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梁上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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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1点，小杜一蹦一跳的走进了一所破落的居民楼里，昏黄的灯光喑哑的照在她的桃红色毛衣上。她显然是从mist溜走后，又去别处寻欢过，喝的有些醉了，脚步虽然轻快却显得凌乱，她手里甩着个袋子上下打着节拍，嘴里还哼哼着“呦呦，切克闹，煎饼果子来一套……”
她掏出钥匙叮叮当当的打开防盗门，那扇有些歪斜变形的防盗门发出吱呀的声音，她惊异的发现，窄小压抑的客厅里面依然亮着灯，一位妇人坐在旧旧脏脏的三人沙发上，从深陷的眼窝中用直勾勾的眼神盯着她看，冷冷的抛出几个字：“去哪儿啦？”
小杜顿时愣住了，嗫嚅着：“妈，你没睡啊？”妇人并不作答，依然直勾勾的看着她，看的她心里发毛。小杜于是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喏，我买了煎饼果子，你吃吗？”
那妇人摇了摇头，带着一丝嫌弃，郑重其事的说：“我是过午不食的，你难道忘了吗？”
小杜楞了一下，看着妇人憔悴而蜡黄的脸色，不禁心生恻隐，她走过去，蹲在妇人的脚边，抚摸着她的大腿，慢慢的低声说：“妈妈，你不要再减肥了。你就是减到像个模特儿的身材，那个人也不会回来了。”
“不，你不懂，那时候，他离开我就是因为我胖。胖，你知道，胖是什么滋味吗？走在路上都会有人过来给你说：“你身上怎么那么多肉。””
说完这句话，妇人惆怅地盯着小杜说：“你以后千万不要结婚，更不要给男人生孩子。生了孩子，就会像我那时候一样，变得像头猪。他就不喜欢你了，不爱你了，要去找别人去了。”
小杜抬头看着母亲神情恍惚的脸，不仅恨得牙痒痒：“妈，你别自欺欺人了，根本就不是因为你胖。是因为那个女人。我亲眼看着你从180斤减到100斤，结果呢？怎么样呢？他还是不愿意理你……”
她看到母亲的神情更加恍惚了，后悔自己的粗鲁，想弥补一下，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决定将今天的事情说出来：“我今天见到她了。”
妇人听到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某根神经，她轻轻地将头低下来，看着自己16岁年轻漂亮的女儿，带着深深地困惑说：“你见到谁了？”
小杜这次真的气急了，站起身来，两只手紧紧地握着母亲的肩膀，用力的摇了几下，晃得那妇人前后抖动：“妈妈，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到底是真疯了还是装的？哪个女人？还能是哪个女人？就是当年那个女人啊！爸爸为什么离家？我们又为什么离家？不都是因为她？”
“她……因为她……”妇人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仿佛在回忆中清醒过来。
她重重的叹气：“见到她又如何？那天晚上我跟踪着他们的车，在那个酒店见到你爸爸的时候，我就明白，他不会再要我们了，不会再回来了。他对我说话的语气，不带一丝同情和怜悯，他对保安说我是个疯子，让他们把我赶走。呵呵你们都以为我疯了，我的确是疯了我也希望自己是真的疯了，可以不再受感情的折磨。可是我的心里，却越来越比白天的玻璃窗还要透光，我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可挽回的……我们这些年受的折磨已经够了，我，还拖累着你，过着不人不鬼的生活……我必须要狠狠心，让这一切结束，成为过去，将来，我想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断断续续的说完这番话，深情的抚摸着小杜的头发：“你这卷发，这眼睛，都随他。可是你的心，随我，我太柔弱太狠不下心来。我知道我这样挺没意思的，我以为拖着不跟他离婚就能终有一天让他回来，可是我觉得我不能再这样糊涂下去了，我更不能让你再糊里糊涂的过下去……但如果有一天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不希望你恨他，所有的仇恨，都到我这里为止吧。你要恨的，可能只是我，你的妈妈。是我没让你读书，是我拉着你大江南北到处跑，到处找你的爸爸。是我让你生活的不幸福，都是因为我……没能留住自己的丈夫。”
小杜却不在意她的忏悔，只瞪大眼睛看着妈妈：“你说什么？你和爸爸还没有离婚？”
妇人默默地点点头，把脸埋在沙发的扶手上，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小杜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里的煎饼果子扑通一声落在了旁边。
很久很久，她俩都没有开口。
终于，小杜说话了，“妈妈，你可能不会相信，今天晚上我见到她的时候，居然一刹那好像失去了勇气。她真的是一个美人，就像是电影明星一样发着光的那种女人。我之前筹谋了很久，我要去报复，去破坏……我本来打算把盘子直接扣在她的脸上，划破她的皮肤，看着她淌血，才能解恨。可是到了最后，我却只敢划破自己的手指，写了几句话吓吓她。”
妇人胆战心惊的看着女儿：“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她们并不知道我的来意，还是按照普通客人一样招待了我。我趁着她们在厨房里没注意的时候，就偷偷跑了……”
她捏着自己受伤的手指头，带着些许的疼和恨，想起朱黎那苍白的脸颊，闪着亮光的纯真的眼神，热情的招待，一桌子精心烹饪的菜肴，华丽精美的mist，她的心又慌乱又迷惑。
时钟指向了12点，小杜看了看时间，握着母亲的手，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说：“我7、8岁时候就失去了爸爸，我生活里有没有他无所谓。妈，明天，把这破房子退了，我们回家吧。我想外婆做的茴香馅饺子了。”
她卷曲的瀑布长发披在后背上，越发映衬得身子格外瘦小可怜。
妇人站起身来，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煎饼果子。叹着气笑了：“你这孩子，走到哪里都想着北方的那一口面食。这又是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小摊子上买的？不过，闻到这香味儿，我也饿了，我去冲个豆浆，咱们娘俩儿吃着喝着聊聊天。”
两杯热腾腾的即食豆浆很快端过来了，妇人拆开塑料袋，把煎饼果子一撕为二，递给女儿一半，自己一半，大口大口的吃起来，边吃边说：“你别说，这味儿还真不错，就是夹的油条不正宗，这要是能有张果篦儿，那该有多美。闺女啊，其实咱们娘俩在一起，也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也能活的逍遥快活。咱们，咱们其实不缺一个男人……这样的好日子，我为什么总是看不到呢？……我总是不放过他，以为对他是种牵制，但其实他根本不在乎。到了最后，我不放过的还不就是我自己，还有你……”
“妈，你能这样想，我心里也放心多了。其实，我跟你一样，这么些年，总感觉上好像有着深仇大恨，可是仇人到了眼前，又感觉心里挺虚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干点什么。”
小杜说着，想起今晚在mist走的这一遭，硬是把自己扮演成了恐怖的寻衅滋事者，不禁在肚子里暗暗笑了。
“嘿嘿，是吧。可能我们娘俩都是那种特善良的人，根本就做不了坏事。闺女，我这回想通了之后，感觉脑子清楚多了，心情也好多了。……你再凑合着在这出租屋里过一宿，明天我就带你回外婆家，吃饺子去。”妇人慈爱的说。
“还有糖蒜，我要一把把的吃……”小杜咬着煎饼，流着口水插嘴。
与此同时，朱黎在医院的病床上躺着，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好多幕场景像过电影一样飞来飞去。
在寒冷的冬季，她从教堂里出来，一个人在厚厚的积雪里走啊走啊。米哈希尔打电话来问她在哪里，要过来接她。他的蔚蓝色跑车出现在她身边的街道上，她们坐在车里，一路向前奔啊奔啊，忽然就看见了大海，她大喊着刹车！刹车啊。一个急刹车之后，车没有停，而是在路上打起了转转，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就像是深海的旋涡。
身边的米哈希尔不见了，自己却直直的向海底沉去。
那种恐怖的窒息感又来了。朱黎绝望的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她在梦境中提醒自己，这不是真的，这是过去的噩梦，她已经从噩梦中醒来了，不要再回去。可是噩梦却不放过她。有一个狰狞的面孔又向她扑来，长着黑漆漆的眼睛，手掌心大大的张开，冲着她，上面写着血淋淋的几个大字：“gotohell”。那双恐怖的眼睛，看起来，那么熟悉，就像是……
她害怕的拼命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浑身都疼的动不了，周围白茫茫一片，连个藏身之所也没有。
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忽然她看见了老许的脸，老许在远远的冲她招手：“快，来我这儿。快呀。”她像看到救星一样，拼了命的想动动腿过去，可是却一步也迈不开。
一声炸雷般的声音想过，所有怪兽和场景都消失了。
她大汗淋漓的在病床上醒来，发现自己的右手被紧紧的握在唐力的手中，唐力正万分焦急的看着她。看到她睁开眼睛，唐力一下子来了精神，他把头趴到病床上，深深地伏在朱黎的胸口窝旁边，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说：“你快把我吓死了。”
她说不出话来，一点力气都没有，用手指轻轻地勾了勾他的手掌作为回应。他明显感受到了，抬起头来看着她，脸上有说不清的悲喜交集。
过了半天，她才吐出一句话：“我好害怕，你不要走。”
唐力更加用力的攥着她的手，“你放心好了，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从今天开始，我永远都守在你的身边，保护你，爱护你。永远永远。”
朱黎静静的看着他，他的头发更加蓬乱了，眼窝深深地，脸色发黑，身上还带着浓浓的烟味儿。显然是受到了惊吓和没休息好。
她说：“几点了？”
唐力看了看病房里的挂钟：“下半夜四点多，离天亮还有一会儿。你放心的睡会儿吧，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朱黎疲惫的摇摇头，说：“不，我不敢睡。睡着了我总是做噩梦，我就躺在这儿，跟你说说话，等着天亮。你能给我倒杯水吗？”
“好，我去给你倒。你躺着别乱动啊，我顺便叫护士来帮你换吊瓶。”
唐力赶紧走出去找开水，还一步三回头的不放心。他到了水房，发现自动取杯的地方只剩下最后一个一次性纸杯，看了看，似乎有点污渍，可是情急之下，又到哪儿去弄干净的水杯。他只好用开水洗了又洗，烫了又烫，最后才小心翼翼的装了半杯水，带回病房。
朱黎已经稍稍有了些精神，护士正在给她拔针，稳稳当当的帮她贴上一块胶布。小护士一边弄着一边微笑着絮叨：“好了，没事啦。”
“护士，我这到底怎么回事？医生怎么说？”
“哦，你就是有点血压低，刚来的时候做了个脑ct，又抽了血化验了，医生看了，也没什么要紧。注意休息就好了。不过啊，你先生可快被你吓死了，我认识他，他是我们这儿的普外科大夫，姓唐的嘛对不对。”
朱黎知道她误解了，可是也没有力气辩解，只好微微红着脸听她说：“听说老唐平时对谁都爱答不理的，他们科室的护士都叫他冰块唐，没想到他对老婆还是很上心的。你是没见，今晚他把你抱过来的时候，满脸的眼泪，又喊又叫的。我们值班医生都被他蹭了一脸鼻涕呢，哈哈，笑死人了。刚才我们还在休息室里说这事。我说，你先生……”护士还想继续八卦下去，却看见唐力握着水杯进来，赶紧笑了笑，出去了。
唐力显然是听到了她说的话，脸都红到了脖子根，连耳朵都红了，他把水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说：“我出去抽根烟。”
朱黎不禁偷偷笑了，她娇弱的说：“你先喂我一口水再出去抽烟行吗？我觉得还是没有力气。”
唐力本想出去躲个尴尬，却没想到朱黎又让他喂水喝，干脆心一横，想：肉麻就肉麻到底了，也不怕小护士看笑话。他坐在旁边，一手扶起朱黎上半身，一手小心的喂水给她喝。朱黎喝着喝着，不禁笑出了声，一口水又喷回杯子里。
她赶紧用手擦了擦嘴，假装若无其事的躺下，正要说话，看到老许进来了。
“师傅……”朱黎又要坐起来。
老许一看，心疼的不行，赶紧挥挥手。
“哎，行啦行啦，你赶紧躺着，不要老是起来，头晕。我跟你说，你那个老毛病，真的要认真的对待了，搞得太累了不行的。这幸亏是小汪马上通知我，我连鞋都来不及穿，光拿着钥匙就去开车了，本来打算送你去区人民医院，到了半路又发现忘记带钱，又通知唐力赶紧过来，结果他说让我赶紧送到他这个医院来，离你家近。这我还不熟悉路，心里急啊，恨不得飞过来。还好，还好，他已经早就到了医院门口等着，带着我过来急诊这边，不然我一个人怎么弄啊，哎呀。”
老许一口气说了许多，这才停下来喘口气。朱黎一看，他脚上穿着双塑料拖鞋，可能是他在医院里临时找的，心里又感动又过意不去。她说：“你光着脚开车，万一被交警抓到怎么办？”
“哎呀，哪里还顾得上那些。再说了，谁也没规定不能光脚嘛。我这一路开过来，脚都快踹到油门里面去了，这会脚底板都硌的疼啊。”
朱黎和唐力都轻轻的笑了。
朱黎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师傅，小汪呢？”
“小汪？”老许楞了一下。“哦，他帮着我把你一起抬到车上之后，就说他有急事要去办，我看他匆匆忙忙的就走了。去哪儿了我不知道。这小子，永远都指望不上……”
朱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没说话。
唐力插了句话：“老许哥哥，你回家休息吧，这里有我就行了。这大半夜的，把你折腾的够呛。再不回去，嫂子该有意见了。”
这是有意的提醒老许，自己那一摊子烂事还没解决好呢，朱黎这边有他就行了。
老许搔了搔头，苦笑了一下。本来想说：“回来两天了，都还没见到你嫂子。”但后来一想，这话是万万不能在朱黎面前说的，又硬生生的吞了回去。他说：“行，那我就先回去了。我刚才去医生那里问清楚了，问题不大，我也就放心了。他说愿意住院观察就住一天，不愿意的话，明天中午就可以退房走了。”
唐力下楼送走了老许，又站在楼下抽了根烟，吹了吹冷风。朱黎醒了，也没啥大碍，他也算放下心来。可是今晚究竟为何会闹成这样，他还不清楚，也没敢问朱黎，生怕刺激到她，回头再晕了就麻烦了。
他一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的胳膊的三角肌居然还有些酸痛和颤巍巍的，可能是刚才抱着朱黎一路往里闯造成的拉伤。他给自己轻轻地揉着，看着这所自己天天上班的医院，夜色当中，也有着和白天不一样的情景，此刻，他心里最在意的那个女人正躺在上面，虽然是作为病人，但他心里依然充满了微微的甜蜜感。就算是被院里的同事们看笑话又怎么样？他已经完全不在乎了，像一个陷入热恋的小男孩一样，只想着爱情的滋味。
小汪此刻正在高度紧张的做一件平时他不敢做的事儿。他看到朱黎晕倒，下意识的打了老许的电话，可是刚打完他就后悔了。他应该趁着朱黎晕倒的机会，去寻找她的秘密。但是已经打了也没办法，老许很快就到了，他好不容易才找了个借口脱身，回到自己家中拿了个小玩意儿，一转身又回到了mist。带血的餐布还在地上，一切还是那么的杂乱无章，他并没有时间收拾那些。
他的目标是二楼。
小汪擦着前额的汗，用一个看起来有点古怪的金属工具顶在铁门的锁孔处，先是转动着一个长螺栓，然后又转下面的，结果因为太紧张了，手一松，金属工具掉了下来，从楼梯的转弯处丁零当啷的掉在了一楼的地毯上。
“艹！”
他又急又恨得骂道，赶紧跑下去，在地毯上到处找，那个开锁的工具早已经摔成了七零八落的，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掏出手机，仔细地查看了一下工具的说明，哆哆嗦嗦的把它重新装好，手脚并用的赶紧爬到二楼的铁门处，又开始鼓捣起来，终于，门锁发出盯的一声细响，被他打开了，居然。
小汪的心里一阵狂喜，盯着那玩意儿太久，眼睛都有点冒金星了。他转身轻轻地往回看了看，确认安全之后，轻轻地推开铁门上了二楼。二楼只有一间房，就是朱黎的卧室，木头门并未锁，一拧就开了，原来里面是个套间，有一个衣帽间、卫生间、卧房组成。
他心里紧张兮兮的念着：“要是有什么金银财宝，应该藏在哪里啊？”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衣帽间是开放式的，没什么抽屉，想藏东西很难。卧室里只有简单的几样家具，床，梳妆台，还有一个贵妃榻。他边看脑子边飞快的转动着，先是走到梳妆台前，顿时感到眼花缭乱的，上面全部都是各种各样的护肤品和化妆品，瓶瓶罐罐的一大堆，都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小汪慢慢的把目光投向旁边的一个古香古色的穿衣镜，大约一人高，有支架，这个穿衣镜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可是他发现，镜子特别的厚。一定有夹层。
他伸手过去旁边轻轻一摸，果然是可以打开的。小汪的心扑通扑通跳着，把镜子慢慢打开，里面的情景让他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