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站起来,向食堂里吃饭的兵们高声骂道“狗日的些法西斯把老子手捆断了”
知青们齐声吼起来“古正云的手遭捆断了”
食堂里有人伸头看看,又缩回去。没人答理,继续“呱唧呱唧”地嚼回锅肉;“唏唏呼呼”地喝包谷酒。知青们的怒吼消失在区公所空阔的天井里。
童无逸痛心地想“可惜他练了十多年的赵体啊”
接下来的日子,是没完没了地写坦白交代,不伦不类的审讯过堂。古正云手废了,不能写,不能签字,天天过堂,盖手印。
审讯、交代,好对付。反正毛主席语录、“老三篇”、十六条全都背得烂熟。信手拈来,哪个敢说不对高兴了还给他来两句毛主席诗词。当然,除了触及灵魂,也要被触及皮肉。坚持一条,打死也不承认自己是反革命。古正云的手给他们敲了警钟,不敢再打伤、打残,更不敢把老子打死。老子想横了,只要不死,总有给老子平反的那一天
不好对付的是肚皮。饿得人头晕眼花、心慌意乱、手脚瘫软、吞口水、冒虚汗。像锯末样满口钻的包谷面面饭,吃起来也滋润了;像猪草样又苦又涩的青菜汤,喝起来也香甜了。就愁不够吃。饿得大家眼露凶光,挤在破草席上搞精神会餐,说好吃的。越说越饿;越饿越说。
梁明邦是供销社管物资的,说“造孽啊1960年都没遭饿死,这回怕要饿死在牢房头了”
代恒乐是食品公司管食品加工的,说“硬是造孽,老子1960年都没断过油荤”
黄继阳说“就是老子在外头再造孽吗,菜菜脑脑、红苕棒棒也要塞一肚皮嘛”
知青们更觉得造孽。钟荣富说“老子们比告化儿还更造孽了”
代恒乐说“说起告化儿,我听过告化儿唱的造孽歌,丫逸得很,我念给你们听
造孽造孽真造孽造孽的斑鸠树上歇斑鸠造孽还有身毛造孽的鲤鱼水中摇鲤鱼造孽有两根须造孽的光棍没得妻光棍造孽还有个碗造孽的螃蟹背石板螃蟹造孽有八只脚造孽的和尚光脑壳和尚造孽还有本经造孽的尼姑打单身尼姑造孽还吃斋饭造孽的告化儿讨不到来干”
念得大家哭笑不得。童无逸说“结尾改成造孽的反革命饿牢饭就应景了。”
没人答话,只感到饿得更造孽了。
搞了十来天,反革命们死不认罪,也没弄出啥子有价值的材料。根据上头的指示,又把八个反革命弄出去,批斗、游街。
这次虽说捆得不是很紧,但八个年轻的反革命已经脱了人形。十多天滚地铺没正经洗过手、脸。吃不饱,睡不好,肉体折磨,精神煎熬。一个个形消骨立,蓬头垢面,眼窝深陷,目光凄惨。一上台,所有的女知青都哭了。男知青也看得心中酸楚,咬牙切齿,却束手无策。
八个反革命拖着虚弱的身子勉强游了一圈,围观的群众就散了。没人看得下去。只好提前押回牢房。
等大家吃完牢饭。童童把碗筷放在菜盆里,等人来收去,突然看见朱仕坤、刘韵蓉、邓阳英三个,提着大包小包,走进区公所,径直朝牢房走来。两个民兵横枪拦住,大声喝斥“干啥些干啥些不准过来”
朱仕坤伸手把枪推开,冷冷地说“让开”
童童见朱仕坤齐耳短发,穿一件米黄风衣,内穿橙黄高领毛衣,端庄秀丽,高贵逼人;刘韵蓉梳着黑亮双辫,穿一件崭新的银灰色海虎绒毛领灰卡其半长大衣,更显得白嫩娇媚,顾盼生辉;邓阳英翘着两只羊角小辫,穿一件大红粗毛线手织外套,胸前点缀着大大的两个黑绒摆扣,越发娇小玲珑,漂亮可爱。
两个民兵被镇住了,不晓得这三个美女来头好大。忙闪开,退在一旁,商量一阵。一个守在原地,一个跑去报告。
朱仕坤、刘韵蓉、邓阳英来到牢前,看着牢里不成人样的他们,眼泪涌上来,哽咽着不说话。想把各自手里的包往里塞。木栅太密,塞不进。抖抖索索,把包打开,拿出一包包糖果、饼干、饼子,从栅子缝隙中递进来。陶启明、吴卫东、童无逸、钟荣富忙不迭地在里接。古正云手废了,和梁明邦、代恒乐、黄继阳激动得语无伦次,喃喃念叨“谢谢多谢客罪”
陶启明说“想不到,金凤凰飞到叫鸡子笼笼外头来了”
朱仕坤端庄秀丽,一笑俩酒窝,开朗娴雅。父亲是电业局工人,省劳动模范,县人大代表。陶启明说她是人人仰慕的小公主,是青牛山鸡窝里的金凤凰。金凤凰含泪笑着说“饿成这样子了,陶宝林嘴巴还这么油”
童童遭雷击住院时,赵指导员安排邓阳英护理他。朱仕坤护理赵渝。邓阳英感念童无逸背她上青牛山,对童童照顾得无微不至。朱仕坤也常到童童病房来帮邓阳英的忙。她俩像亲姐妹样陪童童度过了那段苦难的时光。今天又看到她俩和刘妹伤心的泪眼,童童感慨万分,故作轻松,开玩笑说“你们是不是天使呀我们一受难,你们就来了”
邓阳英说“我们要是天使,早把你们救出去了”
吴卫东也强装笑脸说“只要你们天天来看我们,送好吃的来,我才不想出去了哩”
大家都笑了。三个姑娘也笑,一张嘴却带哭声,率性真正地哭了出来。
自始至终,刘韵蓉没说一句话,但她那盈盈泪眼,切切悲情,让牢里每个人都深深感动。
童童想起聪聪信上类似的话“我要是女神,就要用我的神力,把山区变成美丽的世外桃园。”自己有幸,见识了这么多出类超凡的好姑娘。一时百感交集,思绪万千“她们为啥不可以是天使呢她们就是地狱中的天使”
萧部长带人来了。民兵指着朱仕坤说“就是她”
萧部长扫视了三个女知青一眼,皱着眉头说“我还以为是哪个来头那么大朱仕坤你一个根红苗子正的革命青年,咋个不站稳自己的阶级立场,同情这些反革命分子”
朱仕坤说“萧部长,我敢保证,他们不是反革命”她擦干眼泪说“你们抓错了”
萧部长脸一沉,说;“再乱说,我把你也抓起来”
三个姑娘哭喊起来“抓嘛我们犯了啥子罪你抓嘛”
萧部长不耐烦地说“哭啥子哭人也看了,东西也送了,还不快走”指挥公安和民兵赶人。
朱仕坤、刘韵蓉、邓阳英含泪和大家告别。临出区公所大门,三个姑娘大喊“你抓呀把我们也抓起来呀”
她们一走,区公所大门就关了,从此不准人任意进出。再也没有人来探视。过了几天,也没人来提审了。除了送牢饭的炊事员和站岗的民兵,几乎看不到其他人。三个姑娘送来的东西吃完了,反革命们又陷入饥饿之中。绝望随着饥饿阵阵袭来。好几个囚徒的精神到了崩溃的边缘。
童童记得大哥说过“当右派以前,我真不是右派;当右派以后,我才真正成了右派。”他想“当反革命以前,我真不是反革命;要是不平反,我们怕要真正变成反革命了”
十几天后,中共中央、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关于四川问题的处理决定下达。刘王张郭回四川同成都军区政委、司令员一起主持四川省革命委员会筹备工作。“牛王长角”了。局面翻了过来。陈明贵大姐一家也回来了。还是在区公所门前那个台子上,八个反革命戴着大红花,从萧部长、刘参谋手中接过平反证,没有理由不原谅这些“忠实执行命令的好军人”。“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嘛台上台下高喊口号,依然还是“毛主席革命路线胜利万岁”“毛主席万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无产阶级专政万岁”“没有一个人民的军队,就没有人民的一切”“向支左的解放军同志学习”“向支左的解放军同志致敬”
古正云不愿意住院治疗,双手缠着敷料,坚持参加平反善后,重建革联司,准备革筹小组的各项工作。手废了,脑子没废。“君子动口不动手”嘛。陶启明与他形影不离,成了古司令真正意义上的左右手。其实他已经得了严重的神经衰弱,夜不成寐了。他们和梁明邦、代恒乐、黄继阳三个司令紧密团结,成了顺子区革命造反派的坚强核心。
童无逸被选为瓮滩公社贫下中农协会秘书,和公社武装部李部长、贾公安们准备建立革筹委。
夏理诚把夏翔惨死记在“拿枪的刘邓路线”头上,作为五兵团的政委,在“平反大会”上,声泪俱下,慷慨陈词,誓与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血战到底
吴卫东还是默默无闻地为革联司和五兵团管后勤。他现在工作非常顺利,有时只带个口信就把事情办妥了。
李问菊从兴盛老家回来,仍然是五兵团宣传部长,兼革联司政治部宣教委员,组织起顺子区革联司宣传队,在五兵团宣传队朱仕坤、刘韵蓉、邓阳英、陈明瑞、赵渝的基础上,增加了区卫生院、中小学的文艺尖子。朱仕坤、刘韵蓉、邓阳英在美人堆里、精英群中,依然出类拔萃、光彩照人、夺目生辉。她们在“黑云压城城欲摧”时闯牢探监的壮举,成了人人钦佩的传奇。谁都奇怪这几个看起来娇嫩、柔弱、文静、漂亮的小姑娘,哪来的胆识、勇气。
钟荣富也忙得很。他这个五兵团的保卫部长,兼任了革联司保卫部副部长,同部长梁司令办了个毛泽东思想学习班。杨忠贵、柳明琴、张信智、刘晓英、洪玉山、张瑞珀等知青,当管理员、辅导员,把“二月镇反”中跳得最厉害的钢杆老保们,和胡天道一伙走资派分别集中起来,天天学习毛主席著作,斗私批修,灵魂深处闹革命。把坐牢时受过的教育原封不动地照搬过来,教育这些教育过他们的人。当然也不会忘记同样会在需要的时候既触及灵魂也触及一下肉体。
碧峰村小的刘胖老师,因为在全区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讲用会上,第一个用璧县普通话背完“老三篇”,受到了胡天道的赏识,评为顺子区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参加了璧县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大会。“士为知己者死”嘛,在砸五兵团那天尽心竭力。也就因为在背诵毛主席的满江红时得意忘形,念错了几个村小教师不该念错的字,在毛泽东思想学习班既触及灵魂,又触及肉体的教育下,终于褪了十多斤肥肉,轻松毕业,回村小教书去了。
昙花果 19
十二九姑、九姑爷和香葱芋。
五月中旬,曾彦荷从西藏回来了。她整个人变了个样,再也不是那个顶着个高宽的苏格拉底氏的前额,睁着对晶亮的丹凤眼,满脸冰雪聪明的稚气小姑娘了。
她突出的前额被雪域的紫外线刻上些细细的浅痕;晶亮的丹凤眼被高原的风雪蒙上些深沉的雾纱;满脸的冰雪聪明盖上了薄薄一层酥油样的世故。虽然穿着打扮仍然如姑娘般的清爽,言谈举止俨然是个成熟雍容的少妇。
她是回来办户口迁移证的。三姐介绍她和一个军官结了婚,随军了,在拉萨运输公司安排了工作,当会计。
她要童童送她到矿区。她要去和瑞琥告别。像是理解又像是不满,童童语义复杂地问“藕断丝连”
老九脸上掠过一丝隐忍的痛楚,叹口气,轻轻地说“我还没给他讲”
一个是表妹;一个是知己。两个都是好朋友。哪个的痛都扯着自己的心。童童问她“你咋个不先给他讲一声”
老九低着头,苦着脸,好久才说“不要怪我。你想,幺妹那时要给你讲。写了撕,撕了写,写了十多封就撕了十多封,最后还是只有给小妹写信,叫小妹给瑞琥讲,让瑞琥告诉你。兜那么大一个圈子。你就该晓得我们多难啊”说着眼圈红了“小妹也是死得那么惨”擦擦眼睛,哽咽着说“真心爱了的,不是万不得已,哪个舍得”
童童无言。
老九和赶场的知青朋友们一一告别,叫童童帮她提了个包,到她离开了半年多的常富村小拿东西。走到村小时刚放学。一群衣衫褴褛的光脚板孩子跑来迎接他们的曾老师。代课的回乡女青年装出来的热情掩盖不住内心里的失落这个一月5元钱的工作丢了
彦荷一边给孩子们发糖,一人一颗,一边对她说“我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