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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完美坏女友》

    第1章 屋漏偏逢连阴雨1

    这一年夏天,雨水分明的充足。在村子通往街道的泥土路上绿荫荫长满苔藓,已经看不出有人步过的痕迹。

    树叶被风吹落了满院,一个老人扫了又扫,迟迟不肯停下来。简陋的房子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的少年,这少年二十出头,身高一米七余,体型消瘦,周身散发着墨气。少年对老人劝说了好几遍,老人才跟着进了屋子。

    雨又滴滴嗒嗒落了下来,斜着穿梭在柔和的风里,给这本身潮湿阴暗的天气添了几丝寒意。村上的麦子收割最慢的一户人家也已经在麦场将麦子凉干,装进瓮里储存了起来。吃过早饭,正坐在对门邻家的炕上织着毛袜聊天。收割完麦子,农活便不再那般繁忙。对于时而爆雨骤急,时而阴云乌布,不得半点好天气,村里人也没有多说什么,不像往年收麦时侯雨水让麦粒在田里发了芽而遭到村民的诅咒谩骂。只要让他们有收成,随便一年四季老天爷在干什么。这简单的要求,这基本的需求,也只有老实的农人才敢去幸福的想。

    炕上坐着三个妇女,年级不相上下约莫四十岁。炕边坐着的女人头上梳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发型——两根辫子自然的从肩头垂下,辫根用红头绳扎着。这女人面如盛菜的碟子,白中泛光,红中透粉,只是皮肤稍有褶皱,遮挡不住她苍桑的年龄;靠里的妇女低着头在做鞋垫,头发自然的垂着,刚做过离子烫,一种落伍的时髦。这女人模样倒俊,皮服却格外的黑,一种被太阳虐待过的燋黑,整体上看,倒和刚炒熟的大瓜子一般。

    另一个女人空着手,头靠在炕头窗台上,悻悻的说:“这几天心里烦的很,什么活也不想干。我家静静考试估分差的远,真叫人头疼。你说这孩子要有你们家凡凡一半的努力,我就阿弥陀佛了。”

    “是啊。你们家凡凡学习就是好,报的这个大学也不错。咱们村两三年都没有出过一个正规的大学生了。”碟子脸女人停下手头的活,跟着说道。

    大瓜子女人摇摇头,说:“学习好有什么用?考上没考上都还不知道,再说就算考上也没有钱上!你没看见家孝他妈跟她的大孙子锅都揭不开了,还上什么学。”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孩子能读书就让他去读,将来书念成了,你看你脸上多风光,咱们村人多风光。”空手女人一脸正经的对大瓜子女人说道。

    “是啊,应该让孩子去读书,将来有出息。”碟子脸女人附和道。

    大瓜子女人冷笑两声,冰冰的说:“读么,他有钱就去读,我不拦着。”

    空手女人拉下脸瞪了大瓜子女人一眼不再说什么。碟子脸女人叹叹气接着织自己的毛袜。三个女人都不再说话。

    窗外的雨呼啸的更紧了。

    当天空不间断的闪起雷电,窗外变的异常黑暗。雨越来越大,树身不停地摇曳,村子里泥泞的道路渐渐变成一道湍急的河流。雨水淙淙,伴着电闪雷鸣向村外低凹的地方呼啸而去。这多灾多难的夏天,像是要将整个村子冲走。

    远远的有几户人家的屋子已经开始滑落泥土,晃晃悠悠似有坍塌的可能。住在村子最中间的一户人家,房顶裂出了一条不小的痕,雨水伺机浇灌了下去。这房子看上去年龄相当的大,如矗立风中的耄耋老人,已经经不起太多的折腾。从房顶流下的雨水正好打到炕上。炕上摆满了盛水的盆盆罐罐。炕的墙脚坐着一个上了年级的老人,老人正是刚才扫院子的老人。老人喃喃的说:“还好还好,水淋不到麦子。”

    老人对面的墙脚坐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孩,这男孩满脸愁容,看着地下堆起来的十几袋麦子,对老人说:“奶奶,咱家里麦子该放哪?看这雨都下了十多天,一点要停的迹像也没有,万一麦子受潮就坏了。”

    老人满脸慈容,不慌不忙,微笑着说:“不碍事的,雨下一段时间就停了。咱们这儿从来没有遭过天灾,尤其是水灾。”

    这老人年至古稀,满头银发,脸上皮肤一块块色斑厚积,削瘦的身体成了皮包骨头。老人斜靠在炕头竖起的枕头上,有点倦意的耷拉起眼皮。

    男孩看奶奶有些发困,心疼的说道:“奶奶,要不我送你到我二爸家睡?你看咱们家房子被雨水冲漏了。”

    老人回了精神,拿起粗糙的双手捂着脸上下擦了几把,说:“不去,到人家屋里干嘛去——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男孩心里一酸,眼里噙满泪水。

    “凡凡,要不你去你二爸家睡几晚。”老人对孙子说。

    “不用了,”男孩哽咽着说,“我就睡咱们家。”

    老人身子起了起,说:“你年级小正在长身体,要注意,不能落下病根,这是一辈子的事。我老了,无所谓,活一天是一天。”

    屋子里没有点灯,在黑云的压迫下,黑暗的像是太阳落山后的傍晚,只隐约能够看清模糊的影像。雷电闪烁着,屋子一阵白昼一阵黑夜。老人眼睛不好,经不起闪电的刺激,只好闭上眼睛,细心的用耳朵聆听。这时侯,男孩眼里的泪水默默流了下来,在多雨的天空里谁也无法分清这是雨水还是泪水。

    雨继续下着。一色闪电,一声脆雷,已经失去本身的威力。老人慈祥的睡着了。

    男孩看着熟睡的奶奶,只怪自己没有能耐,不能让奶奶过上安稳的晚年,甚至住的房子,也不能遮风避雨。只是,他才二十岁,他才从高中毕业,他还是一个只会读书而什么都没有的孩子。

    雷阵雨下了一段时间,便不再作声。天照常阴郁,不见放睛。这段时间的天气像是丧了公婆的守灵媳妇,谁也不知道在什么时侯会尖叫几声,顺便落几滴给人看的泪水来。男孩看看桌子上的上海牌铁蹄钟表,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男孩将炕上盛到的雨水端出门倒掉,走进厨房准备做饭。

    “任凡。”一个女孩穿着雨鞋打着雨伞,走进男孩家里。这女孩模样清秀,浓眉大眼,淡淡一笑脸上便显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只是细瞧之下,会发现清秀的皮肤下面,蛰伏着一些不太起眼的雀瘢,无伤大雅的冲着你灿烂的笑开了花。

    肆虐的雨水无疑是最无孔不入的,尽管女孩打着伞,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贴在脸上。

    男孩正拿着抹布处理案板上雨水冲落的一堆堆泥土。听到有人喊自己,知声音是任静来了,也不出去看看,一面接着干活一面大声说:“任静,我在厨房呢。地滑,你小心点进来。”

    听到任凡说话,任静跨进厨房。厨房的顶上大大小小都是孔,像布满夜空的繁星。地面上坑坑洼洼或渠了水或沾了泥,没有一块可以容足的陆土。任静收起雨伞,却找不着能存放的地方,提在手里。看到任凡系着围裙,一脸认真的收拾卫生,任静好笑道:“你学习的样子帅,做女人的活更帅。”

    任凡抬起头无奈的冲任静笑笑。

    第2章 屋漏偏逢连阴雨2

    “收拾完了,跟我到我家去吃饭。我妈今天捏饺子,特意叫我来请你跟奶奶。”

    “不用了,我奶奶不喜欢去别人家里,尤其吃饭。”任凡拒绝道。

    “你不要拿我当外人,我是很诚意的。”任静委屈的说。任凡听出来任静的一股酸味,笑着解释道:“我知道你的一片好意,也不是我不领情,只是我奶奶她一辈子要强,从来不愿意看到别人可怜同情她,就连我二爸家她都不肯去。何况天又阴地又滑,奶奶年级大了,来回不方便。”

    任凡说完错开话题,道:“你考试怎么样,成绩出来了没有?”

    “不知道。”任静不很情愿的回答,接着继续回到主题,“你快一点,洗完了跟我去我家,时间长了饺子就煮烂了。”任静说话间上前拉住任凡的手。

    任凡轻轻甩开,低着头不说话,边擦洗案板边叹息。

    任静不耐烦了,果断的问任凡:“去还是不去,一句话。”

    任凡摇摇头,看着任静。

    任静脸红了起来。女孩子的皮肤本身浅薄,一但心率加速血液上冲,那是无论如何遮挡不住的。任凡自觉不好意思,脸上挂满抱歉,渴望任静能本着理解原谅自己。

    任静低下头,悻悻的转身离开了。

    任凡本想去追,却觉得会越瞄越黑。反正自己是不能劝奶奶去任静家吃饭,于是叹了口气,继续打扫卫生。对任凡来说,不是没有接受过任静家的恩惠,相反,在整个村子里,任凡和奶奶是最受任静一家照顾的。这种照顾,就连任凡的二爸任家孝也不曾有过的。只是,越是旁人对他好他越是过意不去,是啊,旁人。何况,任凡奶奶一辈子要强,别人送来的人情她都要推托,怎的会主动去别人家里让自己心里欠些什么呢。

    任凡家一共三间房。一间里面存家中零碎和往年的麦子算是好些,另一间住人,剩下一间老态龙钟破烂不堪只能做了厨房,混口饭吃。存粮的房里有五条大瓮填满麦子,这五大瓮足够任凡婆孙五年的口粮,加上房间里今年新打的十几袋麦子,任凡婆孙是不会挨饿的,只是他们缺的是没有钱花。如若只买些菜补些家用,粜卖点粮食也便够了,偶儿老人有个头疼脑热,自己买点药吃或捱一捱也能过去。但任凡上学的学费总是令婆孙两个头疼。之前姑姑想办法供着任凡,虽说在校火食差些,但也不曾挨过饿。

    如今任凡高考过了,分数估的也不错,同时报了北京的一所大学。在任凡心里,根据往年该校录取分数线,任凡一点也不怀疑自己可以轻松考上。只是,姑姑家的孩子年龄也大了,读书还不错,若再是要供自己上大学,那是粜光粮食卖了房地也不够的。放眼看看,如今村里,但凡穷的叮当响,残垣断壁的人家,除了老弱病残,哪家不是供着几个好学生?想到这里,任凡心里暗示道:学不能再上了,自己已经成年,学习、生活只要自己努力还有一辈子时间,而奶奶却抱养之日短了。

    不经意的一阵胡思乱想,手下却没有怠慢,这不,香喷喷的油泼辣子面就出锅了。因为下雨的原故,村里没有几家人上过街,新鲜的蔬菜已经没有了。任凡从案板下翻出两个土豆,他洗了一个放下一个,又到院子里挖了几棵青葱用油炒了一碟菜。

    任凡盛好饭菜,拿出一碟油泼辣子,在灶火上烤了两三个馒头,将饭菜端到房子炕上。老人已经醒了,看到孙子端来热腾腾的饭菜,脸上露出微笑,心里却怪难受的说:“你怎么又去做饭了,到点也不说叫我一声。男娃娃以后不要去做饭,男娃就干男娃的事,知道不?”

    任凡好笑又不笑的说道:“现在社会开放了,不像你们那个时候。”其实这并不是任凡第一次做饭给婆孙两个吃,但老人总是讲同样的话劝说孙子不要再做饭。可老人却并不能阻止孙子在家里去自己做饭。也不知是天气的原因,还是见了孙子老人心情好,这些时间老人的瞌睡越来越多,每天睡觉的时间是醒着的二倍。

    任凡拿热水烫了毛巾递给老人擦手面。老人接过,说:“不管什么时候,男娃干女娃的活长大了都会没有出息。”

    “我是男娃的活女娃的活都干,这样将来不就比男娃女娃更有出息么。”任凡按照奶奶的逻缉推理道。老人听完觉得也在话下,没料到孙子说的这般有理,高兴的合不拢嘴。

    老人将手脸擦一遍,毛巾递还给地上的孙子,端起碗吃面。任凡听到房门外有女孩的娇哭声,急忙出去看。

    任静正站在房门外,两只手端着两碗饺子,右手的胳膊肘内侧夹着伞柄。身上穿一件浅绿色韩版-恤,胸前印的头像已经模糊,只清晰看到一处处刚沾上的油污。任凡忙上前接过任静手里的碗。一只碗里的饺子撒掉地上再剩半碗,酱油水从碗边沿流下,留下一道道棕黑色的痕。任凡没有说话,将饺子端进房间,递上满碗对老人说:“奶奶,吃饺子。静静刚送来的,还热乎着呢。”

    “先放下吧,我这一碗面吃完就饱了。”老人一口一口吃着面,炕上碟子里的土豆丝一根也没有动,接着问任凡,“静静人呢?”

    任凡回头不见任静跟进来,以为走了,忙追出去想说声谢谢。

    任静还站在院子里,低着头抠胸前的油污。任凡站在对面幸灾乐祸的笑任静道:“谁让你端那么多碗,这下好,白公主变灰姑娘了。”

    任静瞪着任凡,眼里闪出泪花,怨道:“都怪你家的烂木门,死沉死沉的,推都推不开。害的我饺子也倒了身上也脏了,还得回家洗衣服。”

    “你怎么这么笨啊,不会喊我吗?”任凡说着笑了起来。任静生气的走上前抱住任凡,娇气道:“叫你笑我,把你衣服弄脏,让你也得洗衣服。”

    任凡脸红了,却没有推开任静,只在她背上轻轻拍拍,说:“好了,进房间吃饭吧。”

    任静跟任凡进了房间,问候老人道:“奶奶。”

    老人放下碗,做了一个请让的手势道:“静静来了,来炕上坐吧。”炕上的竹席有一块在烧炕时着了火,老人家用旧衣服补好,请任静坐到上面。房顶上还有地方不时的滴下雨水来。

    任静鞋也不脱,坐上炕沿端起任凡的那碗面动筷子便吃。任凡笑笑,不说什么。光着手捏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任静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送到老人碗里:“奶奶吃菜。”

    老人碗里的面已经吃完,说:“你们吃吧,你们正长身体呢。我吃饱了。”任凡知道老人的饭量,虽然她年事已高但胃口还不错,一碗面是肯定不够的,所以任凡对老人说:“今天我下的面条比较多,锅里还有大半锅,不过奶奶你吃饺子吧,饺子里面有肉。”任凡将碗端到老人面前。老人说:“我吃面就行了,你给奶奶再打碗面。饺子留着你吃吧,知道你从小就爱吃饺子。”

    “奶奶你吃吧,任凡的不够,我们家还有呢。”任静也劝老人道。

    “吃碗面行了。”老人干净利落的说。

    刷洗完锅碗已经是下午四点。任凡给老人烧了炕,服侍躺下休息,对老人说:“奶奶,你先休息,我跟静静出去转转,很快就回来,你没事别到外面去,地滑。”

    老人笑笑,说:“我还到哪儿去?我哪儿也不去。你玩去吧,把雨伞带着,小心下雨,淋生病了。”

    “恩,我知道了,那我们出去了。”

    “奶奶我们走了。”任静说。

    天还阴,地还滑。远远近近的村庄里,宽窄不整的土路上,晶莹着雨水映出的秀光,淡淡的透露着清新的气息。任凡和任静漫步的踱着,轻柔的踩在软棉的水泥(水和泥)路上。两个人向晒麦场走去。除了村子周遭绿嫩无比的生命在风雨中顽强,除了这两个各自怀揣着美好未来畅想的青年,再也看不到丁星半点飘荡的迹象。

    路中间蓄了一滩雨水,清澈见底。任静穿着雨靴,在水中狠劲的搅。水变的浑浊,顺着道路被冲刷出的痕迹流着向远。水泥路变的名副其实。

    “行了,别玩了。路被你弄的滑的过不成丨人了。”任凡对任静说。

    “偏要玩,偏要把路弄的滑滑的,就不让别人过。”任静调皮的说,说完后想想又说,“不过也是的啊,万一把别人滑倒了不好,都是邻里邻舍的。”

    “良心发现了?”任凡开玩笑道。

    “切,我一直很有良心很有爱心的,要不然会这么爱你?”

    任凡不以为然道:“你上至老天爷,中至鱼鸟虫木,下至幽灵游魂,哪个不爱?我也只是你博爱中的一个小分子而已。”

    第3章 奶奶骨折1

    村里的晒麦场有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在麦子成熟之前几个月的润雨后,就被农人用磂碡压碾平整了。晒麦场平整的面子下有好多大的小的孔和巢岤,有田鼠的,有蚂蚁的,有蚾蚾盖的,有各种虫豸的。这些低级的性灵,好像通了人的智慧。你看,当农人们将麦粒一铺晒到麦场,那些大的小的东西便疯狂的忙碌起来,一个个你拖我拽的收获着秋的果实,倒像这麦子是它们种植的一般顺理成章。对于蚂蚁蚾盖一类小虫豸的偷窃行为,农人们是不管的,甚至还会有好事的小孩在烈日下蹲下身子,兴奋的看这些生命的聪明和可爱。尤其蚂蚁最具个性,一排排后勤征粮队,狠劲的向后拉着一粒粒比自己身体还大的麦粒,长途跋舍也不离不弃走不错道途。但是,田鼠的偷盗就不能让人们容忍了。田鼠体积大,身子灵活,偷粮食不会像蚂蚁那么对人们不屑或捡不到的一粒一粒感兴趣,而是大口大口将晒着的麦粒吞进口里。吞到不能再吞,逃回洞里吐出来储存到库房,出去继续劳动。一半天功夫,就会偷去好几斗。村里的老人说过,在以前闹年馑,人们到处找不到吃的的时候,就想办法在地下挖田鼠的洞,那一个洞里面至少能掏出好几斗粮食。所以人们得时刻提防着田鼠。

    任凡和任静走到晒麦场,找了一个被雨水冲洗干净的碌碡面南坐下来。

    一只遭了水灾的田鼠从洞里湿漉漉爬出来,立起身子东张西望。洞口又一只小田鼠探出头,满脸狐疑踟踌不前。大田鼠见周围没有危险,衔起小田鼠向远处逃走了。

    任静对任凡说:“电视上说,我们省南部遭水灾了,都死了好几百人了。”

    任凡先是一惊,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你说咱们这儿会不会也遭水灾?”

    “不会。”任凡肯定的说,“咱们这儿地势高,地形缓,土层厚,植被稠,水能有效排掉,而且土壤可以大量蓄水,不像山地,水会全部冲下来,并且带动泥石流。”

    “哦。”任静略感放心,“看来我家那几亩苹果园也有不小的贡献。”

    “其实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是真的发生水灾,我也不害怕。”任静进一步说。

    任凡目光平视,望断眼的尽头,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任静看着任凡,说:“我考试考的很不满意,别说北京的大学,就是省城好点的学校也进不去。我妈说,在省城找个学校,上个好专业就行了。可是……这样咱们见面就不方便了。”

    任静想了想又说:“其实我没有告诉别人,我偷偷填报了一所北京的专科学校,因为那学校并不很好,因为那学校前几年报考的人一直不多,所以我一定能和你一起去北京的。呵呵呵。”

    女孩子的可爱就在于她们的感性。她们总是将一件男人都知道,或特别小的事当成自己的密秘。而一但稍微有点激动,便对你掏出心来看。

    任凡沉思了好一会儿,说:“我不会上大学了。”

    “为什么?没有钱吗?我找我爸我妈借给你。我们家去年苹果卖了有一万多块钱,今年果子长势也不错,我们家有钱。”

    任凡笑了两声,说:“上大学也不一定会有什么出息。”

    “你给我说的,上学要好好学习,将来可以出人头地,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可以过自己喜欢的生活,不至于像大多数人一样活的很被动。为了糊口四处奔波,没有理想只有折磨。难道你想过这种被生活压迫的没有一点希望的生活吗?”

    “我已经被压迫着了,我没有办法翻身。”对于要不要继续上学,任凡心里也很矛盾。他渴望美好的生活,渴望出人头地,但生活却不允许他这样选择。他已经没有办法去认真读书了,钱是一方面,心是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方面。他不再想着鲤鱼跃龙门,他只想着奶奶不能再受苦,奶奶也不该再去劳动,更不该再为了他上学而怎样的去讨钱。我们可以说任凡是孝顺的,也可以说任凡是目光短浅的。但这种本不算什么的小事,其实比世界上任何一种大事都大。

    “你必须得继续上学,你必须得走出农村。这是对你好,这才是长辈们想看到的。你必须要对自己负责。”

    任凡看着任静,摇摇头。这摇头的动作是微小的,但它传递出的信息却是那么的坚决。

    任静无话可说。任凡也不再开口。

    大田鼠从晒麦场堆起的麦垛子里爬出来,找食物给自己和小田鼠吃。空气的潮湿,雨水的冰冷,地面的泥泞,这都不足以抵当大田鼠身体里沸腾的热血与希望。

    西边,山与云交连的间隙,仿佛有火红的太阳光透了进来。

    任凡目盯着,目盯着,目盯着……

    天还没有到要黑的时间,却已经黑了起来。黑夜常常拌随着恐怖与灾难,这似乎是一个永远无法逾越的规律。

    任凡送了任静回家,也不进任静家里坐。径自回家走了。任静回到家里。母亲王桂花问道:“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嘿嘿。”任静道,“在凡凡家吃过饭了。”

    王桂花笑骂道:“不要脸。让你给人家送饭,你倒先把人家饭吃了。”

    任静小声对王桂花道:“妈,你也知道凡凡家的情况,凡凡没有父母,奶奶年龄也大了,家里没有经济来源。现在连大学也没办法上了,所以,我想……”

    王桂花刚才还灿烂的脸,像屋外的天气,忽的阴了起来,愁着眉说:“咱们家日子也紧巴,还要供你上大学,要说凡凡家没有吃的,没有钱买菜,咱们邻里邻舍的,你和凡凡又是同学,玩的也不错,咱能帮的就帮,能给的尽量给。但是要再多一些,咱们也没有多余的。”

    任静的父亲正躺在炕上看电视,听到任静说这事,摇控器放小了声音,语重心长的对任静说:“莫说咱家帮不起,便是能帮起也不能帮。”

    “为什么?”任静不解而又生气的问。

    “为什么?哼,任家孝跟陈秀娥那两口子麻迷,村里人又不是不知道。你要自己追着去帮凡凡,他说打他的脸,跟你闹事,你咋办?”任静的父亲任勇越讲越生气,“还他妈的任家孝,连他亲妈都不管,我看他叫假孝得了。他还有脸姓‘人’,连畜生都不如。真——”

    “爸,行了。何必为点小事把你气成这样呢?”

    “不是我说,村里好些人都看不惯了,准备收拾——”

    “好了,咱说凡凡的事就是,看把你气的。天这么凉,那来这么大火气。再说人家家孝也不是不管他妈,只是秀娥不是个东西。”

    任勇怒气未消,被王桂花这么一说,一时间答不上话来,憋的满脸通红。

    “这种事情怎么能听女人做主,任家孝真不是男人。哪有男人——”

    任勇一听得到话茬,像是看到救星似的眼眶都红了,接着准备同附合道:“——”

    “哎,哎。你老子刚消停,你又跟着起哄是不。你们父女有完没完,怎么比我都妇女,就不能说点高兴的?”

    任勇话到喉咙,又活生生被塞回去,心里的滋味比吃煮蛋黄噎着没水喝还要难受。索性放大电视声音,自顾自看去了。

    任静在心里怨父母小心眼,又不甘心就此便了,追着问母亲道:“妈,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咱们总得帮凡凡啊。”

    第4章 奶奶骨折2

    王桂花看看任勇。任勇看着电视,内心蠢蠢欲动,只等女儿问自己,好将自己早听到的消息与她稍做透漏,一来安抚女儿二来显摆自己。农村人嘛,总喜欢在旁人面前装本事,尤其在晚辈面前。

    这心思像是长了翅膀飞到任静面前,任静看见了抓住转头问道:“爸,你说话啊。”

    任勇心里美滋滋,脸上喜洋洋,手上带着动作,摆开在村里开会时从村长身上学来的神姿,讲:“其实好办法倒真有,只要申请代款就行了。”

    “代款?怎么代?任凡家又没有什么东西做抵压,银行方面不给代的。”任静听到了希望旋即又坠入了迷惘,追问着那个在她心里面一向聪明强大的父亲。

    “代,代,怎能不代。”任勇卖关子道。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这个时候,男人的自尊心才是最满足的。

    “怎么代?爸,你告诉我,告诉我呀。”任静摇着任勇的胳脖央求道。

    任勇享受了再享受,这才慢吞吞的多透露了一句:“你明日叫凡凡到村长家开个贫困证明,再到镇上塌个章子,剩下的事我去办就行了。”

    “故做神密,倚老卖老。”王桂花竟会连用两个成语,不得不叫我们佩服。

    任静恍然大悟道:“哦,你是要申请助学代款。呵呵,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看来,我爸还是老的辣。”

    任静这一个马屁拍的甚有问题。但任勇此时却不在乎这话是否错对有无讹传,只看见马屁被拍的尘土飞扬,自己的身体便像化成了千万颗尘埃,轻柔的飘着,其乐融融,久久不能落定。

    “爸,您保证能够搞定吗?”任静带上不常用的敬词,尊敬而又崇拜的仰视着自己伟岸的父亲。任勇的脸上捏满褶皱,像是被主人遗弃在田里而经了霜雪的茄子。任勇脸上的气色却全不比茄子,更像是早些年间的铁匠,正黝黝映着房里黄暗的灯光。任勇两鬓斑白,像是霜,像是雪。

    任静第一次看见父亲苍老而苍桑的容颜,不禁神伤,感慨涕零。声音颤抖着说:“爸,我保证以后不再惹你生气,保证好好学习,像凡凡一样争气。”说完,泪水便滴落下来,一粒粒滚到地上。

    任勇和王桂花都莫名奇妙,面面相觑,脸上露出迷茫的表情,不知所措。王桂花神情紧张,伸出手擦任静脸上纵横的泪痕。边擦边急切的问:“我娃你这是怎么了?”

    任静抽咽着说:“我爸太辛苦,头发都白了,我今天才发现。我以前不听话不好好学习是我不对,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

    任勇听女儿竟是为这事,不以为然的笑笑,说:“咳,这女子,爸的头发早白了,又不是这两天的事,有什么伤心的。”

    王桂花却也眼眶湿润了,将任静的头搂在自己胸前,说:“静静长大了。”

    天外的雷电风雨经过这些时日的辛苦,仿佛累了,纷纷趁着太阳下班的时间,偷偷躲在黑暗里休息。

    窗外静悄悄的,只偶尔听到有蟋蟀传情的叫声。知了在树枝的间隙抖着身上沾满的雨珠,翅膀扑啦啦的响。这窸窣声在黑夜里,只有还怀着心事久久不能入睡的人会听的分明。

    奶奶已经入了梦乡,任凡却还睁着眼睛思来想去,辗转反侧。如果说任凡决心不去念书了,那是假的,任凡何偿不想走这条穷人的正路,只是,只是,他犹豫彷徨不知所措。他多希望能有一个人来拯救他,或者能有一笔钱来帮助他。房间炕墙上贴的报纸里面,一只小虫豸急躁的攀爬着,呲呲的响。任凡看着墙上,黑暗氤氲,墙上一片朦胧。

    在多藏心思的黑夜里,瞌睡仿佛是天上的明星水中的皎月,看得见摸不着。任凡想烦了,觉得多思无益,蒙头要睡,却无论如何入不得梦乡。任凡一面酝酿瞌睡一面学着老师教过的数羊法,但是越想睡着越睡不着,苦闷不已。数到后来,倒像天上的阴云都是白羊组成的。

    不知过了几时几分,在朦胧的夜里,任凡也变得朦胧起来。肉体在时间的安抚下变的舒适,灵魂开始游离,似仙似幻,有时轻飘飘荡于半空,有时深深的陷于肉身黑暗深处浓缩成一点。

    突然间房子变的亮了起来,如佛光普照佛祖呼唤,任凡在迷糊中被唤了醒来。弯着脖子仰起头,左手遮住灯光眯着发涩的眼睛。

    “吵醒你了。”任凡奶奶坐起炕上,手松了电灯绳,对任凡说。

    任凡右胳膊支起身子,说道:“奶奶你睡,我去端尿盆。外面滑,不安全。”

    “你睡吧,我去。”老人挪到炕沿边,手扶着墙开了房门出去。

    往常,任凡但在家里绝不让老人动手干活,只是现在,任凡的灵魂似乎还没有完全归位。他看奶奶开了门,倒头接着睡。

    次日清晨,天气照阴,任凡早早起了**。奶奶蒙着头还在睡觉。任凡慑手慑脚倒了尿盆,扫了房子里凹凸不平的地面,用湿毛巾擦过仅有的一副桐木立柜。任凡打扫过家里的卫生,洗过脸面走去与大自然高度融和的厨房做早饭。

    任凡抓了把麦桔杆放进锅台里生火。青烟袅袅绕着烟囱透过屋顶的洞,逍遥在压城的黑云里。

    灶火燃得正旺,任静披头散发不修边幅闯进厨房。斜着头弯着眼扩开脸冲任凡笑,灿烂的像一颗迎着太阳的晌日葵花盘。丹唇微启,倩声甜语道:“你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任凡左脸一指碳屑黑右脸半抹面粉白,像是做战时乔装过的武装战士。瞪着白里衬黑黑里映白的眼珠,看着任静说:“清早起床不说收拾干净,慌慌张张能有什么好事。”任凡想想又说: “莫不是你的大学通知书到了?”

    “哪有大清早就收到通知书的。人家邮局的人还没有上班呢。”任静说,“你再猜。”

    任凡配合的假装想了想,表情严肃的说:“猜不到。”

    任静得意的说:“我爸有办法给你搞到学费。”听那口气像是她爸特能耐似的。

    任凡脸上露出真实的微笑,笑到哭的边缘,笑到之前的所有笑都像假的而不敢露脸。只是这笑来的不是时候,像是怀了孕却不见了男朋友,找到了真爱却发现是自己亲哥哥的女子。这笑没有生的太久,璇即便像从来不曾来过一般,只留下一抹模糊的回忆。任凡不笑了,叹了口气,郑重的说:“我想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啊?”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我想我活着不光是为了我自己。”

    “任凡,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心思么?”任静几乎是哀求着对任凡说话。

    任凡拔云见日,安慰任静的冲她笑笑。这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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