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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习惯。如果说习惯是养成的,那是一定要用钱去养的。穷人之所以没有这样的习惯,实在是因为没有多余的钱去养这值钱的东西。于是,在穷人身上,一旦出现问题,就不再是维修的问题,而只能报废了。

    任凡是很不容易才从纠结中挣脱出来,而决定去专心上学的。但老天爷似乎不肯让他这样轻松的过活,非要折磨到他心力交瘁。如果说人世间真的存在命运的话,我们又何须这般努力而最终一无所有呢?

    贫穷使我们失去了生活的希望,爱心温暖和责任又逼使我们勇敢的活下去。在跌宕起伏,曲折坎坷的路途里面,我们背着时间的年轮,迈着沉重的步伐,将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在灾难痛苦面前,泪水已经算不得什么了。还好,任凡很少流泪。在任凡心里,钱算得了什么?奶奶才是最重要的。尽管他很渴望上学,但为了奶奶他宁愿一辈子陪着呆在农村,为奶奶养老送终。他这样想着,他也决定这样做。只是挪用了上学的钱给奶奶看病,自己又不再去上学,教育局或者银行会不会来催自己还款,任凡心里有些吃不准。

    任凡闭了闭眼,咬咬牙,狠了一下心,告诉自己道:“管他呢,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大不了把我抓走。”

    老人已经醒来,身子却很虚弱,躺在病床上嘴巴一张一合,似在说什么。

    任家玲伏在老人耳旁问道:“妈,你需要什么?”

    老人有气无力,模糊中叫着“凡凡。”

    任家玲说:“妈,凡凡送静静和我桂花嫂子去了。我桂花嫂子说要回家准备一些钱——”任家玲觉得话说多了,忙住嘴。

    老人似乎没有听到任家玲说话,接着喊叫任凡的名字。

    任家玲急了,说:“妈,你等会儿,我给你去找凡凡。”说完转身跑出病房。

    任家玲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急什么,她隐约中感到老人似乎要交代后事,但她又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大夫都说了,老人现在没事了,何况,老人即便要交代后事也一定是和她谈,要她照管凡凡,不会对自己什么都未说而喊凡凡来。任家玲慌慌张张,从楼上往下闯,迎面撞到一个人身上。

    这人抱住任家玲,慌忙问道:“玲玲,怎么了?”

    任家玲正欲挣脱那人,听声音熟悉,抬头一看,见是自己丈夫。话还未说,先哭了起来。任家玲的丈夫急了,忙问:“咋啦,是你妈不在啦?”

    任家玲一听,停住哭泣,斥道:“胡说什么,你妈才不在呢。”

    “……呃……”任家玲的丈夫是一个地道的农民,为人老实,不善言谈,被妻子顶撞,一时无语。

    “我妈找凡凡呢,你见凡凡了没?”

    “在医院门口和静静她妈说话呢。”

    “那还不赶紧走。”任家玲拉着丈夫向楼下跑去。

    任家玲边跑边问:“你说我妈是不是要交代后事?”

    “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一天就知道吃。”任家玲对丈夫的回答很不满意,发火道。

    “哦。”口讷的农村人总不喜欢将自己的内心世界表达出去。那是因为他的****简单,他的需求也便简单,这时候的他或者他们不需要也没有太多的词汇量,一个简单的“呃”“嗯”就是他们内心世界的全部。

    任家玲嘴上骂着丈夫,脚下却一点不慢。两个人直出了住院大楼,往医院门口赶去。

    第13章 奶奶去世2

    任凡送走王桂花母女,正蹲在医院路旁的地摊上看着一本纸质发黄,文字粗略的盗版书。那书是王小波的文集,收录了《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黑铁时代》等一系列文字。这书的优点在于它纯粹的文学性,思想性和对人物的准确把握与描写,这书的缺点是少儿不宜。如果说农村孩子思想古旧保守,那是因为他们接触到的事物不够新鲜,如果有先进的思想和智慧与他们内敛的世界相碰撞,那一定会产生出无比灿烂的火花。我相信,他们的汲取欲和时髦性一定不亚于城市孩子。

    只见任凡贪婪的吸吮着书上的文字,脸上露出微笑,右手食指潜意识的伸进嘴里蘸口水,然后一页一页翻阅着。这种忘我的境界只有在极度渴望的基础上才能渐渐打开彼此相隔的通道。任凡走进了王小波的世界,王小波也融入了任凡的世界,相互不能自拔,彼此成为一体。

    任家玲拍拍任凡,急急忙忙的说:“快走凡凡。”

    卖书的摊主警觉的看看任家玲,然后向四周东张西望。几个在旁边停留看书的路人,迷惑的离开。

    任凡倒像是没有听见,脸上挂着喜悦的笑容,继续看着手上的书,并未被任家玲急促的崔喊换回神来。

    任家玲使劲在任凡肩膀上拍了一下,任凡才恋恋不舍抬起头来,不解的看着任家玲。

    任家玲说:“你奶奶换你呢,好像有什么事要对你讲。”

    任凡站起身,三个人往医院里跑去。

    卖书的摊主,对着任凡的背影喊:“书钱……”却这时任凡哪儿还能听见。卖书的摊主想要追上去,又顾着自己摊位,分身不开,生气的骂了一句:“急的去死啊?!真他妈倒霉,一本书没卖,到先赔了一本。有本事,你就躲到医院一辈子别出来。”

    病房。任凡任家玲和丈夫围在老人身旁,屏住呼吸,细心的听着老人的话和话里的意思。

    老人恢复了一些体力,说话声音也大了,只是照样有些吃力。

    老人对任凡说:“我梦见你爷了。”

    “奶,你不要乱想。咱们很快就出院了。”

    “钱花了不少吧!”

    “奶,钱你不用担心,用不了多钱。”

    “我老了,再活着是累赘,也没有多少意思。只是放心不下你啊。凡凡,奶对不起你。”老人的这一句话像是一把匕首扎在任凡心上,任凡憋的发慌,眼泪静静的落了下来。

    “妈,你开什么玩笑呢。你身体这么好,再活个二三十年不成问题,只要以后不乱吃东西就好了。”任家玲强忍着一脸微笑对老人说。

    老人冷笑了一下,说:“我都七十好几的人了,够了。”接着对任凡说:“凡凡,这院咱们不住了,也不花这冤枉钱了,你上学要紧。咱们下午就回。”

    “妈,你好好养你的病,”任家玲劝导道,“你想想看,你的病好不了,凡凡上学肯定心思不专,这样子怎么能念好书呢?”

    老人眼睛放出了光,盯着面前的女儿,恍然大悟。只是这大悟,旁人是悟不出来的。

    老人虽不知道她的病已经花光了任凡的助学贷款,但老人心里知道,那钱一定被花了一些。老人不再说话,闭上眼睛。

    晚上天黑的时候,任凡跟着姑夫回家里去卖那头老母猪。老人叫来任家玲,对女儿说:“妈要是哪天不在了,一定要跟你爸埋在一块,寿衣不要太贵,是新的就好,棺材不要太好,有就行——”

    “妈,你咋又想这事呢,你好好睡觉,这个以后再说。”任家玲说着整整被子裹紧老人身体。时令虽然在夏天,天气也放晴,但太阳并不能将一个多月的阴雨完全从地表蒸发出去,空气里弥漫着潮湿,伴着夜晚的风凉丝丝的一阵一阵浸入人的心骨。

    “我是说万一以后不在了。我一大把年纪,交代这事情也很正常。”

    任家玲想想,确实正常,不再说什么,看着老人等她说下去。

    “凡凡无论如何要上学要好好上学,将来不要再像他爷他爸一样,一个是在地里干死活的庄稼汉,一个是在地下挖煤没日没天的苦工人。”

    “妈,这个我知道。”

    “我说的这些你都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妈你放心的睡吧!”

    “你给我说一遍。”

    “您百年之后,跟我爸埋在一块,寿衣棺材要有,凡凡必须得上学。”任家玲说,“妈,这寿衣棺材你不用交代,再没钱也不缺这些东西。”

    老人点点头,说:“我这几天老毛病又犯了,总是睡不着觉,你给我取些安眠药。多拿几片,少的话不管用。”

    任家玲答应了老人准备去取药。老人又叫住任家玲,说:“你拿一盒算了,以后回家也能用,就不用一趟趟跑了,放家里方便。”

    任家玲听老人这么说了,想想就去买了一盒回来。

    老人要任家玲倒杯水和药放到床头柜上。

    任家玲做完了这些,问老人还要什么不。老人说要吃一口年糕。任家玲说现在买不到年糕,而且医生叮嘱不可以再吃这种难以消化的东西。老人要女儿去睡。

    往常的夜里,看护老人要起来好多次,但这一晚却平静的异常。这些天来,任家玲劳心劳神,或许太累了,睡的香沉。直到起床,已经是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了。

    老人还在**上睡着,难得的平静。

    任家玲收拾完自己,对护士说,麻烦照顾一下我母亲,我出去买点吃的。出去走了。

    任凡赶早坐第一趟班车来到医院,带了刚摘的苹果和其它一些养身子的农副产品。一来省些钱,二来让老人尝尝鲜。

    任凡开门进去的时候,病房**上空荡荡,被子还在。任凡想奶奶能起床了,正心里高兴,护士来叫了。

    这护士正是刚才来打扫卫生的护士。

    “怎么叫你都不停下来?”护士冲任凡怒道。

    任凡不好意思的说:“我没有听见。怎么了?”

    “你赶紧跟我过来一下,大夫找你有话谈。”

    “哦。”任凡说,“那我奶和我姑你见了没?”

    “你姑一大早出去买吃的了。”

    “那我奶去哪了?她可以起床了?”

    护士不理任凡,转弯进了医生办公室。

    医生是消化科医生,也是上次抢救老人的主治医生。

    医生示意任凡坐下,问护士道:“都知道了没?”

    护士遥遥头,不说话。

    医生说:“行,知道了。你去忙吧。”

    医生欲言又止,右手拨拨金色镶边的近视眼镜,看着任凡面无表情的问:“你昨天晚上不在?”

    任凡点点头,说:“我回家筹了点钱,这不我奶奶还需要在医院多待几天么,所以急忙回家——”

    医生伸伸手,阻止任凡继续说下去。

    任凡住了口,看着医生的脸。医生有多动症,左脸颊不停的抽动着,引得上嘴唇和下眼皮跟着动。像是跳动的脉搏,有力而规律。

    “你昨晚不在?”医生又问。

    “嗯。我回家了。”任凡奇怪的看着医生。

    医生右手抓抓头,畅言说:“你奶奶不在了,昨天晚上的事,我们早上发现的时候已经没的救了,你去太平间看看吧。”

    “你说什么?”任凡不确定的再问了一遍。

    “这是真的。”医生似乎不愿意再提一遍,如是说。医生的心理可以理解,没有哪个医生愿意病人死在自己手上。

    任凡觉得自己全身都软了,没有一点力气,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脚带着他去了太平间。

    太平间在住院楼的西面,是一排平房。任凡像无头苍蝇似得闯进去,被看门的拦住。

    任凡说找自己奶奶。

    看门的盯着任凡问:“你奶奶是哪个?”

    任凡说:“我奶奶就是我奶奶。”

    看门的说:“你先冷静一下。你爸你妈呢?”

    任凡想半天,脑袋里还是一片空白,说:“我爸我妈我也不知道。”

    看门的看看面前的孩子,说:“你去找来大人,我看你现在很冲动,不适合进去。”看门的担心孩子一会儿要是晕倒不好收拾,又担心孩子认错了尸体。对他好心劝说。

    任凡听看门的说完,转头要走。一转身才想起自己是谁,回过神,对看门的说:“我没有爸妈,从小是我奶奶一手养大的。我现在要进去。”说着往里闯。

    看门的说:“那你奶奶是什么时候走的?”

    “医生说是今天早上。”

    虽说在这儿天天见有人被急急忙忙抬进,又被哭哭啼啼抬出,但这看门的却始终没有麻木。一直揪心着这些痛苦离开世界的人。看门的信佛,每天回家都要念经,一来替逝者超度,二来驱走邪恶之亡魂。这看门的不仅相信神灵,还相信人灵。

    看门的带着任凡走进最里面的一间房子。说是一间房子其实只是用薄板隔开,房子没有门,敞开着,房子里摆上几张**和几块白布。一顶低瓦数节能灯,悬在低矮的房顶。空气凝结成冰,很不新鲜。

    第14章 埋人1

    太平间是互通的,一间间用薄板隔开,只是为了消除死人给活人的压抑和恐惧感。

    看门的指着墙角横躺着的一具尸体对任凡说,你看一看是不是这个。任凡手脚颤抖着,小心翼翼掀开盖在尸体上的蒙面布。

    老人很安详的闭着双眼,脸淡淡的蜡黄,凹陷下去,翘起的几根头发结了霜。

    任凡傻了眼,嘴唇颤动了几秒,突然跪地嚎啕大哭起来。

    哭啊哭,哭啊哭。将这十几年的伤心,不幸,委屈,怨恨统统哭了出来,哭到天昏地暗,哭到眼前一片模糊。

    任家玲买完早点回来,被侯在住院部门口的护士拦住。

    护士端直问任家玲:“你昨天买了一瓶安眠药?”

    “是啊,怎么了?”

    “你为什么一次拿那么多?”

    “我妈说她失眠,要我买一瓶。我想也是,因为这个药在我们乡上,每次只能买五六片,天天去买麻烦,所以就买了一瓶。这个我给王大夫说过了,怎么啦?”

    护士看看任家玲,未卜先知似的说:“你难道不知道一瓶安眠药可以吃死人吗?”

    “怎么了?你们这儿是不是也不准每次卖一瓶啊?”任家玲笑着问。

    “我不跟你说了。”女护士不耐烦的说,“你妈喝安眠药自杀了,刚推进太平间去了。”

    任家玲听完护士的话,脸色当场惨白,疯了似的喊着“不可能,不可能。”晕倒在地。

    任家玲突然的表现吓坏了护士,护士懵在一边不知所措。幸好从旁边经过的其他医生反应快,上前做了急救处理,任家玲才慢慢缓过神来。

    稀饭撒了一地,打扫卫生的被喊过来打扫。

    任家玲摇摇晃晃向西边走去。面无表情,像丢了灵魂的丧尸。

    护士在后面喊道:“你进去往最里边走……”

    任家玲没有理护士,一直出了医院的西门。这里的纸花寿衣店平日里看不见几个客人,比起医院门诊楼来异常的冷落,但家家户户都不见关门停业,反而风雨无阻按时营业。可以证明,丧葬业的产值利润是肥厚的。

    按理,死者是否要进太平间需要死者家属同意。但当时老人的子女亲朋都不在身边,加上是前一晚夜里逝世,医院怕夏天对尸体保存不利,便自行决定推进太平间。任家玲知道,人一旦被推进太平间很快会变僵,不及时将寿衣换上就困难了。

    任家玲随便进了一家寿衣店。店老板是个女的,三十多岁年纪,巧言善变,讲一口方言味十足的普通话。对进门的任家玲道:“来买点什么?”

    “寿衣。”

    “请问多大年龄?”

    “我妈。”

    “哦。”老板点着头,“寿终正寝,那就蓝色的。”说着从货架上取出一身外套给任家玲看。

    “这料子是上好的江南绸缎,这红白色图案都是一针一线绣上的真丝。”女老板说着,又从旁边拉过来另一件,“你看这一件也不错,这个黑白图案。我给你说,这寿衣穿在身上吉祥,对后人能带来好运,保佑后人一生平安,官运亨通,财源广进。”

    “再看看。”任家玲说着要走。

    女老板娘急忙从柜台里面跑出来拦住任家玲,说:“你这人怪的,怎么价钱都不问就要走啊?跟我在这玩呢?”

    “多钱?”任家玲问。

    “看你实心要,便宜一点,五百一套,外套里衣帽子鞋,棺材罩,你要是火葬,我们免费送一个陶瓷骨灰盒,纯白色袖珍型挺漂亮的。”

    “算了。”任家玲接着往外走。

    女老板拦住任家玲的去路,狠狠心说:“我这是买一送一的,那红白花和黑白花是分男女的,你顺便给你爸也就准备好了,免得以后再张罗。你可以到外面打听打听,没有比我这儿更便宜的了。”女老板说是让出去打听,却并不让开路。

    任家玲红着眼睛说:“我爸早都不在了,用不着两身。”

    女老板想想,笑着说:“你早说么,这个可以商量,如果只要一件,我给你打折,你给二百——”女老板本想说二百五,觉得不妥,说:“二百二。怎么样,二百二。”

    任家玲还没有见到母亲面,也不想再做过多纠缠,认为这个价格还能接受,说:“二百整。”

    “我已经让了很多利了,本来是两身才送上面我说的东西的,你现在一身,我还要送你那些东西,你说——”

    “棺材罩我们不要,就鞋和帽子。”

    “那这烧纸,花圈什么的要不?”

    “烧纸要一把,再给我一盒火柴。”

    “行行行。反正今天也没有开张,不赚你钱,就当开个头彩。”

    任家玲手伸进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小手绢,打开来,取出仅有的二百元,交到女老板手里。

    女老板拿着钱,也不验真假,在半空中摇晃着,说:“您可真是神了,刚好。”

    这个马屁一点水平没有,任家玲不说话。

    这时候的任家玲仿佛临界于阴阳之间,脸上的表情白里透黑,黯然神伤。她带着女老板为她包好的寿衣,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太平间走去,心思分明不在走路上。

    任凡哭了好一阵,劈头盖脸,黑天黑地。直哭到眼眶红了,眼泡肿了,眼睛涩了,眼泪干了,声音没了,脸上的肌肉也抽搐了,才被看门的拉到外面坐下来。

    看门的倒了杯水递给任凡,满脸同情和可怜,说道:“孩子,不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便。”

    看门的这几句话不知说过多少边,不知对多少人讲过,几乎已经到了套话的地步,但这一次,这几句却由衷的发自真心。

    任凡自然不知这几句话的情谊,权当作站着说话不腰疼听了,难受与伤感一点没有减轻。

    看门的又说话了。

    “孩子,我看你这年龄一定也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看门的看看任凡,接着说,“你要赶紧去买寿衣,否则时间长了就穿不进去了。”

    任凡喝进嘴里的水杯拿了下来,瞪着眼睛看对面说话的人。这时候才想起姑姑还不见踪影,急忙出门跑了。

    看门的叹口气,自言道:“唉,可怜,可怜。”

    看门的坐下来,摇头自叹息。

    任凡出门跑回病房,正好几个护士收拾卫生,缠着任凡说,这个病床你们既然不住了,请将你们的所有东西清理掉,不要影响我们的卫生。

    人走茶凉——没有比这四个字更能确切形容任凡面前场景的话了。任凡恶狠狠的瞪着这几个护士,像是瞪着勾走他奶奶魂魄的无常鬼一样,一股拼命的冲动像是一颗胸腔里破裂的心,血液四溅,无法抑制。任凡眼里充满血丝,红的像一只小白兔,一只要咬人的小白兔。

    护士们毕竟也是人,虽说不幸沾染上了铜臭和阶级眼等社会性公开疾病,但基本的人情味还是有一些的。也或许是我们任凡拼命的眼神换回了我们护士的灵魂,惊醒了我们护士麻木的牛劲。

    其中一个护士站出来说:“我们的意思是你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妥善的放在一块,免得丢失,这样我们也好帮你照看着。”

    说任家玲拿着买来的寿衣服径直走进太平间。看门的问:“女子,你……”

    任家玲脑袋里想着昨天晚上母亲说的话,后悔着自己早应该想到母亲的心思,责备着自己粗心大意,丁点没有听见有人在跟她说话。

    看门的拦住任家玲,问:“女子,你这是看哪位?”

    “我妈。”

    “你妈是谁?”

    “我妈就是我妈。”

    看门的解释道:“我是问你妈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推进来的?”

    “哦。”任家玲应了一句,往里走。

    看门的只好跟着任家玲。

    任家玲一直走到最里面,走到一具尸体旁,跪下来,一言不发,颤抖着。

    看门的说:“女子,你跪错了吧!这是别人的亲人。”

    任家玲没有说话,掀开盖在尸体上面的白布。老人慈祥的脸又重见天日,只是这一会儿功夫,脸色又蜡黄了,头发又多了几丝被冰渣缠绕着。

    第15章 埋人2

    看门的郁闷,想任凡是不是说了谎话。但转念一想,世上会有三条腿的蛤蟆绝对不会有这么孝顺的儿媳妇,悄悄离开了。

    能把生死之间的门,没一定关系没一定胆量,你想也别想。在太平间看门是个肥差事。生可以是偶然,但死却一定是必然。人死以后,从洗澡换衣服化妆到火化入殓安葬祭祀,这一整套服务,看门的都可以帮顾客安排妥当,包顾客满意。只是这一次,看门的怎么也不忍心推荐高档服务给这位仙逝的老太太。他不是同情老太太,也不是心疼哭的死去活来的任凡,更不是可怜只犯傻而不流一滴泪的任家玲。他只是敬重老太太,他听早晨来送尸体的大夫说了老太太家的贫穷,说老太太自杀是为了孙子省钱上学。这些话他不信,因为他觉得世界上没有这样的人。直到见到任家玲,他才可以确定,老太太的人品是真的,心是纯的。

    看门的端来一盆热水一只新毛巾,放到地上,说:“给你妈洗一洗换上新衣服吧。”

    任家玲长出一口气,仿佛这口气憋了好久。颤抖着,抽噎着,洗洗毛巾,给老人一下一下,有力又小心的擦拭着身子脸面。

    换上衣服,任家玲取出一根红线绳绑住老人的双脚。分开的双脚勉强合在一起。

    做完了这些,任家玲走到看门的面前,说:“叔,你能帮忙叫辆车么?晚上拉我妈回家。”

    看门的说:“医院有专门的灵车,只要付费,其它的没有啥问题。”

    任家玲对看门的深深鞠了一躬,准备出门去。

    看门的喊住任家玲,说:“你来之前有个小男孩,不知道是你……”

    “我是他姑。你刚见到他了,那他现在人呢?”任家玲心里的石头是突然生出来的,接受了也便放下了。

    “我让他买寿衣去了。”看门的说完脸一红,心想,完了,要是那孩子再买一身就重了,到时候退不了,反成了麻烦,自己真是好心办了坏事。对任家玲又说:“要不你帮我在这儿守着,我出去找找他去,这都是我多嘴。”

    “不用了,叔。我自己去吧!”

    “我去,我去,都是我的错。”看门的拦住任家玲,手脚麻利的往外走。

    任凡收拾完属于自己的一切,用脚踹开门走了。他带着沉重的东西走进太平间。太平间冷清的地方,这时候有了人气。

    我们在想像死亡的时候,总感觉痛不欲生,无法承受。而死亡一旦发生在我们面前,也不过如此了。死去的人只代表他死去了,活着的人依然坚强的活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月亮到西边落下,遍地绿茵树儿吐芽,花开子落次年长大。世间一切还是原来模样,一切都不因为有人的逝去而改变。正因为如此,失去至亲的人才更加痛苦不堪。

    任凡魂不守舍进了太平间,看见任家玲正坐在看门的桌子上发呆。放下东西,两个人抱头痛哭。任凡的哭声一下子带动了任家玲压抑在心里很久的伤怀。

    “姑啊。”任凡哭嚎。

    “妈呀。”任家玲哭嚎。

    这哭声虽说单调,但其鸣可哀,其景可叹。令闻着无尽唏嘘,潸然不已。恐逝者久已,否则也便会跟着落出泪来。哭声直换回来看门的。看门的长出短气,一只手插着腰,看着任凡姑侄伤心。

    等两个人哭累了,声音也小了,只剩下抽泣的时候,看门的倒了两杯水送过去,说:“事已至此,再伤心也于事无补,保重自己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任凡正在发育阶段,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在飞速成长中,声带也是一样。在成长中的声带性能极其不稳定,经过了这两次的嚎啕,沙哑多了,说话只剩下有气无声。

    任凡低声问:“姑,我奶为啥不想活了?”

    “你咋知道?”

    “护士说的。”

    “为了省钱,为了不拖累你,为了你上学。”任家玲哽咽着,眼泪不住的往下流,接着说,“其实是你奶奶太累了,想休息了。人老了,都怕累。”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姑,我以后不上学了。”

    看门的拉来一块停尸的木板,垫起来坐任家玲和任凡对面。

    看门的喝一口水压压气,说:“行了,你们先不要说这些了。家里都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的差不多了。我家那口子和我任勇哥在村上忙着呢!”任家玲说,“那个杂种竟然连面都没有见。”

    任凡知道任家玲说谁,眼泪流的更多了。

    天麻麻黑的时候,老人被抬下停尸**,任凡烧了纸钱。

    一个小时后老人被运回家。

    任凡和老人住的那个破烂家,被一层帆布包着。帆布里面支起了五张桌子,靠墙的地方挺一块木板,木板上铺一层谷秸秆。木板的一头放一块砖,砖上放一盏旧马灯,灯旁边有一盒火柴。

    老人被抬放到木板上,马灯点燃。枯黄的灯芯吱吱响,像是在时间的驱使下一点一点消逝的生命。

    往日破烂孤落的院子,今日人头攒动,喧闹嘈杂。

    在这些人群里面,却看不到任家孝的踪影。自从上次到县城看过老太太回家后,任家孝再也不像往常一样在村子里大喊大闹,趾高气昂。倒是消失的无影无踪,像受了伤缩进壳里的乌龟,再也不肯随便探出头来了。

    既然这个世界逝去任何人都一样的继续,那么,有意无意缩进头的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对于任家孝和陈秀娥的消失,没有人去追究,也没有人想追究。大家都在以自己的形式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老人的要求不高,任家玲的负担不重,凡事她都能顶起来,尽管她的丈夫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但她的丈夫对她言听计从。

    葬礼次日下午至第二天上午举行。时令已接近秋天的边缘,太阳休过长假后精神抖擞,并不因为时令节气而有丝毫倦怠。还有人穿着短袖,在忙碌着进进出出。

    任凡家门口挂上了孝,贴上了挽联,架上了高音喇叭,绑上了鞭炮。门口旁边停着一口油黑光亮两寸厚的松木制大盖棺材,棺材上刻印着鲜红的福字。家里灵堂上摆满了花圈,油馍,祭祀品,和传承后世的二十四孝。

    葬礼比较简单,没有排场,但依然庄严。这天下午,任家孝带着儿子任晨,两个人披麻戴孝赶到老人灵堂前,一阵嚎啕,哭的撕心裂肺。这哭声看似大彻大悟,却没有一个邻人上前相劝,都瞪着眼恨不得就这样哭死他。

    任家孝脸上挂着彩,好似被人打过,却不知是陈秀娥打的还是旁人。

    任家孝哭着哭着,果然晕了过去。任勇叫了几个有力后生背回家去了。

    出殡那天,天气晴朗,早晨的太阳血一样的殷红染满整个东边的天。风轻轻的吹来,泪水成了两条干痕。

    哭泣是人情志的一种宣泄。在宣泄的过程中,有泪逝者可怜的,有泪自己可怜的,无奈的泪水,总是无奈的选择。

    棺材落下被推进墓坑的时候,逝者和活人之间便永远别离,从此真正阴阳两隔。

    第16章 孤苦伶仃1

    葬礼过后,院子里恢复了往日的情景,却更多了几分荒凉。残垣断壁不遮羞的裸露在外,院子里熄灭的炉灶,烧过的煤烬,帮忙的人吃过饭后狼藉的杯盘,地面上陈恒着的调料袋,扭捏不正的花圈,老人家生前的遗像,无不使这原本不浑圆的家更加惨败。

    夕阳西下,断肠人眷恋着家。任凡眼泡肿胀,无精打采,魂不守舍。任家玲忧心忡忡,看着任凡。任家玲的丈夫忙里忙外,打扫清理着屋子里里外外。

    任静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守到任凡身边。任静不说话,胳膊支着下巴,静静的看着任凡,眼里充满忧郁。

    这一刻的时间仿佛凝滞了,一切都是那样的不协调。死气沉沉的氛围压抑的人有种轻生的念头。

    任静腿麻了,站起来揉揉。

    任家玲看看任静,说:“冷了回房子坐会儿去。”

    “好。”任静爽快的答应了,却迟迟不动,眼睛胆怯的看着房子里面。房子里昏暗的低瓦数灯泡,在昏暗的傍晚,渗出一股阴冷气。任静嘴唇动动,说:“我还是就在这儿呆着吧,我陪陪凡凡。”

    任家玲看出了任静的心思,遥遥任凡,说:“回房子吧。”

    任凡抬起头看看任家玲,沙哑着声音说:“你们去吧,我在这儿再坐会儿。”

    “走吧,这儿太冷了。”任静劝说任凡道。

    任凡遥遥头。

    任静蹲下身子,看着任凡说:“我冷。”

    任凡看看任静,面色凝重,点点头,站起身两个人往房子里去。

    厨房的案板上摆满了没有做完的食物。豆腐有两大块,白菜,土豆,萝卜,粉条,大葱,大肉,香油,味精……

    任家玲洗了脸,走进房子问任凡和任静,吃什么?

    任静说:“我不吃了,姑。”

    “凡凡,你呢?”

    任凡遥遥头。

    “你都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这样子不行。”任家玲说,“静静,麻烦你去打盆水,给凡凡洗洗脸。我去给咱们随便做些吃的,菜剩那么多,不吃就放坏了。”

    “嗯,好的。”

    时间到了晚上八点,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任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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