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那晚的气势,带着杀气,腾腾而来。
奇怪了,又咋了?
是不是因为我出去了?没看到我令他怀疑了?看来他还是没有消除对我的戒心,也是,凭什么要相信我这个汗爻的公主呢?
我走近他的床沿,淡淡道:“殿下,妾身是去为以后的日子准备了些东西,那桌上的就是。”我指指包裹,“里面妾身为您准备了几件换洗的衣物,这次出门匆忙,都没有任何准备,妾身觉得路上很多天总是要备些东西才好。
杀气有些减弱了,殷楚雷移动了下身子,将身影挪到光亮处,让我看到那双琥珀眼,带着凉意:“那还要多谢公主想得周到!”顿了顿,他的眼光在我身上溜了圈:“公主的衣服呢?怎么换了这身?身上的东西呢?”
这人的眼还真尖!“妾身觉得那些东西带着也不方便,便存在当铺里,换些个银两才是实际的,对了,妾还想和殿下商量件事,不知可不可以。”
殷楚雷琥珀眼里流光异彩,仿佛有什么东西聚集在那双猛兽的眼里,“什么事?”
我有些不适应那流彩的眼睛,只是看向别处:“妾身觉得殿下重伤在身,不如就在此先好好养几日,至少等伤口结了疤再走,如此,也不用担心伤势加重,妾身算了下,身上的银两够几日花消,但若是殿下伤再犯,可能就有些不够花的了,殿下您看如何?”
我想殷楚雷虽不见得会去算金钱,可是他该会盘算自身的利益,带伤走路肯定要比不带伤难,可能还会拖后腿,我看应该会答应。
殷楚雷没有即刻出声,屋里的烛火俯仰明灭,拉动着屋子里的阴影偃仰浮动,静极了的屋子里听到的是屋外偶尔飘过的驿丁招呼人的声音,深秋的夜,寒气开始袭人,令人觉得有丝冷意。
“公主大概还饿着吧,本殿也饿了,让人弄些东西来吧。”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某人却开口提了个无关的要求,我愣了愣,侧头看去,他又倚回了阴暗里去了。
我张张嘴,想说什么,可是想不出说什么好,他老大都发话了,似乎没有容许我反驳的余地,到底是同意不同意我弄不明白,可是肚子倒是真饿了,走出去,吩咐给弄来简单的菜肴,不过还是加了肉汤,荤素平均,谁让他是病号呢。
简单解决自己的,端着汤,捡着菜侍侯他老大解决他的,一边絮絮叨叨让他多吃点各色的菜色,也算是我的工作习惯,一番下来还挺忙的,期间偶尔抬头可以看到殷楚雷时明时暗的脸,那琥珀色的眼里燃着点点火光,带着极其复杂的表情,令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撤下餐具,就着打上来的洗漱用水我帮他搽洗了脸,手,然后是脚,他身上有个大窟窿,应该不适合搽洗,不过我还是问了声:“殿下要搽个身么?要的话我去换个水来。”
这回我倒实在地看到殷楚雷的表情了,依然那么深不可测,他扯了扯嘴角:“有劳公主如此费心了,没想到金贵如公主,倒很会侍侯人?”
又多疑了不是?想我在给难民治疗的时候没有可能处处都能跟着护士,什么服侍人的活没干过?我笑笑:“出门在外,哪能讲究,以前千静曾有个|乳|娘,待妾如亲身,后来病重,千静也曾日夜服侍过,有些经验了,不过千静手拙,若是弄不好,殿下别见怪!”
“哪里,让堂堂公主服侍,实在是荣幸之至。”殷楚雷语调怪怪的:“身上就不用麻烦了,公主自便吧!”
我无所谓的耸耸肩,自己去换了水解决自己的洗漱问题,当然是简便快捷地洗了把脸和脚,没法换内衣,因为我是顶着某人的妾室来的,没给安排自己的房间,就是有个隔间,我自己倒是不在意,以前支援的时候啥恶劣环境没经历过,不得以男女同室更衣洗漱倒没什么,不过我怕吓到这位古人,不好太随便,就当在土著人部落,三月没洗澡吧,不能换衣服已经不错了。
收拾完,我让驿丁另外准备的铺盖已经放在屋里了,我将之铺在床边地上,钻进去,裹成个蛹,舒舒服服地准备睡觉。
头顶传来殷楚雷幽幽的声音:“让公主睡地上怕是不妥吧,还是让人再给开个房间好了!”
我略仰起头,看不太清对方的神情,“不用不用,妾身没那么多讲究,还是不要花那个钱了!”开玩笑,开一间房要花去手头半数的钱,日后咋办?真是个不知钱财的贵族。
继续钻进自制睡袋调整了一下睡姿,我这好习惯换个身子也能用,啥地方都能睡,很快,会周公去了。
迷糊间,好像有风刮过,奇怪了,门窗该是关好的啊?念头一闪而过,随即便睡熟了。
一夜居然没有做恶梦地醒来,刚醒我就立刻坐了起来,想弄明白大概什么时辰了,却在起身的刹那看到静静半坐在床上的殷楚雷,仿佛一个亘古不变的雕像般,一动不动的斜倚半靠着。
晨曦的微茫洒露着银光,仿佛一地破碎的青瓷,床上那尊神一样的人披着简单的衣服,周身氤氲着一夜的湿气,透骨澈寒,整个人仿佛沾花捻珠的佛像,透出无尽的出离寂寞高远。
这人,怎么好象一夜没睡的样子?
折腾啥呢?有伤在身还不好好休息?“殿下?是不是伤口疼?睡不着?”
雕像不动,可是,我看到那双蒙了雾气的琥珀眼动了动,焦距集中到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还没等我抓住,消失无踪。
“公主醒了?”他的嗓音带点沙哑。
我恩了声,利落地钻出被褥,“天亮了,殿下饿了么?妾身让人先打个水洗漱一下,一会去买吃的。”
殷楚雷没有出声,我当他是默认了,他大多数时候都不说话我也习惯了,自顾自洗了脸,漱了口,换水给他大爷收拾,完了去楼下弄了早餐。
一切解决好,我才有闲暇问道:“殿下,昨晚妾身的建议如何?是不是暂留两天?”
殷楚雷今天出奇的安静,只是看着我,脸上笼着层阴翳,眼神如琉璃彩,潋滟波光,又如幽冥玄潭,深不可测。
我被他看得发毛,却又被他莫名地圈定无所遁形,呆站着不敢动,一会儿,他眯了眯眼,刹那明亮,如刀削斧劈地看向我,“公主,麻烦你去买辆马车来!”
“什么?”我一时间没明白过来,“殿下,您说什么?”
“劳烦公主去买辆马车来。”殷楚雷一个字一个字的道,这回我是听懂了,可也迷茫了,我昨天说了什么?都白说了?
而且如果一定要走,那驴车也行,兜里那点银子哪够买马车上路的,以后喝西北风么?
我张张嘴,想要说话,正对上那双冰冷的猫科动物的眼睛,此时,似乎容不得我反驳,我真闹不明白这主到底在想什么,不过,我知道,我没有说不的权利。
我只能出了驿站,问明了路,到车马市买了辆便宜点的马车,雇了车马夫,花去大半的银两才回到驿站。
低头正心疼银子,却在门口看到一个人的脚,抬头,居然是殷楚雷,他正站在驿站的大门口,看着我和身后的马车,表情有些复杂。
晴空万里,碧空如洗,驿站屋檐上铜铃无风自动,轻脆呜咽,远山青黛,点染藤黄,一如面前这个人,斑斓色彩,难尽其详。
“殿,殿下,你怎么出来了?”这要走也不用那么着急吧。
殷楚雷看看我,又看看身后的车,“公主可否帮本殿一个忙?”
我对他有些阴晴不定的脸色很感奇怪,不过还是应道:“殿下吩咐,妾身莫敢不从。”
殷楚雷没有继续开口,好半天我都等不到他继续话题,我又些纳闷,今天觉得此人特怪,不过话说,此人在我面前就没给我正常感过,也是,一个要做君主的的人岂是我能揣测的?
我抬头看殷楚雷,正对上他讳莫如深的眼,那里的意思,似乎夹杂着犹豫,反复,又仿佛透过我看着不知何处。“殿下!”我试着呼唤。
眼前的人似乎恢复了清明,眼里闪过一丝凌厉,然后伸手递过来一封信:“昨晚听公主的话,本殿思考了一夜,本殿的伤看来确实不能在路上颠簸,本想赶路到典州看来是不可能了,可是,本殿是有急事必须早赶到典州才是,这样看来,唯一的办法只有劳公主大驾,帮本殿先行一步,到典州,为本殿送封信,三日后,本殿也会赶上来。不知,可否劳动公主?”
能说不么?我暗想,弄了半天是要我跑腿,难道买马车是为了给我准备的?早说嘛,再买便宜点的,还担心他公子哥坐不惯才买贵点的呢。
“殿下吩咐,妾身敢不从命,不知要将信送到何处?”我接过信问。
“典州下缶翩然居张启!”
“好!”我揣好信,看某人杵在门口,我看我是不可能再进去了,幸好自己的包袱随身带着,也没什么要收拾的,我向殷楚雷福了个身,起身上了马车。
“公主!”身后传来殷楚雷的声音。
我回头望去,殷楚雷站在一派素秋色下,挺拔威仪,风张衣袂,肆意张扬,只是脸上带着丝犹疑,一双眸子里,如翰海波涛,翻卷波诡,又忽如静谧深潭,不起波澜。
在我看向他的时候,他张了张嘴,破天荒地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犹豫了一下,才道:“公主,路上保重!”
我有些纳闷地点点头,招呼车夫,道明方向,马车便徐徐开动。
马车在车夫吆喝声中蹄跟踢踏,我随着晃动的车帷望去,殷楚雷一直站在那里,标杆般屹立的身躯,如危崖青松,碧洗长空下的驿站飞檐流阁,静卧身后,如同蛰伏他膝下的庞然巨兽,随着视线不及,淡淡翳如。
三十二 险途
马车当然是比驴车要快得多,听着马蹄踏地的声响,我有些心不在焉,摸摸怀里薄薄的信,想着殷楚雷有些奇怪的神情。
其实,可以离开那个让我始终感到莫名害怕的人,我该感到高兴,这个殷楚雷心思难测,情绪阴晴难定,浑身散发的丛林虎豹的危险气息,实在是让人惧怕。
但是,也许是出于职业的本能,我更惦记他身上那个窟窿,那不是个小伤,为了做秀他真下了血本。昨天的高烧不可能一夜就能退却干净,他的伤,已经感染,如果不是本身素质好,他可能早得了败血症了。
可是,他的伤,我看不是一两天能愈合的,他说三天后起程,恐怕不可能成行,当然,以他如此倔强的性格,硬顶着走也是可能的,只是,能不能安全到达,我持怀疑态度。
他要我先行一步,真的只是为了伤重不能成行么?
我脑子里乱哄哄的,又不由想到卓骁,不知道他的军队行进到哪里了,殷楚雷说过不用担心,可是我却总不由自主的会有些莫名的担忧,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阴谋诡计总能算计到人就是因为它的防不胜防,我记得裴清洋洋得意的脸,似乎志在必得,难保不会真让他得逞。
唉,我哀叹出声,什么时候我如此上心了呢?似乎,对卓骁的关注成为了一种习惯,不由自主的,就会牵动心思去想。
可是,这些人,都是谋略专家,想想不该我去担心才是。为什么还是会不由去操心挂肚呢?
摇摇头,我有些弄不明白自己的想法,难道说我对那个俊美的人神共愤的侯爷有了什么不一样的想法了么?
不可能吧,我再次摇头,毕竟我是受千静之托才来到这个世界的,这里的一切,都和我的人生价值观大不相同。
原来我的世界我的生活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大,整个世界我一天就可以来回,我总是今天在这个国家,明天又在那个国家,说周游列国不为过,看到的人,经历的事何其多,我更喜欢自由和自主,而在这个世界,女人,尤其是我这个身份,不可能有我想要的自主,如果没有那份自主,还谈论什么其他呢?
小嘛,我的生活圈子很小,我很少与其他人有很深的交往,即便是我的同事,工作归工作,闲暇之余都有各自的生活圈,说的难听些,就是孤僻,可我享受这份孤独,它带给我安全感,我不喜欢有人过多插入我的生活,也不喜欢插手管别人的生活,而卓骁这样的人,他周围的圈子,太复杂,太勾心斗角,我觉得,还是离得远点好。
看来,我大概是受了千静的心里影响太大了,对卓骁和他周围的人关怀过头了,提醒一下自己,管好自己的心,我终究是要离开这些人这些事的,不要让自己陷得太深。
“夫人,咱就在这先歇个脚吧,天色已晚了!”外面的车夫停了车,打断了我的思绪道。
我探出头张望了一下,居然在胡思乱想间到了傍晚了,这路走的是官道,一路都有官家客栈和驿站,还有些私人的旅店,我事先吩咐过车夫住便宜点的旅舍,这人是个老实头,停在一家不太大的旅舍前,问我的意思。
我对吃住一向随意,尤其在兜里没钱时,点点头表示同意,让车夫自己去找人照顾车马,背了包袱进了店,老板挺热心的招呼我给登记了房间,付了定金,又让小二给弄简单的饭菜,因为有车夫在,我就让他把饭菜准备在大堂,选了个小桌,车夫弄好了马车正进来,我招呼了他,坐上桌,吃起来。
车夫以为我是个普通人家的村妇,倒没有什么拘束,我告诉他我到典州投亲戚,顺便帮人送个信,他还很热情给我介绍了典州的大致路线,比起以前接触的那些达官贵人,这些为生活正经工作的小人物,让人亲切的多。
我边吃饭边笑着感谢着他,一顿饭倒还挺和气。刚在我吃了一半的时候,一边却传来有人的议论声:“听说了没?殷觞质子被准许回国了,听说是因为快死了!”
“我听说是因为被人暗算了,反正活不长了,陛下就放他回去了。”
“嘿,我听说这个质子可长得挺俊呢,就是荒唐的很,成天地吃喝玩乐,怪不得殷觞要亡国呢,就这么个纨绔子弟也能当太子啊,我汗爻能不打败它么!”
“也不是哦,听说那个殷觞国还有好几个皇子,那个位子争得人多了去了,如果不是那个太子为殷觞做质子有功劳,怕早被人揪下来了,这次回去,保不定活不活的下去呢!”
“嗨,本来都快死了,还计较啥?说不定,皇上就是看他活不了多久才让他回去,怎么也是死在故土的好啊!”
“还别说,咱皇上那么恨殷觞的人,居然也会放这个太子走啊,我还以为早被折磨死了呢!”
“切,谁不知道那个太子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啊,为了活下去,据说还认了啥公公做干爹呢,要我,早一头撞死了,还太子呢,我看贱民都不如!”
“嗨,我说咱们皇上是不是看他腻了?放他回去半路给……”这说话的没说完,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随即哈哈一笑。
“作孽作孽,可不敢这么说,让人听见说你造谣破坏两国关系小心你自己的脑袋!”一边有人呵斥了一句。
“哼,咱老百姓管他们死活干什么,再落拓好歹饿不死,咱可是连饭都吃不饱哪!今夏的干旱,北边听说颗粒无收,今冬还不知道过不过的去呢!”
“就是,那些个当官的哪里管过咱的死活,我看咱还不如那太子呢,他要是死了还了事了,咱今年不定过的了冬,上头就会三天两头讨税,还让不让人活了,就为了那个什么贵妃的。”
“可不敢说了,小心被人告了去,你还要不要脑袋了!”
那个谈论的人嘿嘿冷笑了笑,浑不在意的吃了口面前的酒。我却放下了筷子,突然对对面的车夫道:“大叔,快,我们回去!”
车夫一愣,“夫人说什么?”
“大叔,麻烦你辛苦一下,我们走回头路,回上午出发的地方去,我给你双倍的车钱!”我大概是犯魔怔了,突然心里极度不安起来,我怎么可以任由一个受伤的人独自留下呢?不行,得回去一趟,那些人的话突然让我有些担忧。
“夫人,这怎么可以,都走了一天了,即便人吃得消,马也吃不消啊,您怎么又要回去呢?”
“大叔,我拉了要紧东西在那里,一定要回去取,大叔你行行好,这东西实在要紧,没了我小命也交代了!”我意图说的严重些,想打动对方。
“唉,这位夫人,不是小老不帮你,这马实在走不了了,不然半路可就废了,你实在急,今天就早些歇了,明儿一大早,咱就赶回去,小老知道一条近道,上午就能赶回去。”车夫劝着我。
看来只能如此,我不懂马,也不能让人家吃饭的家伙累死,只好点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天还未亮,我便起身,将用一晚上整理好的随身的救命包裹牢牢系在腰际,出了门。
车夫倒很实在,也一早准备好了车驾,比来时吆喝的紧,车速也快了不少,抄了小道,一路吆喝着在一片密林里快跑。看来真能晌午跑回驿站也说不定。
昨天在客店里的谈论让我想起殷楚雷曾对我说过的话,想要他命的人很多,现在看来可不止汗爻而已,他说以后的路可能很难走,是指多方面的吧。就在我紧抓住车壁暗想之时,吁!正跑得欢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我的身躯砰地撞在车壁上,我揉揉身侧,探头出去:“大叔,怎么停下来了?”
没听到车夫的回答,回答我的却是一声破晓利空的呼啸声,然后夺的一声,一枝箭正好钉在我脸边的车窗木头上。
发生了什么事?我瞪了眼那枝箭,眼光一转,便看到马车夫瑟瑟发抖指着前方,再往前看,林野之中,一辆驴车晃晃悠悠急跑着,后面有一群劲装打扮的人纵马飞弛正追赶而来,被追的车外挂着个人,真勉力挥动手中的刀,劈飞后面射来的箭只。
这险象环生的一幕转瞬就到面前,我很快看清了居然是殷楚雷和他乘的那辆驴车,就在他要和我擦身而过的刹那,我惊呼了声:“殿下!”
殷楚雷应声望来,就在这一瞬间,天际云蒸霞焕,劲草悲鸣,如虎啸龙吟。我仿佛看到他狼狈不堪的脸上急剧变幻的表情,或喜或悲,或惊或恼,喜怒哀乐,人生百态,皆显现在他的脸上。
我从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过如此多而复杂的表情,还没等我细看,殷楚雷劲躯长展,猿臂轻舒,呼喝间飞临到我的马车上,没等马车夫惊呼出声,已被他拎起甩飞了出去。
我吓了一跳,却看到车夫平地里摔了个跟斗,虽然满头灰土却身体无事,而殷楚雷已扬起缰绳,狠狠甩在马匹上,马长嘶着撩起蹄子迈步就跑,只把我差点摔了个四脚朝天。
等我重新稳住身子,眼看着后面的追兵锲而不舍地追赶着,我冲着殷楚雷大声道:“殿下,这是怎么回事?”车太快,我只能用尽乎吼的声音问。
殷楚雷身躯坚 挺,立于辕架上,犹如深涧挺松,威武苍穹。衣杉翻飞,发丝狂舞,汗滴如雨却依然不减他倔强凌厉的气势。听我问话,微侧了下头,眼神从前方转移到我面前。
那深广无垠的眼里,流淌着平湖翰海的寂寞广袤,却又在刹那,涌动起惊涛骇浪,那里的变化让人心悸,我有些瑟缩,却听到他清冷的道:“为什么回来?”
“什么?”我诧异地看着他,一时忘了还身处在杀机腾腾的环境下,近在咫尺的殷楚雷俊颜苍白,但神情不减倨傲,看我的眼里却又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深沉炽烈,夹杂着犹疑不定,仿佛竣巡领地的狐狼,神采幻惑,明灭不定。
“为什么回来?”殷楚雷见我不开口,再次追问。仿佛这是极其重要的问题。
面对后有追兵,杀气弥漫之时,他如此专注这个问题干嘛?
我张张嘴,刚想说什么,脑后凉风追来,殷楚雷一把抱过我轻轻一转,一支利箭贴发而过!
我的天,好莱坞大片不过如此。两骑劲装大汉已经近到马车两边,挥舞大刀向我们劈来。
殷楚雷挥刀横亘,架飞一边的大刀,随即转腕急刺,卟哧一声,传来对方的惨叫声,连人带马仰跌了出去,他又将我狎之腋下,手中大刀如蛇击鹰扑,刀头上撩,拌着又一声惨呼,右边的大汉也被解决掉了。
我的脸被他摁在胸膛上,鼻子里嗅到一股血腥,目力所及,他腹部层层棉布下,正渗出点点梅花来。
我一惊正要抬头,却被他的大手死死压住,我就听得头上金戈锐响,峥嵘鸣镝。脚下马车颤颤微微,四周马蹄连夺,呼喝怒吗,尘土飞扬,真真是险象环生!
马车不知道跑出多少里地,也不知道到底朝着哪个方向在飞奔,我只隐隐听到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被殷楚雷揽在怀里左挪右闪,刀光剑影在脸面边,耳际处呼啸而过,只觉得寒风阵阵,透骨心凉。
水声渐渐变大,不远处好象有条大河,就在我想看清前方时,殷楚雷突然揽着我的腰侧飞了出去,只听得哗啦啦一声巨响,有一重物锤在车箱上,只一瞬间,马车便四分五裂开来,七零八落,碎屑横飞。
惊吓到的马长嘶着继续狂奔,我被抱着飞在半空中望去时,那马突然发出希律律的哀鸣,然后一个失蹄摔出去,转眼消失在我视线里。
我这才看清前方不远处,竟横亘着一条大河,奔流湍急的河流,老树枯枝散漫在河岸,枯黄的叶散落河岸沿边,一片荒芜,河中渐隐几块顽石,被河流冲得圆润光滑,但见那翻腾着的白浪浊波,足可知水势迅猛。
这是到了哪里?我刚想问,却听见劲风呼啸而至,对方毁了我们的马车,又再次追了上来,这些人,个个杀气四溢,即便是殷楚雷连杀数人都不见退缩,足见是不达目的决不收手的。
殷楚雷护着我,艰难地和这些人缠斗,险情连连,就看到时不时多出一道道伤口,血将他身体染成红色,每迈一步,脚下,就是一朵血花。而我,也不可避免的被刀锋扫到,平添了不少血口子。
再这样下去,他就是不被杀了,也会流血而亡。
难道我回来,就是看着他被人砍死,连带着自己也一起死掉么?
我和殷楚雷一步步被逼着后退,眼见得到了河畔沿堤,刚刚马之所以会失蹄,是因为此堤岸还是个坡,虽不是很陡,但沿边砂碛粗糙,那匹马也不知道是不是跌落河流了,没有了身影。
我紧拽住殷楚雷,在他耳边道:“跳水,可能还有活路!”
殷楚雷眼角睨了我一眼,被汗水和血渍模糊的脸上依然从容,只是几不可见的微微厄首,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反过手拽住我的胳膊一挥刀劈断杀上来的一人的手臂,趁着众人一刹那的犹疑,纵身而起,向河中扑去。
三十三 遇难
我都没有准备好!在跳入水中的一刹那,我心中哀叹,殷楚雷可真是个行动派啊。
冰凉的水让我机泠泠大了个冷颤,落了水,便可以感到水流比想象的还要湍急,身体仿佛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猛地往前推,身不由己地冲向前方。后面岸上的几个杀手的身影转瞬间便看不到了。
我摸向腰侧,看来肯定会用上的救命包袱好好地在腰上,这可不能丢,随即我感到身边拽着我胳膊的手好象一松,我赶紧反过手牢牢抓住那只手,仰面吸气,双足拼命蹬动勉力保持在水中稳定身体。
殷楚雷白如雪片的脸就在咫尺,身侧的水染得淡红,薄唇青紫,眼神迷离,我感到他几乎是随着水流任凭漂移,看来他的体力已经透支。
不能在这冰冷的河水里多待,过多的失血和降低的体温加起来,他必死无疑!
前面水流突然更快,我几乎拉不住殷楚雷,水的咆哮声更是加大,我拼命蹬水,伸长脖子看去,我的天哪,前面是瀑布。
这可真是屋漏偏遇连夜雨,我都来不及想,身体已被冲到瀑布边缘,我只有伸手紧紧抱住殷楚雷,如果冲下去,冲散了,那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而他,恐怕真是死定了。
身体突然凌空起来,然后飞速下降,仿佛以前蹦极的感觉,心,倒提到了嗓门,脸上飞瀑暴溅,睁不开眼,我只能凭本能死死抱住殷楚雷,提醒自己绝不能松手。
凌宵飞车的感觉只维持了几秒钟,扑通一声我俩砸到了水面,还好,这瀑布不高,一落水中,我即刻返身向上猛蹬,串出水面,大口吸气。
身边的殷楚雷像条死鱼,没什么动静,我反手从后面用胳膊箍着他的脖子,一手两腿奋力朝岸边游去。
这瀑布下的河水水流缓和了不少,省了我不少力气,我连拉带拽将自己和殷楚雷拽上河岸,扑倒在水边。
等我喘了口气,我赶紧爬起来去看殷楚雷,殷楚雷闭着眼,浑身湿透,毫无血色的脸配着青紫的唇触目惊心,我顾不得许多搭上他的颈脖,触及的动脉搏动虽弱却还是节奏平和,眼见得他呼吸也是起伏有律,我舒了口气。
跪到他身边,用手拍打他的脸,“殿下,殿下,醒醒,你醒醒!”我必须弄醒他,这天寒地冻的,睡过去可不好。
在被我抡了几个巴掌之后,殷楚雷眼皮微动,睫毛扑闪了下,慢慢睁开眼,迷离而没有焦距的眼好半天才有了一点神采,看清我的脸,他长吸口气,正要说话,突然,像是噎住了般,浑身抖动起来,上身弓起,狂咳起来。
我一愣,就见他面色突然青紫起来,双手紧拽住自己的喉咙,连连巨咳不可曳止。
不好!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一定是在水里吸进了什么东西,刚刚呼吸微弱没有事,这一醒来,看他大吸了口气,肯定是吸进气管里去了。
窒息!这个念头刚起,我连忙反身从后面抱住殷楚雷,两手交握成拳,弓起拇指,抵住他的腹腔,迅速有力地往前上方顶,一遍一遍,间隔着后背猛拍,殷楚雷却越咳越轻,人也渐渐歪倒下来。
糟糕,heimlich法没用,我将他翻过来,他的脸已呈现紫黑,人已没了反应,我当即立断,将紧栓在身上的包裹解下来,解开结,哗啦啦将包袱里的东西抖了出来。
该死该死,在哪里,我在一堆东西里急找,终于摸到那把尖细的小刀,拿起装了烈酒的壶,咬开塞子,将刀尖伸进去,算是消了毒。
我将殷楚雷放平,脖子下垫上大石块,让他头后仰,将他的颈脖拉伸暴露出来,沿喉结下摸到另一个软骨,对着两者之间的空隙将刀尖快速刺了下去,直入两厘米,然后左右动了动,将切口撑大,很快听到嗤嗤的声音,气通了。
殷楚雷的脸色青紫退去,变得苍白,我又将早准备的空心管子取来,那是我在画具店里买到的毛笔去掉笔头做的,将它插在切口上,没有胶带,我没将切口开过大,它正好堵在切口上。
忙完这一切,我才瘫坐在地上,刚刚的一切消耗掉我大半体力,紧张时不觉得,现在松了口气才感到疲累和全身火烧般的疼痛。
我坐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气来,才起身又跪回到殷楚雷身边,开始检查起他的身体来。
赫,这位可真是强悍人类了,全身上下没一处好皮,因为被水浸泡过,有些浅伤口都泛着白森森的皮肉,有些还在渗血,最大的外伤还是那处肚腹上的窟窿,原来包扎的棉布已经湿透了,贴着肚子上,被血染成紫红色。
外伤倒还好,我一寸寸摸他的骨头,肩部脱臼了,小腿骨折了,更严重的是,他虽解决了通气问题,可是,听他的呼吸似乎不正常,根据我的经验,他的呼吸有些困难,右侧胸廓饱涨起来,呼吸越来越轻,我试了试叩诊,鼓音,好嘛,气胸了。
大概是他胸上的伤口造成的,看来又得划上一刀,我看看躺在地上的殷楚雷,他现在倒真是一付任人宰割的样子,我又用刀子尖头在他锁骨中线下第二肋尖刺了洞,幸好他是昏着的,我没有麻药,若是他醒着,大概要疼死。
插上空心管,看他呼吸平稳了,我才仔细清点起我的包袱,这世界没有帆布包,防不了水,不过有油纸,很厚的那种,我用它将很多怕湿的东西包得严严实实,盐块,打火石,都好好地包裹着,没进水,这是生存的根本东西,还好没事。
棉布衣,绉丝料子,我是打算用来做绷带包扎用的,只是湿了,需要晒干,骨针,绣花针,线,蜡烛,麻绳,水囊,小铜镉。可惜没有西药,没有可以消毒的药水,我还需要木板做夹板,需要些药材。
抬眼望去,四周都是荒芜的石头,不远处,是刚刚落下的瀑布,下面是我们刚刚跌落的潭水,此地是处山谷,远处崇山隐隐,连绵起伏,也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看来一会得去附近找些草药和木头来。虽然我不懂这个时代的医药,但是在同样的大气条件下,应该会长出一样的物种,野外求生用的草药食物我还是认得的。
殷楚雷需要尽快的处理身上多处的伤口和脱臼骨折,不过他现在昏迷着我不好离开,再说他和我都湿淋淋的,暮色将至,山林里的初冬是很冷的,不快点烤干会伤上加病。
我去谷边检了些干木枯枝,这秋末冬初枯枝倒真不少,先抱了来拢成堆,下面架空些,用枯叶干草做引,打着火石生了火,此地开阔,不适合长待,可惜殷楚雷还在昏迷中,身上的伤还没处理过,不能移动,只能先将就了。
生了火,我又将林边检的几段粗木埋入土里,用石头敲结实了,横架一根木头在上面,将各色需要烘干的衣物布匹全挂上去。
又在对面,隔着殷楚雷也同样架起个木架,搭上布匹,充做火堆的反射器,这样可以使热源更多的维持在殷楚雷身侧。
如果要待很久,我可能会做个更大更好的避难棚,只是缺乏材料,需要进林子找,以后再说。
弄好临时场所,我又重新去看殷楚雷的伤,我将他身上的衣服艰难的除下,挂上木架,割开绷带,腹上的伤口口沿有些发黑,本来就已经化脓过了,他没有好好养,都出死肉了,若是因此得了败血症,那可麻烦了。
我最头疼的是没有可以消毒的东西,我不知道要在这困多久,盐是生命之源,若用它来泡浓盐水虽可以杀菌却浪费资源,实在不敢浪费,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尿液,人体的尿液是无菌的,尿酸也可以清洗消毒,那可是野外最易得的清洗消毒液。
不过,我看看殷楚雷,这人若是知道我用这玩意给他淋身子会不会杀了我呢?
唉,一时半会也没有尿啊,先解决了他的脱臼吧,一会去林子里找找看,有没有可以杀菌止血用的草药。
拉起他的胳膊,将他的肘弯九十度,当成杠杆,顶住关节窝喀哒一声将他的手臂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