人嫌弃了,呜呜呜……”

    看着重新趴在她膝头痛哭的少年,凤太后不住揉着太阳穴,这叫什么事啊。

    “她为什么嫌弃你?”

    凤律哭到哽咽,“她说我贪爱美色,还说我小……”

    “……”

    风中凌乱的凤太后不知想到什么,银牙暗咬,“岂有此理!她就是这么欺负你的?”

    凤律抹泪,“我倒想让她欺负,可她现在不要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要有个好歹,我活着还有什么滋味?”

    “这孩子,乱说什么呢?”

    太后皱皱眉,“你不想成婚,哀家不逼你,沈贞……你喜欢她,哀家总不能下旨把你俩强行按一块吧?这强扭的瓜不甜,她既然做出选择,你就别哭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

    “呜呜呜,她为什么要逼我,她好狠的心!”

    ……没法劝了。

    最后凤律哭累了在凤太后怀里睡着。

    睡颜天真的少年眼角挂着泪珠,白皙如玉的脸颊掌印分明,太后心疼的为他涂抹药膏。

    云纱看在眼里,劝说道:“主子也是舍不得世子离开,况且小孩子发脾气,哪个不是和自己最亲近的人?世子心性纯善,沈大姑娘不是良配,早些断了也好,省得再酿出其他祸端。”

    “谁说不是呢。”凤太后愁的发慌,“我就怕这孩子钻了牛角尖,再则他喜欢沈贞,也不尽是他的错。沈贞生的美,莫说他了,白家长子不也差点栽在沈贞美色上?”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白井入赘沈家呢。

    唉,人算不如天算。

    凤太后带人离去的三刻钟后,凤律躺在高床软枕慢悠悠醒来。

    一夜未眠。

    ……

    盛京的风不知何时带了凉意,从西向东,席卷不停。

    昨夜雨打窗棂,扰的沈贞半宿没睡好。

    这是凤律前往蕴灵山代帝祈福的第五十三天。

    一叶知秋。

    窗外,金黄叶子在地面铺陈薄薄一层,晨光倾洒在肥猫光滑油亮的皮毛,沈贞怀抱大花,伸手推开窗子。

    “喵喵喵……”

    猫从她怀里跳出来,爪子落在书房檀木桌的画卷。

    画卷之上,少年星眸璀璨,站在山巅朝她用力挥手,夕阳照在他修长的身量,多日不见,少年俊美的脸好似又消瘦两分。

    这是凤律用了世子特权从蕴灵山寄来的画像,作画之人是被强行带走的画圣道渔。

    画圣不愧是画圣,一笔一划,勾勒的清晰毕见,好似将人的魂魄凝在笔尖。

    看见这张无暇雕琢的脸,不可避免的让人想起,那夜,跪在她脚下低声哀求的单薄少年。

    少年卑微凝视她,“姐姐与白井有缘无分尚且愿意用十四天的时间助他断念,为何到了我这,一夜都等不得?姐姐,你舍得吗?”

    她当然舍不得,但她不能害了这个乖巧懂事的弟弟。

    沈贞伸手将猫捞回来,大花偏要躺在檀木小桌打滚耍赖,毛茸茸的肚皮看的人心不禁柔软。

    那夜,凤律失魂落魄从闺房跑出,回到国公府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羸弱苍白的少年,张嘴就要去从军,吓得凤太后摔碎了心爱的七星琉璃盏。

    而后,羽南突发地震,皇上有心亲自前往蕴灵山,想到死活要去从军的少年,二话不说指了凤律代帝出行,为国祈福。

    从那天起,养在国公府的猫日日往沈府跑,最后,在一个雨夜被沈贞发现。

    发现的时候,大花蜷缩着身子,柔软的毛被雨水打湿,脏兮兮的,十分落魄。

    物似主人形,像极了那晚被她抛弃的凤律。

    “小姐,从蕴灵山寄来的信到了。”

    信封被拆开,厚厚的一沓,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少年也执意要把他的心恭恭敬敬呈现在她眼前。

    沈贞觉得无奈的同时,也觉得有一丝温暖滋润着心田。

    “姐姐,望字如面。我在蕴灵山很好,此地风景秀美,涤荡心灵。

    凤律自知有错,不敢亵渎姐姐,还请姐姐原谅我生出不该有的杂念,莫要远了我。

    凤律一生,亲近者不多,姐姐算一个。藏于心间,珍之重之,不敢劳其烦忧,不敢令其生厌,所求唯姐姐宽和待我。

    问姐姐安,盼相见。

    凤律亲笔。”

    耐心看完属于少年人的碎碎念,折叠好书信,放入专用的木匣子。

    起初用不到木匣,但一日日从蕴灵山寄来的信越来越多,为避免信件潮湿腐坏被虫咬,沈贞还是启用了小木匣。

    “小姐,该喝药了。”

    明容端来药碗,见小姐望着窗外顾自愣神,宽慰道:“世子不会有事的,蕴灵山乃皇家圣地,一般人想去都去不了。反倒是小姐最近染了风寒,更要爱惜身子才是。”

    药味很苦。

    沈贞摇摇头,“今日不喝药了,我带大花出去走走。”

    “喵喵喵!”肥猫开心的跳到她肩膀,感受到大花的重量,沈贞不知怎的笑了出来。

    “真是只可爱的猫啊。”

    远隔千里的蕴灵山,少年身着白袍,抱着一只幼猫,“太医呢?快把太医找来,小不点受伤了!”

    太医拖着臃肿的身子匆忙赶来,以为世子身子出了问题,没料到被送到眼前的是只猫崽子。怀着复杂的心情为猫崽裹好伤,明太医提醒道:“世子,这已经是世子捡到的第八只小动物了。”

    亏他算得这么清楚,凤律笑嘻嘻道:“好,再逮三只本世子就停手。”

    太医自知多嘴,没再劝。

    蕴灵山飞禽走兽多有灵性,山中岁月长,虽说是来祈福,但一天十二个时辰总不会时刻关在内室。况且来之前皇上和太后吩咐了,名义祈福,实则是为带少年散心,免得心生郁结,白发早生。

    聪明的孩子懂得把心事藏起来,但再聪明也得有个限度不是?老太医回头瞅着一脸笑嘻嘻的凤世子,怎么也想不出,太后是怎么觉得亲侄儿有白发早生的隐患。

    “大鱼二喵三狗子,统统给我站好!”

    阿木捂脸,少爷又犯病了。

    自打来了蕴灵山,他就突发奇想训练山上的飞禽鸟兽。来的第一天正巧撞上一只老虎,眼看御林军要射虎谋皮,少爷巴巴的跑过去,吓得所有人,心提到嗓子眼。

    最后,少爷一手抚摸虎头,一人一虎扭头去了深山野林。

    再出来时,少爷身后跟着两只虎,一公和一母。

    后来遇上蕴灵山的守山人,守山人白发苍苍,见了少爷就夸少爷天生灵性,后来这一说法也得到了证实。

    来到蕴灵山的第二十八天,少爷驭兽术无师自通,而后,就开始了集齐十一种小动物的活动。

    大鱼是鱼缸里最胖的那条鱼,是条正儿八经鲜艳夺目的锦鲤。

    二喵是只橘猫,贼胖,压倒炕的那种,反正第一次二喵跳到阿木肩膀,差点把他肩膀压垮。

    至于三狗子,那就简单了,三狗子是只连猫都打不过的蠢狗。但少爷说,这是因为三狗子本性温和。

    凤律随手打了响指,“开始!”

    大鱼灵活的从鱼缸跳出来,并且成功表演了喷水。

    二喵灵活的腾空跳起,用小短爪拥抱了少年。

    三狗子汪汪六声。

    山里安静久了,阿木如今听到狗叫都觉得亲切,莫名承认少爷说的那句:三狗子性情温顺,是只不可多得的温柔狗子。

    凤律斜眉上挑,“小红,该你了!”

    小红是只鹦鹉,漂亮的没边,一度得到蕴灵山所有人的喜爱。

    听到清脆的声音,凤律背着手,满意的笑了。

    “好,今晚全员加餐!再过七天,就是你们表现的时候了,谁敢给我丢人坏本世子好事,就关小黑屋!听到没有?”

    “噗!”

    “喵!”

    “汪!”

    鹦鹉小红骄傲挺胸,“听到了!”

    阿木捂脸,少爷养的小动物都成精了!

    七日后,太后生辰,热闹的朱雀长街迎来两头精神抖擞的白虎。

    “啊,这就是凤世子从蕴灵山降伏的虎王啊,好威风!”

    “是呀,世子仁心,圣上仁德,天赐祥瑞,也亏了世子能想到用白虎做寿礼啊,太别出心裁了。”

    盛京因为从蕴灵山送来的白虎,为太后祝寿的氛围再次热烈三分。王公贵族绞尽脑汁在寿礼上下功夫,就连皇帝姜成,也亲笔写了长长的祝寿词开场。

    繁华锦绣的皇宫,越发衬得沈府安静沉默。

    极少人知道,今日,除了是太后寿辰,也是沈贞二十一岁的生辰。

    “小姐,用碗长寿面吧。”

    沈贞独坐窗前,“蕴灵山那边……”

    “蕴灵山那边没传来消息。”明容看了眼自家小姐,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起凤世子来。

    沈贞拿起筷子,长寿面的香气四溢,她却没胃口。

    往年还有阿峥陪她一起过。

    今年,就连凤律都不在她身边。

    她这么怎么了?是想他了吗?

    沈贞一阵茫然。

    “大小姐!大小姐!从蕴灵山送来的贺礼到了!”宁管家难掩喜色。

    贺礼?

    沈贞从门内走出来。

    侍者一身红衣,恭恭敬敬朝沈贞行礼,“祝沈大姑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小人奉世子之命,有礼物献上。”

    他抚掌轻拍三下,就见随从携礼鱼贯而出。

    红绸被掀开,明容啊了一声,继而惊喜道:“好多小动物啊!”

    冷寂的沈府一瞬间被各种声音填满。

    使者得意一笑,按照世子教的手势,“开始!”

    一溜的小动物排排站,放在鱼缸里的锦鲤极尽所能的从水里跳出来,锦鲤摆尾外加喷水。

    喷的人一头雾水。

    不知是不是眼花,沈贞从地上看到了一个寿字。

    明容揉揉眼,“呀,小姐,真的是寿!这条鱼成精了,吐出来的水落在地上组成了一个寿字!”

    大鱼功成身退。

    二喵提起肥胖的身子,从笼子里跳出来,走出两步,跳到她怀里,慢慢的张开双臂拥抱了她。

    像是少年温柔安慰,你还有我。

    三狗子迈着优雅的步子来到沈贞面前,“汪汪汪汪汪汪!”

    “叫了六声,唔,这是什么意思?”沈府下人聚头猜测。

    小红扑棱棱飞出来立在侍者肩膀,“姐姐,生辰快乐!姐姐,生辰快乐!”

    “呀!是凤世子在祝大小姐生辰快乐!”

    侍者吹响口哨,一水的小动物,组队围着沈贞站好,另外一个侍者抱着鱼缸放在最后的空当处,十一只小动物齐齐望着沈贞。

    “这,这又是什么意思?”明容问侍者,使者淡笑不语。

    十一只小动物围成一颗心型,站在正中央的沈贞脸颊飞过一抹奇怪的红晕。

    稍纵即逝。

    少年的影浮现在天边,“姐姐,我心中有你。”

    哪怕现在不能喜欢你,但我心中有你。

    姐姐,生辰快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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