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二把手的横死,对马尔蒂尼的事业造成了沉重的打击,他们的军队失去了统率,而家族内部的矛盾也逐渐加剧。而这些,都直接或间接的,导致了他们在战争中的失败,导致了他们和巴罗内签订的,那长达十几年的不利约定。
然而对于玛拉来说,一切的不幸却才刚刚开始。人们最初对她抱有相当的同情,相当的爱护,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乔瓦尼事件的真相逐渐明晰。人们却不得不惊愕的发现,如果那位二把手没有包养那个可恶的男娼,如果乔瓦尼没有愚蠢的接受那个男娼的摆布,或许一系列的事情都不至于弄到这种田地。
他们并非不能理解乔瓦尼的遭遇,也并非不能理解玛拉的心情,只是任何的失败都必需有个原因,而他们不愿意把这种原因归结于自己。这种懦弱却普遍的想法,笼罩着整个因战争而消沉的马尔蒂尼。不久以后,玛拉就感受到别人异样的目光,以及某种指指点点的闲言碎语。她为她的父亲感到羞耻,感到不幸,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难道她可以选择自己的家庭?
玛拉渐渐开始绝望,发现这个世界根本无可救药,也不存在任何的奇迹。她在成年以后,就脱离了马尔蒂尼的照顾,她不想再和那些黑手党们产生任何的关系。她依靠自己的能力,从社区大学里毕业,然后在联邦饭店找到了一份可以糊口的工作。她的生活算不上富裕,但非常踏实,每天都可以按时下班,领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薪金。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或许就该这样下去,就该这样平淡的,毫无波澜的下去。
可是命运,命运总是蛮不讲理。
玛拉依旧记得,就在去年圣诞节的前几天,联邦饭店里似乎有什么重要的集会,大厅里站满了说意大利语的人们。她感到好奇,向自己的同事打听,得到的却是两大黑手党之间和谈的消息。她觉得自己应该离远一些,好避开马尔蒂尼的人群,却在宴会厅的角落里,见到了那位巴罗内的顾问,那个金发而又瘦削的娼妓。
就连玛拉自己也说不明白的,她为什么一眼就认定了朱塞佩的身份。尽管她只在乔瓦尼的车上见过这个男人,可她却熟悉那双灰绿色眼珠里的神情,甚至熟悉那副妖娆皮囊下的恶意。
法尔科·里佐,这个就算下到地狱里,也依旧被她仇恨,受她诅咒的男人,现在却体面光鲜的,完完整整的站在她面前。
玛拉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心里那已经愈合的伤口,又开始涌出殷红的鲜血,发出刺骨的疼痛。她又想起了这些年遭受的一切,想起了乔瓦尼的死状,忽然间怒不可遏。她可以忍受自己的苦难,却无法眼看着,那应当遭受报应的人物活得风生水起。
而这种愤怒,在令她失去理智的同时,还为她那毫无波澜的生活,点起了一丝可悲的光芒。她的身体又似乎有了力量,她的人生又似乎有了希望,
她要向法尔科复仇,向过去的所有苦难复仇。
玛拉辞掉了联邦饭店的工作,开始在朱塞佩的身边调查,她要掌握那位顾问先生的作息,找到最好的报复方法。她在褐石大楼附近租住了公寓,然后每天以散步为借口,在那栋大楼的周边来去。
褐石大楼的警备相当森严,守卫们会查验每一位来访者的身份,并向办公室打电话确认,外来者很难有机会混入其中。因此,她只能选择在外部动手。她了解到朱塞佩会时不时带他的小少爷出门,或者派手下的助理去附近咖啡店买饮料和食物。
玛拉没有驾照,因此不能跟踪那位顾问先生的车辆,但她可以接近那位助理,并在他的食物里做手脚。她从药品店里入手了一小瓶□□,难以置信,这种致命的毒物居然可以被轻易买到。然后,她密切注视着那位助理的行动,跟踪他来到日常光顾的店里。
她很有耐心,因为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比过去那十八年更加漫长的时期。而等那位助理离开以后,她又在店内反复观察,确定下手的时机。她甚至摸清了店里的排班,确保员工们不会对她起疑。但在最后的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向那位顾问先生寄出了鲜红的信封,以提醒他那罪恶的过去。
然后,就在昨天,她看见那位娃娃脸的助理如往常一样,从褐石大楼的门前走出,拐向另一个街区。她跟在他的后面,来到那家早已无比熟悉的店里,然后趁着等候的工夫,和那位助理先生热情的搭讪。她用不远处的砂糖作借口,支开这个简单易懂的男人,然后把□□一口气倒进了纸袋。
玛拉的心脏立刻剧烈跳动起来,双手也因此颤抖。她知道,用不了多久,那个卑劣的男娼就会下到地狱,从此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噩梦。复仇的火苗在她的胸膛里翻腾燃起,甚至要烧毁她的灵魂,灼伤她的神经。
但是,法尔科,那个该死的娼妓却还活着。报纸上没有他的死讯,收音机里也没有他的消息。玛拉觉得这个世界疯了,凭什么那个男人依旧活着,依旧毫无愧怍的活着!
她想到这里,竭力摆脱了瘫坐的姿势,从地板上狼狈的爬起。她在自己的梳妆匣里拼命翻找着,最后找到了一把漆黑色的,小口径的□□。
她不能让他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心酸而无奈的世界。
第37章 Ch.36
在泽维尔,那位英明的小少爷,收拾掉了那些加害桑德拉的暴徒以后,又过了一周,这个可怜的女人终于快要平安出院。他对此心怀愉快,并和朱塞佩提了很多次,要给桑德拉买一束漂亮的百合花做贺礼。
然而,那位顾问先生,却一直生活在惶恐不安里,甚至差点因此而得上了精神病。朱塞佩仿佛做贼心虚似的,向法官与政客打了无数通电话,确保这件事情没有人追查,也没有人问起。他不明白,自己在亲手开枪做掉两个毒贩以后,居然还会这样六神无主的,因为一起简单的伤害事件而费心费力。尽管他自我告诫了成千上百次,可还是要在那成千上百次以后,忍不住担心泽维尔的安全,顾虑他的行为。
他把这种想法定义为无可救药的劳碌命,然后一边整日整夜的头痛,一边在外人面前装做风平浪静。他有些后悔,意识到自己根本不该了解泽维尔的事情,更不该为他思前想后,替他忐忑忧虑。而说到底,他至今也弄不明白泽维尔做出这种决定的原因。毕竟在他眼里,那位小少爷永远是某种长不大的,天真稚嫩的缩影。
朱塞佩从前,对这种不合时宜的天真稚嫩,心怀着莫大的鄙夷。他觉得泽维尔从来只会给他的工作添乱,向他的生活挑衅,甚至那位小少爷本身就是个莫名其妙的难题。他从心底里盼望着泽维尔的长大,盼望他能像唐巴罗内那样解决事情,就算做不到这些,也不要再给他增加一丝一毫无谓的压力。
而这种愿望,在唐巴罗内去世以后就变得更加强烈,几乎成为了朱塞佩每周去教堂祷告的必要话题。他满心期待的以为,只要泽维尔能成熟一点,稳重一点,他就能够放下肩上的所有担子,然后去和达里奥,那个快活的小老头一起围着壁炉聊天。
但实际上,这些快乐的事情,没有一件和朱塞佩产生了联系。他反而,拥有了更多没有原因的疑惑,拥有了更多令人心力交瘁的事情。他搞不明白,那位小少爷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害怕泽维尔再一次愚弄他的信任,欺骗他的眼睛。就算是为了他的神经考虑,朱塞佩也不想人生第二次在公路上飙车,然后在千钧一发的境地里,弄死两个根本不知姓名的对手。
而如果,泽维尔是真的脱离了从前那种不着边际的蠢行,这无疑是好的。可是与此同时,朱塞佩还从心底里,感到一阵无法言喻的焦躁和恐惧。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原本知根知底的人物,顷刻间却装进了某个完全陌生的魂灵。
尽管这位顾问先生,曾经真心实意的,希望泽维尔能够了解家族里的事务,施行他们的道义。可当那位小少爷真正双手染血的时候,他却只有后悔,只有无可奈何的悲戚。他意识到,这就是他们这些人的命运,而他既不能阻止,也不能推进这种命运的来临。
朱塞佩到底还是知道的,那位小少爷在很久以前,就产生了某种不可逆转的改变。或许是在密歇根湖畔,或许是在联邦饭店,又或许是在更早的时候,在他做出那个可笑约定的时候。但这种改变是那样渺小,甚至轻易就会被习惯的表象所磨灭,可它们依旧固执的存在着,然后等待某个时机,一口气的覆地翻天。
朱塞佩很不习惯,不习惯泽维尔那坚定而又锐利的目光,不习惯他说话的语气,不习惯他严肃的表情。他更不习惯自己那毫无结果的调戏,和时不时的,被那位小少爷问得哑口无言的情形。
泽维尔的内心,似乎终于和他的外表归到了一起,而不再是某个脑袋空空,徒有一身蛮力的混蛋。他终于可以顺利的,搞清楚各个簿记点的账本,心平气和的与那些角头们讨论生意的流程。而他的暴力,他的凶狠,却似乎只是昙花一现,已尘封进了那和善的口吻。他甚至带着礼物,去和切萨雷见了一面,诚恳的告诉这位角头,那晚湖畔一切的过错都属于自己,请求他理解并宽恕朱塞佩的言行。
朱塞佩对此毫无办法,当他得知切萨雷和那位小少爷意外投缘的时候,他就已经放弃了对此事评价的权利。但他还是有种莫名的,被谋朝篡位了的错觉。可事实却无情的告诉他,朱塞佩,他本人,才是那个图谋不轨的佞臣。
哎,总之,好在一切都平安无事。
朱塞佩站在浴室的玻璃镜前,一边刷着牙齿,一边苦中作乐的这样归结。他穿着一件雪白的纯棉衬衫,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上那些来源可疑的痕迹。他的西装仍旧挂在床头,因而从那衬衫下摆里,可以看见一段露出的长腿纤细。他皱着眉头,刚想把手里的水杯放回那张大理石台面,就看见那位小少爷捏着鼻梁,睡眼惺忪的闯了进来。
“泽维尔,如果你起不来的话,为什么要和桑德拉约在八点见面?”朱塞佩有些刻薄的批评着他,时至今日,这是他从那位小少爷身上挽回自尊的唯一方法。
泽维尔却只是看着他,没有回答,也没说一句抱怨的话。朱塞佩感到好奇,并因此而产生了某种诡异的,挫败的情绪。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没事找事的泼妇,并怀疑这位小少爷可能对他心怀不满,否则怎么会摆出一副任他评价的表情。
但很可惜,以上朱塞佩心里那精彩纷呈的想法,并不能进入泽维尔的脑中。他只是摇摇晃晃的,走到那位歇斯底里的工作狂身后,然后伸出双臂,用一种环抱着他的姿势,往牙刷上挤着牙膏。而他那宽阔的,光裸的胸膛,在贴上朱塞佩脊背的同时,发出好像灼烧似的热度。
朱塞佩觉得不自在,认为那个小混蛋实在离他太近,可是,他又不愿出言提醒,免得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所以他只好僵着脖子,连那放水杯的动作都变得鬼鬼祟祟,轻手轻脚。他看见镜子里,那位小少爷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然后贴在他耳边说:
“亲爱的,我只是希望,桑德拉能早点离开那个满是消毒水的地方,越早越好。”
朱塞佩以为自己是幻听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被泽维尔那糟糕透顶的称呼恶心得毛骨悚然。他顿了顿,努力平复起他内心以及胃里的翻江倒海,并用一种更加肉麻的语气,对那位小少爷说:
“可是泽维尔,叔叔的小甜心,你的百合花该怎么办呢?”
泽维尔听了,轻轻的笑了起来,他一边含着牙刷,一边模糊不清的回答道:“凭我们迟到的本事,大概能在路上买一束吧。”
那位顾问先生,虽然此时此刻很想反驳他那关于“我们”的说法,但是,在那以前,他必须从泽维尔的怀里尽快走开。于是他只好转过身来,并飞快的,在那位小少爷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趁着他发愣的机会,一把推开了他的手臂。
泽维尔用手捂着自己的脸颊,在满腔的莫名其妙里,还有一点微不可见的,相当无聊的窃喜。他利落的收拾完了自己,然后迅速的套上了西装,飞奔下楼去。
朱塞佩那辆淡绿色的别克轿车报废在了湖畔事件里,因此他只好开着那辆纯白的克莱斯勒,一脸淡漠的等候在褐石大楼门前。好在时间不早不晚,那位顾问先生在出门后的第二个街区,就找到了一家开门营业的花店。
“百合花是吧?你在这里等我。”
他这样说着,打开车门走了出去。花店的老板是个身材矮胖的,爱笑的意大利女人。她动作熟练的包着花束,并用意大利语,向那位顾问先生打听着一些琐碎的事情。她想弄明白,他的恋人究竟是一个怎样美丽的女人,值得他在清晨买一束盛大的百合。
朱塞佩一时语塞,他死也不会承认,在听说“恋人”两个字的时候,自己的脑海里跳出来的。却是那个小混蛋的面孔。他愣了一下,半天才支支吾吾的和店主解释,自己的朋友,确切说是朋友的朋友,今天可以终于康复出院。而这束美丽的百合花,是对她顺利出院的庆祝。
花店老板对他的说辞有些失望,但还是看在朱塞佩那斯文笑容的份上,毫不犹豫的给他抹了零头。她又把这位顾问先生送到了花店门口,然后才满面春风,充满礼貌的和他道别。朱塞佩小心的抱着花束,门前的砖石小道上满是西装革履的行人。他一边拨开那些通勤的人群,一边向那辆停在路边的,纯白色的克莱斯勒走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声“抱歉”。
这位顾问先生本能的,回头张望了一下。他看见一位拿着雨伞的,略微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在向一个穿鲜红色连衣裙的女人道歉。那个女人有一副相当艳丽的,和周遭格格不入的面孔,因此朱塞佩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但他没有想到,那个女人在看到他的同时,却瞬间移开了目光。
朱塞佩心里猛的一跳,某种不详的预感好像警铃,暴风似的拉扯着他的神经,并在他的脑海里掀起无数的惊涛骇浪。他立刻转过了自己的身体,然后推开人群,朝着泽维尔的方向狂奔起来。他可以受伤,但是他的小少爷,他的小少爷必须要知道这件事情。
然而就在他喊出泽维尔的名字以前,他听见那个女人高声惊叫着:
“法尔科!”
朱塞佩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并且明白了所有的经历,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枪声已经响起来了。子弹从他的后腰穿入,打在了沥青路面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脆响。
泽维尔听见了枪声,立刻从副驾驶的手套箱里拿出备用的□□,他拉开保险,从车上跳了出去。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哪里得到的这种冷静,他没有关心伏在地上的朱塞佩,而是把枪口直接对向了那个红衣女人的心脏。他扣下扳机,看她衣襟上炸开的血花,看她绵软的倒在地上,看她那永不瞑目的绝望目光。
人群像潮水那样退去,尖叫像喝彩那样响起,一切都在层层叠叠的鲜红中迷离。
而直到那位小少爷靠近朱塞佩的时候,直到他摸到那粘腻的鲜血的时候,他才真正反应过来,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仿佛那个被击穿心脏的是自己的身体,忽然间竟疼痛得不可呼吸。他看着朱塞佩那溅了血液的,虚弱而苍白的脸孔,以及那有些涣散的灰绿色眼睛。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就在那位顾问先生说话以前,把他抱到了车上,猛踩着油门飞驰而去。
朱塞佩靠在克莱斯勒的椅背上,用手按着侧腹的伤口,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他知道这不是个好兆头。子弹可能打穿了他的脾脏,也可能是其他什么倒霉的地方,但总之,他有生命危险,他或许会死。
朱塞佩觉得自己无可救药,因为就在他那因失血和缺氧而混沌一片的大脑里,除了自己可能会死的事实,只剩下关于泽维尔的事情。那位小少爷没有持枪证,也不是正当防卫,所以到底该如何掩盖这众目睽睽下的罪行?他弄不明白,脑袋里嗡嗡作响,几乎要打断他的一切思绪。
哎,小少爷,他的小少爷。
朱塞佩在心里毫无意义的哀叹着,他曾听说人快死的时候,能够回忆起这辈子的种种事情。但他这下流不堪的一生,肮脏堕落的本性,还是像现在这样不去回顾为妙。然而,他却依旧记着他的小少爷,记着他的好与不好,记着他的那些令人无法习惯的改变。
朱塞佩从很早以前开始,从加入巴罗内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以随时赴死。他从不畏惧永恒的分别,也从不畏惧地狱的惩罚,在他眼里,罪恶的人应有横死的报应。他过得很潇洒,把每一天,都当作生命里最后一天那样过着。他也并非没有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时刻,甚至就连子弹,都已经吃了五六颗。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可以放下的,可以在临死之前依旧无怨无悔的,但他却错了,起码他现在是错了。
朱塞佩在一阵意识模糊里,考虑着一个相当可笑的问题:
他为什么,老是要想着泽维尔呢?
他弄不明白,并因此而烦躁焦急,甚至很想再多喘口气。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可他怎么,怎么能把这个莫名其妙的疑惑带进地狱?
朱塞佩因此在脑海里苦想着,竭力要弄清楚这个毫无营养的问题。他过了好久,久到怀疑自己为什么还没有见到安东尼奥的时候,突然意识到:
哦,这或许就是那该死的爱情。
妈的,他怎么到现在才搞明白这件事情!
朱塞佩被自己的愚蠢和迟钝吓了一跳,他忽然很想把此时此刻的想法告诉那个小混蛋,然后把他也吓到目瞪口呆,不复冷静。可他又想了想,觉得这样毕竟毫无意义,泽维尔是注定要向前走的人,无谓知道一个过去人的感情。
“算了,徒增伤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