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最近觉得, 死柄木弔的变化有点大。
最直观的一点就是，当神作聆音放学回来之后, 他冷嘲热讽的次数越来越少, 甚至偶尔还能冒出一两句“你回来了”之类可以称得上极其友善的问好。
但是当他把这种变化告诉老师时, 老师却意味深长地问他，这样难道不好吗？
黑雾认真地想了想，觉得确实没有哪里不好。
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极度以自我为中心, 从来不会顾及其他人感受，只会以自己的情绪变化改变对待其他人态度的死柄木弔，能够开始在意其他人, 确实没什么不好。
——这也算是长大的一种表现吧？
黑雾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终于快要卸下来，看着死柄木弔的目光有种老父亲一样的慈祥。
而当事人之一的死柄木弔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份慈祥, 也没有意识到, 他在神作聆音身上的目光，确实是越来越长。
从一开始见面时的轻视与不屑, 再到后来觉得稍微顺眼了那么一点，再到现在的，哪怕对方触碰自己也不会排斥。
黑发的少女坐在他面前, 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脖子上的伤口。死柄木弔一旦情绪波动剧烈就会控制不住自己, 通过制造疼痛来转移自己的焦虑。
神作聆音很清楚这一点, 但她也很清楚对方不听劝的性格。就好像和哭起来的小孩子讲道理一样, 非但不能让对方理解自己的想法, 反而会变成让对方更加狂躁的催化剂。
所以当遇到这种情况, 只需要在他发完疯的时候给他一颗糖，就已经够了。
死柄木弔垂下视线，看到她的睫羽在眼下垂落清浅的阴影，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情绪。
不是烦躁也不是厌恶，而是其他的，更加……温和的情绪。
“怎么了吗？”
抬起脑袋发现死柄木弔似乎是在发呆，神作聆音歪了一下脑袋凑到他面前。
死柄木弔瞳孔猛然放大，别过脸闷闷地说：“没什么。”
在神作聆音靠过来的时候，他有那么一瞬间的，心脏停顿的感觉。
神作聆音将他的不自然收入眼底，视线在他被绷带缠绕的脖子上停了几秒，又很快移开目光，收拾好医疗箱，语气自然地让他注意不要让绷带碰到水。
死柄木弔淡淡地嗯了一声，在神作聆音问他晚上想吃什么的时候，轻声说：“蛋包饭吧。”
……
在淤泥事件带来的影响中，爆豪胜己又出了一次名，新闻媒体对这位“拥有强大个性的少年”投以极大的瞩目，对他的报道反而胜过绿谷出久。
因为没有个性，所以连做出的努力和无畏的勇气都不被肯定。
对于这样的结果，绿谷出久甚至没有任何想法，他只是看着被簇拥着的爆豪胜己，直到被前面传来的声音打断思绪。
“那天我也看到了。”
当教室里的同学们围在爆豪胜己的桌前七嘴八舌的时候，窗边的神作聆音轻声对她的后桌说：“在那个时候，你冲了出去。”
绿谷出久怔了一下，看到她对自己露出了笑容。
神作聆音所说的那个时候，其实也不过是数日之前。
但是那一天所发生的一切，却是足以改变他整个人生的，也是足以被埋藏于内心深处的，甚至连现在想起来，都像是做梦一样的事。
在那一天，他知道了欧尔麦特曾经也是个无个性者，也知道了他从未公开的个性是可以像火种一样被不断传递的“one.for.all”。
他获得了欧尔麦特的认可，被认为拥有传承“one.for.all”的资格。
在无法维持个性状态时形销骨立的欧尔麦特站在夕阳下，用肯定的语气对他说，他一定能成为英雄。
因为他将要获得的，是欧尔麦特的个性。
那一刻，绿谷出久的人生便踏上了崭新的道路。
而现在——
“做得很好啊，绿谷。”神作聆音侧过脑袋对他说：“你确实能成为英雄呢。”
在个性尚未出现之前，在“英雄”还不是职业的时候，这样的举动，确实也可以被称之为英雄了。
少年绿色的眸子蓄满了泪水，在决堤的那刻溃不成军，他哽咽着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平时碎碎念时根本停不住的嘴在这种时候像是被人用胶带封住一样。
从检测出没有个性，再到母亲抱着自己哭着说对不起，以及长久以来，因为没有个性而被不断否认所产生的痛苦，本以为在欧尔麦特说出他能成为英雄时就流光了的眼泪，在这一刻依然喷发了。
因为在神作聆音眼里，绿谷出久只是个无个性者，也没有获得个性的可能性，但即便如此，她依旧认为——绿谷出久确实能成为英雄。
“谢谢你……神作同学。”
少年流着眼泪笑了起来，那双绿色的眼眸燃起耀眼的光辉。
——谢谢你，肯定了这样的我。
回应他的是少女温和的笑容，以及那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也开始泛起涟漪的金色眼眸。
神作聆音不愿否认绿谷出久，但现在的事实却在提醒她这个世界的错误性，偏离轨道的运转倘若一直持续下去，最终也免不了全盘崩溃的结局。
那样的结局，未免也太可悲了。
所以绿谷出久是极其合适的人选，神作聆音在看到他冲出去的瞬间突然醒悟，倘若他以无个性的身份成为了现在的媒体与民众眼中的“英雄”，那么对这个世界产生的震撼与轰动无疑都会是巨大的。
在这个属于她的棋盘上，黑白王都已被选定。
当他们成长到足够强大的地步，在互相碰撞时所产生的能量，足以改变整个世界。
她想要抓住的也正是这种东西，这是直到最后仍在燃烧和战斗的希望，也是能够彻底点燃腐朽之物，让这个世界焕然一新的火种。
当这个世界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开始颤动的那一刻，就是她最适合插手这个世界的运转，让一切开始回到原来轨迹的时刻。
神作聆音对那样的未来心怀期待，也对自己的未来心怀期待。
……
当神作聆音对绿谷出久提出应该锻炼一下身体的建议时，绿谷耷拉下来的眼皮瞬间撑了上去。
长着小雀斑的脸上露出有些呆愣的表情，绿谷微微睁大了眼睛：“锻炼……身体？”
“对啊，”神作聆音点点头：“虽然这样说可能有点打击人，但是绿谷你现在的身体状态太差啦。”
绿谷出久的身体情况有目共睹，这种哪怕上个体育课跑一千米都会上气不接下气的状态，确实担得起“太差了”这个形容。
其实自从欧尔麦特那天说了要让他传承ofa后，便已经让他开始锻炼了。
这也就是他为什么会在课堂上打哈欠的理由——为了不影响白天的课程，欧尔麦特选择了晚上的锻炼时间。
虽然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这种良苦用心并没有什么作用。高强度的锻炼计划消耗了大量体力，所以白天免不了也会犯困。
绿谷开始组织语言：“其实我……”
“先制定一个锻炼的计划怎么样？”神作聆音对此表现出了极高的兴致，伏在他桌上说：“从最基础的增强体力慢慢来，比如说跑步什么的，然后再去考虑锻炼肌肉什么的……你觉得呢绿谷？”
绿谷出久摸着后脑勺笑了笑：“其实我已经制定了计划正在锻炼了。”
“诶？”神作聆音有些意外。
“谢谢你的关心，神作同学。”绿谷出久说：“我知道自己现在离真正的终点还有很远的距离，也知道我还有很多努力要做，但是以后，我也会一直努力下去的。”
“……”神作聆音笑了笑，“这样啊，那就继续加油吧。”
为了成为，能够获得更多人认可，能够影响更多人的“英雄”。
“啧——”
这种时候突然冒出的不和谐声音让神作聆音和绿谷出久都望向了发声的方向。
爆豪胜己坐着将双脚搭在课桌上，没有转头，只是看着天花板。
但从他发出的声音也能听出，他确实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并对此有所偏见。
“我说你啊，神作。”金色头发的少年后脑勺靠在后桌的桌面上，微微转过脑袋看着她，咧开嘴笑容张扬：“还真是大言不惭！”
神作聆音神色平静：“为什么？”
“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努力的必要啊，白费功夫的努力做了还不如不做。”他的话秉持着一贯的尖锐与刻薄，是那种居高临下让人无地自容的语气：“我说的就是你，臭久！”
绿谷出久想要反驳，想要告诉他并不是白费功夫，但神作聆音抢先一步有所动作。
原本伏在绿谷出久桌上的少女猛地站了起来，大步走到爆豪胜己的桌前俯视着他。
绿谷出久被她的举动弄得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但少女的声音却在下一刻响了起来。
“不愿意看到其他人的努力，不愿意认可其他人的潜能，也不懂得理解和尊重，难道只有这样的人，才有努力的资格吗？”
爆豪胜己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瞳孔微缩，眼中的怒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他把脚从桌子上拿下来，站在比自己只矮了半个脑袋的少女面前，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
“神作！”爆豪胜己咬着牙挤出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连同名字一起嚼碎：“你这混蛋在说什么？”
神作聆音毫不退缩地直视他：“既然你已经听清楚了，就没有再解释的必要，我只是把我的想法说出来，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这种时候，哪怕是和爆豪胜己平时要好的同学，也不敢出来阻拦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