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她不是,她执意要摸,然后伊文这小子就真的毫不犹豫将她扔了出去。
在那之后,红萝不敢轻易去摸他,要摸也要看时间,比如晚上。红萝最喜欢叫他‘伊文这小子’,叫了这么多年,受过许多次警告,但是她死性不改,被教训过多次,还是执意叫他‘伊文这小子’,伊文被她叫的烦了,干脆不搭理她,连扔她的心思都淡了。今日他居然又要扔她,看来是老毛病又犯了。
红萝躲得远远的,小心翼翼挪到爹爹跟前,细声软语道:“爹爹,您不要抽大烟,抽大烟对身体不好,还有,以后不许叫我小萝箩,难听死了!”特别是在他抽烟发音不准的时候,就像在叫她小喽啰。
伊文这小子,平素就直接叫她小喽啰,只有在特别生气的时候,才会叫她的名字,看来他今日特别生气。龙有逆鳞,触之必怒。伊文这小子就是这臭脾气。
与伊文相比,爹爹实在是个难得的好脾气,这也是他们父子不和的一个原因。她这个爹爹,虽然年近花甲,但依旧可以看出年轻时英俊儒雅的相貌,不然也不会生出伊文这么英俊的儿子,伊文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这臭脾气,不知道随了谁。
伊文不看她,什么也没说扭头走出门外。今日开口的心情都没有啊,红萝舒了口气,真是个瘟神!有他在的地方,气氛万分不自在。不仅她不自在,连爹爹都不自在。
“爹爹,我们两个搬走好不好,我一点都不想跟他住了,他这么凶,爹爹你一定也很怕他吧。”红萝凑近爹爹耳边低低的说,生怕一个不小心伊文这小子折回来听到。
爹爹又吧嗒吧嗒抽了几口,轻敲一下她的头:“胡说,爹爹怎会怕他,他是我儿子,我如何会怕他?”
爹爹就是死要面子,伊文这小子,最喜欢玩儿阴的,平素他不说什么,但是一向喜欢在暗中给爹爹施压,爹爹现在都不怎么敢宠她了。以前爹爹还给她掩护,悄悄放她出去玩,现在除了卖菜,都呆在家里盯着她。
红萝是个活泼好动的姑娘,她怎么会真的耐住寂寞呆在家里呢,她想出去,自然也能出去。
红萝解下腰间的小包袱,重重往桌上一砸,爹爹抬头望了一眼桌上的布袋子,心领神会地问:“你那袋子里,装的什么。”
红萝咳了咳,没有接话。虽然方才在街头海捞了一笔,但是哥哥并没有叫她都退回去,看来他对这种事情也没有太大反感嘛。
红萝这姑娘有些自己小小的认知,她在家中是最没有地位的。她不事生产,亦没有什么倚靠,爹爹好歹还卖红萝卜,家用全靠伊文这小子来补贴了,这也是她怕他的另一个原因。而更深层的原因,却是他周身散发的冷气,慑人!
“爹爹,你今日的红萝卜卖得好么?”红萝顾左右而言他。
爹爹摇了摇头:“你以为像你呢,整日免费给人送蘑菇,你的篮子呢,被你吃了?”
红萝又咳了咳,不自在地道:“王爷说他很喜欢我的篮子,我就一并送给他了。”
爹爹气闷一声:“小败家子,屋后那一片竹林都被你砍光了,看你下次拿什么来装!”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爹爹一定是很不高兴的。红萝也不好再说什么,心里有些懊悔,很不是滋味:“我去做饭。”
身后爹爹叹息地摇了摇头。
第六章 闻铁声
铿锵有力的打铁声,一声一声传的很远,觉出一种岁月流逝却流连忘返的痕迹。汗滴‘滴’的一声,融进火光里,发出‘兹’的响声。汗水浴火,化作沉重而有力的打铁声,俗说着一位少年对生活的执着。
他汗如雨下,挥舞的双臂沉稳有力,双袖也随着手臂的动作轻轻舞动,不紧不慢,不缠不休。这样执着的热情与铿锵的声音,这样英俊的面庞与炙热的心跳,刺激得红萝小心肝儿一阵一阵突突的跳。
炉子里的火燃得很旺,红萝倚在门口望着他忙碌的身影,看得清晰,感受亦真切。这是众人人眼中的好男人,她的哥哥。屋子里温度很高,可以把多余的汗水蒸发掉,她的哥哥,风雨不曾侵蚀过他的面庞,只怕多余的汗水蒸坏了他呀。
红萝每来一次伊文的铁铺,对他便多一分认知,多一份心疼。嘴上时时说着他的不好,心尖上却是时时念着他的好。像他这样剑舞得极好的男人,却不当剑客,偏要挑个最累最笨的活儿,他是有力气用不完,还是有怨气没地方发泄啊!
这是红萝气愤时候的想法,其实她最是了解他。如今世道还算安稳,当剑客的日子一定不好混,打铁虽然累了点,却很稳定很实在。湖州虽叫湖州,却没有湖,只有一处处小暗泽。依山而建的小城,自然要依山而活。这是在顾国最南边的小镇,日子虽然清寒,但是百姓安居乐业。
人们开山种地,植树造林,自然离不开铁器,这样打铁行业在湖州就很有市场,镰刀斧头这样的农具,一向不可或缺。但因许多铁铺的铁匠嫌麻烦,经常偷工减料,所以打出的铁器质量并不好。
伊文这小子虽然脾气不好,却是个实心眼,做事一丝不苟,他打造的铁器,一向质量有保证。伊文这小子是剑术最好的铁匠以及脾气最不好的哥哥,但是他是个难得的好男人,姑娘们喜欢他是应该的。
伊文这小子其实是个挺有想法的人,但是什么都闷在心里不会说。就像他其实很疼她,只是疼她的方式有些特别。
红萝在门外站了许久,看着他不曾停歇的身影,心里涌起淡淡的心酸。他结实的手臂和坚实的背,是她永远依靠的岸,无论她走多远,总会有哥哥带她回家。就像今次,明明很忙,却因为担心她,才会出去找她。
“哥哥,吃饭了。”每当这个时候,红萝就想多这么亲切地叫他几声。每次她这么叫他,他都默不做声,虽然他什么都不说,但是她知道,他是喜欢她这么叫他的。
伊文这小子的确不挑食,实在难吃的话,他也只是微微皱皱眉,继续吃下去。红萝很小的时候不懂事,只要哥哥凶她,她就故意将菜做的很难吃,但是他从来也没说过什么。长大后,这种无声的隐忍,让人有种麻木的心疼,每每想到此处,红萝就有些想哭。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哥哥这么艰难地撑起这个家,她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做呢?所以她努力学习做饭,虽然每日都是那几个菜,清清淡淡的,她也尝试着多做些花样给他吃,她要好好照顾他。
“小喽啰,你是不是没放盐?吃着一点味道也没有。”伊文边吃饭边瞟她。
红萝听他这么一说,回过神来略略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没放盐,她一边炒菜一边想着心事,也不记得自己放没放,伊文这小子,咸了又不喜欢吃,她又不喜欢吃红萝卜,也就没尝。
爹爹的菜园子里,种了一园子的红萝卜,所以他们家经常吃的是红萝卜,若不是邻居家的青梅姐姐种个小白菜什么的,她觉得自己可能有些活不下去。
红萝收拾好心情,替他倒了一杯水,闲闲地道:“没有,我放了盐的,可能稍微放的少了些。”
混蛋,你可以不吃啊,不吃饿死你,谁让你先前对我那么凶来着。其实就算他凶她,她也不会真的怪他。若真的饿了他,她心里是舍不得的,好歹他是一家之主么。他饿瘦了没力气干活,谁来养她呢?如果哪天她嫁了人,真的要为他找个好媳妇照顾他,青梅姐姐的确是个很好的选择。
红萝凑近他一些,递上一块方巾。“擦擦吧。”伊文这小子,只顾着吃饭,屋子里这么热,他这么些年,都是怎么熬过来的啊。其实很辛苦吧,更需要一个好嫂子来疼他。
红萝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撑着腮帮子打量他。伊文这小子相貌长得颇好,不是薄薄的唇,却是性感的模样。剑眉微微上挑,斜看着又有些不羁。墨发轻轻垂着,只用发带轻轻束了,又有些随意。他打铁的时候,爱穿青衫,不忙的时候,爱穿白衫,其实他穿什么都好看。
见他不接,红萝又心疼地凑过去,为他拭去额头的汗。手抚过他额际,带起一阵微微战栗,伊文手下动作一顿,望了她半响,又继续埋头吃饭。
红萝轻轻一笑,他还害羞了,耳根子都红了。伊文这小子,明明就很羞涩,还装什么冷酷。她也不拆穿他,自顾自站起身,替他看着火。火光霹雳,火花里是他炙热的侧脸,坚硬的脸庞微微有些倔强,其实哥哥和她是一样的人。
烈火噬舔着炉壁,兹兹地燃烧,就像血液在沸腾,熊熊大火中,她看到了生的希望。这是伊文带给她的,一辈子的希望。
待他吃好了,红萝收拾好杯盘,又替他擦了擦嘴角,心底酸酸的,又甜甜一笑:“哥哥,今晚早些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伊文默不做声,但眼角微微泛出的柔光,已经泄露了他的情绪。他鲜少言语,红萝没有看到他微微伸出的手臂,待她走远,却又无奈一笑。
红萝提着食篮走出门去,午时阳光正好,直直地投射在铁铺子前面的几棵杜仲树上。斜开的花叶已经长得很茂密,这是五年前她与伊文一起种的,不知不觉长这么大了。她眯了眯眼,没有多做停留,想着他这么辛苦,晚上一定要买些酒和肉。
第七章 情哥哥
顾墨一边欢喜地吃着红萝送的蘑菇,一边优雅地低笑,凑近唇边的小勺子随着他的轻笑微微颤抖,他握着翡翠色瓷勺的手修长有力,嫩如翠竹。他心中一想到那丫头小小的一个人,却有这么一番诚意之举,心中就柔软的不行,从未受过什么感动的心一下子大受感动。
许久不见这样的笑容,笑起来嘴角有些抽搐。轻轻将勺子放进瓷碗中,脑中浮现她在丛林中采蘑菇的情景,那一定是世间最动人的场景。其实要一个人感动很容易,只要有心,不知不觉中,他差点错过了这么一分心。
伺候在一旁的小丫鬟瞧见自家王爷低笑的侧脸,他浓密纤细的眼睫微微跳动,眼微微阖着,是享受的表情,小丫鬟在身后羞红了脸,捂着嘴不敢笑出声。这样的王爷,没有哪个女人不动心。
他薄唇轻启,须臾之间,湖州风物已在脑海中形成一番实景,眼见着自己治理的领域风光一片大好,他就暗自有些庆幸。他那怎么也看他不顺眼的皇帝老爹没有直接将他宰了,而是贬黜到了此地,实在有些失策。
他断然想不到吧,原来湖州不仅是个荒蛮之地,还是个富饶之地,此地气候异常,适宜桑树生长,养蚕缫丝一向是湖州百姓的专长。湖州人身上穿的,是帝都人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的上好丝织品。湖州矿藏丰富,许多珍贵的材料还可以用于铸造兵器。
湖州的丝织业和制造业这几年飞速发展,一块贫瘠的土地,突然变成了‘黄金圣地’,恐怕会招致祸患,若不是他从中压制,恐怕影响甚远。其实他若是存心想做些什么,任谁也无法阻挠。
这样的生活令他有些喟叹有些满足,沉潜这么久,已然忘却自己原本是只会飞翔的雄鹰。
南城一行,又让他长了不少见识。湖州最富有的,不是它拥有的,而是它创造的。湖州人民勤劳的双手,是上天赐予的最宝贵的财富。此地风情甚好,百姓也是从未有过的热情。加之还有这么美丽动人的小丫头为他倾心,留在此地亦没有什么遗憾,除却那桩横在心头的往事……
想到此处,顾墨再也没有安心坐下吃饭的心思,脑中有一股莫名的称之为愤怒的火焰,烧的他血液滋滋作响。凌厉的双眼,微微凸起的眉峰,紧抿的薄唇,攥紧的修长好看的双手,还有颤抖的身体,让他不可抑制地掀翻先前脑海中勾勒的美好生活,变作一个陌生人。这样的情绪,他一个月要涌现几回。他要的,势必要要到,他不要的,别人亦不可觊觎半分!
……
顾墨迈着步子走进铁铺的时候,红萝正欠身走出门去,两人擦肩而过。红萝并未看他,而他却瞧见她嘴角隐隐的笑意。屋内的男人,也望着走出的少女微微愣神。
“令妹?”顾墨微微出声,气氛微微得有些尴尬,良好的感知能力,让他觉出他们之间微妙的不一般。
“不是。”伊文冷漠地出声,亦是简单的两个字,似乎有些埋怨他打破了这一刻的美好氛围。
屋子里一如既往的燥热,这燥热中又微微带了些清凉,她留下的气息还未消散,仿佛她甜甜的笑意还挂在嘴边。伊文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水,是她倒的,他还没来得及喝。随着屋子里温度的攀升,茶水变得温良,就像她抚在他额际的手,微微泛着暖意。不过是些她采的雨后新茶,他却觉出更美妙的滋味,一丝淡淡的茶香在他嘴角韵开。
顾墨从未受过如此冷遇,加之来时的心情并不怎么好,再加上眼前人略带挑衅的否认,屋子里温度节节攀升,他脑中火花直冒,焚天业火只需一个简单的引子。
“可是她叫你哥哥。”顾墨拂了拂袖,淡淡地提醒他这个事实。即便脑中有万千情绪,亦能克制自己不表现出来。
先前他见着屋内有人,就在外面等,五十步开外的距离,确确听见女子温软娇羞的话语,紧接着瞧见那一抹软烟罗的碎影,再接着是她明媚清秀的小脸,和她为他拭汗那一刻的极致温柔。这样的动情一幕,他也曾见过。
原本以为她只是个略有脾气的小丫头,她的天真让他忽略了她作为女人的天性,她叫眼前人哥哥的时候,眼眸中闪烁的柔光,是让人醉心的柔情,她如此乖巧的样子,让他好生羡慕。原来除了对她口中的墨王爷,她还可以对别的男人有情。那个采蘑菇的小丫头,他没想再遇见她,而他再遇见,她对他视而不见,心弦拉扯着思绪有些莫名无滋味。
伊文淡淡瞟了一眼眼前的这个男人,他身姿颀长,面目清冷,疏离中透着高贵,一看就不是很么好亲近的人。他不喜欢他看自己妹妹的眼神,那是他不怀好意的眼神。
伊文不理会他暗转的心思,不甚在意地道:“叫哥哥又怎么,自古多少情妹妹,不就管自己的情哥哥叫哥哥么?”他毫不示弱,从不看人脸色,因而也没有好脸色示人,他一向冷漠惯了,手上只对打铁上心,心里最是疼爱他的妹妹。他的妹妹,他对她表现了作为哥哥的极大忠诚。
顾墨吃了一瘪,仿似一把利器扎进心口,心上被这无情的一扎扎的很不是滋味。这兄妹二人,还是一个性子。
他来湖州六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隔了一条街,竟然住着这样的妙人,他竟还不知道。若不是急需一把利器,若不是铸器师做不出他想要的效果,他决计不会跨进这扇门,亦不会与他有什么不快与牵扯,就连王府前那个小小的丫头,也会随着风尘一并淡去,最多吃着蘑菇的时候想起她来微微一笑。
伊家铁铺是新近崛起的铁器制造铺,在湖州一向口碑极好。原本以为是位经验老道的老铁匠,不想是位年轻的公子。如今的世道是有多难混,漂亮公子都去干粗活了,漂亮姑娘不养在深闺?他身份尊贵,浑然不觉,百姓之苦,亦不是他所见。
虽然有些气不过,但不可否认,这丫头有个不错的哥哥,他一副好相貌连他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人看了都会嫉妒。女为悦己者容,有一刻他止不住地想,那丫头会不会看上他,他想要好好记住她;这一刻他在想,想她明日会不会送蘑菇。
第八章 观星辰
风吹铃动,长河月圆。满天星辰落入院中花丛,花丛中璀璨一片,就像中秋之夜点亮的河灯。晚风轻轻漾过肩头,街头只余星星点点的烛火在晃动。
阿爹在小木屋旁边修了个露天小亭子,供她闲时玩耍,伊文那小子闲来无事,编了一张巨大的斗笠盖在上头,说可以乘凉。其实红萝都懂,乘凉是假,怕她淋着雨倒是真的,这小子就是死鸭子嘴硬。
因是夜晚,红萝就将那斗笠扯了,方便她看月亮。月色明亮溢满深情,亭中别无它景,只有漫天遗落的星光,斜斜照在绿叶丛中的铃兰花上,闪烁着淡淡的银辉,有些清冷。这些花是红萝不久前才种上的,开了第一季的花。月色似雪,人淡如痕,她小小的身影被夜色笼罩,有些朦胧。鬓发在漫天柔光中微微拂动,是淡淡的温柔。
有花有月,有人有景,就是有些不近人情。荷盘上放了花糕,原本是想明日带去给王府的小厮去吃的,想想又觉得没有必要,她要打动的是墨王爷,不是旁人。有精力做这些,还不如陪爹爹去街头卖红萝卜。大海中投入的小石子,是听不到回声的。就像她手中的蒲公英,吹散了就找不回来。
红萝抓起一块糕点咬了几口,糖放得有些多了,伊文一定不爱吃,自己也不想吃。伊文他其实有些挑嘴,不喜欢吃甜的,亦不喜欢吃咸的,他喜欢淡淡的口味,就像他这个人。
夜风拂来铃兰花香,花香撩起她的额发,淡淡的香气像是经过夜露漂洗,有些发沉,风过处凝聚在发尾散不开。伊文大概就站在不远处的青石台阶上望着她,他喜欢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她。
今日与他放的热水中加了些凝神与活络筋骨的淡痕香,不仔细闻闻不出来,他整日这么累,更应该帮他找个好女人伺候他沐浴。
淡香一阵拂过一阵,就吹在她耳边,是他走下台阶,在靠近她。故意放缓的脚步,却压不住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他的步调亦沉稳,是个脚踏实地的人。红萝不用回头亦知道,他披散着发,衣衫斜斜穿在身上,低眉顺目,退却白日里的阴冷气质,多了几分温柔的亲切。他一直都是如此,有些矛盾,有些不管不顾,与白日里判若两人,月色轻柔笼在他身上,现出些突兀的美感。
红萝回过头,拉了他的手一齐坐在角落的梨木长凳上,只有这时候他才不会拒绝。树影几重,人影几重,古老的藤萝攀着横木,结成一张翠绿的瀑布挂在身后,她活泼好动,截下一段长丝,结好他的发,柔声的问:“你怎么不早些睡?”
伊文静着不动,任她的小手抚上自己的发丝,轻柔的抚动让人心生暗痒,他才抓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静静将她一望,许久才问:“小喽啰,喜欢一个不该喜欢的人,是不是很傻?”
红萝以为他在说她。她摇了摇头,嘀咕道:“不傻,这怎么能叫做傻呢,这明明就是痴情。”
“原来这叫痴情。”伊文望着她微微呢喃,并没有出声。
“你今天是怎么了,我记得你平素不是这样的,怎么会这么问?是不是有了喜欢的姑娘?虽然喜欢你的姑娘很多,但我会好好帮你把关的,如若那姑娘对我不好,我决计不让你娶她的。”红萝绕到他身前,将他的衣衫拉好,又将他的墨发勾到耳后,她这个哥哥,她习惯了为他做这些。
“为何你都是先考虑你自己,而不是问我喜不喜欢?”伊文直视她,眼中有淡淡情绪流转。
这个问题红萝不想解释,死鸭子嘴瘾惯了,不拆穿。红萝白了他一眼,揉了揉他的发,无心说道:“因为我知道什么人配你最好啊。”
“你真的知道么?你倒是了解我。”伊文轻呵一声,没有再问。
“你还是小孩子么,如若每次都要我来帮你放洗澡水,整理衣服,将来娶了媳妇,她没我贴心怎么办?”今时她只是无心一说,伊文却深深记在心底。
“小喽啰,如若你喜欢的那个人,她不知道你喜欢她怎么办,你还要一直坚持么?”伊文如此发问,可他心里想着:“如若我就是希望你来帮我放洗澡水,整理衣服,你要怎么做?”
红萝淡淡点头:“不然怎么办呢,不坚持下去,我这五年的坚持又算什么?”
“的确,你五年都坚持了,我这十年又算什么。”他心底如此想,却没有如是说。
两人沉默一阵,街头更声响起,红萝没有一点睡意,伊文却有些疲惫。他总是这样,明明很累却要陪着她。“哥哥,你去睡吧。”她催促他,不希望他因为她,再多无谓的牺牲。
伊文不动,没什么情绪地问:“我赔你看星星不好么,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在我怀里看星星的。”
红萝呆愣了半响,望着他的眼神不可思议。今日他确实是正常的么?瞧他两眼无神,不是在梦游说梦话罢?红萝觉得他不正常,很不正常!他如此,一定是街头那一幕,触动了他的情思。伊文这种木头人,平素没有什么感情,一旦动了情,恐怕一发不可收拾。今晚她需好好想想,明日去打听打听,他爱上了哪家的姑娘,令他如此伤情。
“哥哥,你给我讲个故事吧,好久不听你讲故事,有些想听了。”红萝轻轻靠着他的肩,既然不睡,且容她靠一靠。虽然他讲的故事一向很老套,一点不悬念一点不动听,但很容易安睡。她记得小时候伊文是很喜欢抱她的,长大后好像很气她,也不大理她。今日他一定受了什么刺激,她靠在他怀里,他亦没有推开她。
伊文轻轻揽着她,没说什么,只是静静揽着她。她就这样靠在他怀中长大,长大后,她爱上了一段故事,倾心于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小喽啰,不要再为他采蘑菇了,他一点也不值得你为他这样。”良久之后,他摘下她发中的花叶,暗自道。
红萝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点点头:“好。”伊文不说,自己也这样想过,她等了五年也没等来他,不是他们不适合,虽然也有些不适合,亦勉强凑合。她没有等来他不能说明什么,只是她爱他的方式不对罢了。
第九章 七笔勾
顾墨心中有些堵得慌。午间在伊文的铁铺受了冷遇之后,就去浮尘斋找钟晋先生品茶,他就不信那铁匠喝的茶还能比浮尘斋的好,怎料钟晋先生出了远门,寻知己知己不遇。看门童子连连抱歉将他送出了门,他有些黯黯然去凝香居找飘飘美人儿听曲,岂料飘飘美人儿因晨间受了他的气,不知躲到哪个角落伤心去了亦没有回家,寻美人儿美人儿亦不遇。
他寻思自己今天的遭遇,遭遇得有些蹊跷,大概因为生命中突然现出了一抹亮色吧。他平素也没怎么关注女人的长相,今日脑中一番回想,也没觉得湖州第一美人儿的飘飘长得有多美,与帝都的姑娘作比,顶多就算个中上等。倒是那小丫头,虽然年龄尚小,但长开后势必倾城。
顾墨一路挫败到底回了王府,吃罢晚饭,闲来无事就在院子里摆了棋盘,预备一个人杀几盘棋。沉心寺的惠一药师最善弈棋,天色已晚也不便去叨扰他,他一个人兴致缺缺,连平日最钟爱的意趣都有些不上心。
夜色微凉,花色荡漾,院中木槿花铺成一张偌大的绿篱,天目琼花随风摇曳,凤凰花似火燃烧到天边。顾墨是个惜花之人,院中一年四季不乏好花,这花开罢那花开,四时之花常开不败。顾墨望着眼前这一片花海,海浪中盘旋的却是那令他受挫的兄妹二人的身影。抛却身份,还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想到此处他心生烦躁,收了棋盘准备焚香沐浴。
溪山孤的冷色屏风后,宽敞浴桶中正冒着汩汩热气,青花缠枝香炉中熏着淡淡浴香,顾墨缓缓吸了一口气,褪了衣衫缓缓沉下,一头扎进水里,屏息凝神想心事。白日里诸事繁杂,只有焚香沐浴时,才能心神安宁无所顾忌。
来湖州的这六年,他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祭酬风雨,祈祷风调雨顺,勿失民心。湖州这地方,近年来虽然很少闹旱灾,但总归缺水。三年前,他与南北城主商议,在城南修建了大型蓄水池,未雨绸缪,也起到了不少作用。人一旦停下脚步,就会忘却自己的使命,所以这几年他根本停不下来,蓄水池建成后,又在思考怎样不动声色开拓湖州市场。
湖州是顾国最南边的小镇,北边有强大富饶的顾国,南边有老死不相往来的南海诸国,西边有风尘掩盖的神秘国度,东边有令人神往的水产之国。湖州这个地方,是个要塞之地,原本兵家必争,但因它荒芜,未引人注目。他要做的,就是开辟一条通往各方的大道,扩大内需,加强对外交流,但要不动声色,不引人觊觎,这是项技术活儿,需细致权衡。
层层水汽弥漫,蒸得人眼熏熏,心驰神往,池水微漾,顾墨跨出浴桶,白皙的肌肤肌理分明,只是腰间横着的一条长痕让人触目惊心。少时他上过战场,做过小兵,亦做过大将,杀敌饮血,挥斥方遒。他用六年的时间来忘却那些过往,却无法忘却身上那些伤痕。若是以后娶了妻,她可会过问?
夜色温柔,月笼新纱,院中换了一层遮幕,那些只在夜间开放的夜来香静静吐息,无声招摇,房中一时静极。顾墨靠着床沿昏昏欲睡,沉郁的眼眸微阖,让人忍不住想要触摸。他做了一个纷繁的梦,是欲望牵扯着他的心。他一会儿梦见那丫头在万花丛中羞涩含笑,清丽的笑靥比花娇;一会儿是她指着他的鼻子大骂:“我一点也不喜欢你这样的人!”,她骂他的时候眼神明亮,却不是看他;又一会儿是她身无寸缕躲在他怀中静静地哭,说他欺负她,怀中的她此刻柔若无骨。
梦中大雾漫布,他看不清来时的路,亦看不清前路,梦里依旧行在暗处。心头布开层层冻雨,扯断了线往下滴。才见过两次的人,竟成了他怀中人?心上一派澄明,顾墨缓缓清醒。
微微敞开的窗户中漏进星点月光,眼前一片迷蒙,微风蔓进窗户,拂来淡淡铃兰花香,就像谁在低低诉说,诉说一段未了情缘。
顾墨揽了衣衫坐在床头,伸手取过案头书卷,斜靠着床沿看书。朱雀灯中星火跳动,印出他削瘦的侧脸与美好的轮廓,微微带着乏意,他支手揉了揉额头,手中握着的,是一卷久读未醒的佛理醒世真言——《七笔勾》。
“恩重山丘,五鼎三性未足酬,亲得离尘垢,子道方成就,嗏,出事大因由,凡情怎剖,孝子贤孙,好向真空究,因此把五色金章一笔勾……”越往下读,头越痛的厉害,他的生母允贞娘娘,是个可悲可叹的可怜人……
耳畔响起淙淙佛音,是对逝去者的救赎。顾墨半梦半醒,戚戚然听了一夜雨声,心头柔光泛泛,荡漾着心湖,缠绵辗转化不开。
三更鸡鸣,白日里翻晒过的被褥暖意太甚,热的让人睡不着,红萝翻身坐起,穿好衣衫伏在案头写字。烛火微微跳动,印出她微蹙的眉头,纤瘦的指尖,还有一地阑珊的影子。
北街的闻先生开了一家私塾,没有门第等级的限制,只要想学,便可去旁听。红萝是个好学的姑娘,她去旁听不为别的,只为多识得几个字,方便她写情书。此刻她正在抄一卷书,那是她从闻先生处借来的《李氏情诗精集》,那是花钱也买不到的珍本。闻先生是位女先生,做派放荡不羁,这么多年也未将自己嫁出去,很是令人唏嘘。
红萝睡不着的时候,常常坐起写情书,她写了许多情书,并着她为墨王爷描的小像,陈放在箱底某处。这一定是份很难得的心意吧,他们湖州虽穷,但是很重礼数,也讲究礼尚往来。墨王爷虽然没有见过她,亦没有送过东西给她,但是他给湖州百姓带来了美好的生活,他这种送,亦不是她理解的送,乃是一种恩赐,不是她送几框子蘑菇就能及得上还得清的,因而她为他做这些,其实都算不得什么,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他们湖州的女儿家其实很坦荡实诚,有了喜欢的人便放心大胆去追。姑娘们喜欢送自己钟意的郎君自己绣的香手绢儿,小香袋,还有自己编织的千千结。公子们若是有了喜欢的姑娘,也会送玉佩环。
隔壁家的豆豆哥不懂事,也送过她玉佩环,不过都被她哥哥伊文没收了,不知道有没有还给人家。哥哥口风很紧,她多次打探那玉佩环的去处,愣是打探不到。红萝心里挺过意不去,私下里送了豆豆哥几根很大的红萝卜作为礼尚往来的见证。只是那之后,豆豆哥许久不待见她,不知是何意。管他几个意思,红萝一边抄书,一边排除脑海中的浮想。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干干净净没有杂思。
她静坐案前,月色中谁人低声的缠绵,一声一声,勒进她心底,她听见淙淙流水声,就如白日里在丛林中梦见的一般。是谁,褪去那一身纱衣,款款而来,执子之手,轻吻你双眸……
天色微微亮,红萝揉了揉双手,拂开额际湿发,套上纱衣,轻轻推开门走出去。晓时漫漫晨雾,寂寞一点拨云见日。
第十章 茶汤问
翌日,惠风和畅,浮尘斋内满院石斛淡香。石斛素来气清香,味轻清,善疏达,顾墨闻着香,昨夜郁郁的心情仿佛舒缓许多。
“王爷您这么早来,一定是一宿没睡吧。”从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钟晋先生披了青衫,睡眼惺忪走出门来迎接他。
顾墨瞧着他一脸的不羁,微嗤道:“钟晋公子日上三竿还不打算起,只怕这辈子都睡不够吧?”
钟晋轻咳了一声,揽了衣衫微言道:“王爷有所不知,钟某白日那么忙,晚间还要伺候一帮女人,其实是很累的,王爷您这种洁身自好的男人,如何会懂得钟某的悲哀呢。”说罢故作忧郁状,不动声色瞟了瞟顾墨的脸色。后者一派淡然。
“话说你这满脸的红痕又是怎么回事?”淡然过后,顾墨满脸质疑。这钟晋公子虽生的一副好皮囊,却甚风流,家中妻妾成群,难道是后院着火?
钟晋喟叹一声道:“还不是我们家钟夫人,说我昨晚伺候的不好,就将我抓伤了,真是最毒妇人心。”
顾墨脸色微微欠妥,别人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