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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如年第一章14
朱岩,我的朱岩,你在土里呆着冷吗
阿芸婆拥被而坐,泪水从颊上奔涌而下。泪水迷离中,她分明看见那曾经相依相偎的丈夫朱岩正撩着长袍,潇洒地向自己走来。长身玉立的朱岩活着时有一颗非常善解人意的心。虽然出身富商家庭,却没有沾染丝毫纨绔气,为人诚实厚道,与他家几位叔伯兄弟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如果他不是这样正派,阿芸婆绝不会嫁给他,尽管她和朱岩成亲时那那个做县长的父亲已经被大烟枪送归西天,家道中落到需要她做女红来持家的地步,但在这个问题上,她和惟一的亲人母亲都不想随便。俗语云,女人只有一担箩的命,一头是父母,一头是老公,她可不愿意草率从事。所以,尽管对朱岩她相当满意,却仍然观察了他几年。也是阿芸婆才色双绝,品性又好,作为独子的朱岩居然顶着全家的压力,真的等了她几年。在当时,这种情况少之又少,县里人竟将此当佳话传颂。可惜好人无好命,婚后第四年,朱岩从赣州乘船到吉安去进货,不料遇到山洪暴发,连人带货一起沉到了赣江底。一起遇难的还有随朱岩去吉安城走亲戚的公公婆婆。
那时阿芸婆才二十三岁,儿子朱梁二岁。闻悉噩耗,她两个月之内清减了二十六斤,一度形销骨立,甚至想一死了之。可看到垂老的母亲和黄口小儿,还有朱岩遗下的几间店铺,她只有咬紧牙关不让苦水溢出来。凄凄惨惨捱了四年,心中的创伤稍稍好些,不意母亲病逝,加上朱岩的几个叔伯为了争夺朱岩的家产而使出种种诡计,阿芸婆又一次堕入了地狱。过日子对于她来说好像过绢筛,每钻一个小洞,便得在筛子上留下一层皮屑。好在娘家还有个堂兄金标,在县城开了家“修仁堂”,是县城有名的医生。金标是阿芸婆亲大伯的崽,比阿芸婆大十三岁。人长得其貌不扬,为人却相当好。对阿芸,他自不消说。几年间一应大事,都是金标出头挑担。接触一多,闲话四起,金标的老婆文秀性情凶悍,一次竟率几个子女一径哭骂闯到阿芸婆家,将一房的东西悉数砸烂。朱岩的几个叔伯以她不守妇道为名,限她几日之内“出”家。阿芸婆不服这口气,苦思冥想一夜,翌日一早,便怀揣两根金条,牵着不满七岁的儿子朱梁,脸色肃穆地来到县城西头朱家大本营的祥瑞公家里。祥瑞公无官无爵,但身为朱家族长,在某些方面自然享有非同一般的权力与威望。与这种权力和威望成正比的是他严肃与古板。当阿芸婆第一眼看见他那张木雕般的脸时,心不由沉到了小肚子里。
朱岩,你为什么不显灵帮帮我呢
阿芸婆在肚里暗叫。也许是朱岩在天之灵听见了她的祈祷,也许是她一枝梨花春带雨的模样打动了祥瑞公,总之当她摆出自己的苦衷表示愿意带产入“清洁堂”时,祥瑞公手端水烟杆,从他坐着的暗影里注视她良久,终于在缓缓吐出一口浓烟的同时,沙哑着嗓子答应了她的要求。
就这样,阿芸婆入了谢家老围。朱梁本应由朱家抚养,但朱岩的本家兄弟嫌阿芸婆带产入“清洁堂”,竟一起抵制抚养朱梁。阿芸婆乐得少跟他们打交道,便恳请朱家族长,将儿子朱梁暂时托付给阿芸娘家堂兄金标代为抚育。两间南杂店、一间布庄、一家饭馆全部由朱家公堂估价后盘给了别人。结下的银款一半充入“清洁堂”作公产,另一半由朱家公堂掌管,并用契约明文注定由朱梁日后继承。惟一的前提是阿芸婆必须终老谢家老围,哪怕朱梁长大后成了家有意接其回家,阿芸婆也不得答应,否则便违了族规。为了儿子,阿芸婆早就把这些问题想透、想烂了,她哪里不晓得这谢家老围的门是进得出不得的她当然明白。为了朱梁今后有一点家产作靠,阿芸婆只有舍了。即便如此,她仍放心不下。记得朱家族长召开各房老人议定这事后,朱岩的三个叔叔一个伯伯外带堂兄堂弟一大伙,连夜拥到她家,将所有能够拿走的东西都拿走了。就连院中一棵结满毛栗的树,也被兄弟四个砍下分了。
夜如年第一章15
“衰货你莫得意等着看你的好戏”
临走时朱岩最小的叔叔眼屎佬冲进房间对着她吼。当时的阳光那么好,抱在朱岩小叔叔眼屎佬怀里的一钵月月红开得正旺。打量着狼藉一片的房子和院坪,阿芸婆第一次感到死亡原是值得憧憬的。
不知不觉间,阿芸婆入“清洁堂”已经四年多了。这期间她只偶尔到县城走走。有时是为堂里的事,有时借口生病,其实目的只有一个去看儿子朱梁。
可能是太早离开了亲人、过着寄人篱下生活的缘故,朱梁的性格变得沉默和古怪。据金标和文秀介绍,朱梁平日并不怎么读书,有空就到坪前屋角挖蚯蚓、捉蚂蚁,而且很容易发怒,动不动就和人打架、斗闹。
“阿芸,你朱家咯香火我们点了一半,朱岩做鬼晓得,面也会红呐还有,你们朱家公堂给的银钱,一年就那么几块,还不够他吃。你下次见了祥瑞公,真的要跟他说一说。唉,当初你也昏了头,早晓得把店托给金标管,也不至于弄到这步田地啊”
此时文秀已经病瞎了一只眼,性格因此变得随和了许多。对一年难得来家一次的阿芸,她也不怎么呷醋了。但她和朱家那几位一样,对她折产入“清洁堂”一事耿耿于怀,总觉得她做了一件胳膊肘往外拐的傻事。
自己傻吗
此刻阿芸婆坐在床上,抚着已经渐渐凉去的被窝,思绪乱糟糟的。听着外面逐渐大起来、亮起来的各种声响,她知道天很晏了,起码都有八点多钟。可不,她的肚子正在叫唤,咕咕咕的毫不客气。阿芸婆想想没必要跟肚子过不去,加上楼下的伞坊已经做好上百把伞,正是雨季时节,得赶快卖出去才好,不然这里头有一大半的女人只有指靠“清洁堂”公厨施舍的一点粥度日了。这么想着,心潮渐平,代之的是一种掺杂着无奈的自豪她到谢家老围四年,总算顶着各种压力在围内办起了一个伞坊。围内的女人有一百二十一个,老的七八十岁,少的十岁,三四十岁的最多。这些女人以前有的也接些针指活做,为的是得些钱糊口。公厨的供应毕竟有限,想过得稍好些便必须有钱。有钱可以开小灶,可以买别人养的鸡鸭和菜,甚至可以从大门上头的夹墙垛口上垂下篮子去买一些别的东西,比如顶针、香粉、头花、丝线以及布料、白糖一类的杂货。别看谢家老围远离闹市,山路崎岖,可有些机灵的小贩还是瞄准了这块宝地。他们隔几天就会来一趟,除了一些女人爱买的用品外,也会捎些鱼肉来卖。他们一到,就用插在树杈上的细铁棍敲打挂在树上的一口烂钟。钟声嗡嗡响着时,便有些耐不住寂寞的女人拥挤到大门顶层的夹墙那儿,各人垂只篮子下来,里头放着银毫子,买些自家喜爱的用品,同时问一些外头的事。所以别看谢家老围是座砖做的班房,实际里头的人个个消息灵通。对于这事,有的乡绅认为不可取,但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在围屋之外再加道墙吧于是便默认。谢家老围里头的妇娘人们由此多了些乐趣。
忽然间钟声响了,敲得又快又急,阿芸婆听得一皱眉。心想今日不逢墟,那些做熟了的小贩只在逢墟时顺便往椅背岩来一趟,今日来的莫非是新手但钟声旋即变了节奏,“当当当哜,当当当哜,当当哜,当当哜,当当哜当哜当哜”。竟是敲的鼓点
夜如年第一章16
“神经病癫佬”
阿芸婆脱去夹袄,换上叠在枕下的那件枣红色线衣,心里一阵莫名的伤感。这线衣还是成亲的次年朱岩下南昌进货时买的。如今物在人亡,阴阳隔界,只有好自为之了。
就在阿芸婆要拉门栓的当口,她听见了铁板嫂的敲门声和喊声。
“阿芸婆阿芸婆,有客人来啰”
阿芸婆返身拿起面小圆镜照了照,又用梳子抿了抿头发,这才将门打开。
“是石禾场的吧”
阿芸婆没有看铁板嫂,别转脸,对站在门这边的豆苗婆媳俩说,声音非常好听。豆苗婆婆也算见过世面的,此刻见了身着阴丹士林蓝衫裤、梳着发髻、身姿逸秀的阿芸婆,竟感到有些怯。豆苗偷眼看着这个名闻遐迩的阿芸婆,心中也不由一凛。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有股冷冷的气息从阿芸婆拾掇得特别整齐、干净的脸上、身上、房间里散发出来,让她喘不过气来。
“对唔住,今日唔舒服,到处乱糟糟的,慢 待了。你们可食过朝唔曾食就到厨下食碗缕缕,填填肚子也是好的。哦,对了,铁板嫂,你到岗楼上挂三把红伞,再叫她们把伞捆一下,到时人家来了好点数。”
吩咐完毕,阿芸婆便招呼豆苗婆媳两个坐下,自己则半倚在床托上,脸上倦倦恹恹的。豆苗婆婆才开口讲几句,她这边已打了一串的哈欠。眼看着豆苗拒起嘴要笑,阿芸婆只好撑起身,抓起搁在床边木桶里的粗水烟筒,用火石火镰打着了火,猛吸几口后,人才还了阳。
“你会做什格会绣花么会绣那就好。”
把阿芸婆说着放下水烟筒,盯着豆苗出了会子神。豆苗背光坐着,昏暗中仍可以看见她颊上喷出的光泽,艳丽而又新鲜。阿芸婆下意识地瞥了瞥自己的手,虽然修长细腻,却苍白无华,好像在水中泡久了的玉兰笋片,因为洁白而更见憔悴。
“清洁堂里的都是苦命人,要食得苦,要忍得,要做得。这几点可以做到的话,你婆家也好,我们也好,就都放心了。这里的规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多呆几日你自会晓得,我就不多讲了。”
阿芸婆这会子饿得胃痛,忙不迭地交待了几句之后,便站起身,走到房间最里头的大壁橱边上,摸索着翻弄了一阵之后,手里托着几套衫衣出来。
“这是县城张百万家大少奶的,要绣的花样在咯里。绣衣边、衣襟、领口、袖口、裙边,花用紫色的丝线,叶子用浅绿。你明朝先绣一朵花给我过下目。哦,对了,她要绣荷花。”
阿芸婆将那叠颜色浅浅的衣裙和一个绣花用的竹绷及针线递给豆苗,接着就不吭声了。豆苗婆婆连着又说了一大堆的好话,这才告别。走时她将几十只裹粽送给阿芸婆,阿芸婆略略推辞了几句后,便收下了。
这时,外面的钟声又响了起来,一下接一下,像催命的无常。阿芸婆惯喜清静,如今被这惶急的钟声一闹,竟耳鸣心跳,连脸也泛出了病态的微红。
“哪个短命少亡鬼在敲钟啊”
素来有口德的她此刻也村俗起来,她骂了句,然后说了声“不送”之后,便折转身往屋角的楼梯那儿走,要到夹墙上看看。看着她苗条高挑的背影,豆苗很有些为自己的滚圆自惭形秽。
“掉她的下巴骨她屋里才是短命少亡的种草呐。”
婆婆肯定知道是春堂在外头敲钟。平素在自家屋里,他就喜欢用根手指在桌面上敲这种鼓点。他是龙灯会上的打鼓佬,一手鼓打得有声有色,花样翻新,这点豆苗是顶顶喜欢的。有时她恨老天不开眼,将她错配给春生。其实春堂只比春生小三岁,人比他哥强健多了。配了他起码不会进谢家老围。所以耳听得婆婆在唠叨,心思竟也倾向春堂,觉得阿芸婆牙太尖嘴太利了。要知道,婆婆一家因为春生的事是最忌讳“短命少亡”这几个字的。8 最好的下载网
夜如年第一章17
却说阿芸婆,她刚才不过随口咒人而己,并不晓得自己已经伤了那婆媳两个的心。她匆匆地走在一大早五娘就走过的夹墙上,恨不得这讨厌的钟声快停。但是走了一会儿,钟声倏忽一变,变得轻缓、悠扬而又忧郁。这时的天虽没有完全放晴,但压在头顶几天的乌云开了一大片。几缕霞光水银般泻下来,大地比往日亮堂了许多。风很柔和,扑在面上相当舒适。阿芸婆满胸的烦恼仿佛已经熟透的伞仔花蒲公英,全在这风中一絮一絮地飘散了,心情蓦地好转,走路也就跟着轻盈。她甚至觉得胸前那对乳防在小衣上摩擦得恰到好处,让她既有种微酥的感觉同时又不必付出什么额外的劳动。四顾一番后,她放肆地舒展了一番手脚,目光被系在旗杆上那三把张开的红伞吸住。这三把红油纸伞是特地用来做幌子的,所以做得特别大。颜色是那种艳红,浸过桐油后闪烁出柔和细腻的光泽,远远看去,就跟火烧云一般,红得惊心动魄。看了一会儿随风摇曳的红伞,阿芸婆突然觉得饥不可耐。她走到大门顶上的夹墙垛口,探身看了看门外坪里蹲着的那个后生。后生许是敲钟敲累了,这会儿坐在拴钟的那棵歪脖子板栗树下,正专心致志地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偶尔的,他会抬起头望一望紧闭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