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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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淡然

    一个鹤发老臣战战兢兢地上前,一脸惶惑,“君相,圣上他……”

    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子寰淡淡一笑,“殷老多虑了,圣上并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倦累而已,没事,列位大人也都早些回去歇息吧。”

    众人这才舒一口吻,纷纷上前作揖离别,子寰浅笑颔首一一还礼,一袭白衣从容,风仪秀逸。

    忽觉远处有一道眼光正悄悄望着他,侧眸迎上去,四目相视,唇边笑容绽开,刹那似乎天地之间雪霁寒轻,更见温润,“少雨,过来!”

    红衣少年牵马踱近,玉颜染绯,喘息些许急促,似是还未完全从刚刚那番猛烈的比斗里缓过劲。

    子寰伸手将几缕因汗湿而粘在他颊上的发丝捋至他耳后,低头温声轻道,“累吗?”

    语声低醇,加之行动似颇有些暧昧,少雨面色腾地红透,慌忙退后一步摇头,“不累,师傅。”

    “那就好,我也不搭车了,随你一道骑马回宫吧。”

    一骑乌骓,一匹紫骝,两人并缰而驰。

    月如钩,独上中天,市井灯如昼。

    少雨目不转睛,只看前方,听得周围不时传来低声赞叹,眼睫眨也不眨。

    师傅居心带他走这条帝都最富贵的路,目的为何,他很清楚。

    六年,对父亲的印象只停留在十岁那年,十岁之后,他再未同他说过一句话。脑海里,甚至连他的面容,都模糊了。

    唯当初那一句,“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也许,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听闻姬府不日大喜,你不回去看看?”子寰温言轻笑,眼光悄悄停留在少雨身上,见他心情一僵咬唇不说话,眉间微动,语味深长,“你有多久没回家了?”

    “师傅!”

    少雨猛地作声打断他,墨染似的眸暗沉如夜,“他的事,与我无关!”

    狠狠一夹马腹,避开他一双澄明如镜仿若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驱马一径向前。

    六年的时间不算短,却无执法人突破心灵的桎梏。

    “少雨……”

    背后传来师傅如冰雪初融般润彻的嗓音,“为师说过,这世间,你从来就不是一小我私家!”

    喉间一哽,身体瞬间僵硬如石,他狼狈地胡乱颔首,闭上眼睛拼命忍住满眶的泪。

    终不能从容以对。

    “转眼六年了……”

    君子寰低低一声叹息,不再言语。

    夜色里,帝都大道灯火阑珊,人流如织。

    天空有雪纷坠,愈落愈稠,少雨被风吹眯了眼,因这一句不知想起什么,微挑了眉,却是淡淡一笑。

    如此长夜,焉能无酒,酒解千愁,一醉方休。

    “师傅!”

    他猝然转头,却惊见白衣人发上肩上沾染了雪,眉眼幽寂,面无心情。

    似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师傅,少雨愣住,笑容凝在唇边,只觉一丝冷锐的冷气倏忽钻进自己脊髓,带得全身猛打了个寒颤。

    “明日……你便正式入翊卫郎,随侍君侧。”

    兜头冰水直浇而下,前一刻刚温言说出那一句“你从来就不是一小我私家”,后一刻便要撒手将自己推去别人身边。

    少雨咬唇,并不争辩什么,拧眉看他许久,方艰难启齿,“是!”

    “六年,该教给你的为师差不多已经教完,而他……亦已等不及了……”

    “双子一说不外只是民间传言,岂非连师傅也……”照旧忍不住,话一脱口却已哽咽,少雨愤然,猛地挥疆纵马扬长而去,马上的人再不转头。

    大道延伸似无边无际,罡风渐紧,夹杂酷寒霰粒打在脸上,砭骨地疼。

    模糊中,像是又回到六年前,那铭肌镂骨的一夜后,自己在床上悄悄躺着,隐约听见窗外怙恃的争执。

    “那又怎样?她喜欢穿少雨的衣服,那就让她这辈子穿个够!若非为了救她,我儿怎会……”语声挟带戾气,穿透镂雕窗格扑面而来,“民间传言,得双子者得天下,你可知这几个字对咱们姬家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忽而压低了嗓音,“我已在圣上眼前亲口允下允许,日后少雨为官,小雨为妃,到死都是皇家的人,这是他们的命,否则,姬氏一门绝逃不外有一天被抄家灭族……你可知,前日圣上钦点少雨入翊卫郎,他这是在堂而皇之地向我要人,后天便一定得送小雨进宫受训去,到时若交不出人,岂非要我们一家子一起死不成?”

    “可是……要走了少雨,接下来即是小雨,小雨若扮成少雨的样子入了宫,往后圣上再要钦点什么,咱们到那里再弄一个一模一样的小雨出来?”娘亲的声音那样恐惧,带着一种争不外命的凄凉。

    “走一步算一步!到时只说小雨无端得了一场怪病,毁了容貌,尔后随便找个与她体貌相当的人充进宫去,圣上喜好美色,见到这样的人自然嫌恶,只怕随便将她养在哪座深宫里了事,越发不会碰她,到时也就不行能轻易发现咱们的秘密,他这样也算是获得双子了,总好过现在少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基础没法子交差,稍不留心即是夷族的死罪……”

    父亲的话,徐徐消失在耳边。

    往事如烟灭。

    前路那里?

    他的一生,不,应该说,她的一生,早已被宿命部署,再也不能够转头。

    有雪,有酒,有琴,有人。

    醉东风,帝都最富贵最奢侈的酒楼,无论白昼照旧黑夜,这里的华灯永远比别处的亮,人,也永远比别处的多。

    珠帘轻动,暗香满盈。泠泠七弦流出琤瑽之音,疑似银河泄地,溅玉飞花。

    弦上纤指慢捻,眼前忽见满树琼花绽放,枝枝带雨,片片随风,花之色与香,花之魂与影,氤氲缭绕,辗转缱绻。

    如此琴音,才最疗心伤。

    少雨斜躺在围屏榻上,羽睫低掩,脸上已有了几分薄醉。

    自二楼雅座望下去,珠帘背后,抚琴女子面笼绯色轻纱,露出的一双眼清洌若水,慵懒似猫,顾盼之间,极是惑人。

    单只这一双眼便已能令人失魂,面纱之下又不知该是怎样的天姿国色。

    “琳琅女人,良辰琼浆须尽欢,何不让小爷我将你脸上的面纱摘下好让各人一睹女人的芳容呢!”

    说话的人语中带着浓浓醉意,一手执壶跌跌撞撞扑上琴台,没注意脚下半尺来高的台阶,扑通一声,整小我私家脸朝下摔了个大马趴,半扇碎玉珠帘被他扯得支离破碎,叮叮当当滚落一地。

    琳琅霍地惊起,抱琴退却,面纱之下,已现怒容。

    “顾少喝多了,恕琳琅先行告退!”

    转身急急欲走,左脚脚踝却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住,琳琅骇然尖叫,身体失去重心向前倾倒。她眼疾手快,忙将怀中的琴立起支在地上才委曲撑住自己不至于跌跤,饶是如此,纤长玉指已被琴弦划出数道血痕,衬着凝脂雪肤,煞为突兀。

    所谓的惊艳,怕是莫过于此情此景了。

    座中人人一瞬屏息侧目,趴在地上的顾少更是看得目瞪口呆,抓着琳琅脚踝再也不愿铺开。

    “尤物别走……”

    琳琅气急,黛蛾双蹙,只得抬眼乞求一般望向二楼。

    “叮”的一声,一根竹筷依约破空而至,深深没入顾少眼前的木质琴台,随之溅起的木屑刺进顾少的额,疼得他缩回手抱头哀嚎。

    “顾少真的喝多了,众目睽睽之下轻薄良家女子,若是一不小心传入顾大人的耳中……”少雨一手把玩剩下的另一根竹筷,冷笑着走近。

    “良家女子?我呸!不外是个卖艺的,跟那些青楼歌伎有什么差异,本少爷肯娶她回去做八姨太算抬举她了,偏她这么不知好歹!”

    顾少恼羞成怒,踉跄着爬起身,一眼看清楚是少雨,眉毛一挑,扑哧一声笑了,“我道是谁?原来是姬大人的宝物儿子,怎么,岂非你也对琳琅感兴趣?可我老早就听说你同你师傅私底下的关系可是非同一般哪,岂非你不止有断袖之癖,还男女通吃不成?”

    话音一落,举座哗然。

    这话不仅羞辱少雨,更将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相君子寰狠狠踩在脚下。

    提及南朝这位权相,帝都险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少年君相,才容冠绝天下,当年他以十四岁稚龄于殿试中状元及第,小小年岁便跻身朝堂,以后四年立德修身,砥砺立功,步步荆棘,志冲青云,终在十八岁时官拜一品辅相,权倾朝野。

    六年已往,圣眷愈隆,连生性暴戾的褚帝都对他另眼相看,更勿论南朝那些位高权重的前朝遗老了。如今乍一听闻有人胆敢直言不讳地藐视他,在场所有人无不吓得骇然失色。

    醉东风里,气氛马上冷下去。

    耳畔忽地响起一声轻笑,似讥笑,似不屑,似漠然,似狂傲……似乎一切尽在他的掌中,信手可拈,旁若无人。

    明确王者之气。

    少雨微一蹙眉,循声望向二楼雅座。

    甫一抬眸,如罹雷殛。

    他望着她。

    她望着他。

    两人的视线于空气中碰撞,竟都觉出了几分异样。

    少雨心口一悸,忽觉不能呼吸,似乎那人的眼光,带着一种难以言状的魔力。

    直到,那神秘人终于长身立起,唇边笑痕隐去,居高临下地看她,如斯的不行一世,如斯的轻慢不羁。

    半张银质面具掩住面容,雕凿般的轮廓在灯下阴影里半明半暗,然而自他周身散发出来的那股风神心胸,浑然天成,只一眼,便叫人终生难忘。

    少雨悄悄握紧了掌心,一颗心险些就快要夺出胸膛。

    面具下,那一双点漆般的眸子里,凛然的尊贵和倨傲如燃了火,似乎灼空之日凌驾于云天之上,帝王之姿,睥睨众生,宛若天神下凡。

    第一次,生平第一次,她不敢再看一小我私家……

    男子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连城。”

    “是,主子!”

    “将这面纱送还给那位女人。”

    连城应声领命而去。

    连城下楼将面纱交至少雨手上,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少雨见他面容冷峻,眼神犀利,身量挺拔,步履从容,一眼便知身手特殊。

    区区一名手下已是这般不俗,那小我私家……究竟是谁?

    顾家大少仍倚仗酒醉指着他污言秽语,少雨置若罔闻,侧目望着连城消失的偏向,心内疑云陡生。

    “别以为你有师傅撑腰就了不起,你们俩之间的那些个风骚韵事早已传的帝都尽人皆知,君相都二十有四了还未娶妻,你又生的这般……这般……”顾少满嘴酒气,天花乱坠,手指险些都快戳到少雨的脸上了。

    偌大的醉东风里,一应客人早已溜得个干清洁净。

    少雨皱眉,他咬牙拼命忍下心头那股想要挥拳相向的激动,牵起琳琅的手转身欲走。

    顾少的祖父顾笙恩曾是南朝的亲贵大臣,拜文定公。其父顾怀朝时任兵部尚书兼都御史,总领陇西三边军务,位高权重。顾少尚有个亲姐姐,仁启廿年备选入宫,入宫当日便被褚帝钦点为妃,距今六年依旧盛宠不衰。

    顾氏一门三代可谓皇恩浩荡,素日朝堂之上,即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师傅亦时常对顾家两父子谦逊三分,虽然,眼前这个顾家几代单传被宠的无天无日肆行无忌的败家子则除外。

    有那样的身家配景,似乎天下间的任何人都入不了他的眼,包罗师傅。

    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站住!谁准你们走了?”

    琳琅羞愤难当,想也不想,抱起怀中七弦长琴狠狠砸向顾少。

    饶是少雨眼疾手快照旧晚了一步,耳际只听砰地一声,长琴应声断为两截,木屑四溅,琴弦崩散。

    顾少脸上本已有伤,那断了的弦偏在他脸上弹开,嗖嗖几声事后,哀嚎顿起,顾少捂着一双眼睛直直仰躺下去,疼得在地上猛烈翻腾。

    琳琅知道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吓得呆了,脸上一瞬血色全无。

    “少雨,我们怎么办?”

    少雨的胳膊被琳琅攥得生疼,心中却在瞬间拿定了主意,他面沉如水,用力将琳琅的手甩开,“你走!”

    “你说什么?岂非你想……”琳琅眼里的泪涌出来,凄惶隧道,“你疯了吗?令郎说你明日就要入翊卫郎了,你若是把这件事担下来,宫里头会怎样对你?顾家就这么一个儿子,他们断然不会放过你的!”

    “我不会有事,我是……他的人,他们怎样不了我,倒是你,一旦事发肯定性命不保,快走!”少雨将琳琅往外推,眼中已现决然之色,“琳琅,你照顾了我六年,就像少雨的亲姐姐,这辈子,我绝不会让我身边的人有事!”

    是夜,宫禁大开。

    廊下风急,天际云低,冬风一阵罡似一阵。

    少雨跪在乾元殿外,仍是先前一身朱红色骑马装,头上肩上落满了雪。褚帝宣他进去的时候整小我私家都已经冻僵了。

    层层薄烟罗垂帷后,琉璃宫灯柔光氤氲成雾,隐约照见一个朦胧身影。

    少雨伏在地上,只觉一道犀利眸光穿透重帘射来,在他脸上身上久久逡巡。

    “先前朕还跟君相夸你,才这么一会功夫,就为了一个女子不惜打伤别人的眼,你好大的胆子!”

    “都是少雨的错,请陛下重重责罚!”少雨委曲镇定,扑面暖意融了他头上肩上的雪,化作片片雪水渗进他锦衣内里,冷气侵身,冷得瑟瑟发抖。

    “罚?怎么罚?要你挖出你的一双眼睛赔给人家,你愿意吗?”

    语调慵懒,却如雷霆过耳。

    有趣……

    褚帝淡淡勾起唇角,敛去惯常冷厉,面上笑意隐隐,看得左右宫人皆是一呆,似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的笑,不若往昔那般总令人胆怯。

    这世上除了那小我私家,也就只有眼前的少年胆敢这样近距离地与他对视。

    这双眼神是如此的沉静纯澈,婴儿一般不染俗世灰尘。

    到底,还只是个孩子……

    双子双子,果真名副实在,哥哥已是这般绝色,令人见之忘俗,那么妹妹……

    “朕在问你的话,为何不回覆?”淡而醇的嗓音,听不出喜怒。

    少雨以额触地,紧闭上眼睛,硬声道,“但凭陛下处置!”

    扑哧一声轻笑,笑里藏绵,绵里却有淬毒的针,刺得少雨满身一僵。

    “你该清楚你尚未入翊卫郎,还不是朕的人……”褚帝直起身子,徐徐踱去一旁,那迫人的威风凛凛一脱离,少雨忍不住深深吸气,似乎溺水已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拼命大口喘息。

    “是!”

    “朕倒是很好奇,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为何不选择先去找你的师傅,而是直接进宫来向朕请罪?”褚帝低眸定定看他,语声忽地透出寒意。

    少雨心往下沉,咬一咬牙,坚定抬眸,“师傅一再教育,双子到死……都是皇家的人!少雨犯下过错,是生是死是赦是罚皆由陛下决断!”

    褚帝闻言脚步骤停,霍地转身,目中阴晴不定,“他真的是一直这么跟你说的?”

    不待他回覆,长眉一展,眉间戾气尽去,一脸似笑非笑,“难堪他对朕一心不二,知道朕的工具朕的人即是毁了死了也照旧朕的!”

    少雨惊出一身冷汗,这般看来,连夜入宫请罪倒是做的对了。

    师傅如此年轻便已身居高位,不光惹人嫉妒,功高震主,更易遭上位者怀疑,以褚帝性情之乖戾,更兼喜怒无常,只怕早已对他起了提防之心,甚或连自己在师傅身边的这六年也是一种试探。

    得“双子”者得天下,暂时岂论这“双子”到底是不是指他们兄妹俩,先前球场上必是褚帝跟师傅说了什么,师傅才要他第二天连忙进宫随侍君侧,若是其时师傅稍有推拒挽留之意,褚帝定会以为他有占据之心,日后断然容不得他!

    终究,是自己错怪了师傅……

    “明日早朝,文定公和怀昭该一齐向朕哭诉了,你说,朕要如何保你?”褚帝徐徐走近,蓦然再度弯腰,冰凉食指轻轻勾起少雨下巴,眸底一丝笑意,却是近乎冷漠。

    少雨微微一惊,不敢转动,只低垂了眉眼,望向自己鼻尖,“少雨不知。”

    似在意料之中,褚帝淡淡一挑唇角,不置能否,“朕的翊卫郎里皆是贵戚近臣子弟,他们自幼严格受训,行文习武,正心育德,待到束发之年加入文武双试,由朕亲自拣选出其中最优秀的正式入翊卫郎。

    贤佐忠臣,以后而秀,良将勇卒,由是而生。他们以后的一生,唯王命是从。简言之,朕,是他们的天,而他们,是天之骄子!你呢,抛去双子之说,你爹不外区区一介翰林供奉,虽有君相做你师傅,修养了你六年,朕随随便便一句话便钦点你入宫,只怕难以服众,越发招人眼红。此番你又给朕惹下了这么一个贫困,明日朝堂之上,朕怕是也得默默无言了。”

    少雨面无人色,如雪一般近乎透明,他抿了抿唇,轻声道,“是少雨令陛下蒙羞了,明日愿效仿前朝廷尉卫衍自请受鞭笞刑,当着诸位大臣的面,御前负荆请罪。”

    褚帝食指猛地一颤,缩了回去,白绫广袖垂落,泄了一地冰凉。

    鞭笞刑么……

    前朝廷尉卫衍自身掌管刑狱,刑讯逼供手段酷烈,因为一起错案令其时的太子太傅含冤入狱并无辜受炮烙之刑,之后错案昭雪真相明确,太子太傅被无罪释放。事件因由虽与卫衍并无关联,他在当中不外只是个执刑者,原以为一切已就此竣事,然而某日上朝时,他竟身携刑讯所用之带刺长鞭,御前坚持跪请太子太傅亲手对他施鞭笞刑,以送还其当日不分青红皂白重手错施刑罚之罪,这在其时一度被传为韵事。

    以后,御前对臣子施鞭笞刑的事件偶有发生,施刑者上可至天子下可至文臣武官,当着众人的面施刑以示警醒。

    对于普通人来说,犯了大错受刑是很寻常的事,而对于那些位高权重极好体面的臣子来说,一旦身受这样的刑罚简直比赐死更令他们尴尬,往后还要继续跟其时绝不留情鞭笞自己的人同朝同殿为官,不啻为奇耻大辱。

    褚帝微一蹙眉,眯起眼睛,重新正视眼前少年。

    果真是子寰修养出来的,竟有如此胆魄,只是以他这般单薄的身子骨,怎能受得起那样重的刑罚?怀朝身世行伍,身怀巨力,又兼爱子受创心怀怨怼,下手肯定狠绝,鞭笞刑后,这孩子哪尚有命生还?

    心念却又一转,眸如幽火,面似含冰。

    天下人人已知“双子”是朕的所有物,朕倒要亲眼瞧一瞧通常里那些个媚上欺下的老家伙会怎样看待朕的人,若真敢毁了“双子”,那也休怪朕往后手下不留情了!

    广袖一拂,背转过身,语里透出几分阴晦,“你先回去罢,明日……且看你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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