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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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音比我好听多了。”穆康笑着看了林衍一眼,转而说道,“后来我不喜欢他了。”

    林衍:“为什么?”

    穆康:“他太乐观了。”

    林衍不太赞同:“加缪不乐观,他只是……不愿做无畏的抗争。”

    “对。”穆康冷冷道,“选择接受,然后在屎里面寻找幸福。”

    林衍想了想:“没那么糟,幸福是他的抗争手段。”

    “在我看来就是那么糟。”穆康注视远方,目光却没有落到实处,“即使精神里觉得幸福,屎依旧是屎。”

    林衍没说话。

    “我以前也以为,人世繁杂,众生皆苦,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我可以写音乐。”穆康的视线终于擒住了山脊一株在寒风里飘摇的野草,“后来我才知道,人世繁杂,众生皆苦,我也是其中一员,根本摆脱不了,因为我只能写音乐。”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几秒,又开口问道:“你明白吗?”

    万物各行其是,一人矫情如蚁。

    “你明白吗”这四个字被穆康问得执拗又惶恐。

    他心猿意马地望着那珠野草,不敢看林衍,生怕从那双他视若珍宝的眼眸里读出不屑、嘲讽或鄙夷。

    穆康多心了,他的阿衍从不会让他失望。

    林衍点点头,贴心为穆康做出总结:“它从解脱,变成了束缚。”

    穆康张了张嘴,盘踞心头未决已久的酸涩又翻涌而出。

    他连“嗯”一声都做不到,心情陌生而仓皇。

    对,就是这样。

    你也明白啊,阿衍。

    真是太好了。

    刹那间,穆康产生了并非酒精作祟、难得由理智控制的倾诉欲望,嘴边有很多话想说。

    可当他抬头看向林衍,看到清澈眼睛里熟悉的专注和温柔,又觉得此情此景,有他便足够,什么烦心事都抵不过林衍的眼神。

    都过去了,也不必再说了。

    穆康将视线移到远方的平原,平静地说:“是。”

    林衍心疼地说:“辛苦你了。”

    “你说得对。”穆康低声说,“在痛苦里寻找幸福是加缪的反抗手段,我没到他的境界。”

    “我做不到,既摆脱不掉,又抗争不了,所以才会讨厌他。”

    “本来想写得差不多了才告诉你。”穆康笑了笑,“今天既然和那位狱警兄这么有缘,就提前透漏一下吧。”

    林衍反应很快:“写给我们的交响曲?”

    “嗯。”平原上宁静的湖泊像林衍的眼睛,轻柔拂走淤塞心头的黑暗,穆康坦荡地说,“还是交响诗,叫L&ldquer。”

    林衍惊讶地看着穆康,半天都没说话。

    穆康自嘲地说:“其实我心底里还是羡慕他的,我只是成了一个……局外人。”

    林衍试探地问:“你要写……自己的故事?”

    “我哪有什么故事值得写。”穆康摇摇头,“是莫梭的故事。”

    林衍尖锐地说:“莫梭不是一个幸福的人。”

    穆康:“嗯。他用冷漠来反抗荒诞。”

    林衍追问道:“那你呢?”

    穆康知道在林衍面前打不了马虎眼,毕竟阿衍天下无双,聪明得让穆康有时候都自惭形秽。

    他避重就轻地说:“我不是莫梭。”

    林衍不依不饶地看着穆康。

    你是谁?

    你在音乐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林衍无声的凝视是穆大才子一生的命门,他抵抗不了,也不想抵抗。

    穆康放弃似的坦白道:“和写日记的老兄一样,我也是个沉默的人。”

    世人皆沉默,或因恐惧,或因懦弱,或因无知,或因疲倦。扪心自问,谁都无法坚定地说自己不是沉默的大多数。

    林衍难过地想,我也是。

    他的爱情沉默多年,和谁都无话可说。

    林衍缓缓念道:“沉默有罪。我余生都将在这里赎罪。”

    “啊。”穆康说,“按他的思路,我也有罪。”

    林衍立即反驳道:“当然不。”

    “我也不认为自己有罪,顶多是痛苦而已。”穆康耸耸肩,“我懂他的愧疚,但不觉得他需要因为目睹了一个人的死亡就在这里赎罪。”

    林衍在心里苦笑半晌,对穆康说:“一个是斯塔西,一个是囚犯,如果要赎罪,也该是为整个斯塔西赎罪。你是这么想的吧。”

    穆康:“没错。”

    林衍轻声叹了口气:“你不懂他。”

    穆康:“谁?”

    林衍:“写日记的这个人。”

    穆康挑挑眉:“是吗?”

    太阳来到头顶正上方,告诉探险者已经是必须要下山的时间了。林衍站起来走到山崖边缘,最后一次以世界之眼俯瞰大地。

    他背对穆康,用语言点出穆大才子思想里多年未填的空白:“他不是悔恨自己见死不救,也不觉得自己手染献血。”

    “他要为之赎罪的是……爱情。”

    “他亲手葬送了自己的爱情。”

    穆康靠在椅背上怔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不可置信地问:“持续一生、没有结果的爱情?”

    “就像音乐对你来说,曾经是解脱,后来成了束缚。”林衍转过身,郑重地对穆康说,“对有些人来说,爱情亦如是。”

    “不同的是,或许你苦不堪言,爱情却总能让人甘之如饴。”

    探险者们回到酒店时已经快七点了。徒步登山太耗体力,两位音乐家累到连餐厅都没去,直接回房洗澡,叫了晚餐到房间。

    晚餐送来的时候林衍还在浴室,穆康给送餐人员开门,来的果然是那位看起来是大堂经理、实际上是说书先生或者吟游诗人的小哥。小哥穿着黑西装挺胸抬头走进来,一本正经地对穆康说:“我猜你们也找到了,那本日记。”

    “找到了,确实是个惊喜。”穆康站在阳台门口看小哥摆上餐具,随口问,“有筷子吗?”

    一直在深山老林里工作的小哥大概是第一次听到客人提这种要求,疑惑地问:“不好意思先生,你说什么?”

    穆康:“算了,没什么。”

    小哥微微欠身,把牛排和意面拿出来:“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对吗?”

    穆康:“太悲伤了。”

    小哥:“充满罪恶,可那是爱情!”

    穆康漠然道:“哦。”

    小哥手捧前一天两人没喝完的红酒,如同握着手榴弹,以一种“你不承认我就不给你倒酒”的目光看着穆康:“你说是吗,先生?”

    惨遭胁迫的穆酒鬼只好认怂:“是的,可是这份爱……太沉重了。”

    “爱情永远是美好的。”小哥约莫还未过思春期,“因为爱情,我们才能读到那些诗,才能在这么久以后,依然能看到‘他’的才华和精神。”

    穆康满意地看着小哥把酒倒好,说:“你说得对。”

    “他用余生赎罪,上帝会给予他宽恕。”小哥煞有其事地说,“他们将在天堂相遇。”

    穆康:“希望如此。”

    小哥把晚餐布置好,对穆康鞠躬道:“祝您用餐愉快,用餐结束后把餐桌推到门外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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