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无奈,如同自己的无奈一样,而我只是一时的感慨,可是她,却已经忍耐了多少年了。
这个孙汤定的暴虐,与我在史书上看到的那些暴君有的一拼,可是那些是写在书上的,毕竟只是段文字,可是,如今却真实的有一个人在我面前展现了真实的暴虐,令我胆寒,甚至有了恨,短短的时间里,我就对一个人产生了恨意,想优无娜的内心,该是如何熊熊烈焰?
我终于可以理解,她对报仇的持着,甚至于牺牲自己的爱人,那是一种怎样绝望的恨,深入骨髓,深入灵魂。
公孙介以死成就她,因为他了解她,已经无法放下这种仇恨了。他唯一能帮上的,就是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换来一个有力的同盟。
我悄悄溜出了这个人间地狱,侍侯在孙汤定身边的,除了那些太监外,就是那些面无表情的妇人,优无娜告诉过我,这些妇人是人薨,不过是些活死人,没有感觉也没有性情,是用毒毒烂了五脏和脑壳,再用魑术填了畜生的灵魂进去的,没有自己的感情也不会思考,只会做事先指示好的事。
所以,没有人会注意到我的离去。
我逃离开那个令我极度不适的地方,趁着大家服侍的重心在酒林,我穿过苑林,离开园囿,往地牢方向走去。
在我一再恳求下,优无娜给了我个小牌,同意我一天去看单兰英一次。
地牢位于剑台皇宫的西北角,阴暗,潮湿,虽然环境很差,但是诚如优无娜所说,这地方人鬼不入,倒是个安全地方,总好过让单兰英这丫头待在宫殿里咋呼。
只是为了让满腹不满的单兰英平静下来,我倒费了番口舌,毕竟是从小娇养的小姐,大概还从没被关到这么个地方过,头天精力旺盛地大骂,连带我也骂进了。
我耐心等待小丫头发泄完,才好言劝慰一番,总算近日来这丫头被接二连三的经历吓到了,对我的态度有了些转变,我说的话,多少能听进去些了。
我唬着她无论如何要老实待在地牢,等待卓骁的救援。为了防止她时不时又冒出什么状况每日我都要去见过才放心,顺便给带些好吃的,牢里只有人薨和太监,没人会备美食。
单兰英毕竟是个十六岁的丫头,也没吃过苦头,她一边向我抱怨牢房的虫螨蚁鼠,一边嚼着我送来的糕点。
我听着她絮叨的埋怨,脑子里浮现着刚刚的一幕,不由哀叹,我到这个人间地狱已经快四天了,什么时候能再重见天日呢?
就在我哀叹的时候,却听到隔壁不远处,传来人走动的声音,关门声,然后,我听到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道:“就委屈鹰隼都尉屈尊在这个地方,可末要埋怨才好!”
天,这个声音是我在这个世界最大的恶梦,那如同沙砾磨刀般的声音,真是令人心寒。
我一下子摒住了呼吸,回头朝同样有些惊慌的单兰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听。
黑衣人的声音又冷笑道:“瞿都尉觉得可还过得去否?日后,这地方可是要招待你们众位夜魈骑的弟兄的,若是有什么不妥,可以告诉在下,也好改进些!”
他话语里的森寒,让远远听着的我都感到心有余悸,可以想见他毒蛇般语调和原始猛兽般的噬人眼神。
我听不到人回答,只是在隔了一会后又听他道:“那么,在下就不打搅了,日后定挟阁下的同僚再来见瞿都尉,都尉就好生待着吧!”
随着磔磔的一阵笑声后,开门,关门,又听那磨人皮肉的声音道:“看好了,跑了人你就去做花肥吧!”
看牢的人喏喏应着,然后就是人离开的声音。
我等一切平静下来后,探头张望了下,阴暗潮湿的牢内,外廊再无人,我站起身,朝刚刚那个牢房走去。
单兰英被关在牢房最后一间,这间房在左手边拐了个弯,所以我在那门外站着,外人并看不到,也不会想到有人站在牢外。
看牢的人是个哑巴,大概没人会在意牢里的人生死,也许是过于自信,这牢并不是重兵守卫的。
据优无娜告诉我的,剑台城到处是毒瘴,魑术的结界,一般人也别想走远。
我听刚刚黑衣人的口吻,这个被关的,还是夜魈骑的人,这可非同小可,如果他真是卓骁的人,那我一定要联系他,也许可以探到卓骁的消息。
站在牢门口,里面阴暗狭小,不足两平米,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沿墙角坐着个人,太黑看不清模样,依稀可见上身魁伟坚韧。
我站到门口,那人闻而未动,我试着开口:“请问阁下可是夜魈骑的军士?能问一下,你是谁么?”
那人未动,也未开口。
我再道:“我叫方清,是谢悠然谢军医的同门,那间房,还关着卓侯爷的同门师妹,我们是自己人,敢问阁下是哪位?”
我话音刚落,对方身形突然长起,一声哗啦啦的镣铐晃动声后,人已经扑到面前,一个低沉的男中音道:“你是方清?缅崂圣姑三天前给我们传信,说你在此地,你真是如真的小师弟?”
我这才看清,这个人有一米八七的样子,高大,但是衣衫褴褛,浑身血迹斑斑,蓬头垢面,胡子拉渣,几乎看不清面目,可是那双黑夜里依然光鲜灿烂的眼,透露出主人精力无穷。
我吓了一跳,随即点头,“正是,你是?”
那人打量了我一下,眼里有丝疑惑:“你是男人?”
我低头一看,恍然,我现在身着女装,哪里还有男人的样子?笑道:“我本是女子,军营不便,所以着了男装,方清是我军中的称呼,我本名千静,将军不信的话,我去找圣姑来作证。”
对方眼里光芒闪动,呵呵一笑:“末将信,来之前如真已然告知在下了。末将瞿云深,字少言,夜魈骑鹰隼都尉。”
我好象在哪听到过这个名字,想了想,我眼一亮:“你是先锋营的瞿少言?”
对了,这个名字我听到过很多次了,夜魈骑先锋营一日就攻下淤垄关,后来又被派到北面的矗城驻扎,我多次在卓骁和众大将讨论军务时听到过这个名字。
那日听黑衣人和项沛讨论算计的,也是这个名字。
“正是末将!”瞿云深点头。
“我曾听到他们说要对你不利!你还好么?”我看此人身上似乎没一处完整,双足还系着镣铐,真佩服他还能站起来。
对方满不在乎的一笑:“这点小伤算什么,末将来此,是奉了侯爷的命令来找你的,没想到,运气不错,第一天就见到小姐你了。”
我一愣,随即喜道:“将军不是被项沛算计进来的么?我听到项沛和那个黑衣人要暗算你然后算计侯爷,正担心没能送个口信什么的,你真不是被暗算来的?”
瞿云深得意的笑道:“这些个只会阴谋诡计的人如何能算计我瞿云深?若不是侯爷的命令,不受点皮肉之苦哪能进得来?不过,运气还真不错,这么快就让我碰上你了,你没受苦吧!”
我笑笑,“你看我这全身上下,可比将军好看多了!”
瞿云深一乐,魁梧健壮的身躯发出一阵闷笑:“如真说得没错,小姐挺特别。既然找到小姐了,今晚我就带你离开!”
我呆了呆,半晌才道:“你能带我离开?”
“当然,三天前缅崂圣姑说你在剑台,侯爷就叫人到矗城让我想法混进剑台,无论如何要把小姐安全带离剑台,我就是为此才故意着了项沛的道混进来的,本还想要些日子,哪想如此顺利,那就越早走越好,侯爷已经有攻此的计划,我们要赶在前面离开此地。”
我大喜:“那好,我去告诉单兰英,我们这就离开。”
瞿云深咦了一下,摇头道:“小姐,侯爷只吩咐末将带你一人走,可没提别人!”
我皱皱眉,“里面那位可是侯爷很重要的人,怎么可能不带上她?”
“末将不知,末将只知道侯爷的命令是带小姐一人离开!”
“你一人也是带,两人也是带,侯爷大概不知道兰英在这里,你带着我俩一起不会错的。”
瞿云深摇摇头:“非末将不愿,而是不能,此地四周布满瘴毒,侯爷为末将与小姐各备了一套解毒方剂,末将是无法带多一人离开的!”
我呆了一下,沉默了。
想了很久,我道:“那将军还是带里面那位姑娘先离开吧,我留下!”
六十四 地牢(下)
瞿云深愣了下,道:“不行,侯爷严令,末将一定要带姑娘离开,十日后,夜魈骑必将兵临城下,到时候城里人要再出去,誓难登天,我们的人也难以再进城,如今趁他们还没防备,是唯一的机会了!”
我摇摇头:“侯爷可说过看到兰英要袖手旁观,不顾她生死?”
“那倒没有,侯爷并未向末将提起过这么个人。”
“所以,侯爷可能并不知道她也在这里,那位姑娘是侯爷的同门,对侯爷很重要,你先带她离开,我能自保,你看我现在能够自由出入牢房就该相信了,这还有圣姑在,她会保我一时平安,你放心!”
瞿云深沉默了,显然是在犹豫。
我笑道:“将军,你只能带一人离开,我绝不会走,你还是带她先走吧,时间不多了!”
瞿云深看看我,有些无奈:“小姐还真是个怪人,如此龙潭虎岤,你不怕么?”
“怕,不过,我相信侯爷会有办法来救我的,那单姑娘不适合在这里长待,恐有生命之忧,我却能自保几日没有问题!”
瞿云深犹豫了很久,才道:“好吧,末将只能听小姐的,侯爷若是怪罪,末将生受就是了!”
我笑笑:“将军多虑了,兰英也是侯爷看重的人,如果侯爷真发火,你就说是我硬要你这么做的,他不会为难你的。”
瞿云深默然,并不接话,我想了想,道:“你回去记得告诉侯爷,此地有人在炼千童百阴煞,让他务必小心。”
我又转回去,告诉兰英今晚离开。哪晓得她把眼一瞪,“我不走,骁哥哥是来接你的,你管我干嘛!”
这丫头大概听到了我和瞿云深的谈话了,“你不走,想等着留下来让孙汤定玩死了做成煞么?”我吓唬她,怎么也要把这位姑奶奶送走,她太会闯祸了,留下来,不定又闯什么祸。
“你说什么!”单兰英瞪着我,眼里充满恐惧。
“我听圣姑说了,这城里的所有童男女,都将被杀死炼成煞,你被关在这里,就是要等着准备让孙汤定玩死了做煞的,如果不是圣姑有意拖延,你早没命了,还不趁早走?”
“那你呢,不也是要被作成什么煞的?”单兰英已经被我吓到了,可是还是不肯松口:“你不走,我也不走,是我把你带出来的,要回去一起回去!”
我摇头:“我已经和圣姑达成协议,她能保住我,这两天,你看我不是能自由来看你,但她只能保住一个,多了就容易被人怀疑,你再待久,她也拖延不了了,所以你还是先走,圣姑有办法保我一个的!”
单兰英有些半信半疑,我继续连哄开吓,终于说得小丫头动了心,她确实想早些离开,我再三提醒了她路上别再任性,她满口答应下来。
当剑台城鬼气沉沉的夜幕来临时,我在地牢的一角目送瞿云深抱着单兰英矫健的身影迅速消失于黑暗中,心头多少涌起些无措和茫然。
其实,我很想就这样跟着离开这个地方,瞿云深的出现,有着莫大的诱惑力,吸引我放弃一切逃离此地。
不是不想离开,不是不想自私,不是不厌恶这个地方。
可是,我的理智,终究还是阻拦了我的妄想,有时候,我真讨厌自己的理智和清醒。
单兰英留在这里,以她的脾气,不出事才怪,优无娜并不在乎她的生死,甚至我看出来,单兰英的傲慢使优无娜非常讨厌她。
我有卓骁夫人这个理由让她对我不得不护着,单兰英可没有,如果单兰英真出什么事,我不认为优无娜会倾力帮助她。
我还是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抛下一切离开。
“为什么不走!”优无娜幽灵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吓了我一大跳。
回看过去,优无娜一身殷红,包裹着她妖袅玲珑却又单薄孤寂的身躯上,逶在地上的裙摆披挂,在黑夜里,风吹处,张扬飞动,无比凄凉又触目惊心。
粗旷野性的大件骨齿项佩和耳坠在黑夜里闪动着冷光,如同一个个野兽的獠牙,映着她晨露般苍白的脸庞,分外渗人。
她眯了下眼,黑夜里那两簇火焰依然醒目,直勾勾盯着我:“收起你那愚蠢的同情心,我不需要怜悯,我在问你,为何不走?”
我没有直接回答,却问:“圣姑你怎么在这里?”
她嗤笑道:“没有我的魑术,光凭避毒那夜魈骑的小子如何走得出剑台?”
“那你会被人发现么?”
“哼,那家伙是师爷抓来的人,我可没见到过,与我何干?”
我吁口气,这就好。
优无娜瞪着我:“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不走?八日后,千童百阴煞就要炼成,到时候,剑台,外有豺狼虎狮兽军围城,中有魑术人薨,内有上下团团围之的阴煞,此地将成鬼域,卓骁即便是天纵英才,也无法再派人潜入,我也无法一定能护你周全,这次,恐怕是你唯一的机会,错过了,你可能再也回不去了,你为什么如此愚蠢,那丫头,值得你舍命相护么?”
我看看有些激动的优无娜,沉吟了下,叹道:“那圣姑为何不走?以你的能耐,离开这个地方,哪里不能生存?孙汤定杀别人容易,杀你恐怕很难,缅崂一族生死存亡,并不是你一人的责任,你大可不管这些,何苦在这里受苦?”
优无娜看着我,眼里的火焰有些明暗不定:“走?我能到哪里去?戎麓是我的家,生于斯,长于斯,如果没有了缅崂,我还能算什么人?介说过,无根的浮萍,飘零无依,有根的长藤,才能蓬勃生长。你们中原的人,不也说国之兴亡,民之重责,不言报国,何以面对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么?”
“我走了,缅崂没了,我如何面对死去的族人?这城中百名缅崂老少如何活下去?”
我点点头:“是啊,圣姑放不下族人,放不下使命,你无法抛下一切心安理得的活下去,我也一样,我无法抛下单兰英自己去逃生,我也不是什么圣人,只是无法过自己心里那一关,说穿了,其实也是一种自私!”
优无娜瞄了我一眼,哼了声:“这种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这个人,说话总那么奇怪,那你的自私,就不怕卓骁难过?如果你死了,卓骁恐怕会痛苦一辈子!也会恨你一辈子!”
我心微微一动,卓骁会么?我是否做错了什么?
可是,我还是叹道:“那圣姑有可曾想过,你选择了你的族人,牺牲了公孙介的性命,他又是否会痛苦,会恨你?”
优无娜死死瞪着我,眼里再次燃起火焰,但是,很快,却又如同死灰沉寂,熄灭无声。
我俩同时沉默,看向剑台压抑的夜空。
耳边,突然响起尖锐刺耳的尖啸,划过沉闷浓稠的夜,刺入耳鼓,扎入心肺。
“看来逃犯之事已经被发现了,我去看看他们逃脱了没有,你这几日老实待在我屋内,别乱走!”优无娜吩咐了声,转身就走。
优无娜后来告诉我,单兰英两人顺利逃走,不过,这可引起了孙汤定的勃然大怒,杀了不少人薨和太监,她警告我老实待在他屋里别乱走。
我对这座几乎已成死城的地方本来就没有兴趣多逛,城内随着被玩死的少年越来越多,剩下的活人已经见不到多少,整个城的上空,除了野兽群越来越明显的狂叫,就是一层压过一层的阴霾,几乎涵盖了整个方圆百里的整片城市上空,太阳和云层都已无法瞥见,白天和黑夜已经分不太清了。
鉴于我现在是优无娜贴身侍女的身份,我乐地待在屋里不去看外面的深沉。
可是,就在六天后的傍晚,优无娜去侍侯孙汤定的时候,屋外的大门被人呼啦一声踢开了。
我诧然望向门口,就看到那个裹得严密的黑衣人慢慢踱进来的身影。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如同黑袍巫师般的黑衣人高大的身影幽灵般走过来,一时忘记了自己所在何地。
黑衣人踱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我,我可以感到那黑漆漆地头罩里,有野兽的瞳眸盯着我。
半晌他独特的恐怖嗓音冷冷道:“你这个小丫头倒很幸运么,居然还活着,不知道看到爷该行礼么?”
我浑身一颤,跪下磕头:“见,见过老爷!”
原谅我的怯懦,我不知道为什么,即便是面对着霸气磅礴时的殷楚雷都能保持着骨子里的倔强,却在这个如同蛇一样邪恶,兽一样恐怖的男人面前,屡屡软下我的膝盖。
我甚至都没有看到过他的面目,可是,一见到他,或一听到这声音,都可以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从心里透出冰寒来。
“跟爷走!”黑衣人磨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自顾自转身就走!
我很害怕,可是我想做番挣扎:“恩,回老爷,优夫人要奴婢待在这里好随时服侍她!”
“哦?!”对方回头了,我低头不敢去看那空洞,他的声音此时却透出些妖邪来,磔磔笑道:“你家新主子今晚是不会回来的,怎么,爷难道还差不动你么!”
我浑身打了个冷颤,立刻起身跟上。
黑衣人也不再说话,一步步如同一个幽灵般没有脚步声地往前飘。
我低头,不敢抬头地跟着走在幽黑空旷的殿间木板上,穿过数重回廊,走过一间间空无人烟的房间,有时侯,穿出殿阁,走上露天的悬台,重重复重重。
我的心,也如同这复杂不见尽头的路一样,越来越低沉,越来越害怕,这走的,居然是往整个宫殿最深处的路。
看悬台如同孤崖上的一径,在黑夜里,蝼蚁大小的身躯行在悬崖半壁上,然后攀上台阶,进入山腹中的内殿。
内殿黑森森的,更没有人气,甚至透出点鬼气来。
原本头顶精美绝伦的青铜吊盏和殿前一流的仙鹤立灯已经蒙尘,殿廊藻井都有厚厚的尘灰,虽然大气磅礴的殿内摆设精致,但绸纱已破,蛛网接丝,显然没有什么人来打扫。
黑衣人带我来这干吗?不会是直接杀了扔这吧!
就在我忐忑不安胡思乱想时,他直接转过一方巨大的石屏风,往左耳室走。
我跟上,进入耳室,却又一小门,推开后,一阵阴风席卷而来。
却又有昏黄的灯光照来。
我跟着黑衣人后面进入小门,却豁然开朗起来。
第一个入我眼的,居然是一面整个山墙般高大的巨形立佛。
高七八米,阔三四米,在这个足有一个蓝球场大小的高大山洞里,昂然挺立,低垂长长的细眉凤目,慈航普渡,神祗般俯览众生。
我在前世中国名闻天下的云冈石窟群中,常有看到过类似的石像。
云冈石窟是中国佛教史上不朽的艺术瑰宝,它所有的雕刻,石像,浑朴冼练,大气磅礴,被称为云冈模式。
我现在看到的这尊巨大的石佛,有着典型的同类模式,这个世界也有佛教,佛像的铸照也是统治者的一大功德。
这尊佛像,面相丰满,眼睑微垂,双目下视,肩宽胸挺,气势雄健,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态,本是非常高深末测的。
可是,在此时,昏黄的灯光映照下,佛像脸庞灯光下的阴影错落摆动,竟使那慈祥的微笑显出异动来。
那笑,又似笑非笑,带着三分怜悯,三分讥讽,三分嘲弄,一分刻毒。
六十五 怪人
我被带到山腹中,看到一尊如此巨大的佛像,而更可怕的是,在那佛像下方,俨然有个东西。
说他是东西,因为我无法说那个匍匐在地上的人形生物还算不算是人。
他有着人的躯干和四肢,有着人的头颅,他俯面趴在地上,身上衣衫破烂,破口处可以看到一个个脓胞正流出腥臭的脓液来。
他正用他满是污垢的手指在大佛的趾下画着什么符号,血淋淋的,口里发出类似诅咒的喃语,整个佛像的四周,已经赫然爬满了同样的,如同鬼画符般的扭曲的符号,满是红褐色的,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闻听有人来的脚步,那人猛地回过头来,当场惊得我倒抽口冷气,这还是人的脸么?
整个脸上脓包,血包,此起彼伏,如同在地狱被油锅煎煮过般没有一块完整,原本长鼻子的部位已经是两个黑漆漆的洞,作为人最明显标志的双眼,一个突如铜铃暴眼,一个内凹深深,干涩瘪进。
看到黑衣人,那人突然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一口獠牙,血盆大口朝着一个方向撇,真正是张鬼脸。
黑衣人却不以为意,用他磨刀般的声音道:“怎么样?”
对方发出嘿嘿一笑,犹如山魈魑魅:“再有二十几个童男女的血,便可以解开这佛浮屠镇,阴煞一出,绝无活口!”
黑衣人也磔磔地笑道:“到时侯你的愿望可就可以实现了。”
怪人伸出他畸形怪状如蛙蟾的手,手指头还滴着血,也跟着笑。
我看着两个如同地狱来的使者阴森森的笑,机凛凛打着颤,一身透凉。
怪人似乎注意到我,咦道:“你带什么人来了?”
黑衣人回头好象睨了我一眼,慢慢走过来,我看不到他的眼,可是就是感觉到黑斗篷里蛇一样的眼神吐着毒信死盯着我。
就在我几乎被这种杀人的目光盯的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他那鬼怪般的声音慢悠悠吐道:“你家小姐倒是能耐,你可知道卓骁居然还真派个人来把她救走了?”
我抽了口气,尽量表现出吃惊:“小姐走了?真的?”
黑衣人冷冷道:“你不知道么?”
我摇摇头:“奴婢和小姐到了这城里没多久就被分开了,优夫人要我服侍她,所以我好多天没见过小姐了!”
“你家小姐可是跑了,丢下你自己走了,你就不恨她么?”
我低下头,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无奈和哀怨:“奴婢只是个丫头,即便有人来,那也只会带小姐走,如何能记得奴婢?不过奴婢命是老爷家的,小姐能自由奴婢就很高兴了,不敢作他想!”
我可以感到黑衣人洞穿人心的眼神在头顶死盯着我,我不知道他带我来这要干什么,只好尽量扮演自己的角色,又多少幸庆让单兰英先走是明智的,她要在这种场合,恐怕要露陷了。
被救走的是小姐,这多少是合理的,我只担心但愿黑衣人没有认出我来,他毕竟是在宫廷里看到过我的,虽然那时侯我谨小慎微,低头做人,可是,我没把握他不会认出我来。
若是被他看出来了,那么,我不是被拿来威胁卓骁,就是被直接杀了泄愤,总之,我死定了。
黑衣人突然哼哼了声:“你可知道,你被留下来,可要代你那主人受苦?还从没有过被抓进剑台城的人能逃脱的呢!城主可是正想找个人来出出气,他折磨人的手段你大概见过了吧!”
我心一凛,扑通跪下道:“求老爷开恩,奴婢真不知道小姐被人救走的事,真的不知道!”
黑衣人却不管不顾,一把拎起我的衣领往怪人面前一扔,道:“你不是还缺童男女的血么,这个可以用吧!”
我大骇着要退,却见那怪人棘爪般的手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如同铁箍,根本无法挣开。
怪人那张鬼脸就在我近前,几乎可以碰上他快脱落的右眼球,腥臭味直扑鼻腔。
怪人箍着我的手静默,右眼球骨碌碌转了个圈,却发出疑惑的声音来。
“怎么了?”黑衣人问。
“这娃娃体内有魑术,上等的一品魑术,是反噬魑,如果我随意杀了她,会反噬而死!”
“哦,难道你也奈何不了么?”黑衣人有些诧异道:“还有你解不了的魑术么?”
“倒也不是,只是这个魑术是最上品的魑术之一,照理该……”怪人犹豫着,似乎有什么让他感到困惑,那眼球转的更厉害了,流脓的脸凑近我,似乎想看出什么来。
“师爷将本夫人刚调教一半的玩具带到这里来,意欲何为啊?”优无娜此时的声音对我来说如同天籁一般,在这个诡异的地方适时地响起。
所有人都一惊,怪人手一松,我乘机挣脱开来,连爬带滚来到突然出现的优无娜身边。
优无娜风情万种地依在门口,斜睨着这山洞里的人,也不看我的狼狈样,却对着黑衣人道:“军师趁我不在,擅自带走我屋里的人,可有问过我么?”
黑衣人冷冷道:“优夫人,我这可是在为侯爷炼制煞种,你可不要以为仗着侯爷宠就可以坏侯爷的大计!”
优无娜对黑衣人的诡谲根本不在意,也冷笑道:“本夫人也在为侯爷调教新鲜玩意,本来好不容易有了两个玩物,却被军师放跑了一个,这个正在关键时刻,怎么,军师还要再破坏掉么?”
黑衣人没有再开口,怪人却猛地走上一步,尖着嗓子道:“你,你是孙侯爷在缅崂的傀儡圣姑?”
优无娜对着这个满身腥臭的人极其鄙夷,一脸恶心道:“哪里来的脏东西,离本夫人远点,什么傀儡圣姑,本夫人就是缅崂圣姑,你敢对我不敬,小心本夫人对你不客气,滚远点,丑八怪!”
说着,揪着我的衣衫就走,嘴里还在叨念:“蠢丫头,要你打扫房间跑这来逍遥,还不给我去干活!”
我喏喏地跟着走,趁机回头瞅了眼,那两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如同两个小鬼,在巨大的佛像下,勾身屹立。
我跟着优无娜一路往回走,在诡谲的黑夜寂静中,前面的优无娜身形有些委顿,我本想开口问,却被她一身的傲兀森然所挡,乖乖跟着走,不敢开口。
直入到她的寝殿偏厅,她才腿一软,几乎摔倒在檀木椅上。
我大惊,伸手去扶,却被她一把推了开去,只一瞥,看到她裸 露在外的玉肤上青紫相间的伤痕夹杂在黑藤蔓般交织的文身间,惊心触目。
每次优无娜应付完孙汤定,总是全身布满累累伤痕,我可以想象到孙汤定如何残忍的玩弄她,也亏了她能够隐忍下来,没被弄死!
两个人薨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她扶进八扇透纱戎绣大屏风后,听着她轻哼着在里面换衣洗漱声,我道:“多谢圣姑再次援手救了我的性命!”
里面的人冷冷的声音道:“你不用谢我,这只是我对卓骁的承诺,等阴煞成了,我未必还能保得住你!”
“可是,我还是要谢谢你,今晚上若不是你,我就被那两个人给杀了,不知那两人是谁?”
里面的人沉默了下,道:“那个黑衣的家伙,也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就是他,撩拨着孙汤定闹起了独立,若不是他,还真引不来卓骁的大军,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
“你也不知道他的来历么?”我对这个人有很大的好奇,为什么他能出现在汗爻太子的党羽里,却又出现在孙汤定这里呢?
“这里的人,都称呼他师爷,从哪里来的,谁也说不出来,即便我问过孙汤定,他独对此讳莫如深。只是这剑台如今这付死气沉沉的样子,还真要归功于这个神秘的家伙!”
“怎么说?”
“不说他撩拨孙汤定谋反,就是这下煞围城的事,也是他的主意,那个能做煞的人,也是他找来的,就是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如果不是你今天被带到那里去,引路魑带我找到你,我还不知道那家伙居然待在浮屠镇佛像那里,原来他就是在那里做煞的。”
“那个人,怎么会如此骇人?”我想起那人鬼不分的模样就直泛恶心,如此一个人,居然还要作煞害人,真可怕。
“自古以来,天地阴阳,万物均衡,魑术伤人,自会反噬,煞这东西,逆违人伦,涂炭生灵,自古我的师傅就说过,煞是禁术,万不可习,那使煞的,又怎么会能全身而退?他那千童百阴煞,伤天害理,天理不容,这么一身脓包,还是便宜的,死了下十八层地狱,都不能洗脱他的罪恶,这种人,你可怜他做什么?”
优无娜恨恨地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显然对这个害死她众多族人的人恨入骨髓。
“那个千童百阴煞到底是什么东西?它真能护住剑台阻挡卓侯爷的军队么?”我实在很好奇,这里听说的一切,与我曾经的世界太过不一样,鬼鬼叨叨的东西太多,太不可思议!
里面传出优无娜不屑的笑声,她尖锐的道:“这世上,怎么可能有绝对完固的东西?魑术如此,煞更是如此,也只有孙汤定这样胆小卑劣的蠢人,才会相信。剑台百年基业,就稳在那尊佛浮屠镇处,那据说是百年前得道高僧血肉凝结的镇魂宝像,镇着千年前那场浩劫里的冤魂,孙汤定却让人在那里破坏它的根基,我看,他的末日,真是不远了!”
我愣了下,道:“难道孙汤定不知道那地方的重要性么?他就真信一个煞能保全他的根基?”
优无娜从屏风后款款走出来,身上殷红的底衣刺目光鲜,她冷笑:“孙汤定除了对自己的小命很精明外,其他都是白痴,那个军师不知道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他说什么都信,等着吧,卓骁的大军一到,这剑台守不了多久!”
我一喜,道:“侯爷到了么?”
优无娜看了我一眼,细长的雀目里透出点惊奇:“素闻卓骁兵行诡道,大胆妄为,今日算是见识到了!孙汤定今日疯狂之至,大约就是因为听到了卓骁兵近城防,吓到了吧!”
“侯爷居然过了咆坨河?”我记得那河宽阔汹涌,一舟难渡,来之前还听到过他们在为渡河而烦恼呢,这么快就渡过来了?
“你知道你的侯爷干了什么么?”优无娜突然微笑,有些惊叹道:“他炸了图图山两山口,愣是截断了咆坨河上游的水源,”说到此,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有些迷惑:“不过,他并未等水位降低多少,就亲自带了五千轻骑强渡咆坨河,直捣了吴维的军营,如果不是几天前就有流言在吴维军营里流传,说吴维草歼人命,孙汤定拿崂山各寨人的少年乱杀做煞,军营人心紊乱,叛乱了很多人,所以没能阻挡住卓骁的进攻,但是依然还是伤亡不少。”
我听着有些吃惊,“侯爷受伤了么?”
优无娜扯扯嘴角,“你倒真惦记你的侯爷,放心,他盖世英雄,死不了,只是这次的进攻,实在不符卓骁的作风,据我所知,他行军,伤亡从不超过十分之一,这次却急行快进,损失大了些!”
她坐靠上雕缠枝纹花榻上,依上一个锁子锦缎的靠背,眯了眼,低语:“卓骁恐怕是为了你吧,你这公主,也不知道哪里好,烂好人,还老让人提心吊胆的!”
我静静坐着,优无娜的声息渐渐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