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疼五娘入骨,见了强健、英俊的年轻后生,五娘那颗在各种各样的戏文里泡得酥软的心还是会动一动。却不料这“凡心”一动,小妾也做不成了,硬生生的就被黜到谢家老围来“修身养性”了。
刘云轩你个老乌龟、老色鬼,什么王八蛋烂屁股母鸡生下来的,连飞醋都吃得一管子劲
五娘至今仍时常在心里暗骂那个糟老头子,恨到深处时,甚至会凭空伸出一只手去抓幻想中那张核桃干一样的脸,唇边却挑着抹说不出什么表情的笑意。这种隐约的笑容只有等脑海中那个身影浮上来时才会一点一点地僵硬、变苦。那个身影好高大,,宽肩窄腰长腿,裹在军服里喷薄出难言的诱惑。五娘认识他是在刘云轩举行的一次家宴上。当时一瞥见那位副官,五娘的心就怦怦地打起鼓来。曹副官想必也有同感,是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将热灼灼的目光投注于她。对此刘云轩毫无知觉,他正忙着巴结新到任的专员呢后来刘云轩又办了个什么“微音社”,网罗了一批喜好南北词的当地显要。五娘在“瑞香园”时虽然演的多是变了味的京剧、采茶戏,其实她初出道时真正师从的是南北词。这南北词是本地产品,演时每人拿一种乐器,边弹边唱。五娘在这方面是行家,刘云轩是狂热的戏迷、票友,所以这个“微音社”一办,五娘自然得担主角。说也怪,那个曹副官是北方人,生得魁梧结实,却相当内秀,不但棋琴书画样样来得,戏文也唱得好,便连当地并不太风行的南北词居然也唱得好,尤其是鼓板,打得棒极了。刘云轩每次闹着唱戏时,都必定要请曹副官。一来二去的,五娘和曹副官彼此相看的眼神就有了异。也是合该有事,一日曹副官来访,五娘正在丹桂树下幽怨地踟蹰,因为刘云轩这些日子又泡上了一个会唱文明戏的女娃子。对此五娘其实并不太在意只是好多日子不见了那个身影,心下惆怅得很,正无可排遣时,曹副官却神龙般现出首尾来了。当时正是微雨之后,桂花香得馥郁,空气中还夹着另外一股说不清的草木气息。花圃深处一片清幽,更兼芭蕉叶还绿着,月季开着,小蜜蜂飞着,四目相对竟不由主地迸出了耀眼的火花。他们刚拥在一起,刘云轩那糟老头就出现在花木扶疏的小径那一头。刘云轩老归老,眼力却好,只一瞅,便定了五娘该去的地方。
“不是我不敬你,是你不敬我,那就没有办法了”
刘云轩没打她、没骂她,只当她是一堵墙一段木头,冷冷地讲了几句话之后,五娘便再也没见过他,直到他突然病死。他死的时候五娘已被送入这个远近闻名的“清洁堂”,日子死水似的,任她怎样看,波心里仍没有云彩的倒影。庆幸的是刘云轩的大崽还算好,老头子仙驾后,仍托人给她送了两年的度资。
夜如年第一章8
要是什么时候能见着大毛,叫他点头放我出去就好了,起码他家也用不着出这笔度资了。
五娘想到这儿,被院坪上蓦地响起的一声尖叫给吓得打了个愣怔。
“死鬼,你爹扒灰哟嗬,有人要给我呷毒药了救命救命”
五娘站起身,拉开房门探头朝下面那个大得有点令人难以置信的院坪看了看,一眼就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袄裙、披头散发的年轻女人在抱头鼠窜,一群正在啄食的鸡被吓得展翅乱飞,“咯咯”的声音透着逃亡者的惊恐。
“秋千嬷,该死的货,你再叫,再叫,看不叫毛虫来吃你的嘴唇”
一个穿着黑衣裤、结实矮壮的妇娘人从灶下冲出,手里拿着下半截烧得漆黑的竹火夹,胳膊一抬便抽了秋千嬷几下。秋千嬷许是被这个妇娘人手中的火夹吓住了,要么就是被毛虫吓住了,总之她慢慢地安静下来,像个做了错事的细伢似的,躲到一边去啃自己的指甲了。
这个秋千嬷命比我还苦呐,唉,这个世界真是难说。
五娘梳好发髻,换了套藕荷色衫裤,拿着牙粉、面盆面帕走出了房间。这时天已完全放亮,楼下伞坊已有人在破篾。几把晾在院坪正中的红油纸伞兀自站在灰白的三合土地面上,颜色血一样鲜艳。灶下左边的井栏边围了一大群女人。她们几乎都穿着阴丹蓝士林或黑色的衣服,神情倦怠漠然,即便是高声的喧哗,也没有什么生气可言。五娘瞅着她们死气沉沉的背影出了会儿神,心想反正伞坊派下的活前几日已经干完,今日索性晚些漱洗,只要能避开那些寡妇脸就行。主意一拿定,五娘便施施然往左首走了。这围屋呈口字形,五娘住在右首那一“竖”的中间。围屋四个转角都有上、下两个大板楼梯。往下的楼梯其作用自不待说,人人都明白的,往上的四个楼梯则通往四个角楼。角楼有八只角,也有一间房那么大,往外的几面墙上都开了小小的窥窗和供鸟锍用的枪眼,黑洞洞地张着,仿如怪兽的嘴,正汩汩地分泌着阴森和诡谲。从角楼的小门出去,是一道夹墙,用麻石垒着,墙垛有半人多高,墙上也密密地铸着枪眼。可能是因为沐着天光、风雨的缘故,这道建在围屋顶上的夹墙呈现出温婉、柔和的姿态,就边苔痕斑驳的地面,也散发着小家碧玉的清丽。
五娘来到夹墙正中的墙垛口,苗条、袅娜的身子斜倚在墙上。墙是麻石砌的,漫着一层水锈般的薄苔,透过夹衣,五娘仍然感觉到石头生发的凉气。尽管五娘畏寒,但这种隐约的凉却也有种刺激的感觉。她放下漱洗用具,将梳好不久的发有髻松开。四月的风有些凛冽地吹着,晨曦中她看见自己乌黑锃亮的长发铁丝蛇一般地四处袅动。不知为什么,当一绺头发被刮进她微张的口中时,她蓦地恶心起来。刚才呆坐屋中时看见的那张网和网中死鱼般的女人又出现了,这个幻象令五娘精神上不愉快。
君为刀俎,我为鱼肉,唉
五娘想着转过脸去。她喜欢看脚下的万丈深渊和周围重峦叠嶂的山峰。许是前些天下了大雨的缘故,深谷里涌动着一团团浓白的云雾。它们浪花似的推拥着、拍打着,不断的破碎、组合,变幻万千。偶尔风大起来,有斜斜细细的微雨飘过,空中便突然有了变化,好像有人凭空挂了袭月白的纱帐,轻巧曳地而过。由于云雾太浓重,远处的山峰全都影影绰绰,若有若无,缥缈中竟有峥嵘之态。看着看着,五娘的心像被一根婴儿的指头轻轻触了一下,猛地一颤,一缕说不清是麻是痒、是热是冷的液体空中入血管,快速地涌向脑海,同时眼发潮鼻子发酸,有些哽咽的喉管里发出一声万水千山总是情的叹喟。
夜如年第一章9
接着,五娘迷离的眼帘中现出几个晃动的人影。等他们从对面拐到墙这边的深谷里时,五娘的目光准确地捕捉到了三个脑盖顶。两个女人裹着头帕,都是黑色的,有一顶绣满了热闹的小红化、小黄花,至于那个戴尖顶斗笠的男人,似乎还太嫩,身体高挑却嫌单薄,五娘虽幽居了这许久,对男人都已经有些馋了,但她还是很快地将目光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开了。这时有一只鸟从上空飞过,一片鸟羽不偏不倚直往那个戴着绣花掸头帕的妹子落去。妹子扬起脸,五娘发现她的眼睛大而明亮,双颊喷着均匀的粉红。这是青春特有的色泽。这种色泽对于五娘而言,犹如去夏在河中行舟时的桨声灯影,正被时光之翅驮着越飞越远。
女人开始老的时候,其实就是第一次死亡。
五娘的手指不经意地从双颊滑过,那种冰凉、那种细腻使她有种抚摸碑石的感觉。
尽管如此,对于这个四月的早晨,五娘日后加快起来始终有着美好的印象。她甚至能忆起这个早晨发生的每一点滴,包括风掠过时凉滑的粗糙、细雨中苔痕的湿润、飘落的羽毛和那个妹子扬起的白脸,还有她自己那甜糯软绵得犹如一件旧绸衣的赣州话
“铁板嫂,有客人来喽,快毛子开门哪”
铁板嫂根本没有听见五娘的喊声。那一夜她没有住在自家的房间里。对于她来说,这是常事。她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夜会很神秘地失踪。当五娘站在夹墙垛口眺望远山、收潮起伏时,铁板嫂正从一张收拾得干净的床上跃下。她的动作敏捷如狸猫,粗长的双腿落在楼板上悄无声息。她利索地穿好衣服,尔后习惯性的撩开蚊帐,想再抚摩抚摩那具紧紧裹在大红绫子被里光滑如玉的躯体。或许是她转身转得太快了,被子中露出的那张脸根本来不及收起遍布每个毛孔的嫌厌,尤其是那双细长、水灵的眼睛,晶莹得让铁板嫂一愣。她明白那不是什么泪花而是仇恨的火光。铁板嫂被这光芒灼得打了个激灵,旋即又觉有阴阴的火从腹中往上窜,骨骼也在“嘎吱”作响,乌黑、粗糙、丑陋的脸上闪出一抹冰冷。她停了停,决定不理睬那两道令人极不舒服的目光,于是稳稳地坐在床沿上,一只大手从被子下边伸进去,试图去扪那座隔着棉被仍隐约可见的乳峰。但是,她的手被生硬的推出来了。当她再次努力时,手背被指甲掐住了,掐得又凶又狠,绝对是下了死力气的。这点痛对铁板嫂来说不过是让蚂蚁咬了一口,她不动声色地坐着,宽扁的脸上甚至显出大人不记小人过的笑意。这样持续了约摸有四五分钟,被子里的人终于忍不住抽回手,将被头顺势往上一拉,遮住自己的脸,“嘤”地一声暗泣开了。铁板嫂这回真的绽开了笑脸,咧开的嘴唇有些乌紫,牙却又白又齐,而且笑得那样无声无息,所以才显出与众不同的恐怖。好在被子里的人并没有看见她这张笑脸,否则那脆弱的神经只怕又要被弹得叮咚作响了。
“我跟你讲过的,这样没用。我可是根毛藤哩,毛藤最能缠人的,大树都会给它勒死。再讲我是真心欢喜你,总比没有人看你一眼好过吧啊,我晓得,你心里在怨我不是他,可他来得了么他家老婆这么泼,你又要名声,行不能的。”
铁板嫂还要说一些听起来温存、其实却让别人揪心的话,大红绫子被倏地退下半尺多,一张干净、秀气得没有一点瑕疵故而多少有些冷漠的脸浮了出来,被大红的颜色衬着,瑟瑟如残秋中最后一朵瘦。
夜如年第一章10
“求求你,我今日难过呐你不是欢喜我么,欢喜我就得让我好歹歇落一店眼,要不我会生病的。”
被子里的人有一条非常温婉的嗓子,加上乞怜的表情和双目中分泌出的幽怨,铁板嫂的心一下子变得软软的。
“好了,你歇吧。等下子叫厨子给你炖只鸡食,好不好”
虽问了声“好不好”,铁板嫂其实主意早已拿定,根本用不着等她的回话,话音刚落铁板嫂便在女人的脸上轻咂了一口,接着拉门出去了。她没有回头,如果回头她将会欣赏到一件奇事,即一位美丽的女人是如何在分秒之内变得狰狞可怕的。
臭货,人倒是标致,就是醒得很。如果当初她不那么作俏,老娘讲不定就不逼她了。
铁板嫂过走边摸着手背上那道月牙般的浅红牙印,悻悻地想。或许是夜来没有歇落店的缘故,铁板嫂的头有些昏沉。她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尔后咳出一口黄中掺绿的浓痰。痰被她的舌头顶出,箭似的插入了一道木板缝,晃眼看去极像雨后草地上的地皮菜。不知为什么,她走过去几步之后又回首将这朵痰踢散了,心中烦躁得很。她恨恨地扫了一眼那堆聚在井边的妇娘人,巴不得这时天上落一个劈雷下来,好把那些细腰大屁股全部炸飞。对于那些人,她太清楚了。别看她们见着面时都客客气气,有的嘴巴比涂了猪油还要滑,可是只要人一转身,她们的嘴便马上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怪洞,能把人整个给生吞了。正想着时迎面有个三十多岁的妇娘人提着刚刚涮过的尿桶走过来。
“铁板嫂,你今日面色好崭都不晓。哦,对了,刚才五娘站在夹墙那儿喊你开门呢,讲是有人来了。唉,那个五娘,真是做惯了婊姐,她爬到上头是想吊那些割松油、种香菇的男人的胃口呐”
女人的脸很尖俏,嘴唇薄薄小小的,几颗门牙却大,而且不客气地霸占着下嘴唇的一部分,一看便知是个三斤鸭子六斤嘴的货色。女人不笨,晓得全“清洁堂”最丑的铁板嫂心里有些恨美貌出众的五娘,在这样一个于她来说始终充斥着尿膻气息的早晨,似乎只有这个最能提起谈话的兴致了。铁板嫂听了她的话,果然在对面屋顶的夹墙垛口看见了五娘的藕荷色身影。
“没有的事,她不过是心烦,想到上头行一行,散散火气。”
铁板嫂浑然不觉的样子肯定很令大门牙的女人失望,她张着口“嗬哦”了两句,抄起湿淋淋的尿桶回房间去了。
哼,饶你精似鬼,也要呷老娘咯洗脚水,怕你舌头长啐,妖精,衰货
铁板嫂前一句骂的是那女人,后面啐的却是五娘。其时五娘已从夹墙那儿下来,正在对面的走廊上烟视媚行地走着,远看便似一枝柳,很的样子。铁板嫂下意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