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节外生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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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节外生枝

    第18章节外生枝

    (31+)

    朱黎低头用脚趾勾着水花,一摇一摇的。她缓缓地说着:“我那时还在痊愈中,本来没有心思管别人的事情,可那哭声听了太令人难过了,充满了压抑、悲怆。我还听出了一点决绝的滋味。我也哭过,我知道什么样的哭泣之后,一个人能得到释放,找到希望,什么样的哭泣之后,意味着那个人要走向绝望的深渊。”

    唐力已经沿着池壁,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坐在一起,眼睛看着围墙外面黑的树丛,一声不吭的听着。月亮十分皎洁,透过树丛照耀下来,在他们的脸上映出丝丝缕缕的黑影,显得有点诡谲。

    朱黎握着一只柑子,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表皮,继续说:“无论如何,我想过去看看。我真的鼓起勇气走了过去,掀开一层层晾晒的床单,我悄悄地走到了他的身后,那是一个四肢健全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面向着天台外面站在靠近边缘的一块凸起的水泥墩子上,我注意到他似乎没有穿鞋,身上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看起来应该是个住院的病人。”

    唐力忍不住轻轻地问了一句:“什么医院啊?还自己清洗床单,不都是外包了吗?”

    朱黎转过头看了看他,微笑着回答:“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大概是为了节约费用吧,不过这医院你一定不陌生,这种医院在这座城市只有一所,就是康复健医院……”

    唐力惊呼一声,“那不是一所精神……”,他急速的把话吞了下去,没有再接着说下去。朱黎一脸温柔的看着他:“不错,你说的没错。就是s市唯一一所,也是华南地区最大的一所精神疾病专科医院。你,还有兴趣听下去吗?”

    唐力点点头,平复了一下心情。说:“当然,我当然有兴趣听,我只是想不到……”

    “想不到我和师傅,是在一所精神病院里见面的对吗?其实精神病院并不是大家想象中那样可怕,跟普通的三甲医院并无区别,任何人都可以去看医生,门诊也分为好多科室。有的仅仅是最基础的心理咨询,很多白领也都在空闲的时候花个几十块钱,去找医生聊聊天诉诉苦,做几个检测表,拿点安慰剂吃吃。就我的了解,现在的中国人有精神类疾患的比例非常高,你作为医生也应该多多少少了解一些吧?最可怕的是,有些病,比如最常见的抑郁症,如果没有人告诉你,你一定以为只是自己心情低落,熬过那一阵子就好了。可是那真的熬不过去的……”

    唐力点点头,陷入了沉思,他的心开始颤栗。他曾对朱黎这十年的经历做了种种的猜测和推想,她会不会变得孤僻,变得离群索居,变得穷困潦倒,或者又嫁了一个人,也许嫁得好,也许嫁的不好。但他没想到的是,她居然一度成为精神病院的常客。“呼……”他重重的舒了一口气,看看身边这个穿着泳装的女人,全身的曲线被合体的泳装勾勒的清清楚楚,散发着动人的魅力,她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语气平静极了,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点也看不出来,她有过那么痛苦伤心无助的往事。

    一种与生俱来的坚韧,是他在她身上感受到最多的东西。

    “然后呢?他有没有发现你?”

    “并没有,他沉浸在自己的哭泣中,断断续续,有时爆发出几声及其痛苦的哀嚎,像是在撕碎自己的心。我又看了大约十秒钟,感觉自己不能再袖手旁观了,我也不敢下去叫医生护士来帮忙,怕一离开,他就已经跳下去了,我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来帮他脱离险境。”

    朱黎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细节,她说:“我对判断他当时的情况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也许下一秒他哭完了就会回去睡觉,但是也许下一秒他就会跳下去。我对自己能不能帮到他也不能肯定,我当时想的是,我应该试试,就算是错了,我就向他道个歉吧。”

    “你是怎么做的?”唐力问。

    “呵呵,我也不知道当时哪来的神勇,一把扯下来旁边晒的大床单,从后面兜头就向他身上盖过去,然后拼了命的猛地向后面一拉。”朱黎说到这儿,转脸看着唐力,问他:“你能想象一个一百五六十斤重的人,被一个白床单裹住,从那个水泥墩子上被扯下来摔倒的场景吗?”唐力想了想,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刺激,他摇了摇头。

    朱黎笑着说:“我有时甚至觉得那是我一生中做的最愚蠢的一个决定。他也许是被我从悬崖边救回来了,可是他的身上却有很多地方摔伤了,颅骨也被摔骨折了……他离开了普通病房,却进了icu。”

    朱黎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仿佛又看到了当时那惨不忍睹的一幕。

    唐力缓缓的将自己的右手伸过去,紧紧的握住了她的左手,也不敢看她的反应。

    朱黎笑着轻轻但很坚决的把手抽走了,说:“你这样,像是电影院里被恐怖电影吓坏了的孩子。怎么样?你想不出,我还有这样的经历吧?你心里一定在想,这个饭店的女老板,不但以前是个精神病,而且还差点害死了一个人。”

    唐力尴尬的缩回自己的右手,说:“没有啦,我怎么会那样想,哈哈,你看,许老板现在不是活的好好地吗?又是当老板,又是当会长,比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过得好哇?他老婆年轻漂亮,儿子又活泼可爱,连我都要羡慕死了。可见,你当时对他的救助是非常正确的,换成我,还不一定有你的勇气。”

    “你真的这样想?”朱黎歪过头去看着他。

    她没等他回答,又自顾自的接着说:“是啊,他现在是过得不错,可你没见到当时的情形,还好有张床单牵扯着,他也不是直接摔向地面,就这样也足足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据说,他醒来之后第一句话就特别困惑的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些护士医生们都不知道怎么说,只好找我来亲自给他说。我那时候刚从公安局回来,我这究竟算见义勇为呢?还是算故意伤人,他们也没搞清楚,就先让我回来了。”

    唐力又舒了一口气,好像最紧张的片段过去了一样要放松一下。他说:“后来呢?你怎么跟他解释的?”

    “唉,那些细节都记不清楚了。那时候他醒来之后,因为受了外伤,所以躺在那里不能动,看起来十分平静。我看他那种低沉消极的样子,哪个瞬间可能又会自寻短路。又忍不住想要帮他更多一点,我太自信了,居然真的认为自己有那种能力。我记得我跟他说:‘我不知道在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让你这么悲观绝望。但我想说说我自己的故事给你听,三年前,我一生当中最爱的男人因为车祸,离开我了。那时候,我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看到血从他身体里冒出来,堵也堵不住,他的手慢慢的越来越冷。我当时肚子里还怀了小孩,非常非常不容易才怀上的一个孩子,可是因为太伤心了,我天天都哭,伤口也痛的不行,那孩子可能也受不了我这样一个母亲,就自己离开我了。医生还跟我说,我的车祸后遗症可能会折磨我一辈子,没什么好的可能性了。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生活着,可我依然坚持想要好起来,我每天都在努力和身体里的各种毛病作斗争。我也抑郁过,也许现在还在抑郁着,可我不想就这么消沉下去,我想活着,而且要有质量的活着。我感觉这是我的使命,人的一生,无非就是爱和使命。我总得对自己负责任,是不是?”

    唐力听完这段话,眉头锁成一个川字。表情既痛苦又凝重,还带着足足的关切和同情。朱黎看着他的样子,不禁笑了:“你别这样看着我,当时我师傅听我说完这番话,也是这种类似的表情。他估计被我弄得挺蒙的,不知道眼前这个从哪个旮旯里蹦出来的人,只凭一面之缘,就想试图改变他的人生轨迹。我现在想想,也觉得自己挺逗的。我还大言不惭的跟他说:想想你的人生,一定还有更有价值,更有意义的事情等着你去做。就是这些现在听起来有点虚空的大道理,他那时候听了,好像是副安慰剂。他把唯一没有受伤的右手举起来,跟我握了握手,说:谢谢你,小姑娘。我的确有很多有价值的事情还等着我去做。等我好了,我邀请你陪我一起去做。”

    唐力在一边默默听着,心却忽然痛起来。他的思绪飘走了,想起了那个在波罗的海边缘的公路上,惨烈的交通事故中,逝去的男孩,多么英俊,多么年轻。

    他的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啪嗒一声,落入水中。

    朱黎并没有发现,她还在继续回忆当时的事情:“也许是我比他更悲惨的经历,让他觉得生活并没有那么糟糕,也许是从水泥墩子掉下来之后的经历让他觉得已经尝到了死过一次的经历。反正从那以后,我就像个赎罪的人一样,义务陪了他整整三个月,说也奇怪,这期间也没什么人来看过他。就只有我,我时常炖点汤给他喝,据说骨折了喝汤好得快。师傅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发现我的手艺还算不错,才会把他家里那本祖传秘籍拿给我看吧!”

    唐力轻轻摸了摸脸颊,又接着问了一句:“听你说了半天,你们俩的事情,我基本上明白了,感觉挺传奇的,你们真的很有缘分。但是有一件事,我还是不明白,究竟老许那时候因为什么事情要在精神病医院里住院?”

    “躁狂型抑郁症吧,我听医生说过几次。非常严重的那种,需要住院治疗,像我当时那种比较轻微的抑郁,只需要定期复诊,平时在家吃吃药,保持规律的、不劳累的生活就可以控制的很好。”

    “那他是怎么得的病啊?”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真的从来没有问过他的过去,我也不想知道那么多痛苦的事情,我敢肯定,每一个抑郁病人身后一定有一段非常痛苦的往事,折磨着他。他不向我说,我就不会去问的,这也许是一种默契吧。”

    朱黎回答完,突然笑着问唐力:“哎,你问了这么多师傅的事情,你怎么不问问我呢?我以为你会更关心我的过去,想知道我为什么有那些经历。你这么好奇的人,对我刚才提到的过往,竟然完全没有问一句。”她的语气,轻松的像是在调侃,又像是一种叹息。

    唐力哦了一声,想了想,回答:“嗯,因为我也不敢多问你的过去,你说多少,我听多少。你不说的,我也不想再继续追问了。我怕你说这些,会不开心。”

    朱黎把手中的柑子一下子抛向了远方的水面,哗啦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她大笑着说:“你看我,不是也和师傅一样,活的很好嘛?放心吧,我现在是一个非常非常正常的人,绝对不会在你站着沉思的时候,往你身上罩床单的!”

    唐力也跟着哈哈笑起来,气氛变得轻松愉悦了。他看着朱黎动人的笑容和脸庞,心中在想:“黎黎,并不是我不想追问你的过去,而是,那一切,我都知道啊……”

    朱黎看了一眼唐力,有点羞答答的说:“你知道吗?说起缘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和你有关。”

    唐力好奇的问:“是吗?说来听听。”

    “其实也没啥,就是第一次问到你身上的香水味,就觉得好熟悉啊,总感觉以前在哪里闻到过。香水这么常见的东西,闻过的也不下几十种,包括我自己也在用,可就觉得你身上的很独特。有人说,就算是一种香水,喷在不一样人身上,也会有不一样的效果,是香水和体味的融合。然后我那时候就觉得你挺亲切的。后来,跟你接触了几次之后,又感觉你这个人也很熟悉的感觉,说不好哪里熟悉,反正就像是老朋友啦,你明白那种感受吗?”

    唐力心里暗暗紧张起来,他掩饰着内心的不安,轻声说:“其实,我对你也有同样的感受,这说明你的感觉并不是一个人。朋友嘛,就是一种缘分,要气场相投才能当朋友,你说对不对?”

    两个人相视一笑,空气中充满了甜蜜蜜的滋味。

    那晚,朱黎坚持要回自己的卧室去睡。她说;“真的不能再让你睡沙发了。”唐力拗不过她,只好看着她把睡衣、洗漱用品都拿回去了,站在门口和他拜拜。他走过来,一手扶着门框,很想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用愉快的口气说:“我一般晚上不会睡得太死,你有需要随时叫我,我的房门就不锁了。”

    朱黎看着他穿着白色紧身t恤的上半身,粲然一笑,凑过来,轻轻地,在他的脸颊上,留了一个浅浅的吻:“晚安,做个好梦。”

    是夜。寒风突然凛冽,刮得院子里的树丛唰啦唰啦响。朱黎晚上讲的太多,有点失眠,到了下半夜三四点钟还在床上翻滚,睡不着,头也有点隐隐作痛。她正要起身去拿点去痛片吃一下,忽然听到别墅的大院门有咣当咣当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砸门。她一下子有点害怕起来,于是悄悄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打开一点门缝向外张望。只见对面唐力房间的门大开着,灯火通明,看不到唐力的身影。再看看远处的别墅院门处,才发现那里也打开了,唐力正站在门内,门外路灯照耀下,有一辆景区的电瓶车停在那里,门口站在一个保安和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激烈的在跟唐力说着些什么,唐力用两只手抓住两边的门框,似乎是阻挡她进来。朱黎的好奇心一下子被提到了嗓子眼,她偷偷地走出去,在走廊下的阴影里躲着,听他们在说什么。

    走得近了,才看见,那个女人大约四十多岁,面容姣好,但是头发凌乱,一脸焦急和愠怒的样子。不顾身边保安的劝阻,硬要进来。朱黎隐约听见她在说话,声音十分嘶哑:“姓唐的,你搞什么鬼?别以为你藏的这个穷乡僻壤里面,我就找不到你。你就是死了,我也要变成鬼跟着你。”

    唐力压低了声音对保安说:“这是个疯子,你们怎么能放这种疯子进来?你们酒店赶紧想办法把她弄走。”

    女保安一脸的无辜和无奈:“我知道,打扰到您休息是我们没做好。可是这位女士已经在我们门卫室闹了很久了。她在那里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把我们队长的脸都挖烂了,一定要来见到您才行。而且她知道您的身份证号码,我觉得应该是您认识的人。刚才打您房间电话也打不通,这才送她过来的。非常非常对不起您,如果她不是您的熟人,我这就叫保安队过来把这位女士送出去,保证不会再影响您休息。”

    那个女人趁两个人正在对话,一下子猫腰从唐力胳膊底下的空隙里钻了进来,跑到了院子里,把躲在走廊底下的朱黎吓得快要叫出声来,趁着那个女人进了唐力房间,她赶快跑回自己房间,把门反锁,再也不敢发出声音。只听见外面保安的对讲机哇啦哇啦响,唐力也在大声喊叫,那个女人又发出了杀猪一样的声音。院子里顿时乱的像一锅粥一样,朱黎跑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大气也不敢出。过了好半天,院子里没有声音了,她这才小心翼翼的走下床,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面一看,正好看到一个人的眼珠,吓得她啊的一声,跌坐在地上,外面的人急速的敲门:“是我,唐力,快开门。”

    朱黎哆哆嗦嗦的打开门,真的是唐力在门外,原来,处理完那个疯婆子,唐力看见她房间灯还亮着,有点不放心,过来趴在门上想往里面看看,可是猫眼反着看,又看不到什么,还把朱黎吓死了。打开门,只见朱黎脸色苍白的站在地板上,鞋也没穿,他颇为紧张的马上拉起她的手摸了摸,“你怎么了?手这样凉?刚才院子里闹腾是不是把你吵醒了。真是对不起,我已经处理好了,是我的一点私事,现在没事了。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朱黎再次把手抽回来,惊魂未定的走回到沙发上坐下。她本想开口问:“那个女人是谁?我都看见了。”但她嘴唇嗫嚅了半天,始终没开口。最后,她有点厌倦的看着唐力说了句:“我好累,我想睡觉,你走吧。”唐力默默地站在门口,看她脸上的表情很木然的样子,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叹了一口气,帮她把门关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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