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还搁了个粪桶,够挤了。再进来三个,人平不到1平方米,那个挤法可想而知。大家坐在地铺上不动,还相安无事,伸伸腿就会惊动四邻;要是想走动走动,全体牢友就必须紧靠墙壁,让出半边牢房来。最可气的是放在角上的粪桶,差不多就占了1平方米宽。而比冲起来的臭气,溅起来的粪水更令人恶心、更无法忍受的是,大小便都必须在光天化日里,没遮没拦、人来人往、男男女女川流不息的大门边,众目睽睽之下解决。反革命们要求了几次,把粪桶放到牢外去,没人搭理。离粪桶最近的黄继阳骂了两句“畜生”被萧部长令持枪民兵拉出去触及了灵魂,也触及了肉体,鼻青脸肿地推进来。
半下午,往来的人更多了。持枪民兵远远地看着,让那些钢杆老保们像逛动物园样,围着笼子看希奇。认识不认识的,带着各种表情。有嘲讽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咬牙切齿的,有故作怜悯却掩饰不住高兴的,互相介绍着反革命们的身份。
“这个是司令古正云。”
“这个是钟荣富,啥子保卫部长啊反革命打手”
“这个瘦猴子、干巴狲儿就是参谋长”
“嘿老奸巨滑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叫油嘴陶宝林,嘴巴子会说得很”
认得童无逸的人不多,他的曝光率因此还更高了“这个叫啥些”
“你不晓得就是一家出三个右派,跟共产党有杀父之仇那个童无逸”
“就是他说周总理和赫鲁晓夫都是叛徒”
“说他写过好多反动文章”
“听说作风坏得很”
“就是一看就是个花花公子”
童童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还可以微笑着睥视他们。有人说“哎哟喂他还在笑”
“笑哇有他哭的时候”
胡天道穿一身崭新的灰哔叽中山服,披件军大衣,在天井里慢慢踱过来,盯着他们一个个的看。反革命们用沉默对抗着他的盯视。他踱过来踱过去,最后在童无逸面前站住,盯住他看了很久。一对浓眉下,目光深邃莫测。童无逸坦然地迎接着他刀子样凝视。胡天道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的戏演得很丫逸嘛演得很好嘛”
童童平静地说“没得剧本,有剧本更好演。”
陶启明、古正云、吴卫东哈哈大笑。胡天道冷笑一声,踱着方步走了。
萧部长和刘参谋站在天井对面石梯上,吼道“笑啥些不准笑”
古正云说“笑走资派搞反革命复辟,镇压革命群众。”
陶启明说“不要笑坚决执行萧部长的指示”又一本正经地问“萧部长,我们犯的啥子罪不准笑”
萧部长说“陶油嘴,看我弄你”
刘参谋说“犯啥子罪你们自己晓得。坦白交代,争取人民的宽大处理”
古正云说“你们是帮走资派镇压文化大革命我们才是革命人民”
萧部长说“白鹤摔筋斗,全靠嘴壳子撑起你们五兵团违反了公安六条,是一个彻头彻尾、彻里彻外的反革命组织”
童无逸、陶启明、吴卫东哪个不记得那个公安六条
公安六条规定地、富、反、坏、右及其坚持反动立场的家属、子女;“杀、关、管”分子坚持反动立场的家属、子女,不准参加革命群众组织,或者自行组织进行反革命活动。
你认为自己不是“坚持反动立场”,他可以认定你是“坚持反动立场”
钟荣富叫起来“我也违反了公安六条吗把老子当反革命关起来把老子放了给老子平反”
刘参谋和萧部长相视一笑,转身走了。
晚饭送进来,一盆又苦又涩,没半点油星星的青菜汤;一人一小碗包谷面面饭。大家心情不好,吃不下。贫革司司令黄继阳说“人是铁,饭是钢。就是明天拉出去枪毙吗,今天也要吃饭嘛”把剩下的全吃了。
过道上的电灯亮了。水轮泵发电,红暗暗的,远远地映进木栅栏。每个犯人都被割成明一块暗一块的长条条。不能躺下,大家挤坐在一起,小声说话。
吴卫东问童无逸“咋个没跑脱”
童童把到璧县、矿区、又回青牛山的经过讲了一遍。说了北京、成都、宜宾的严酷形势。大家都晓得这回的反革命当定了一时沉默无言。
古正云见气氛沉重,说“是七尺男儿,生能舍己;作千秋雄鬼,永不还家不冒险,不受罪,就想改变命运,办得到吗照十六条来看,这次镇反矛头对准的是革命群众,大方向错定了坚持下去,肯定会平反的”
童童问“李问菊和夏理诚呢还有陈明瑞”
古正云说“李问菊可能跑回兴盛去了。陈明瑞也跑了。夏理诚成分好,军属,检查交代好,就放了。”
童无逸说“他倒没事了。夏小妹才死得惨”
大家惊问详情。童无逸把夏翔惨死酸洗池的经过讲了。知青们认识夏翔。梁、代、黄不认识,但一样伤心。此情此境,分外凄凉。谁都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会哭出声来。
钟荣富终于忍不住,说“不晓得要关到哪天才平反啊”
没人回答。牢里是死寂的沉默。
天刚亮,持枪民兵把他们叫醒。送进来一盆稀饭,一碗臭风盐菜,一人一块包谷粑。蜷坐着睡了一晚,全身酸痛。起来排队轮流大小便,整得臭气冲天。没水洗脸洗手,尽管饿得心慌,也没半点食欲,只把稀饭喝完,吃了点盐菜。黄继阳把剩下的包谷粑收拾起来,说“丢了可惜,留到饿了好吃”
萧部长和刘参谋带着人进进出出。区公所门外闹哄哄的。古正云说“看来今天要我们登台表演了”
陶启明说“亲自体验坐喷气式的滋味,机会难得啊”
大家故作轻松地谈笑,内心却一下子紧张起来。
陶启明说错了坐喷气式只不过是红卫兵玩的小儿科;人家可是动真格的。一个一个叫出去,两个公安兵对付一个。一人揪一只手,兜裆一脚,喝声“蹲马步”崭新梆硬,带刺的新棕绳当中挽个花扣,往肩上一搭,顺手臂一圈圈缠至手腕,缠得死紧,当即手臂就麻木起来,感觉得到血管在肉里“蹦蹦”地跳。再把两只手反背,捆在一起,你会感到棕绳已经勒进了你的肉里。然后将绳头穿过肩上的花扣,一拉绳子,把捆住的双手提上背心,拉紧,栓死。两只膀子像断了似的,人也就佝偻下去,成虾弓背了。几分钟,双手就紫黑肿胀,茄子样了。挂上十几斤重的“现行反革命分子xxx”的吊牌,细铁丝直接勒在你颈子的肉上,像一把冰冷的铡刀要切掉你的头。钻心的疼痛叫你呲牙裂嘴,一张烂脸,没个人样。
八个现行反革命分子被公安和民兵推上区公所门口的批斗台。这个地方,土改时斗地主;肃反时斗反革命;大跃进前斗右派分子;文革初是辩论台,人民自己斗;前几天斗胡天道一伙走资派;今天斗斗过胡天道一伙走资派的现行反革命分子。
被公安兵们揪住头发,低头弯腰,一字排开站在台上的八个年轻反革命,对台下黑压压人头海洋上翻滚的怒目光波视而不见;对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和满怀无产阶级革命义愤的揭发批斗听而不闻。他们只担心颈子被勒断,脑袋要掉下来。暂时没掉的脑袋里只想着肩、臂、手到底咋样了肩膀手臂麻木得已经不是自己的肢体了,但为啥还这样难以忍受的撕心裂肺地疼痛少了两只手臂供血的负荷,为啥心脏还跳得更虚弱、更急促背上背的棕绳不过二两重,为啥会压得直不起腰,站立不稳,汗如雨下
陶启明体子单薄,只觉得眼前发黑,金星乱窜,两腿瘫软,不是民兵架着,早就倒下了;钟荣富觉得心脏像只奔命的兔子在乱蹦乱跳,浑身战抖,冷汗淋漓,喘息不定,要落气了样。他扭头对公安说“我有心脏病你们把我整整死算了”
没人理会。批斗会继续进行。发言的钢杆老保们一个接一个,上台下台,没完没了,像要无休无止地斗下去,直到他们一命呜呼,才会罢休。
其实,批斗会只开了两个钟头。当宣布游街,把他们从台上押下来时,陶启明快要休克了。他鼓起全身气力喊道“我要屙尿”
古正云、童无逸也喊起来“要屙尿”
梁明邦、吴卫东、代恒乐、黄继阳也喊“要屙尿胀死了”
钟荣富脸色青灰,闭眼张嘴,只顾喘气,已经喊不出来了。
萧部长和刘参谋叫把他们押到区公所厕所里。取吊牌时,提起陷进肉里的细铁丝,像是在颈子上活生生扯脱一条皮肉来;绳子松开时,浑身舒坦,但血流冲进失去知觉的肩臂,像滚烫的辣椒水灌进皮肉,像烧红的铁丝插进骨髓,痛得他们眼泪长流,直吸冷气。看着紫黑茄子似的肿胀的手,颜色慢慢变浅、变红,好久、好久,才能忍痛解扣子、脱裤子。大家都屙过了,古正云还痛苦地瞧着自己的双手,他的手还不能动,公安催他快点,他怒吼道“我的手遭你们捆断了”
萧部长过来,不以为然地说“装得像屙不屙不屙就捆起走了”
吴卫东忙过去帮古正云解开裤子,扶他蹲下,屙完,又帮他擦屁股,穿好裤子。
在天井里上绑的几个惨叫起来“再捆那么紧,干脆把我们整死算了”
大家扭动反抗。钟荣富被踢倒在地上,哭喊着“老子有心脏病把老子整死嘛”
萧部长和刘参谋才示意捆松一点。看到吊牌铁丝勒破的皮肉,他们也发扬革命的人道主义,把铁丝勒在衣领上了。绑得稍松了些,尽管双手很快又变成了茄子色,但心脏不再狂跳;肩臂也不再像断了似的,既麻木又剧痛;也不需要保持虾子似的强迫体位了;可以不太艰难地行走在夹道围观的人墙之中。上下场来回走了两趟,同胡天道们游街的路线一模一样。那时他们玩的是时髦的喷气式;这回自己玩的是传统的背箩索;那时喊口号的是自己“打倒走资派”这回喊口号的是他们“镇压反革命”有几个口号是共同的“毛主席万岁”“毛泽东思想万岁”“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胜利万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刚才在台上,万人注目下的批斗,肉体的巨痛掩盖了精神的重创。现在被公安和民兵押着,“背箩索”游街,人格尊严扫地以尽,只有阿q似的,以革命志士自诩,心中默唱着“戴镣长街行告别众乡亲杀了我一个自有后来人”
故作豪迈地承受着仇恨、讽刺、嘲笑、鄙夷、冷漠、怜悯、诧异、迷惘各色各样锥心的目光。人墙中偶尔会有一两张熟悉的面孔,有知青,有当地人,或鼓励,或同情,或安慰,或理解。
带童无逸从后门突围求援,像田华的小小刘姑娘,惊恐地看着他们,转身跑开。突然,童无逸看见了一双饱含泪水,充满悲伤的美丽的大眼睛,在深情地注视着自己,白嫩娇媚的脸上,那惨痛的表情让他心颤鼻酸。是刘妹,刘韵蓉。泪水涌上来,眼眶潮热。他强忍住快要滴落的泪水,控制住澎湃汹涌的感伤,努力要做出个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的雄姿,也许做得不成功,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刘妹掩面退到人墙后不见了。童童从刘妹联想到聪聪“如果不能平反,就和聪聪无缘了;如果平反,有了好前途,永生永世,决不离开聪聪”
思前想后,煎心熬神。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机械地动着脚步,昏昏噩噩、糊糊涂涂、痴痴呆呆地浮沉在情天恨海里。
土牢里已经摆好了包谷面面饭和青菜汤。八个人蜷倒在烂草席上。松绑后的舒坦早已消失。双臂、双肩、腰背、腿脚、全身,哪里都痛。陶启明说“从头发巅巅,痛齐脚趾甲尖尖。”
哪个都不想吃饭。休息了很久,闻到食堂里传出回锅肉的香味,他们才有了食欲。古正云的手腕无力下垂,连碗筷也不能拿。他恐惧地望着废了的双手,泪流满面“我的手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