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真钩起任凡的兴奋因子,心中霍然开朗,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难肠事了。
笑的魅力就在于它能钩引和传播兴奋,能让人心情舒畅,血气亨通。
“嗯,好吧。容我好好想想。”任凡口是心非的应付了一句。
任静笑了。女子最漂亮的时候,是每天刚起床的时候。但其实,这并不是绝对的。女子真正最漂亮的时候,是每天起床的时候,坐起床上冲着站在地下的你幸福的笑。任静虽然不是幸福的笑,但这笑也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这时候的任静美丽极了。
人的内心是最感性的,可能因为一个美梦,可能因为一个微笑,可能因为一句问候,而变的开朗温暖起来。任静接着向任凡把需要准备的资料说了一遍,并叮嘱了几句,心满意足的转身走了。
第5章 住院1
任凡做好饭,去叫奶奶洗脸。
老人家一醒来,****着不能动弹。任凡见奶奶好像生了病,到炕上细问。奶奶脸上有磕碰的痕迹,出了血。
“奶奶,你摔倒了?”任凡边说边掀被子。
“嗯,我——没——事。”
老人的右手腕,左腿膝盖,都肿了起来,肿的好高好高。任凡一看就哭了起来。这是任凡第一次在老人面前失声痛哭,是对灾难的无奈,是对亲人的心疼。
“凡凡,不哭,我没事。”老人的神经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身子显得虚弱,有气无力的安慰任凡。
任凡手忙脚乱,简单除理了老人身上出血的地方。
“奶奶,你先躺一会儿,我去找人,咱们去医院。”说完奔出门去。
天依然阴着,绵廷看不见尽头。
任凡去了二爸家,二爸不在家。家里只有十岁的儿子任晨在看电视。任晨见任凡进来,身子动也不动,目不转睛的看自己的电视。
任凡慌慌张张问任晨道:“晨晨,你爸呢?”
见任晨不理自己,忙说道:“奶奶骨折了,现在要赶紧送去医院。”
“不知道。你是奶奶养大的,奶奶生病了,肯定得你去为奶奶看病,你找我爸干什么?”
“那你爸不也是奶奶养大的?”
“你爸也是的,怎么不说。我妈说了,从小奶奶就没有管过我。”
“怎么没有管过你?”任凡焦急的说,“行行行,我不跟你说了。”
任凡不再和任晨废话,出门走了。任晨见任凡生气的走了,觉得有些欠疚,放大声音冲任凡的背影喊:“我爸我妈打麻将去了。”
王桂花收拾饭桌,到厨房洗锅刷碗。任勇躺在炕上看果农报,津津有味的用右手食指沾了口水翻页。任静吃过饭,回卧室洗脸,换衣服。
任凡跑进任勇家,冲着任勇说:“叔,我奶昨晚栽倒了,胳膊和腿都摔骨折了,你看能不能找车帮忙把我奶送到医院。”
任勇一听忙从炕上下来,边穿鞋边急忙问:“没给你二爸说么?”
“去了,人不在,不知到谁家打麻将去了。”
“这驴日的,成天不干人事。是这,你先回,照顾好你奶,我去找车。”
临出门,任勇叮嘱说:“记得带上厚衣服和住院所需的东西。”
“哦。”
任静听到外面房子有动静,跟了出来。
任凡回到家,收拾衣物。问侯奶奶有没有事,奶奶摇摇头,闭上眼继续睡觉。
任静走了进来,看老人身子虚弱,不忍打扰,小声问任凡:“有住院费没有?”
任静这一问,任凡才想到看病是要钱的,一时间急的不知所措。
任静看出了任凡的难肠,说:“你等一会儿。”说完夺门而出。
门外传来三轮车发动机的声响,接着任勇带进三四个人来。
几个人七手八脚的将老人扶到铺着被子的单架上,小心翼翼的抬出门上了三轮车。任凡心里慌慌张张担心着钱的问题,焦急中催任勇给他姑任家玲打电话。
任勇说,先去医院要紧,这时候的天气不定几时会落下雨,万一淋了老人就不好了。
事到此,任凡只好说出实话。任凡将任勇拉到一边,满眼含泪,压低声音说:“叔,我不瞒你,家里总共不到一千块钱。我估计……连压金都不够。”
任勇想了想,说:“是这,我回去拿钱,先帮你垫上。看病要紧,剩下的事咱以后再说。”
任勇说完准备向屋里赶。只见任静跑了过来,将手里一叠报纸裹的钱塞进任凡怀里,说:“这里有两千五,先去看病,不够再说。”
任勇拍拍任凡肩膀,两人上车。车子同时发动。
任勇背靠着三轮车帮,声音压过发动机说:“静静,你回家给凡凡他姑打个电话,再去给任家孝说一声,让他准备些钱。”
车开走了。一路颠簸着向南边晃去。
任静抬起脚向前边空踢两下,两三缕泥如离弦之箭飞出好多米远。任静转了头,两只手提起两条裤腿,一跳一跳在布满泥泞凹凸不平的路上艰难。
路还是原来的路,并没有本质的区别,惟一不同的只是人的心态与眼界。来的时候,任静心中只想着任凡伤重的奶奶,她无视了道路的坎坷,一路上她便没有感到丁点困难,而返回的时候,她倦怠了,没有了g情,于是在她的眼里尽是令人烦厌的泥水,令人行走不便。
困难,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它从不在勇猛者面前出现。它像神的使者一样,只是为了阻挡懦弱者,而让成功与真理只被少数人拥有和掌握,它又像鬼一样,总要恫吓和欺悔那些胆小软弱和不自信不坚定不虔诚的人。
车在路上颠簸,心在车上忐忑。
任凡愁眉紧锁,焦急的护理着奶奶,又关切又责备的问:“奶奶啊,你怎么昨天晚上起床不叫我,看你受这么多罪。”
老人无所谓的笑笑,说:“没事的,没事的。”
“婶子,不是我说你,趁孩子们在家里,咱能用就用,现在不使他们什么时候使?是不是?”任勇对老人说道。
老人眨眨眼睛。意思是听到了,只是听到了。
任勇看得出老人的意思,任勇也理解老人的意思。在老人的心里,自己受再多的苦累也无所谓,但却不能让孙子受一点委屈,因为在老人看来,自己的孙子凡凡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最可怜的孩子。
任凡打从记事起,脑海里就没有父亲和母亲的印象。在任凡心里,亲人只有一个奶奶。任凡是奶奶从小一把屎一把尿辛苦拉扯大的。
关于任凡的父亲任家义还要从这儿说起。任凡的父亲任家义十几岁的时候就去了离家百十里的铜城下井。那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关中平原的农村,人们种植着最肥沃的土地,但凡餐桌上有一碟油泼辣子一碗裤带面,谁会选择去下井,去干那白天晚上见不到太阳的危险的活,像活死人一样的活着?
任家义当时年轻气盛,看不惯村里人夏天乘凉冬天晒暖无所事事而懒散的生活方式,他更厌烦那种将五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当做人世间最美的享受的人的信仰;他选择了走出去,去看世界,去过自己认为自由而又是自己的生活。
外面的生活无疑要比农村丰富好多,它像是一个大的营养罐,滋润着靠近和融入它的人。任家义在出门两年后,皮肤变得白皙,身材也变的魁梧壮实,令村里人好不羡慕。但羡慕他的并不止这些,还因为他带回来了一个城里姑娘,一个水灵白嫩,身上见不到半点黄土味而满鼻扑香的女子。
这女子叫陆萍,年纪同任家义一般大小,父母亲都是煤矿工人,从小在铜城长大,见过世面也识得礼数。初次来到农村却并不胆怯,很快和村里人打成一片,赢得不少人缘。
没过多久,任家义便与陆萍结为连理。新婚夫妇在家里住了不到一个月就搬回铜城,此后又是两年,直到任凡过周岁,任家义的父母才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孙子。这次回家,任凡就被留到了家里。任家义对父母说,陆萍要工作没有时间带孩子,等孩子四五岁的时候再接到城里去上学。任家义的父亲圪蹴在房门口,听任家义说完,磕磕一尺长的木制铜皮旱烟杆,边向吊在烟杆上的黑色老布烟袋里挖烟叶边说,这事没有什么商量的,自古以来都是老人带孩子;放在家里好,我老两口放心,你和你媳妇好好工作就是了。任家义的母亲只是附和的点着头,听老伴说。
第6章 住院2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任凡三岁的那一年,任家义在井下出了事。那次事故,陨落了三条生命。矿上的领导来到任凡家看望并带了五千元的抚恤赔偿金。矿领导是陆萍带领来的。临走时,陆萍对任家义的父母说要带走任凡,自己抚养。
任家义的老父亲依然背靠房门蹲着,吧嗒吧嗒抽着烟,眼角含着泪说,娃是我任家的骨肉,我们自己会养活大的,至于你还年轻,能找个好人家就找个好人家;事情已经出来了,咱们谁也没有办法,活着的人还得活着,孩子嘛,就不劳你费神了。
陆萍走的时候是含着泪走的,同时带走的还有杳无音讯。
晚年丧子对老人来说无疑是最痛苦的,它像是撑着天的一座大山轰然倒塌。这之后的一段时间任家义的老父亲一直病着,总是胸闷气短,直到人和烟袋分开,也和这个世界分开了。老人走的时候,是农历十一月份,这时候的农村陷在荒凉的漩涡中,看不见生机,看不见人影,看不见欢乐。
灾难是神赐给人世间的一道过滤器,它让活着的人更懂得感受活着的幸福,让逝去的人更懂得珍惜逝去的光景。
任家义的父亲埋葬后,任家孝就和结婚不久的秀娥搬出去单独住了。老屋子留给了老太太和年幼的任凡。婆孙二人从此相依为命。
县医院在县城最繁华的一条街道上,坐北朝南,门诊楼六层,气派伟岸。门诊楼前有两个大花园,栽满冬青,以及各种点缀的花草。这些花草虽然经过了多次风雨的洗礼,但依然顽强的挣扎在花园里,以它们沾满污泥的笑脸向每一个来医院看病的病人及家属传递出不屈不饶的生活态度和热情。门诊楼负一层是地下停车场,拥有二百个停车位。门诊楼后面的一座大楼是住院部,高十层,住院部后开一小门,通往后面的一条街道,这道门时常锁着,只有极个别的人才可以在医院领导笑脸的陪同下出入。在住院部西边五百米的地方,有一排小平房,平方旁边有一个高高的烟囱,再往西开着一道门通往西边的街道,街道两旁开满了纸扎花圈寿衣店。
从医院的宏伟建筑与整洁环境上你就可以看出,这无疑是整个县城最生意兴隆人声鼎沸的地方。它的魅力就在于它能将因同一需求进入的人,以不同的结果送出来。
办完住院手续已经中午十二点,同来的村人叮嘱了任凡几句开着车回村了。任勇没有先回,陪着任凡去为老人买吃的。
任家玲和丈夫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任家玲是一个个子不高的女人,脸上肤色和所有农村勤劳的妇女一样,灰黄而露出体力透支的黯淡。任家玲看起来精力还算旺盛,一副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活灵活现的嵌在额头下面,她年纪虽然已经上了四十,但头发却乌黑光亮,看不见一根银白。对于母亲受伤,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与焦急,好像老人受伤就和小孩子走路跌倒一样的正常。不过也确实很正常,因为这是在农村,因为雨下的实在太多了。到了医院,任家玲从里衣口袋掏出一千块钱交给任凡,任凡转手还给任勇。任勇拒收道,看病要花钱的,以后再说。
晚上留下任凡任家玲两个陪**照顾。病房里的灯光脸色惨白,像是被榨干了血的病人。除了老太太躺着的病床,其它四张都空着,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老人打完石膏已经熟睡。任家玲低声问任凡:“凡凡,——,通知书回来了么?”
“姑,咱不说上学的事。”
任家玲锁着眉思索了会儿,问:“凡凡,你怨不怨咱家穷?”
“姑,你不要胡想了,怎么会呢。奶奶将我养活大多不容易,能够高中毕业我已经很满足了,你看咱村有多少孩子连高中都上不了,不照样活的好好的么。”
“那不一样,他们是考不上——”
任凡低下头,阻止道:“姑,你睡一会儿吧。”
任家玲看看任凡,摇摇头,叹口气,不再说话也不动。夜静悄悄的,没有****没有恸哭。在医院,这是永远难得的安静。
第二天一大早,任凡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任家玲正在打扫卫生。任凡坐起床上,说:“姑,你怎么在扫地?”
任家玲小心的扫着,低声说:“习惯了,要在自家屋里天不明就起床。你再躺会儿吧。”
“不是有护士嘛,她们会来打扫卫生的。”
“护士七点才来打扫,还有这么多病房,轮到咱们也得好半天。医院本身病菌就多,不及时打扫对自己身体不好。自己的健康怎么能交给别人呢。”
这句话虽然简单,但它的意思却并不简单。一句话说的任凡如醍醐灌顶,明白了不少道理。任凡站起身,去找簸箕。
病房里没有洒水,任家玲扫的比较认真,病床下以及各个角落都清扫了一遍,尽可能不让任何影响健康的坏因素存在。在老太太床头柜子与墙的间隙,任家玲清扫出了两个烟头一片废纸和半个发霉化脓的苹果——显然,这是上一个刚出院的人留的。
烟头可以证明这是一个男的。废纸被挼过,又被铺平,能够看出那人的痛苦与内心的矛盾。废纸上歪歪扭扭的写着一排排缺钙的字,字写满了整页,没有分段。任凡好奇,捡起来读。
只见纸上写道:
世界上在有女人之前,只有一个男人。那时候的男人就像一颗大树,雌雄同株,开自己的花受自己的粉结自己的果。不知过了几世几代,上帝觉得世上只有男人生活太过孤单,便想为男人造出一个伴侣来。男人身上原本有7块骨头。上帝从男人身上取出了一根肋骨,照着他的样子造了一个人。这个人上帝称她为女人。女人身上的骨头是用一根分的,所以身材比较娇小,身体比较单薄。于是上帝便造了太多的肉来弥补这种缺陷,这样女人的屁股和胸就长满了肉。当然,还有肚子。女人造成以后,上帝为了防止女人像男人一样做事而弄伤了一根骨头分成的身子,便在女人身上留下造女人时的伤口,并且每个月伤口都要流出血而提醒女人。上帝为了男人和失去一块骨头以前一样强壮,并且不至于离开女人,便赐给了男人一根类似骨头的东西。于是男人变得更强大,于是世界上有了男人和女人,于是男人得努力养活着自己的另一半生命,因为那也是自己。7月1日。谢鬼。
文字最后署名谢鬼,任凡不知这是真名还是笔名。但从他的字迹署名可以推断出,必是一个消瘦之人,瘦到就像那细长的字体,就像一切医院里呆久了的病人。
读完这句话任凡皱皱眉,随手揉了纸条扔进簸箕。忽的他想到了什么,又从簸箕里面捡出来,再看“于是男人得努力养活着自己的另一半生命,因为那也是自己。”的时候,却已经不再是字面上的世间男女,而是真真正正的相依为命的另一半生命。
任凡大有所悟,抬头看着病床上骨瘦嶙峋的奶奶。任凡的心里一阵阵疼,纠结着,挣扎着,痛苦着。虽然任凡不知所措,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让奶奶过上安稳的晚年,让奶奶不再受苦受累,让奶奶幸幸福福被他伺候着,是他应尽的义务,是他报恩的最好办法……
第7章 住院3
任家玲拍拍任凡,说:“发什么呆?赶紧倒垃圾去,回来了打热水洗脸,出去买早点。”
“凡凡,”老人睡醒过来,嗓子被浓痰堵着,声音沙哑,“买一碗绿豆稀饭。”
任凡放下簸箕,走到老人床头,蹲下身子。任家玲也凑了过去,道:“妈,你醒了。”
女护士走了进来,手里端着盘子。女护士像刚出生的小兔子,没长毛的身子通体粉红,双眼惺忪的说:“一号,查体温。”
“查体温——干吗?”任凡奇怪的问。
女护士被问到,头脑清醒了一些,想了想,想不出理由,不耐烦的说:“问那么多干嘛?叫你查你就查,又不收费。”
任凡无语。
看着别人温顺的表情,女护士很有优越感的将体温表送到老人腋下。同时摆出一副主治大夫的模样,说:“老人家今天气色不错。”
老人点点头。
任家玲道:“是啊,比昨天好多了。”
任凡道:“今天是不是还要打点滴?”
女护士不理任凡,对任家玲道:“一会儿让老太太多吃点东西,八点过来打点滴。里面有消炎化瘀药,不吃饭容易恶心。”
女护士尽管没有理任凡,任凡还是得厚着脸皮同人家讲话。任凡又理直气壮又有所顾忌,嗫嚅的问:“护士姐姐,这不是感冒……怎么???”
女护士端起盘子,转过身,问任凡道:“你会看病吗?”
“不会。”
“那就是了。正因为你不会,才来找我们。你既然来找我们,那就是因为我们会,那究竟应不应该打点滴,难道我们会不知道?”
任凡无语。
任家玲上前解围道:“凡凡,去给奶奶买绿豆稀饭,奶奶早饿了。”
任凡叹口气,出了病房门。
县城离农村不过四十余里路,但这四十里却如天上人间一般的距离。这县城位于关中平原以北,和黄土高坡接壤的地方,脚下有殷实的黄棉土地。但在城市发展的过程中她披上一层浓浓的新装,早已经湮埋了黄土的味道。对于农村人来说,这种水泥与柏油组成的堂皇是不可思议的;对于城里人来说,那种灰黑与汗水萦绕的寒酸是不可容忍的。城里人看农村人不像人,农村人看城里人不够人。大概,一个在天上,一个在人间吧。
任凡从小到大这是第二次来县城。上一次来任凡上初中,那时代表学校参加奥林匹克比赛。当时的任凡一心只为考试,没有分神去看这多彩的花花城市,印象不是很深。但今天却不一样,任凡从出门过马路躲完了车,眼睛就开始盯两旁的林立高楼。这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千万间广厦,对一个一直住在空调是东风,洗头有屋顶的破旧土坯房里的农村孩子,将会是多大的刺激与****。它冲刺的不仅仅是他身体的每一个神经元,而是他单纯的双眸里晶莹的泪水。
医院正门外的街道东西走向,一排排卖早点的门面房像是旧时的作坊,飘着五颜六色的香味和加工时的声响。门面房对着医院的门诊大楼,在医院的大旗下招摇着自己的生意。在这所医院里看病的人,凡来这里吃饭开餐的必然不是什么富人,富人是不屑来这里进食的,富人有富人阔的地方。买早点的人络绎不绝,川流不息,一片穷人的繁荣景象。
说实话,这个县城的建设比一般中等市级城市的建设还要到位。它不仅拥有肥沃的土壤,还蕴藏着大量的矿藏,幅员辽阔,人口百万。在它现代化城市的周围累赘着一群穷人,不是因为它是一个穷地方,而是因为它身上的虱子太多太肥。
街道最东面是一家卖陕西地道小吃的店面。有肉夹馍,凉米面皮,混沌稀饭……店面虽离医院距离较远,但由于经营的特色合当地人口味,又实惠便宜,服务态度和蔼中肯,生意也较为红火,并不显得比其它各家逊色。店老板是一个河南人,河南人聪明。聪明的河南人在解读了和气生财之后,运用娴熟,合理掌握于鼓掌之间,对顾客陪着笑脸将生意做得如火如荼。店老板的太太是本地人,从小在县城长大,身上有陕西人的质朴也有城市人的时髦。老板娘着装鲜艳,眉清目秀,虽然四十上下年纪,但笑起来还是如少女般甜美,尤其脸上两个酒窝,似乎是四十载陈年老酿的美酒,散发酣甜,传递喜意。
任凡一路向东走来,看着鲜嫩的食物,臭着香气就着口水。这色香诱人的食物虽然不比农村人自家做的实在,但也凝聚了劳动人民的汗水和心血。只是同样的汗水和心血到了不同的地方,出了不同人的身体,它的身价也就不同了。食物再好,在穷人看来,那都是不划算都是昂贵的。
在这座城市很出名的地方特色是馒头。这种馒头的特点是秀,白,酥,香,甜。馒头的样子像椽头,携带方便,小巧玲珑。它最好吃的时候不是刚出锅,而是出锅后放一段时间,这时候才能品出它的酥来。它的香,是馒头散发着的苏打味****你的嗅觉。它的甜,是县城周围黄土地滋润的麦子磨成的面含着的淀粉,在你唾液里淀粉酶的溶解下,而幻化的甘味。它最大的魅力,在于它不仅耐饥而且解渴。在这一带,椽头馒头深受老百姓欢迎爱戴。
任凡花了两块钱买了十个馒头,拎着继续向东边走边看,寻找着上眼的稀饭。
河南人开的店门口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正热情洋溢的招徕来往的顾客。姑娘本是读书年龄,但现在她似乎更快乐。人其实都是这样,吃惯了白米面,总认为红薯粉包谷面是世间美味;书念久了,便感觉世界上干什么都比念书强,都比念书享受。其实,这都只是幻觉,世上一切都是一样的,唯一不一样的只是人心。有诗为证:
一个在地下挖煤,
一个在田里晒黑。
一个说,太阳啊,你要多美;
一个说,太阳啊,你息一会儿。
他们都在流着身上的汗水,
将这生活的巨石扛背。
这姑娘一头乌黑剪发,淡淡轻飘。看着正面走过来的任凡,喊道:“哥哥,吃饭吗,里边请。”
任凡被热情的招呼,一阵脸红。低头准备走开。那姑娘又叫道:“进来吧,包子稀饭馄饨,吃什么有什么。来吧。”
这一句话听来平淡,但真的进到人的脑袋里,就会产生一定的魅力。这种魅力是语言的魅力,是异性的魅力。它对腼腆害羞没有见过大世面的人尤其具有征服力。
任凡迈开的脚,向回收了收。冲那姑娘笑笑,说:“我想买绿豆稀饭。”
“有,有,有。”姑娘急忙说着,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饭馆里面地方不大,装了桌子凳子,空间就没有多少了。好多顾客提了早点匆匆离开,只有上了年纪的耄耋老人在里面认真的坐下,吃了这顿不恋下顿的细心品味着生活。任凡向里面看了看,不好意思的摇摇头笑笑,说:“给我一碗绿豆稀饭,一份凉皮带走。”
老板声音洪亮:“稀饭一碗,凉皮一份,带走。”接着做起自己手头上的活。
任凡小声问旁边东张西望的姑娘,说:“多少钱?”
“不再要别的了吗?”
任凡摇摇头:“不要了。一个人吃。”
姑娘看看任凡拎着的十个馒头,又是悲悯又是怀疑,说:“一共三块钱。”
“哦。”任凡掏出三块钱,递到那姑娘手上。
“您稍后,饭马上就好。”那姑娘接过任凡手里的钱,说着话走进店面里,拉开沾满油泥的蓝桌柜,将钱放进去。
不一会儿,老板娘提着装好的饭食出来送到任凡手里,乐呵呵的说:“小伙子,你的凉皮稀饭好了。”
任凡接过,一边点头一边道谢——多实在的农村孩子啊。
“吃好了下次还来啊!”老板娘看着离去的任凡不忘叮咛一句,好多为顾客灌输回头的想法。
第8章 任家孝哭穷1
任家孝赶来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这时候老太太刚喝完了稀饭,和女儿分了那份凉皮,就着馍馍吃了一个。任凡偷偷吃了三个馍馍,在医院旁边烧尸体连带供热水暖气的锅炉房灌了半肚子凉水。骗奶奶说自己喝了碗稀饭,吃了三个馍馍。
这天中午天空放晴。太阳似乎换上了新衣服,无比灿烂的给这个县城的性灵投递温暖。这是半个多月来太阳第一次勇敢的站在人们面前。大雨后的城市如沐浴后的姑娘,清新,迷人。招惹的大街上尽是穿了短袖四处闲逛的人。
任家孝推着一辆加重自行车往医院闯,被看大门的拦住。任家孝个头不高,有一米六,但身材魁梧,脸比同辈的村里人也白净。任家孝年轻时候出过门,有些见识,对自己的外表着装一直很注意,即便在村里打麻将也是穿的整整齐齐,明显的和村里人区别开来。却今天竟不一样了,不知是受了谁的教化,还是觉得母亲住院了,自己得省点钱简朴些。只见任家孝头上戴一顶长满鸡眼的黑色鸭舌帽,上身披件上了年纪的蓝绿色中山服——这衣服分明是任家孝父亲当年在世时候穿过的,不知任家孝从哪儿翻出来的。衣服已经不再整洁,褪了颜色,缩了水,扣子缺了一个,留下的四个也不像亲兄弟,长的歪瓜裂枣豁牙漏风。衣服身经百战遍体被烟头烧过的洞,像刚下战场的勇士遭过的弹痕。中山服里面是一件翠绿色的恤,轻盈快活的折腾出柔和的弧,像是新买的又像是任家孝经常出门招摇卖弄的那件。任家孝下身穿一条西裤,西裤的一条腿踩在鞋下面,另一条编到膝盖下面。两条腿都沾满尘土,可以看出任家孝在路途上的风尘仆仆。裤腿下光着脚,穿一双露着大脚趾的黑绒布鞋。布鞋上有擤过的鼻涕的痕迹。
任家孝被门卫拦住。陪着笑对门卫道:“叔,我妈病了,我急着去看她老人家呢!”
门卫是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头,满头白发,但面色白里透红。理着一个平头,端着一杯茶水,从门卫室转出来,面上不带表情对任家孝说:“医院重地,任何闲杂车辆不得入内。”
“叔,你就让我推进去吧,我这车子没有锁,放在外面不安全。”
门卫冷笑两声,将任家孝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满脸不屑的指着任家孝推着的自行车说:“就你这车子,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除了轮子不转哪儿都转。偷你的车子,人家贼还嫌累。你就撂到马路边一个月,我保证都没有人看一眼。当然,要是农村来的贼那就不一定了。”
“那是,那是。”任家孝满脸陪笑,“那叔,我就放到外面,你帮忙给照看照看。”
门卫双手抱着茶杯,别过脸不理任家孝。
任家孝撑好车子,往医院里走。
到了病房门口,任家孝整整身上的衣服,裤腿上的尘土也不拍,抬手到脸上抹一把灰,进去病房。
任凡到医院外面给奶奶买奶粉去了。任家玲正在拿暖瓶往杯子里添加热水。老人睁着眼睛看窗外。窗外的阳光静静铺了进来,柔和到整个病房都是温馨的。当人们心里不牵挂一丝半点事情的时候,当周围一切都很宁静的时候,当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人是最幸福最舒服的时候。这时候的生活才进入到生活的真正意义里。
老人一脸祥和,双眼水汪汪炯炯有神。
“妈。”任家孝进门喊道。声音洪亮,似乎是怕别人听不到似的。
屋内的宁静被打乱,但老人却没有回过神。任家玲听到二哥的声音,抬起头,说:“二哥,小点声。妈刚休息下来。”接着奇怪的问道:“哥,你怎么穿成这样?”
任家孝不耐烦的将任家玲豁到一边,走到老太太**前:“妈。”
老太太眼睛眨一下,不作答。
任家玲递过一杯水送到任家孝手里,说:“哥,喝口水。”
任家孝这才正眼看看妹妹,接过水杯放到老太太病床头柜子上。
“家孝,”老太太突然开口,“你哥走的早,家里就只剩下这一根独苗,从小到大没有受过你的照顾。妈这一辈子没有求过人,今求你一次——”
“妈,你好好养病,不要胡思乱想,等病好了咱有啥事再谈。”
老人左手摆了摆,说:“你不要错开话题,这事就现在说——”老人转过头,看着站在一旁的儿子。
任家孝往前凑了凑身子,让老太太方便看清自己。老太太看见儿子先是一惊,问:“你、你怎么穿这衣服?”
“呵呵。”任家孝不好意思一笑,“最近没钱买衣服,胡乱找了一件将就着过。”
老人心头一凉,身子微微颤抖着,嘴唇开始发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任家孝的恤忍辱负重,肩负那件极不协调的中山服,不甘平庸的往外挤。任家孝整整恤,用中山服将身子裹了裹。因为夏天的缘故,中山服并没有扣扣子,只是象征性的套在身上。
任凡走进病房,手里提了五个香蕉,半袋橘子和一袋奶粉。任家孝不等任凡开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卷着的手帕。手帕里裹着一些钱。任家孝拿出二十元钱塞进任凡手里,说:“这些钱你也不要嫌少,看你奶奶想吃什么买些什么去。我来的急也没有顾上买东西,从早上到现在还一口食没进。”说完要出门。
任家玲见任家孝半天才拿出二十元钱,急忙从他手里抢过手帕。任家孝被这一举动吓一大跳,半天没有缓过神来。任家玲抢过手帕打开一看,零零整整总共四十三块二毛钱。失望的瞪着任家孝,又气又怨道:“哥,妈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现在老了,需要你了,你就这样对妈啊?你还有良心没有?”
任凡眼里噙满泪水,失望的瞪着任家孝,两只手狠劲的揉着手里的二十元钱。
任家孝似乎也有脸,眼眶红了,声音低低的说:“我也只有这点钱了。”
“你……”任家玲被气的嘴发紫。
“我也想给妈钱,可是你嫂子不让啊。”任家孝委屈的说了起来,“我这衣服也是你嫂子让穿的,身上钱被搜光了,就那几十块钱还是我私自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