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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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做好了就去自己的营房,跑这来干什么?”

    “可是,骁哥哥你答应我的,如果我能做好你吩咐的事,就让我跟在你身边,我不要去那个臭烘烘的火头营,我要待在你的夜魈骑!”单兰英梗着脖子道。

    卓骁冷冷道:“我除了答应你能做好事情就不追究你的莽撞外,可什么都没答应过,夜魈骑是要上阵杀敌的,你能么?”

    “怎么不能?我在北邙山都练功夫十年了,你不要小看我,火头营只能堆锅造饭,哪里用的着我么?骁哥哥你太小看我了!”

    “哼,我的夜魈骑每一个将士都是从士兵一步步做起的,做我的士兵,首先就要学会绝对服从,让你去做饭和让你杀人,你都只能服从,如果连这都做不到,你还是给我老老实实回去,省得我麻烦!”

    “骁哥哥,你怎么那么绝情!”单兰英跺脚道,一脸不情愿。

    卓骁眉头皱起来,脸色越发暗沉,语调也开始冰冷:“你若连我现在的话都不肯听,那么现在立刻给我回去!”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卓骁如此冷酷的对人说话,对方还是个小丫头,我瞅瞅单兰英,小丫头的眼里泪花滚动,可是愣没掉下来,死咬着下唇,眼珠子咕碌碌转动,眼风扫了过来。

    我一惊,赶紧低头,可是她已经发现我了,直指着我道:“你,你不是那个……”

    “啊,这位是我们的小师弟,方清!单英,你还是第一次见吧!”谢悠然打断了她的话道。

    单兰英没有接他的话头,一步走到我面前,瞪大了眼,指着我,哼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居然缠着骁哥哥到这里来了,不要脸!”

    “单英!”卓骁突然喝道,声调低沉却硬冷:“我再说一遍,回你的营房去,做好你自己的事,如果再任性,立刻回北邙山!”

    单兰英张张嘴,可是卓骁浑身散发出的森冷如同冰刀,眼里不容置疑的决绝让她最终妥协,狠狠瞪了我一眼,讪讪退去,走到帐口,卓骁突然又道:“站住,记住了,要想继续待着,我以后不想听到别人谈论你在这里看到过任何事,任何人!”

    单兰英顿了顿,看了卓骁一眼,退了出去。

    屋里开始安静,卓骁看看我,我除了看到他黑沉的眼里映衬的火光憧憧外,无法探究到他的性情,他转头对谢悠然道:“我晚上还要议事,你帮公,帮方清去安排一下住宿吧!”

    谢悠然看看他,又看看我,撇了下嘴,点头:“小师弟的事,我自会安排,你就不用操心了!来,小师弟,师兄带你去歇息,赶了那么久的路,也累了吧!”

    我朝卓骁欠个身:“那不打搅侯爷了!”卓骁也没出声,只是点了点头,我便跟着谢悠然出了大帐。

    跟着谢悠然走在整肃严谨的军营中,两人均有些沉默,只有偶尔的列兵走过时甲胄摩擦的声响,还有不远处三五个聚在一起的兵丁低声的交谈,空气里,有些压抑。

    我回头看看大帐,里面有人影憧憧,我回头幽幽道:“谢师兄,我,是不是来给你们添了麻烦了?”

    “恩?”谢悠然偏头看看我,本来沉寂的脸又换上平时的轻松,突然笑道:“你是不是被刚才的寒羽吓到了?别担心,没你的事,是兰英这小丫头太不懂事了,寒羽大概快被她烦死了!”

    “唉,”谢悠然摇头叹气,却有些幸灾乐祸的语气:“寒羽到哪里,都能惹不少风流债,老早就劝她别对兰英太宠着,他却看着兰环的面抹不开面子,这下好,可被小丫头缠上了吧,兰英其实也不是坏,就是倔了点,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又学了些本事,你还别说,她甩人的本事是见长,寒羽派人送她回去,愣是让她又溜出来了,现在是送也送不走,甩也甩不掉了。”

    “那个,其实,既然不想她留下,可以再送她回去,我也不便久留军营,既然话带到了,明天我就回去吧,我可以带她一起走!”虽然我不喜欢这个泼辣的丫头,不过想想打仗实在不适合女人,我和她,都不该待在这里,趁早离开的好。

    四十六 战难

    谢悠然瞄了我一眼,眉眼里有些无奈,也有些了然,没有直接开口,带着我进了他的帐篷,他让我坐下,在我面前摊开一张图,上面山川形胜一目了然。

    “这是戎麓的地形图,是寒羽亲自绘的。”他见我不明白地看着他,显然明白我的疑惑,笑道。

    我更不明白了,如此说来这还是份重要的军图,拿出来干吗?

    “别在意,不过是张草图,寒羽这儿有更详尽的,”谢悠然指指脑袋:“这是为了以防万一绘着保存在我这里的。”

    我看看那图,在一尺见方的黄帛上,虽比现代地图略显粗糙,但山川,丘陵,县郡都形象表现出来,方向纵横也有,是一张非常详尽的简略图,卓骁还真是个天才。

    “小师弟懂得看这地图么?”谢悠然看我出神地看着地图,在一旁道。

    我一惊,这东西该是军事秘密,我一个公主,不该会看这东西吧。

    谢悠然看我有些慌乱的样子,却不以为意,道:“正好,你看得懂我就不用费太多口舌,这一张就是绵图四千里全境的地形堪舆图。”

    他指着图的东端道:“你看过汇景集就该知道戎麓一带的地形,今日看到的鸡肠关在东面,是入戎的第一道关隘,有东麓第一险关之称!易守难攻,通了此处,戎麓可以说一半在手了。“

    “时值冬季。对守军是好事,对我们攻的,却是不利,如果久攻不下,便陷入胶着,军队长途远驻,恐人心涣散,可是鸡肠关关道狭长,关隘高设,实在难攻下,明日起,寒羽便要攻城,今日便是为了去杀杀守将的威风的,不过,他们坚守不出的话,恐怕会久战难下。兵力损耗会很大。”

    我听着点点头,从我今日看到的和书上了解到的,鸡肠关自古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确实不易攻下:“那为何不另寻他途,这么大的戎麓,不可能就这么一处可以进的地方,再严实的蛋,敲敲,也终会有缝的吧!”

    我虽不懂打仗,但对我来说,以前天下海陆空都可以到目的地,已经没有什么天险可说,其实道理一样,没什么地方,是绝对的四塞之地,总有什么地方,可以重新开辟,中国自古那么多险关,此消彼长,不就是因为一个地方,总有不同的攻击地点?何必在一条道上吊死?

    谢悠然看看我,眼里有奇光闪烁:“小师弟倒对打仗很有见地!”

    我扯扯嘴角,有些不明白他和我说这战场的事干什么,“我不过是乱说的,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打仗的事,确实不是你我操心的事,寒羽会有办法,我想说的是,不管你和兰英怎么来的,到了这地,再走就不方便了。”

    “不瞒你,汗爻现在对寒羽手里握着的五万骠骑夜魈骑是戒心甚重,戎麓有三十六洞八十二部族,长年征召的戎兵有十五万,这次为了叛乱又强征了四五万人戍守四方,每个重要关口都有四五万精兵,雄关之处更是七万之多,汗爻管兵部的是太子的人,不仅没给足粮草,还给了寒羽调来泗北府两万混杂各色人等的杂兵,这些人,是太子的嫡系,打仗可能不行,添乱大概很能耐。”

    谢悠然微微叹口气:“寒羽现在全力需要放在对付这次战事上,他要保证夜魈骑最小的伤亡,这些人,都是跟随他多年感情很深的老兵,谁死都会让他难过,不仅如此,当初节制戎麓的驻守伊阳县的两洲府镇辅使林易的五千兵马,现在归寒羽节制,这些人和来自泗北府的人马不和由来已久,汗爻军阀之间派系纷争对我们本是好事,但现在,却是添乱的隐忧。所以他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在多余的事情上,更分不出任何人来护送你和兰英。”

    我有些不安,果然,我还是添乱了:“对不起,我没有考虑清楚就莽撞的行事,你让我自己回去好了,我能自己照顾自己!”

    谢悠然笑着摆手:“小师弟,你误会了,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别乱想,我告诉你这些,只是要告诉你,兰英没被送走,是不得已,这丫头倒真是添乱来的,但愿她别再闯祸才好。”

    “至于你么,小师弟,我倒很期待你的到来,你也别想自己回去,别说寒羽绝对不会同意你自己走,我也不会,你一个女孩子,兵慌马乱的,我们不会放心的。”

    “而且,你难道不想和寒羽待得近些么?”谢悠然笑得有些奇怪:“难得来一趟,你不也想帮上忙么?”

    “我一介女子,能帮上什么忙,别添乱就好。”我可不会打仗,而且,我讨厌战争。

    “战事一起,伤兵便多,我看小师弟平时似乎对医术也有些研究,不如来医帐帮忙,我这正需要人手,你不是也说了是来帮我的么?”谢悠然说到后面,眉眼间都洋溢起了满满的笑意,仿佛志得意满:“对了,就这样,我先领你去你的帐子,委屈你住在药帐里,没关系吧!”

    我稀里糊涂地点点头,有些被他的热情萌到了,既然不能离开,我也想尽份力,能帮他做个军医也算干回老本行了,不错。

    凌晨在一阵低沉悠远的号声中拉开了序幕,我穿衣出帐的时候,只能看到逶迤前行的部队飘动的靠旗,如同厚重晨蔼里蜿蜒的蛇,点地的马蹄和着战鼓,除却这一切,出征的大队悄无人声。

    这天色,云层厚实,山林里,湿气未消,弥漫成厚实的雾蔼,很快将这支队伍淹没,只剩下擂动的鼓点,敲打着渗入林间,委入地下,大地在微微战栗,我的心,也在微微战栗。

    “别担心,寒羽会安全回来的!”谢悠然的声音清亮的如同破空的一缕雀鸣,在耳边响起。

    我看看他,张口刚想说什么,突然面前跑来个人,站定了,原来是和我一样女扮男装的单兰英,她现在被卓骁发落在火头营,叫单英,看她一脸灰头土脸的样子,也真难为她,小小年纪的丫头居然还要如此吃苦。

    其实撇开此人火暴脾气不论,她这份执着很令我敬佩,不过十六七岁,能为了自己认定的人吃苦耐劳,也算勇气可佳,换了我,我不能做到为什么人去如此执着。

    她跑到我面前,双手插腰,瞪着我道:“我知道你是谁,你不要以为你也跑到这里骁哥哥就会重视你,我要和你决一高低!”

    谢悠然摇摇头刚想走上一步,我却抢先开口道:“好啊,阁下喜欢的话,我没意见,你要怎么决个高低?要不叫上这留下的人,大家见证一下?”

    单兰英和谢悠然俱是一愣,单兰英瞪着我,张口,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接着道:“我长那么大,还真没在这种地方和人较量过,我看要不就在前面空地上好了,正好,侯爷不在,走吧,他回来了我们可比不了了。”

    我上前,拉起她的胳膊就走。

    单兰英啪地一声打落我的手,哼声道:“你说什么呢,怎么能在那里比试,若让人知道了我们的身份骁哥哥怎么办?他还不骂死我?你这个坏人,又玩什么花招,我才不上当!”

    我笑了:“原来你也知道我们的身份不能被人家知道么?那你还那么大声嚷嚷?其实,你想帮侯爷,我也想帮,你我见面就吵给侯爷只会添麻烦,不如,我们各尽本事,给侯爷助力,看谁的帮助大,就算谁赢,这样各凭本事可好?”

    单兰英看着我,那张娇俏的脸虽然满是黑灰而显得脏乱,但晨露寒气给她的面颊冻出了些嫣红,圆润的脸盘和朝气蓬勃的身子因脸上乌溜溜的大眼睛而活力十足,她眨动着水汪汪的大眼,口气渐渐低下来:“好,我们就各凭本事!”

    一转身,跑远了。

    我舒了口气,总算把这位小祖宗给哄走了。

    嗤!身边的谢悠然哄笑起来,一张明亮的俊脸充满了惊奇和佩服:“我说小师弟啊,没想到,你哄人的本事也不小啊,这小丫头我还是第一次看她如此听话!”

    我瞅了眼笑的很开心的谢悠然,我只是不想给卓骁添麻烦,既然我离不开这里,又不得不和小丫头相处,尽量避免和她冲突吧。

    其实这丫头也不难哄,心思还是挺直接的。

    “今天要干什么?”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谢悠然领着我与一干医丁和药童开始忙碌起来,准备接收伤员的药材和物资,床位。

    前方战争,后方果然不平静,当然,如此庞杂而琐碎的事情,在谢悠然已经驾轻就熟,今日的准备也是有条不紊。

    我跟着谢悠然熟悉所有东西的摆放,配备,这个古代的战地“医院”其实除了没有先进的医疗器材,血液制备外,和现代也并不差多少。

    治伤的汤剂,药材,型类很多,泥膏,敷剂,消炎消毒的灰剂,棉布,绷带,针线,一应俱全。

    我除了弄不懂针灸之类的拗口的诊治方法外,对外伤的处理物件和草药多少还是熟悉的,要弄明白也很快,同时,也对这个时代高超的医技表示敬佩。

    谢悠然的统筹能力也让人敬佩。

    杂而不乱的情形到第一批伤员的到来而结束,取而代之的是呻吟,哀号,血肉模糊。

    呼喝,嘈杂,前世曾经在战火肆虐的地方做为人道主义援助时经历过的一切再次真实的呈现在面前。

    初起的不适应很快被灵魂深处的本能所取代,压迫止血,缝合,上绷带,谢悠然看我处理起来干净利落,就让我独自处理伤员,我充耳不闻身边的其他事,只是越来越娴熟地动手治伤。

    “哼!”我刚处理好一个,又同时送来两个,一个稍年轻点的,只是轻轻地哼哼。

    另一个满脸胡子拉杂的大家伙,一只胳膊没了,断口处正在冒血,他正破口大嚷:“娘的,老子还没杀够,放开我,让我回去!”

    “闭嘴!”我冷喝着,摁住他的身子推回板床,将消炎止血的药粉撒上去,用大块绵垫压上,狠狠摁住,用绷带缠好。

    他嗷地一声痛喝:“妈的,哪来的娘小子,你他妈的下手轻点,老子没死在战场,若让你小子给废了,看老子不劈了你!”

    我懒得理睬他,通常这么叫的人大抵不会有事,我转身去看另一个。

    那边那个胸甲的缝隙里血在无声的渗出,我赶紧解开他的战甲,内里的棉布衣已经被血浸湿,撕开布衣和内衣,我看到他的肋下血正在无声的涌出来。

    “我说娘小子,你愣着干嘛,快给我兄弟包扎,好了俺哥两个还要上阵去给卓侯爷打仗呢!快啊!”那个断了手的大汉看我突然不动了,停止哀号冲我嚷。

    我看了眼他,再看看那个没什么声息的年轻人,张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将一快绵垫按上那个伤口,摁紧了。

    年轻人动了动闭着的眼,微微睁开眼,一边的那个大汉看到了惊喜地大呼:“兄弟,怎么样,你他妈的怎么那么怂,半天没声息了,老子还以为你死了呢!”

    年轻人扯了下嘴角,似乎是个笑脸,张开口想说话,可是白如薄纸的唇却颤抖的厉害,愣是吐不出话来。

    大汉皱皱眉,“兄弟,咋了,说话啊,老子缺了胳膊还没啥类,你这没缺胳膊断腿的,咋脸色那么不好,可别又装熊瞢人,这回哥可不会再上你当,起来说话!”

    他说着,就伸出好的手来拉年轻人。

    我一把拽住他的手,冲他摇摇头,用一只手摁住年轻人的伤口,头低下凑近他的脸道:“你想说什么?”

    年轻人血污模糊的脸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焦距开始涣散,颤抖的唇在我耳边断断续续地吐着:“娘,娘,孩,孩儿想你!”

    “娘,孩儿想你!”他反复在我的耳边吐着这几个字,我叹口气,用另一只手将他的上身揽进了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低低地道:“乖,娘在这里,在这里!”

    年轻人涣散的眼神有一刹那的敛聚,污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在侧脸划过一道白痕,抖动的唇在我耳边再次说了句话,然后,两手紧紧拽了下,松了开来。

    我低低的叹了口气,将他的身体放平,松开按住伤口的手。

    那个大汉睁着一双牛眼瞪着我:“喂,你个娘小子,咋松手了?你倒是给俺兄弟治啊!俺兄弟他咋啦?”

    “他死了!”我淡淡的道,心里有些闷,也许,我已经许久没有看到有人死去了,尤其,是在我的怀里,在一个真实的战场。

    “你他妈的胡说,俺兄弟是什么人,那是杀过百十号人的,怎么可能死?老子断了胳膊还没死呢!”大汉冲我吼,一翻身跃起,也不顾自己的伤口迸出了血,扑了过来。

    他扑到年轻人面前,又吼:“你小子给老子起来,啊,你不是昨天还给俺说这次回去要升个校尉去给你娘报喜么?只要杀够百个,将军就答应给你升官了,你怎么可以就,就这么啊……你给老子起来,起来!”

    他拼命晃动年轻人的尸体,我一把拦住他:“够了,他死了,你让他安静走吧,我给你再包下伤口,别摇了!”

    “滚开!”大汉一甩手,军人的力量何其大,我被他掀翻在地。

    “小师弟!”谢悠然看到这里的马蚤动了,立刻跑了过来,正好扶起我。

    “大老皮,你发什么疯,还不快道歉!”谢悠然脸色有些沉,喝道。

    我摇摇头,我理解这个人此时的心情,看来这个人和年轻人是很好的战友,战场上,前一分钟前还在说笑,后一分钟却阴阳两隔,此中滋味,我虽未经历,却还是可以理解的。

    呜!如同泣叙的号角穿越林地传来,低沉的号角响起,撼动地面,深入骨血,大军回营了。

    云翌聚敛,压抑得如同三伏天的低气压,使整个营地如同一只静卧的猛兽,喘着粗气,舔拭毛皮,森严待发。

    伤员还在送来,看那些人脸上的表情,看来攻城果然不顺。

    我揉揉身体,全身像散架一样酸痛,看看发呆看着年轻人而安静下来的大汉,我道:“刚刚他让我带给你句话,让你带他回家看娘!”

    四十七 军医

    大汉身体震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动身体,我微微叹口气,还是让他自己待一会,能缓解下他的心情,还有伤员陆续送来,我还得继续工作。

    “我没事了,师兄,继续救伤员吧!”我朝谢悠然笑笑,准备继续。

    “都忙一天了,你还没歇息过,滴水未进,歇息一下吧!”谢悠然皱了下眉,难得看他露出严肃的表情。

    我看看天色,才意识到我已经干了一天了,此时才觉得腹中确实饥饿,点点头,是该进点食物,人是铁饭是钢,吃饱才好干事!

    “到我帐里去吃吧!”谢悠然道,“顺便歇会儿!”

    我看到分食的火头兵正在给医官和医丁分食物,我摇摇头:“不用麻烦了,就在这里吃方便。”

    走近等待分食物的队伍,很快轮到我,对方给了个碗,倒上粥,又给了个白馒头,我笑着道:“谢谢!”

    抬头,却原来是单兰英。

    她看到我也是一愣,瞪了我一眼刚要张口,眼光落到我身上的满身血污,却又一愣,原本有些张扬的眼神有些震惊,然后又没了声息。

    我朝她友好的笑笑;“谢谢!”端了碗,和其他人一样蹲在一边喝粥啃馒头。

    狼吞虎咽地吃完,站起身想继续,突然感到头晕,眼前一阵黑蒙,哦,起太猛了,又犯老毛病了。

    “你还好吧!”谢悠然在一边扶住了我,“还是去歇息下吧,都忙碌一天了,你的身体才好没多久,不适合拼命做事。”

    我等那阵眩晕过去,才道:“没事,就是起猛了,还有些伤兵,处理完了再歇息不迟!”

    谢悠然微微叹气,摇头,眼里有些无奈:“早知道你做事如此拼命,就不让你来干这事了,寒羽知道非拆了我不可!”

    我笑得无谓,卓骁怎么可能管这事?

    正笑着,那边传来啊的一声惊呼,应声看去,单兰英正提着个捅给病员分食,到了大汉的面前,被血淋淋的两个人吓到了,一勺子没端稳,洒到年轻人的尸体上了。

    大汉怒目圆睁,一巴掌挥过去,把单兰英挥倒在地。

    单兰英来了脾气,她倒没被摔伤,一骨碌跳起来,指着对方道:“你,你怎么打人!”

    大汉将年轻人尸体放平,拔起身来,足有兰英一倍高,浑身是血,满脸的污秽,犹如恶鬼,一步就迈到兰英的面前,恶狠狠道:“死小子找死,敢对我兄弟不敬,我杀了你!”

    “住手!”眼看着巨灵般的巴掌就要再煽到单兰英的身上,他那力气我是吃过的,在如此暴怒下,单兰英不死也半条命没了,我得赶紧阻止。

    我三步并两步奔上来,拦在兰英和他之间,道:“你怎么连这么个小孩也要打,有本事回去战场上打去!”

    大汉的巴掌悬在半空,瞪着我,终是没有落下,但很不甘心的道:“这死小子好没规矩,我就是要打死他祭奠我兄弟,你让开!”

    我看着他张牙舞爪的气势,冷冷道:“军人战死杀场,天经地义,你兄弟死得其所,你有什么理由在这乱发脾气?你如果有怨有恨,养好了伤,去和敌人再打,战场上去杀个痛快,好过在这里欺负个小兵,和自己人逞强斗狠,算什么好汉?”

    大汉死瞪着我,恨声道:“他侮辱了我兄弟,他……”他没再说下去,眼里,却开始泛起了波涛。

    我叹了口气,拉下他的巨掌,又找来厚实的绵垫,再次为他迸裂的伤换好绷带,一边柔声劝道:“小兄弟也不是故意的,你何必在自己兄弟面前和他计较?让你兄弟安心走吧,我帮你把他收拾干净行不?”

    大汉没有出声,我当他同意了,回头朝傻在那里的单兰英使使眼色:“去忙你的吧!”

    又招呼人给拿了盆水,绞干净棉布,开始仔细为年轻人擦拭起身体,先是满是尘土和血污的脸,擦干净,露出一张年青白净的脸,这脸,如同那双曾经睁开时看到过的眼一样,温和澄静,还真很难想象他是个上阵杀敌的悍兵。

    擦干净脸,又解开他满是血污和泥泞的衣服,洗脸的水已经脏乱成污水,有人换来了清水,有人递上干净的布,我抬头,很多人都聚拢在这里,伤兵能起来的,都搀扶着起来,这些人的脸上,都被血和泥弄得面目不清,可唯一相同的,是那双明亮的眼,默默注视着我和我手下的年轻人,有的人沉寂,有的人哀伤。

    “他们都是寒羽夜魈骑的兄弟,都是多年战友了。”谢悠然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看向他,他看着我,阳光灿烂的俊脸上,洋溢着一丝动容;“很少有人,肯为死去的士兵如此用心的擦洗身体,都是草草埋了的,你,是第一个如此做的。”

    我摇摇头,低头继续擦洗年轻人的身体,“这些人,用血肉成就别人的功业,用性命捍卫国土和荣誉。他们的命,和世界上所有人的命是一样的,理应受到尊重。更何况,他临死都想见他母亲一面,我想他的母亲也希望自己的孩子,是干干净净的。”

    谢悠然沉默着,为我绞着棉布,打起了下手,认认真真的为这个年轻人打扫干净身体,有人拿来干净的衣服,那个莽撞的大汉也上来帮着为他穿好衣服,套上他的轻甲。

    一个干净的如同生前一样的人,静静地躺着,被称为大老皮的大汉抹着眼,谢悠然上前拍拍他的背,以示安慰。

    “侯爷!”这一声呼唤在一片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朝一个方向看去,暮色四合中,站着俊美高佻的卓骁,黑色的夔龙战甲裹着紫袍滚着金丝蟒边,一屡雪白的鹤羽长缨在盔顶迎风招展,衬得如同一尊战神,完全不同与朝堂上的优雅冷俊。

    在这尊神的身边,站立着四五个军官模样的人,同样黑甲红袍,红缨长羽摇曳,身躯晃动间,甲胄霍霍,如同拱卫战神的天官,相貌堂堂,威风凛凛。

    看到他,团团围着的人纷纷后退,很快让开了一条道。

    几个人走上来,其中一个军官走到抹泪的大老皮身边,拍拍他的肩,道:“大老皮,别难过了,小李能全身而还,也算是幸运的了,侯爷答应让他裹尸回去,他是你最好的兄弟,你就多陪陪他吧!”

    “侯爷!”大老皮抹着眼,朝卓骁跪了下来。“多谢侯爷!”

    卓骁扶起他,脸色凝重:“夜魈骑都是生死与共的兄弟,你们为我出生入死,是我应该谢谢诸位!”

    大汉再次跪倒,一脸激动和哀戚,那个刚刚拍着他肩的军官摇摇头,又去拉他,将他扶稳道:“好了好了,你大老皮什么时候这么多猫尿了,咱夜魈骑流血不流泪,把你那猫尿擦干了,别丢我霍天榆的脸!”

    “嘿,将军,俺老皮啥时候流猫尿了,你看错了,嘿,那是风迷的,风迷的!”大汉一脸赧然,胡乱抹把脸,可把原来就黑白一片的脸抹成了大花猫。

    众人哄笑起来,一扫刚刚低沉阴霾的气氛。

    霍天榆猛得一拍大老皮的背,满面风尘却不掩他一张年青俊逸的脸盘,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好了好了,侯爷答应给小李升校尉,任命书已经到了,你带着它和小李过几天上路带回去送给他娘吧!”

    “不,将军,你可别赶俺走,俺还要在夜魈骑给侯爷效命,俺还能杀敌!”

    “行了,知道你能,又不是赶你走,让你去给小李他娘带个信,刚刚这个小兄弟不是说了么,小李要你带他回去看娘,还得把恤银带给他娘,小李唯一记挂的就是他娘了,你这个做兄弟的,不会让他失望吧。”

    大老皮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同意了。

    “行了行了,大家忙一天了,都去休息吧!”谢悠然在一边招呼,团团围着的人群开始各自散开,伤员继续趟回去,医丁继续忙活。

    有人来帮着大老皮抬起了小李的尸体。

    我也想继续去帮忙,刚刚那个叫霍天榆的走到我面前,温和的朝我一笑:“这位小兄弟,请问你是?”

    “他是我门中的小师弟,方清!”谢悠然不等我答话,走上来替我答到。

    霍天榆眼一亮,我看他有一双精光四溢的眼,体现了此人无穷的活力,不愧是打仗的军人,一米八几的个头,仪表堂堂,戎装果然是男人最好的装饰,衬得此人,身形俊秀,风采卓然。

    看来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他朝我一拱手:“原来是侯爷的同门,怎未听侯爷和如真说起过还有个如此出彩的同门?在下夜魈骑三品中郎将霍天榆,幸会幸会!”

    我也学着拱拱手,“方清见过霍将军,将军客气了!”

    “哈,伯宁见着个对眼的小子就喜欢亲近,末不是又要给你家天香妹妹找郎君了?侯爷你可得小心你家这个小师弟,别被人家收了去!”

    有个嘹亮的嗓门在卓骁身后的人中暴笑出来,惹的一干人都轰笑起来,连卓骁也微翘了翘嘴角,露出绝世一笑。

    霍天榆剑眉一挑,回头瞪了眼对方:“小苏你给我闭嘴,没的乱嚷嚷什么?”

    也不理那个人又大呼小叫的,转过头朝我一笑:“方兄弟别听小苏胡扯,在下看小兄弟如此年纪,却能明晓是非,老皮卤莽,对方兄弟不敬,小李却能有个干净的全尸,全亏了你的妙手,所以代我那莽撞的手下多谢兄弟不计前嫌,照顾我的手下。多谢多谢!”

    我有些发愣,这些人都是什么时候到的?

    “伯宁又在那里拽个什么文驺驺的,听着老子累得慌,你想妹婿也没这么装的,小子,俺大老粗,没伯宁那么多套套,不过你小子老子欣赏,侯爷师门里的人,就是不同凡响,虽然瘦了点,不过没关系,跟着咱夜魈骑,好好锻炼锻炼,保管你长壮实咯!”

    那个被称为小苏的人走上来,和他声音一样,人是五大三粗的,魁梧轩昂,他粗实的手掌啪拍到我肩上,直把我拍了个趔趄:“小子,有空我苏迅帮你历练历练,你说话挺大气的,身子骨可够娘们的,瞧这细胳膊细腿的,以后看哪个娘们要你。”

    说着还要来拽我胳膊,卓骁冰冷的声音传来:“小苏,我叫你平时多读点书,没的又喷屎,给我放规矩些,这么没规矩成何体统?”

    小苏愣了下,看看卓骁满脸阴云的脸,一时很是尴尬。

    另几个也一头雾水的样子,霍天榆瞅了眼卓骁,很是惊奇道:“怎么了?侯爷?小苏又不是第一次这样,您怎么发那么大火?”

    卓骁冷冷瞪着小苏还拉着我胳膊的手,脸色更不好了。

    谢悠然笑了,走上来一步,将我从小苏身边拉开,道:“我们这位小师弟身子骨从小就弱,若不是师傅调理是连山也下不了的,如今学业有成我好不容易求师傅放他下山来帮我们,最多也只是做做后勤,你可别想着把他变成士兵,他那双妙手,是治病救人,弹琴诗画的,可没你小苏那么粗疏,况且前不久,师弟还病过一场,你下次可别把你那杀人的力气用在师弟身上,他可经不起!”

    小苏啊了一声,不好意思的道:“哎呀,真是对不起,方兄弟,没打疼你吧!”

    我朝他微微一笑:“没事,能让夜魈骑的将军拍一下也是我的荣幸。”

    一群人都笑了,谢悠然道:“我这小师弟可是师门的宝贝,各位将军可要好好对待,连我家大师兄都当他是宝贝呢。”他瞅瞅卓骁,眉眼里浮上点调侃:“大师兄,你说是不是?”

    卓骁脸色有些不虞和尴尬,撇开注视我的眼,不语。

    一边的霍天榆有些好奇的打量了下我,又看看卓骁,眼里精芒闪过,然后朝我又露出平和的微笑:“既然都是一家人,大家不要客气了,方兄弟,你叫我伯宁便好。”

    他又给我指着身边的小苏道:“我来介绍,这是苏迅,四品武都尉,大家都叫他小苏,这位是和我同级的左郎将方祖绶,字寅得,和我同是为侯爷的副将。”他指着站在卓骁右手的一个黑脸的汉子道。

    此人脸盘方正,一派正气,肤色黝黑,有一双小眯眼,却很精神,只是有些木讷之气,像是个不多话实干的人。

    他朝我点点头,和气的道:“方兄弟也和大家一样叫我寅得就好。”

    我赶紧回礼。霍天榆又指着卓骁右首一个唯一没有穿戎装的,一身青衣短褂,蓄着山羊胡的中年人道:“这位是我们的军师,卤簿长吏许晋,是我们夜魈骑的大才子,前巽国天兆元年的探花郎擎州许探花!”

    许晋有一张年过中旬却矍铄精神的脸,虽然岁月添上了些沧桑,却更显丰采,年轻时,大概也是个人见人迷的大帅哥。

    我朝他拱手作揖,对方却朝我作揖到了九十度:“各位将军抬举老夫了,老夫就是干些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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