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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脸上露出焦躁、委屈的神色。他甚至朝阿芸婆笑了一下,雪白的牙齿闪亮,但旋即他又低下头去,用手揿死了一只小虫子。打量着这位后生,阿芸婆的眼前似乎叠印出朱梁的身影。朱梁长大后也会有他这样黑的胡须吗还有他的头发,也是黑而软的,他垂头时额发软软的搭在额角,竟像从前的朱岩呢

    一时间阿芸婆忘记了饿,他隐约地有些恨铁板嫂不会办事,把个半大后生拦在外面像什么。有那么一刹那,阿芸婆张嘴想跟后生打个招呼,可话到舌尖,又给她吞了回去。她失神地望了会儿烟雾缭绕的天际,心中很迷惘。肚子里的鸣声在这时蓦地大起来,像群蛙乱鸣,又似远处传来的鼓点,敲得她心慌。

    罢罢罢,还是下楼吧

    阿芸婆从就近一个楼梯下去,刚到拐角处,便听见木门的“吱呀”声和铁板嫂的送客声。于是,她停住脚,一直等到又一声“吱呀”响起,知道客人已经送走,这才到灶下去食朝。

    谢家老围的灶房在大门右侧。一共两间,是通房。里面那间砌着大灶,烧柴火砻糠。靠烟囱那口锅上竖着两人合抱的大木桶,平常烧滚水用的,前头一口锅用来蒸饭炒菜。边上还有个石头砌的池子,有一根剖成一半的毛竹筒从山顶接下,由高而低,到灶房这里已接了上十根毛竹管,清水潺潺地沿竹筒而下,注满池子之后,就有人将竹筒取掉,水便流到灶房外的沟里,再经过水洞,泻到涧下去了。由于有竹筒引水,灶房外又有井,所以灶房总是湿漉漉的,尽管收拾得干净,在那儿站久了,仍令人难受。外头那间还好些,放着碗橱、案板、几张桌椅和其他一些杂物,地下一干燥,竟似清洁了许多,所以阿芸婆有时还会坐在桌边吃吃饭。但今天她没有坐下来,一则灶下给她开了小灶,煮了碗粉皮,酒着红辣椒末子和葱花,上面还盖了些用油煎豆腐条和香菇丁做成的卤子,香喷喷的相当诱人,让别人看到了不太好;另外,灶房外的井栏边,有个妇娘人正在刷尿桶,同时唱歌一般地骂有人偷了她喂的鸡和种的青菜。她的嗓音又尖又亮听上去非常刺耳。阿芸婆原指望铁板嫂会出面制止,因为平素有些这样的小事都是铁板嫂处理。铁板嫂麻辣、能干,还有些凶悍,很多癞扑鸡一样的女人都怕她。但今天铁板嫂的耳朵好像没有带在身上,井栏边的女人越骂越有劲,竟一屁股坐在井栏上,放开嗓子大骂特骂。阿芸婆忍无可忍,放下那碗粉皮,闪身站到灶房外,阴沉地盯着嘴巴张张合合的那个妇娘人。许久,那个妇娘人才有知觉,讪讪地站起,拿了已经晾干的尿桶想溜。

    夜如年第一章18

    “鸡以后由堂里统一养,菜也一样。你种的菜养的鸡最好这些日子都食掉去,食不掉就卖给别人,晓得啵还有,以后的尿桶不准在井边刷,那边水沟里不是有水么到楼梯那边洗去,洗了就流出去了,省得臭死人。”

    阿芸婆的语调尽管柔而又柔,那妇娘人听在耳朵里却嗡嗡直响。但她并没有被阿芸婆不怒自威的样子吓住,只见她从井沿那儿一步跨过来,张着手,呀呀地道

    “哎呀呀,不让养鸡也不让种菜,你以为大家都有你这么好的福气么死了老公还有几间店,还可以当老板娘的又有几个呢准不成要饿死我们去吧你倒是哇得轻飘飘的”

    这个妇娘人有五十多岁了,身材矮胖,一张包子脸,嘴唇又厚又黑地翻在鼻子下头,像两块切下来忘记了炒的猪肝。阿芸婆没想到她开口这么恶毒,顿时气得发抖。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灶下做事的于巴婆、马六嫂就冲出来,将那女人又劝又骂地拉走了。

    婊子崽

    阿芸婆咬牙切齿地暗骂一声,拉起一只衣袖,将已经淌在脸颊上的眼泪擦干,回到灶下再看那碗已经凉透的粉皮时,却没有了丝毫的食欲。

    “刚才癞扑鸡在骂哪个”

    正发愣时,铁板嫂风尘仆仆地进来,手脚上尽是泥,头发和颊上也沾着泥污。没等阿芸婆回答,她舀起一勺冷水咕嘟咕嘟地灌下去,这才抹着嘴告诉阿芸婆。

    “我在溜砖,准备把那些菜地围起来,指定人来种菜,省得开销那么大。”

    阿芸婆打量着她,没怎么言语。她只是有些奇怪,这个大字不识一箩担的女人,在这些方面却总是比她想得周到。尽管她一进谢家老围就想效法石头记中的探春,把里头好好整顿一番,这样大家都能过得好一些,但她总想得多、做得少,伞坊的事,如果不是铁板嫂跑腿,靠她阿芸婆,只怕再过几年主意还是主意,成不了什么事。

    “唉唉,阿芸婆,癞扑鸡不晓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莫跟她计较。”

    鹤发童颜,一身整齐干净的于巴婆一踏进门便劝阿芸婆。铁板嫂睁着两只眼睛听了一会儿,忽然咧嘴对阿芸婆笑笑。

    “你大人不计小人过,管她呢”

    说着,朝阿芸婆眨眨她那双又小又泡的眼睛。阿芸婆吁了口浊气,有气无力地抬抬手,吩咐铁板嫂这几日将菜地平整好,私自搭的鸡棚拆掉,再将厨房左边楼下那一排的房间改成鸡棚,指定专门的人员养鸡和种菜。

    “要不然光靠谢家老围那几十亩水田收谷养人,一面山坡种竹卖钱,不饿死才怪呢”

    原来这谢家老围改做“清洁堂”时,曾得到当时那任知县的大力支持,认为这是整饬风化、保护寡妇名节的好举措,是以划了几十亩水田,几十亩山林归“清洁堂”所有,由别人租种,每年收取的谷物则用以周济那些实在没有生活来源的寡妇们。收留的人少时,“清洁堂”内那些寡妇还能有口干饭食,人一多,所有开销都指靠这,加上天灾人祸,还有佃户捣蛋,一年喝稀的都续不上顿,故而围内的寡妇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或接针指活,或绣东西,可都零零星星的,挣不了几个钱。一来二去,大家便瞄准了偌大一块坪,你一锄我一锄,东一条西一块的,除了留下一块晒伞的地面,其余都破碎得不成样子。阿芸婆动了几次脑筋想把这乱糟糟的局面改观一下,无奈她身体不是太好,整日病恹恹的,加上事情并不是太重要,也就按下了。今天被这女人一闹,反倒下定了决心,事情就这么怪。

    夜如年第二章1

    豆苗坐在房间里已经出了许久的神。到谢家老围十多日了,她经常陷入这样一种状态昏昏的、沉沉的,无所思、无所想,眼珠望定一个地方后可以半天不转一下,但所看的东西却相当模糊,及至最后,只望见一片虚空。有几次夜晚她坐在灯下发呆,和她同住的于巴婆差点被她吓死。每次于巴婆总是伸出尖利的指甲猛掐一下她的人中,等听见豆苗受痛不过发出的尖叫声时,她才拍拍胸口,表示放心。

    “妹,你莫咯样呆呐到时会变癫的。其实这里除了不能出门,倒蛮轻松的。唉,想我以前在他们家,从早做到晚,不得停。有个崽还可以指靠指靠,偏我又得生,石肚。哎,妇娘人靠老公、靠崽食饭,本来就是做小,又断了血脉,老头子一过世,就打发我到咯里来了。我这辈子,还就这几年过得安生自在。在这里,我长胖、长白了,头也不痛了,还真想多活几年呢”

    于巴婆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豆苗哭了。她无法想象自己在这个围子内呆到老会是什么感觉。凭这些日子的印象看,谢家老围里面并不清静,相反的,一百多个女人在这里头,大门不能出二门不能迈的,所有的心思便都放在别人身上,像好斗的乌眼鸡似的,随时准备啄上一口,最好是能把别人咬得血淋淋,这样自己的生活才会有色彩。后来于巴婆的话讲得多了,豆苗的恐惧渐渐消减,因为顺过来反过去看,这里都有一种在家里享受不到的轻松与自由。在这里过日子了,只要耐得忍得做得,饱饭会有一口,而且自顾自,只要不犯规,一般没人来管。再说住熟了以后,这一百多个妇娘人便不再是她初来时看到的一只只黑乌鸦、蓝水乌,她们活生生的站在她左右,有的是故事和话题。可不知为什么,豆苗达么多人当中,却喜欢和那个时而疯癫、时而清醒的秋千嬷打交道。于巴婆待她当然很好,问题是于巴婆年纪大得可以做她的奶奶,嘴又碎,真正的心事不能谈,只要谈上一次,如果是秘密的话,这秘密就有可能在次日吃朝饭时在所有女人的嘴里讲出。所以,尽管她发呆时于巴婆经常关切地询问她有什么心事,豆苗通常只是笑笑,眼里扑闪出的稚气与依赖让于巴婆不忍责备她的守口如瓶。实际她也没有什么秘密。她发呆只不过是因为初到一地倍感冷清与惆怅而已。有时绣着绣着花,豆苗的眼前会闪现出和伙伴上山打柴时的情景。打柴虽然苦虽然累,有时还可能遭蛇咬,可山上什么没有呀春天有花,夏天有荫,秋天有果,秋天还能到那些割松油的汉子搭的木棚里吃上顿饭,下饭的往往是炒笋干、炒红菌菇,配上腊肉和辣子,比什么都有味道。高兴了可以喊,不高兴也可以喊,往往一人喊众人和,山谷把声音荡回来,竟似有百人千人,气势磅礴得很。

    这儿有什么呢围墙、院坪,院坪上没有色彩的人群,几畦菜地,几只鸡鸭,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小小的窗户,一块永远那么大、方方正正的天空在这样的地方,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不再流动不再消逝,而是凝固的冰,乍一看不觉有什么变化,等觉察到变化时,所有的都已经消融,已经变异。也许正因这样,豆苗才经常发怔,而且一怔就许久,等回过神来时,一上昼或一下昼又过去了。

    使豆苗从这种状况中摆脱出来的是张家少奶奶的那件衣裳。虽说接东西时阿芸婆吩咐过豆苗要用浅紫色的丝线绣花,可张家少奶奶的那件衣裳水红的,配上那种紫,并不好看。豆苗便自作主张地用白丝线绣花,只在花瓣尖尖上间了些浅紫,绣出来的荷花清新又淡雅。谁知道阿芸婆看了以后却面露愠色,说张家少奶奶脾气大,她说了要什么颜色就该给她绣什么颜色。8 最好的下载网

    夜如年第二章2

    “改,全部绣过,用她指定的丝线绣。”

    阿芸婆不容她争辩,丢下一句话就走了。豆苗打量着这件费了一墟时间三天一墟绣的衣衫,心里竟不合时宜地高兴起来。以前在春生家时经常埋怨事情多,没有空聊,现在又格外怕闲,一闲下来心就发慌,所以这件衣衫的返工对她来讲竟是种恩赐,故而干得很难。由于绣活要眼力,灯油有限,夜晚她一般不做,可现在不同了,衣衫要拆掉重绣,下两墟就要取走,她只有加夜班。

    这天夜里有很皓的月光,她点了块松光油,坐在厨房下绣最后一朵荷花。松光火被夜风吹得摇曳不定,火苗尖上的黑烟在墙上袅下弯曲的影子。于巴婆和马六嫂因为热水用得过快而在里头的灶间发牢骚。看着于巴婆一桶一桶往大木桶里倒水,豆苗怕她闪了腰,便过去帮忙。

    “莫要你管,快绣吧。阿芸婆牙口很倔的,她讲了明朝要货你拿不出,到时会扣工钱的。”

    于巴婆口里是这样劝她,这边一只手却不断地擂着腰。豆苗没再说话,猫下腰在池里提了满满一桶水,快步往锅那儿走去。马六嫂看见豆苗干活麻利,便撺掇着要于巴婆跟阿芸婆或者铁板嫂讲一讲,让豆苗到灶下来做事。

    “灶下两个人太累了,一日忙到夜,骨头都要散架,亏你食得消。”

    马六嫂大手大脚,平日只知埋头做事很少言语,为人相当厚道。但她在于巴婆面前却有些像女儿或者是心脯,说话都带着撒娇的口吻。其实她也的确可以作于巴婆的女,才三十五六的年纪,于巴婆则有五十七八岁了,完全当得起的。也是因了这份缘故,于巴婆和马六嫂也不见外。

    “唉,豆苗也不是外头人,跟你讲,马六嫂,要加人是可以,也用得着,可你想想看,来多了人又有你的好还是我的好僧一多,粥就少了,这是三岁细伢都晓得咯事,你怎么就懂不过,豆苗来我没意见,她都做得我咯孙女仔了,对唔对,豆苗”

    正讲着,阿芸婆进来打洗脚水。她和大家淡淡的打了声招呼后,便拿起豆苗绣的花来看。看了好半日,她才问道

    “你今夜绣得完么明朝有人来取伞,要把衣衫带下去的。”

    豆苗听了忙放了水桶,坐到灶门前的矮凳上,就着明亮的松明子光继续绣她的花。由于水是刚添的,难得滚,于巴婆便舀掉前锅的一些冷水,特地为阿芸婆烧洗脚水。看样子于巴婆和阿芸婆原来就熟悉,两人在一起讲了好久的西天,从以前的街坊谈到现在的灶下,东南西北,海阔天空,听起来顶有意思。期间憨憨的马六嫂插了句话,说是于巴婆怕累,想调豆苗过来做帮手。不料于巴婆却竭力否认,说她身子骨越老越硬朗,干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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