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书片晌,腹内空空,往日里我在尚书苑闲逛的时候,总会偷偷到后山的园子里摘果子吃。这里种满了种种各样的果树。枇杷、樱桃、蜜桃、李果和梨子,围墙边上有大丛的凌霄花,牡丹和蔷薇,环湖旁也植有几棵栗树和核桃。
我同于归讲时,她睁大眼睛惊诧的看着我,说我胆子竟这般大,敢到这里来。我以为她接下来要说这园子是处禁地,或者有恐怖传说,闲人不得靠近什么的。可还没等我畏惧一番,她话锋一转,竟是在指谪我不够意思,每次来也没将她带上。
我大叫冤枉,她时时刻刻都在围着百里颛转,那里还会有时间和我去偷果子吃。
要说这后山的果子虽多,却也算不上应有尽有。就拿葡萄来说,在我们北邱那是极其普通且常见的水果,但在这里就没有。我来南瞻快两年多的时间,拢共吃了不凌驾三次。
思及此,我照旧挺失落的。
围绕果园的石栅栏,修得又高又厚,碧湖拱桥,白墙黑瓦,圆门方窗,看上去就像一座年久失修的行宫,很是气派。
桃树枝头,黄雀伺蝉。
这些果树都被经心修剪过,便于摘取,我和于归找了一棵效果最大的树,绝不艰辛的便攀了上去。我们骑坐在树干上,看中哪个吃哪个。桃子果香四溢,晶莹圆润,像用粉玉雕成。我将裙角掖在腰带里,憋着一股劲往最高处攀去,于归担忧的连声阻止,我不允剖析,只踮着脚去够最大最红的蜜桃,然后寻了个看风物的绝佳位置坐下。
桃子上有痒嘴的绒毛,于归拿了手巾细细擦拭清洁,我没她那么考究可也不想吃带毛的桃子,索性使用起我的大板牙,连皮带毛全给咬了丢掉,只捡着里头的白嫩果肉吃。
于归掩嘴笑我卤莽,我耸耸肩,略无介意。
我靠在树干上,风拂起我的衣袂,微凉袭人,咬了一口桃子,偏头看着快要落山的日头。
天边泛起红霞,像条条红锦缎,听老人说,那叫火烧天。
我忽而转头问于归:“你说天到底有多高?”
于归*的回我:“不知道,天又不能丈量。”
我叹气:“问你也是白问。”继而又咬了一口桃子,定定看着天空。
实在我这话本就问得没有水平,谁都知道天高,但谁都不知道天到底有多高。可我照旧想问,天到底有多高,能不能遇到,能不能到天的另一边去。
天的那里,又是怎样的呢?
耳边是风声,鸟雀声,尚有窸窸窣窣的虫鸣,顿觉时光静谧。我自然而然的想起了北邱。
北邱的夏天也特别美,茵茵草毯,繁花似锦,芬芳幽幽,一望无涯。草地中星落棋布所在缀着无数小湖泊,湖水碧蓝,小河如藤蔓把大巨细小的湖泊勾通起来,河水清澈见底,游鱼可数。牧歌响起时,羊、马、牛、驼,一群群,一片片,或疾驰,或周游,像天女撒下的珍珠玛瑙,落在银链般的穆仁河两岸。
真的特别美,特别美。
可那时,我从未带着半点耐心去注意过。
一股凉意袭上心头,无关风吹,只是单纯的发发酸腐而已。想不到在书院待得久了,我竟也沾染上了这臭偏差。我扔了桃核,拍了拍手企图翻身下树去。
这桃子虽好吃,但吃得多了,未免难逃乏味。
当质子的生活就是这样,没什么自由,也无甚兴趣,悠长枯燥无味,真是过活如年。为了不闲出一身病来,我只好变着法的给自己找乐子。
到了大街上,我领着于归随便找了个成衣店,企图买两套男装换上。于归一进门,兴奋得像只欢脱的小白兔,蹦跶在店里的各个角落,拉过一件又一件的衣服在身上比划,笑得十分辉煌光耀。
成衣店的老板娘一脸戏谑的看着我俩,却也不说破,我给了片金叶子后,她连忙殷勤的挑了两套精致的衣裳给我俩换上,乐不行支的送我出门。
听闻东市又新开了一家胡人饭庄叫甘木居,这引起我极大的好奇心,我绝不犹豫的拽着于归赶去。
饭庄不大,但这生意着实不错,光排队等号的就尚有一堆。我朝于归使了个眼色,于归心领神会的点了颔首。快步走到柜台,掏出袖里的金牌给掌柜的晃悠了几番。那掌柜的也挺有见识的,自去腾出个上好包间给我们。后面排队的见状,愤愤不平的瞪了我几十大眼。
我耸了耸肩,摆摆手对着于归做出一个欠揍的富人行动:“没措施,咱就是财大气粗!”
于归啼笑皆非,趁我还没完全引起众怒之前,赶忙把我拉进屋子。
甘木居最特长的,当属烤肉,且是烤制种种肉食。于归心细,我只是微微抬抬眼皮,她便深明我意,点菜时自觉的每样都来一份。
肉还在炙子上滋滋作响,我用筷子将肉翻了一个个儿,然后将烤好的肉沾了酱汁送到她碟中。我吃着烤肉,又喝了一杯桑葚酒,长长的舒了口吻,真是舒坦。
正在我快意人生之时,闹哄哄的上来一群人,将楼板踩得“咚咚”直响。
这些人穿的人模狗样,却毫无素质可言,推搡打闹,哄然说笑。
我一向反感在人多的地方用饭,倒不是怕吵,主要是我那吃相实在不雅,不想让别人看到我拿着骨头狂啃的容貌,这若是传出去有失我的风度。所以在外用饭,向来都是独立厢房,几时与这多人共享一间!
抬眼望去,为首的是个青年男子,矮矮的,胖胖的,脸上有颗醒目的痦子。衣着却穿得甚是粉嫩,约摸着尚有些特殊的小癖好,我已经一副男子妆扮,他仍旧端着羽觞前来勾通。笑得一脸油腻可憎,嘴角上扬,还自以为潇洒拨了拨额前碎发,来了一句:“小令郎一人饮酒啖肉,可觉寥寂?不如由在下作陪,共饮一杯如何?”
我自顾自的吃着烤肉,懒得瞟他。
这家伙恁地没有眼力劲儿,竟厚着脸皮坐了下来,涎笑着要我陪他喝酒。
我叹了口吻,今天原来不想动气,只想好好吃顿饭,看来是制止不了了。我放下筷子,懒懒隧道:“你是眼睛欠好,照旧没有眼睛!我几时一小我私家了,我身边这个大活人不是人啊!”
于归配合的拍了拍桌子。
那人一听略有些尴尬,继而又道:“是在下眼拙了,未曾看到小令郎身边尚有他人。这不也是证明晰,在下眼里,只装得下小令郎一人吗?”
满座起哄声,让那油腻之人颇为自得忘形,似也胜券在握一般,连连向我抛来几个媚眼。
于归和我皆是一阵哆嗦,一身鸡皮疙瘩舞动。都说建康城男风盛行,断背龙阳屡见不鲜,男子索爱绝不掩饰,愈甚者男女通杀。以往我只当是个笑谈,心想这男子怎么会喜欢男子呢,哪曾想今日却叫我给遇见了,还亲身体验了一回。虽说我本非男儿身,可因知他乃是因为我这身男子装束而向我传情,就满身不舒服,只以为特别恶心。
尚在思酎该如何抽身,但见这厮正恬不知耻的向我靠近,涎笑之间竟想来摸我的手。“小令郎,可愿与在下共度良时,不负这大好春色。”
我干呕,忍住揍人激动,低咒了声:“臭不要脸的工具。”
那油腻男子先是一怔,等反映过来我在骂他时,瞬间就将那副涎笑收了起来,露出原来可憎面目。龇牙喝道:“你说谁不要脸!”
我咻的一下站起身来,踢翻小桌插着腰骂道:“不要脸不要脸,你这个臭不要脸的。”
在公开场合之下被人羞辱,断不会忍气吞声,只见他脸色阵青阵白,牙齿一咬,横眉冷对着我道:“我可是陶贵妃外甥,你不要不识抬举,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老子今日就是看中你了,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于归讪笑作声,鄙夷道:“一直只知道陶贵妃有个侄子叫陶若,是陶家六郎。几时还多了你这么个粉面油头的家伙。你冒充之前,也得事先打探清楚吧,惯会给自己贴金。真是又蠢又笨又傻,跟头猪一样。”
我配合的拍手大笑。“嗯,确实像头猪。”
那人脸色酱紫,怒不行遏的瞪着于归。
“你敢骂我?好啊,看我不给你点颜色看看!”
话落一个手势高举,他那群随从便再忍不住,剑拔弩张地就朝我们冲过来。
良久没动手了,也不知腿脚生疏没有。
我用力将桌子一拍,那箸筒被震得跳了起来,随手接住一把筷子转头向那几人扔去,竟只打中一个,照旧未伤及皮毛的那种!!我瞬间石化,有种空气凝固的感受。这样的失手,人家体面上稍稍有些挂不住的说。
我将于归护在身后,怕打起来伤到她。但于归却将我推开,嫌弃道:“你掩护好自己就不错了。”
我低咒,都怪这清闲生活,让我的武艺生分了。
于归悠悠作声:“若实在打不外就跑吧。”
我:“……我要来真的了!”
话落,一把大刀劈了过来。
为了不闹出人命,我可是一直未下死手,本存了善念,这群家伙却是刀刀致命。我也发了狠,在电光石火刹那间,猛地将油腻男子腰间佩剑给拔了出来,只闻一声惨叫,那人的胳膊已被划破,马上血流如注。。
暗觉身后有异,我抄起一把筷子转身投掷而去,恰好插透一喽啰的掌心。
纂叔叔为了让我有能力自保,从小就让我随着阿诏一起习武,可我资质太差,只学会一些三脚猫的功夫,用来打架是不够,演出一段武术倒还行,不外幸亏我射箭投标很是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