牍文书押运粮草的事,承蒙侯爷看得起,愧不敢当,小兄弟既然是北邙中人,那也一定是栋梁之材,老夫惶恐,请受老夫一拜!”
嘶,我有些牙疼。
一边的谢悠然在我身边叹口气道:“我说许夫子,你什么时候能把你那个酸的能掉牙的毛病改一改?别把我家小师弟的胃酸出毛病来。”他在我耳边接着道:“这位许大才子什么都好,就是说话太酸,太能磕噌人了,大家都叫他许酸,许夫子,你也可以这么叫他。”
我眦牙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许晋却一脸坦然,拱拱手,一派大家风范。
大家也似乎早习惯了只是笑,霍天榆又指着另外两个一样铠甲的年轻人道:“他们和小苏一样都是武都尉,这个叫司徒引,你叫他小引子就行,那个是曹品,叫他小曹就好,另外的兄弟都在忙,下次见了再介绍给你!”
两个人都是一表人才的年轻军官,风姿卓然,我朝他们再次施礼,两个人也友好的笑笑。
许晋看看天色,朝卓骁一躬身道:“侯爷,天色不早,不如咱们回中军大帐,今日的军报明日的行动和粮草调度一干事宜都需要大家再议。
卓骁点点头,挥手道:“都到大帐里去,小曹,让小颖子去拿件干净衣物,打盆水来。”
曹品应着离开,一群人浩浩荡荡往中军大帐走,我觉得我恐怕没必要掺合这种大事了,转过身,要往伤员处走。
“你到哪里去?”卓骁冷俊的声音传来,我回头,正看到一群人都看向我,卓骁的脸色有些暗沉,如同天色一样,暗云密布。
他好象有些生气,为什么?
“我去为伤员上药,你们忙你们的,我不打搅了!”我小心翼翼的回答。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脸色,如同有雷霆雨露般,全没了以前的温文尔雅,我还是小心行事的好。
“那些医官会做,不缺你一个,你和如真都给我到帐中来,我有话问你们!”卓骁冷冷道。
我看看谢悠然,对我的疑惑他撇了下嘴,有点无奈,又有点了然的对我摆了下头,悄声道:“走吧,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唉,到时候你可得帮帮我!”
四十八 军帐
我听着谢悠然没头没脑的话很是奇怪,却被他带着一起走进宽敞的中军帐中。
一群人等走进大帐,霍天榆走到大帐条案前,将一卷图纸摊了开来,看卓骁走上来,指着图纸道:“侯爷,今日一探,鸡肠关果然是布陈了孙汤定最精锐的王牌,南定府铁甲兵七万精兵都在关防,看来他是笃定我们必须速战速决,要从鸡肠关过了!”
曹品领着勤务兵正在他讲话的当口走进来,卓骁看了一眼,道:“把东西放到后帐去,方清,去洗洗换身衣服!”
又是所有人都看过来,弄得我好不尴尬,我想说什么,不过卓骁的不容质疑的眼神锐利如刀,我只好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之下往内帐走。
“继续说!”我在内帐都可以听到卓骁冰冷的声音,好象带了点火药味。
“侯爷,林镇辅留下的五千人和太子调来的泗北府的人可不太和的拢,大概镇不了几日便会出乱子!”
“少言和晏安已经带轻骑营出发,两日后可以到达侯爷安排的地方,只是这几日恐怕不好安置那些人!”
“项沛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军粮才到,他就硬给取了数十袋,说是手下人多胃大,要养足了精神备战。”
“看来他是成心要拖我们的后腿,侯爷你说是否该给他些教训尝尝?”
“娘的,就是要给这小兔崽子点颜色看看,他连个鸟兵都没出,还养个屁精神,咱夜魈骑可是在前面冲锋陷阵的,死了多少兄弟?老子让他去看看那些兄弟,看他能窝到几时?”
“行了小苏,你那火暴脾气收收先,侯爷自有计较,你安静些,别老跟个兔子似的乱蹦!”
“侯爷,你看这几日是不是要给项沛些教训,也让他老实些?”
在所有人都说一通后,我终于又听到卓骁清冷悦耳的声音道:“不用,让他去折腾,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伯宁,你负责看好镇辅使的人,别让他们闹起来就好,明天,按计行事,你们的压力会大些,要作好准备。”
卓骁的声音里,有果断和决绝,我第一次在这种场合下听他说话,与在京城侯府不同,入耳虽仍然那么磁性,却带了金属的锐利冰冷,不容置疑,但那语调好听的声线却又为他平添了份俾睨的不屑。
“侯爷放心,属下明白怎么做!”几个人齐声道。
我洗了脸,净了手,换了衣服,站在中帐,有些忐忑和犹疑,这说的,似乎关乎军事机密,照道理,我该回避,可是这些人都在这里,谁都没要我避嫌的意思,老大又没发话,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探头探脑地隔着帐帘往外张望,却看到卓骁眼光扫了过来,我正要缩头,却听到他道:“洗好了还不出来!”
我挪着脚步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来,站在角落了,低头,一派等待发落的样子,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这样,可是,老大的口气不好,我决定采取知错能改的良好姿态,省得我老是被他扯到众目之下。
“站着干什么,都干一天了,还不累?去坐着!”老大又发话了。
我抬头,一屋之人都在看我,也有人瞅瞅卓骁,一脸的惊奇,还有揣测,某些人还有点揶揄,反正,我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
这绝对不是我的意愿,看卓骁,他一脸面无表情,似乎没有意识到他对我的影响。
这个人自己是习惯了成为焦点,连带着理所当然的都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言行会让人注目么?
我可不喜欢这样成为焦点。
虽然如此,我还是只能乖乖坐到帐中那个大条案后老大指定的座位上,形成一个很诡异的样子,一群大老爷们聚集在我前面谈论问题,我缩在条案后位子上,如坐针毡。
前面的人,还在继续讨论战阵布局,我已经无心认真听了,屁股咯着疼,大腿绷着紧,我哀怨地瞪着前面个个高大的一群人,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这如同上刑般的折磨呢?
谢悠然在众人中转过头瞅了我一眼,把我的满面愁容看个正着,突然扑嗤一笑:“师兄,天色也不早了,不如让小师弟早早去休息,他可没我们那么好的身子骨,明天爬不起来,可做不了事啊!”
卓骁转头看过来,又斜睨了眼谢悠然,俊眉颦起,脸色更加不好,挥挥手,“今天就到这里,你们去忙吧。小曹,你让勤务兵给我帐里加个被子,明天让人架张床,方清从今天起在我帐中歇息。”
我觉得我都快被架到油锅上煎了,脸瞬间暴红。
帐里有一会的安静,大家眼里有一瞬间奇怪和好奇,但很快开始识趣地告辞,似乎习惯了卓骁的独断。
小苏朝我挥手,大着嗓门道:“小家伙是得侯爷好好看着点,瞧这小身骨,你师兄帐里伙食好,你小子有福,多吃点啊!”
霍天榆很客气的朝我笑笑:“有侯爷照顾你,你就不用担心营里人欺负你了,方兄弟,咱们有空聊!”拱拱手告辞。
其他的人,也纷纷告辞离开。
谢悠然也要走,却被卓骁一声冷喝叫住了:“如真,你留下,我有话问你!”
谢悠然浓眉一挑,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迈出去的脚却收了回来。
等所有人都走了,卓骁一步走到谢悠然面前,冷冷道:“我让你好好看顾公主,你怎么给照顾到医营里去了?还让她干照顾人的活?恩?”
卓骁几乎是顶着谢悠然的脑袋面面质问,神情冷峻的可以冰冻三尺以内的生物,他高谢悠然半个头的身量,加上一身魁梧的铠甲,让站在他面前的谢悠然显得很是单薄。
谢悠然却嘻嘻一笑,直视着对方,露出一付天真无辜的表情:“哎呀,寒羽,发那么大火干吗?你不是一向不管我的安排的么?兰英可是在火头房里没少受罪哦。再说我安排的也没什么不好么,公主如此能干,对你我都是极好的助力,人都知道他是你我的同门,没个活干,可说不过去不是么!”
“你少给我油嘴滑舌,公主千金之躯,这么累的活你让她一个女人干?你想什么呢!”
“哎呀,我也没想到想想那么能干嘛,大不了让我看着想想少干些,总可以了吧!”
卓骁瞳眸一敛,煞气顿生,黑眼里闪过煌煌的碎彩,揪住了谢悠然的衣领冷哼:“想想是你叫的,她是你兄嫂,以后说话规矩些!”
谢悠然面对这么一个凶神恶煞般的卓骁却越发的从容,两手一摊:“那叫什么?这里的人只知道她是你我的小师弟,何况,想想可是小师弟亲口同意我叫的,是不是?想想?”
他一脸无辜转向我,而卓骁面色更加难看,冷冷的目光也转向我,我觉得此时谢悠然一脸欠扁的样子纯粹在挑衅卓骁,这家伙似乎以逗弄卓骁为乐。
可是他干吗要如此刺激卓骁?以前不是一向挺正经的吗?
“那个,侯,爷,确实是我同意他这么叫的,我觉得大家都是朋友不用太过拘束。其实,去医营做事也是我自己要求的,您别怪他,如果您不高兴我做你们的朋友,我可以收回。但是,在医营的事,我希望可以继续,我不想成为无用之人!”我小心翼翼看着怒气冲冲的卓骁回答道。
卓骁看着我的眼里,明灭不定的光芒如在浩淼的夜空中闪烁的星辰,薄唇抿了抿,有一瞬间流露出一丝懊恼,又显得无奈,最后朝谢悠然挥手道:“如真你先回去吧!”
谢悠然没再多话,他朝我眨眨眼,给了个安慰的神色走了。
帐中就剩我俩,卓骁走近我,微微叹口气,抬起修长的手指,抚上我的脸,在帐中明黄温暖的篝火下,他白玉般的脸庞镀上一层柔和的昏黄:“想想,你多心了,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我很高兴你和如真能成为朋友,我只是,有些气如真,不知轻重,让你堂堂公主去照顾别人!”
他纤长的带点茧皮的手指在我脸上划过,如同轻羽挠过心头,搔得我心中酥酥麻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篝火让我身体暖意涌起,我觉得我的脸烧得热腾腾的。
我有些不适应,卓骁怎地如此温柔,他用这种从未有过的语气和我说话,面对那么一张绝世精伦的脸,我觉得我的心在一寸寸柔化。
我嗫喏道:“侯,侯爷,我挺,挺喜欢照顾人的,我可以继续工作么?”
我在说什么?大脑觉得一片空白。
卓骁温柔的目光渐渐晕出一层水气,樱红的唇角微微上勾,荡漾出一泓春水,娇娆如春雨后,满堂嫣红的棠梨:“寒羽,我说了叫我寒羽。想想喜欢照顾人?那一会儿可不可以照顾一下夫君?我打了一天的仗,很想有人能照顾下我!行么?”
我腿软了,面对这么个绝世美男如此温软耳语,我自诩坚定的心理防线,溃不成堤。
混混厄厄我都记不得我到底怎么和他回他的营帐的,就记得卓骁用与以往不同的温柔迷惑了我的心房,那种缠绵的语调让我曾经渴望而不曾拥有的心,如同久旱甘霖,不可遏止的,让那温柔弥漫心田。
“啊!方军医,很疼!”
“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手重了。”
“方兄弟,你拿错了,那是针,不是绷带。”
“啊,对不起,我走神了。”
“方军医,那很烫啊,小心!”
“哎哟!”药罐烫到了我的手,我下意识连罐带药甩了出去,还好,没烫到人!
“我说小师弟啊,一大早发什么呆?你到底是在帮忙还是添乱来的?”谢悠然一脸深意,口气调侃地在一边道。
是啊,我从一大早开始错误层出不穷,确实是严重走神。
能继续在医营做事是一大早在卓骁出征前我磨破了嘴皮才让他同意的,但他派了一个夜魈骑的人监督我准时吃饭,每工作一个时辰,休息半个时辰,不容反驳。
医营仍然每个人都忙得四脚朝天,可是,身边的这个家伙坚定的执行侯爷的命令,不容更改,油水不进铁面无私,关于这一点,谢悠然却意见一致,盯着我休息,我只好在休息时帮着看药炉。
“小师弟是不是昨晚有什么事?看你一直不停的傻笑?寒羽可怎么你了,要不要师兄给你出个头呢?”谢悠然继续问,笑意不减。
昨晚,其实也没什么事,除了卓骁前所未有的温柔,他让我睡他的帐床,自己却睡着地上,我们两个,也并没有讲什么,可是,为什么我就是忍不住想到就笑呢?
“你看你看,又傻了,来来来,师兄给你搭个脉,看是不是魔怔了!”谢悠然揶揄之声把我从沉思中闹醒,我避开他伸来的手,瞪了下他,对他闹腾人的喜好已经有些习惯了,并不去搭理他。
谢悠然要再开口,突然前头热闹起来,有骂骂咧咧的声音传过来,惹的我也抬起了头。
“咦,好象泗北府的伤兵那块在吵,我去看看!”谢悠然抬脚便走,我也匆匆跟上。
这时候,不能让泗北府的人闹大事出来是我昨晚听到过的,所以谢悠然此时的表情没有了嬉笑,脚步匆匆,走到医营靠近安置泗北府伤兵的地方。
“妈的,老子在战场辛苦拼命,还比不上泗北府一群娃娃兵,你们医官怎么办事的,为什么给泗北府的伤药要比俺们的好,他他妈的不过是些皮肉伤罢了。”
我和谢悠然挤过人群,就看到有个士兵一手拄着拐杖,另一手正揪着医帐的一人质问。从这些人的扮相我知道他们是镇辅使林易手下的那五千两洲府的兵丁。
后面的另一个和他打扮相同的士兵道:“大哥,我说的没错吧。京里来的就是金贵,有着好药尽着京畿显贵的先用,哪想到我们这些长年在外的没爹没娘的,现在林大人不在了,更没人理了,大哥今天可得让这些没眼力劲的一点教训。出出兄弟们的恶气!”
那个大哥横眉对着手中的医丁,怒气满面,指着躺在床上的泗北府的兵道:“说,老子兄弟几个受伤那么重为何只给包扎了事,这却有一帮子人伺候这些个奶娃娃兵,是何道理啊?”
那躺在板床上的一个年青兵立刻坐起来,很不屑地哼道:“被人打的落花流水的残兵败将也来呈什么英雄?咱们可是泗北的精兵,主力,你们这些个打了败仗的熊兵还是靠边看你爷爷怎么打仗吧,啊,兄弟们,你说是不是!”
另外躺着的几个泗北府的士兵和着一块哄笑起来。
拄着拐杖的那个大哥脸紫涨的通红,甩开医官朝躺着的那个士兵扑了过去,纠上了对方的衣襟轮起拳头就打,这下好,都是士兵的地方立刻开始起哄,闹腾。
因为两个其实都是伤兵,而且都在脚,没法站起来,就滚在了一起,使了蛮力,互相没个形象的撕扯。
就在这时,有人走了过来,大喝道:“住手!”啪的一声,双手拍下,架住两个人的胳膊,一边一个扯开来,左手一探,就住一个人后背的衣领往边上一摔,又扯住另一个的左襟往另一边甩。
俩个伤兵顿时倒在地上,摔个四仰八叉。
四十九 飞镖
来人正是霍天榆。
这两个虽然是伤兵,可是都是行伍出身的军人,又在使蛮力打架,可是霍天榆来了却如青菜豆腐一样轻松就扯开了两个人,看来,其功夫不小。
霍天榆此时俊脸含冰,果然不愧是夜魈骑的大将,显得威风凛凛,他喝道:“军营重地,你们不守军规,不好好养病,像个泼皮无赖一样撕打,成何体统?可是想军法处置?”
撕打得满头灰土的两个人均是一脸不甘,其中那个两洲府的“大哥”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在地上,恨恨道:“霍将军,你们夜魈骑人强马壮,我们比不起,可也不能这么瞧不起人,夜魈骑人用好的药,俺们没话说,俺们也是为汗爻流血流汗的,比起泗北府成天窝在富贵窝里的孬种可好多了!凭什么他们用的都比俺们好?”
“呸!你们两洲府的都是些怂兵,还敢说老子是孬种?你们两洲姥敢跟我们泗北的比?咱可都是京畿重兵,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老子说话!”另一边的那个很不屑的啐回来。
两个人的话引起四周围过来的伤兵的响应,一时间彼此开始破口大骂,我低头在谢悠然耳边道:“泗北府的药要比两洲府的好?”
“泗北府自己带了医官,医药吃食都和我们划开来,他们怎么用,我可是管不着,不过两洲的人却是我们在管。”
“那他为什么找泗北府麻烦?”
“一来两派互不对盘由来已久,从汗爻开国时各自的将领就是死对头,二来么,我看,就是有心人存心找茬了,从这里开口,比从夜魈骑下手好起头的多!”谢悠然唇角含着讽刺的意味,冷淡的一笑。
那边,霍天榆俊目一睁,声音冠盖全场,“住口!”这声厉喝犹如银瓶乍破,声震寰宇,场内的人俱是一惊,耳畔嗡嗡做响,立刻没人敢再说话。
“你等都是汗爻将士,不想着报效朝廷,却在这里逞一时意气,为了点小事像市井泼皮一样叫骂,很好看是不是?”霍天榆神色冷峻,言语犀利,眼如利刀,扫过众伤兵,没人敢和他对目,纷纷低下头。
“发生什么事了?啊?”有一个声音从伤兵后传来。
大家往后看,纷纷让出条道来,有个满脸络腮,一身白色蟠螭纹银白盔甲的中年汉子走了过来,身材高细,三角眼里,透着一丝狠劲,三两步,便已经走到面前。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了?怎么都聚在这里?哟,这不是霍大将军么?怎么有空,到我们泗北的地界来啊,这可都是些伤兵而已,不知大将军有什么吩咐?”
霍天榆眼里精光一闪而过,表情倒很平淡,拱了下手:“项将军,刚刚这里的兄弟和两洲府的兄弟有些摩擦,现在大敌当前,项将军应该知道此时大家应该同舟共济才是,还请将军约束一下手下,以免让敌人笑话我们自己手足相残。”
这个应该就是他们昨日提到的泗北府的项沛,节制泗北府两万兵马的东路将军。
项沛眯缝着一双倒三角的眼,愤懑之色一闪:“哦?有这事?胡亮,你做了什么?”他转身问倒在地上的那个年青兵。
胡亮从地上歪歪斜斜地站起来,一拐一拐地挪了两步,冲项沛一作揖道:“将军,小的可什么也没干,是这位两洲府的人莫名其妙的来闹事,还骂小的是孬种,小的气不过,回了句,他就不分好歹打过来,小的也只是自保回击而已!”
“哦,真是这样?”项沛挑了眉,胡亮一脸正气:“不敢有瞒,这事大家可以作证,就是这位镇辅使的弟兄先找来麻烦的,小的是气不过他侮辱咱们兄弟,回了句,他就打过来,还请将军明鉴!”
“这位兵哥,我这个校尉说的可是实情?”项沛转向另一人,问。
对方冷冷看了眼胡亮,又眄了眼项沛,哼了声,不吭气。
项沛眼一瞪,“你一小小士兵,我问你话,为何不答?你叫什么名字?”
“镇辅使辖下通曹许汉。”这人不甘愿地回答。
“小小曹司居然如此傲慢,你家长官没教过你军营规矩么?本将军问你可曾如我手下所说,是你主动挑衅,言语不逊,殴打同僚?”
“是又如何!”这个许汉倒很有些骨气,对着比他高不知多少级的将军还是口气强硬,“将军是泗北的将军,俺归两洲,将军也不能越府治罪吧!”
“你,好啊,果然是两洲府的,你可知道现在你我都属卓侯爷两府节制,我就是此军中副将,你个小小司曹,本将军惩治你,天经地义,来啊,给我把他压下去,按军规,对上不敬,目无军长,打二十军棍!”项沛气极败坏的厉喝道。
“慢着!”霍天榆喝止了要上前拉许汉的人,朝项沛一作揖道:“项将军请息怒,这个小司曹顶撞您是他不对,不过事出有因,也是一时冲动,这事,其实也很简单,不过是为了医药之事,大家都有伤在身,难免脾气暴躁,看在都是同军同僚的份上,现下又有战事,何必为了点小事自损兵将,没的,给敌军个便宜,毕竟咱们现在需要战士,不是伤兵,您大人大量,是不是就不要打了?”
谢悠然此时也走上前道:“项将军一向胸襟广阔,我谢某佩服,这医药之事,实是在下统筹有误,让各位军士受累,在下给各位将士请罪,还请将军末怪罪别人,大家同心戮力才好!”
他说完,一拱手,作揖到底。
项沛有些犹豫,沉吟了一下,“这司曹冲撞本将军,可以不计较,不过,刚刚说的,他为了药和我手下将士擅自争斗,可是犯了军规的,不可不惩处,这军法可是有严规的,私自械斗,鞭笞八十,难道这也要算了?
鞭笞八十,这本就有伤的,还不半死?这个项沛摆明了不让许汉好过,便是要激这两洲府的人不满,到时候,恐怕难以压制情绪激动的镇辅使的人,五千人哗动,后果不堪设想。
霍天榆俊朗的眉微颦,眼里闪过凛然,沉吟着,一时没有开口,连谢悠然也沉默,这个军规恐怕不是劝和可以解决的。
我走近谢悠然,扯扯他的袖子耳语道:“军规惩罚可不可以用别的方式抵?这不过是两个人的平常吵架,让这两个人自己解决不可以么?”
谢悠然也在我耳边道:“也不是没有前例,可以军功相抵,可是许汉脚上有伤,无法上战场,当然也可以两个人私地下比试,当然,这是在事情闹大前,或长官睁只眼闭只眼,大家私自了结也可。”
一边的项沛注意到我们的窃语,他望向我,一双三角眼里掠过一丝疑问:“这位是什么人?”
我拱拱手,“见过将军,小的,只是个小小的军医。刚才目睹了全过程,能否容小的说句公道话。将军要惩处这位兵哥,主要是因为二人械斗,其实,小可可以作证,两位未用军械,只是逞口舌之争,而且,也确实是这位小哥先出口伤人,将军若要惩罚,这位小哥也该受罚才是!”
“哦?!”项沛一挑眉,斜眼看了胡亮一眼,胡亮瑟缩了一下,不敢和项沛对眼。他犀利的目光又转了过来,恶狠狠瞪着我:“你是何人?”
谢悠然上前一步,挡住我,迎着项沛的目光道:“我家小师弟年轻卤莽,还请将军见谅,不过,在下也可以做证,大家都见到,这位胡兄弟确实出言不逊,许兄弟一时气愤,也在情理之中。将军三思,若是只罚许兄弟一人,怕是难以服众啊!”
项沛冷冷看了眼谢悠然,却挪了一步,仍然面对我:“这位小兄弟原来也是北邙山的高足,那必定也是位俊杰人物,不知道小兄弟有何高见,说来本将军参详一下如何?”
我歪了下头,朝项沛淡淡一笑:“将军抬举小的了,小的,只是实事求是,听师兄讲军中也有惯例,两人若在军中相互有嫌隙,可以以军艺比武解决问题,这样即可缓解矛盾,又不至于将事情闹大,如今大敌当前,何必为了一点嫌隙斗个你死我活,况将军今日如果处罚两人,未必解决的了两人的怨气,日后还是要惹出事端来。不如,几位将军做个证,让两位兵哥比上一比,胜负由天,不知将军以为如何?”
我话刚落,霍天榆已经接了上来,“恩,这法子好!项将军,如果要罚,两个都要罚,否则有不公之嫌。可是,这位方兄弟说的对,为今之时,两个都是我汗爻有生力量,若为此事自断臂膀,无益于与敌有利,将士寒心,不如就用这个法子,大家都做证,让两个人斗个心服口服。此次之后,再不准彼此以任何理由为借口,私自闹事,否则,严惩不贷,项将军以为呢?”
霍天榆说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朗朗堂堂,每个在场的,不论远近,都入耳清晰。
不愧是名闻天下的夜魈骑的将军,我听帐里伤员议论,都称他是天下赫赫威名的名将,人称“墨蛟龙”一杆银龙长枪战无不胜。
卓骁名将手下皆能人,久经杀场的浴血奋战为他成就一付铁骨忠魂,他一发话,闻之无不色变,没人敢捋其虎须。
他这一声,让所有人都禁默,项沛脸色一变,似乎极其不满,却又无法反对。
他眼珠子一转,又道:“既然霍将军发话了,末将不敢不从,那不知,将军准备让他俩怎么比?”
这确实是个问题,两个都是伤兵,行动已经不便了,如何弯弓骑射?
一时又是沉默,许汉和胡亮两个,一个眼神明亮,很是兴奋,一个,却有些焉。
我又扯扯谢悠然的衣袖低声问:“那个,是不是什么比试都可以?”
“琴棋书画当然不可以,都是大老粗的,互相搏杀恐怕也不妥,其他倒没什么特别要求!”
霍天榆俊朗的眉目向这边望来,冲我道:“方兄弟是不是有什么建议?讲来听听。”
“将军,我一介小民,胡言乱语,如果行不通,还请将军不要责怪!”
霍天榆呵呵一笑:“你且讲来,如果不行,大可不用,大家也可出出主意,不必拘束!”
我再次一弓身,朝两位将军施了个礼,道:“小的笨拙,想不出好的办法,只能提个建议以供两位将军参详,小的以前家乡有个小游戏,名曰飞镖,只需用手,直立或坐,都可以玩耍,两位兵哥如果能拉弓,那么就都可以用这个来比个高低!”
是的,飞镖,一种简单,花色繁多的游戏。
这种简单的投掷游戏在世界各地有五花八门的玩法,因为占地小,规则简单,很受人欢迎。
我前世工作之余,有时候会到酒吧里坐坐,看朋友玩,自己也来上几支,虽不常玩,却聊以解闷,看痴迷之人,一手持酒,一手掷镖,输了狂饮,赢了起哄,端是热闹。
我看这两个都是有伤在身,迈步不稳,直立尚可,玩这个不需要太多体力的游戏应该没问题。
我简单介绍了飞镖玩法和用具,霍天榆似乎很感兴趣,连带着身边的几个士兵眼也开始放光,看来,游戏是古往今来人们共同的爱好,尤其是这个缺乏娱乐的军营。
当然,镖盘和飞镖并不好找,我们商议了一下,将箭靶取来,在中心红心内外再画了几个同心圆,形成十环,我没有做扇形区,一来麻烦,二来也复杂,我教他们的是最简单的十环加分法,和射箭一样,这些人很快可以上手,争double就算了。
取橡木削尖了,尾部做上尾羽,达到制衡的目的。
将镖靶放置在距离约三米远(应该是2.37米,太精准了,我量不出)处,悬挂在一个木框内,靶心距离地面两米不到(约1.73米),上下拉直,防止它晃动。
在我的提议下,霍天榆拿了一坛酒,算是胜利者的奖励,大家玩的开心,行军打仗期间,不许酗酒,有这么一坛酒是很不易的,这下字,两个人来了劲,连带下面围观的也越来越多。
我教导他们持镖掷镖的手法,抛物线的高低的好处,站立的姿势,总之,什么怎么更好怎么教,至于如何应用,就看两个人的悟性了。
给了一会两个人练习的时间,其间,各派的同僚也争着来上上手,研究讨论如何更好,热闹了半天比赛正式开始。
掷币开局,每组三镖,每人每次投一组,交替进行,以环数高低记数,七局定胜负。
开始两个人都有些手生,能中七环就不错了,然后胡亮开始发力,一时高了许汉很高环数。
可是,随着比赛进入后半段,两个人的心理素质开始体现出区别来,许汉越来越手稳,命中九环十环的几率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镇定,如同嗅到猎物的山狼,眼神越来越锐利,周围的喧闹对他没有了影响,他的手,抛出完美的抛物线,每每出手,几乎不需要思考。
相反,胡亮开始越来越急躁紧张,汗水,如同小河,顺着脸颊直淌,每次投镖,他都要思虑再三,环顾四周,才能掷出一支,却离中心越来越远。
这个游戏最能体现人的心理素质和极强的心态控制能力,它也是决定胜负的关键,现在,它将两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暴露无疑。
许汉,不愧是老兵,心理素质过硬,战场之上恐怕是越战越勇者。
胡亮,年青气盛,急躁冒进,后劲不足!
胜负已分!
五十 受伤
我悄悄退出吵闹的人群,因为大家都在围观,除了巡逻的卫士,其他地方都很寂静。
我挑了个依山的土坡坐下来。
今日的天色有些阴沉,满眼都是灰色的云蔼,远山,笼在一层蒙蒙的雾蔼中,隐约显现着连绵的巍峨。高大的辕门在山崖间如同稚子,脆弱渺小。
遥远的前方,是卓骁出战的前线,绵密严实的山,阻挡了我的视线,望不到远方,听不到撕杀,此地如此安详,可是远方,却有一场战争正在进行,那里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我刚刚待得有些气闷躁热,解开领口,卷起裤角,迎着冬日微刺的凉风,稍觉舒缓。西南之地,地势复杂,气候也多变,今日不甚寒冷,却有些湿热。
今日,前方,又不知道有多少人,黄土垅头,忠魂埋骨。
我突然很想抽口烟,喝口酒。
“别担心,寒羽不会有事的。”谢悠然清朗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没回头,只是调整了下姿势,双腿盘起,交叉而坐,让自己更舒服些。
“喝么?”谢悠然伸出手,递来个水囊。
我接过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他一咧嘴角冲我神秘一笑:“是酒,刚刚去取酒的时候我给自己灌了点,要不要喝?”
这个人,我看着有些无语。
还真是个知音!
我拨开塞子,仰头一口,辛辣,刺鼻,没有啤酒爽口,却有伏特加的劲道。
“好酒!”我咽下,赞到。
西风,列酒,断肠!
消愁,纵意,自在!
一撙同齐生死,一醉长忘天地,若能久酣不醒,倒不失为忘却人世的好方法。
我再饮,却被谢悠然一把夺过来,“如此好酒,你这么灌,岂不暴殄天物,给我留点啊,我好不容易取来的。”
我撇撇嘴角,“你是取还是偷啊?”
“切,小师弟,你不懂,窃书不该叫窃,偷酒不能叫偷,如此好酒,藏着岂不浪费,能让你我赏品,那才是物以至用。”
此人大多数时候没有正形,歪理颇多,我翻了个白眼,不接话,说不过他。
他仰头也灌了口酒,咋了口,美了一下,在我身边坐下,撇了我一眼:“想想倒真是个性情中人,不说,还真没人信你是堂堂公主。”
“哈!”我自嘲地一笑,“说了也还是没人信的。不过,别人叫我公主情有可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