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晚?”白东修疑惑的眼神望向吕云。
尚格说:“世孙邸下很急,说不得耽搁。”
吕云强自镇定下来,对白东修打了一个去吧的眼色。
白东修对太勇他们点点头:“好,马上就来。”转身看着吕云。
太勇、尚格的目光在白东修和吕云两个人的脸上扫了扫,知趣地退出庭院,在门口等。
白东修拉住吕云的手,凝视着吕云的眼睛:“云呐,答应我!”
吕云抬起晶莹明眸也看着白东修。
“别离开我!”白东修眼神中充满恳求、爱怜、企盼,和,决心。
吕云垂下眼睑,这傲娇不可一世的人儿亦会满脸娇羞,“嗯。”
白东修情不自禁又将吕云拥在怀里,他很想说,云呐,我真的好爱你,真的不能没有你,你再有什么事,我真的不活了,你不要再做任何傻事了,你不要再那么辛苦默默支撑了,我会替你扛下所有的事,我会好好保护你,我要你幸福……人真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明明有语言供沟通,语言往往是最难以沟通的。尤其白东修和吕云之间,太强的爱恋,太深的羁绊,太多的困扰,太傲娇的个性,太对立的身份和立场……千言万语,总不知从何说起。最后,白东修只能侧过脸,将嘴贴在吕云耳边,说了一个字:“乖!”
白东修心里一万个不放心,一万个不情愿,不得不跟着太勇他们匆匆而走。
吕云站在萨摩家门口的路边,目送着他们。
黑纱烛笼的天主,令人闻风丧胆的煞星,他居然摸着头,像对小毛狗一样,说“乖!”,他居然对我说“乖!”吕云脸颊绯红,不由低首,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唇,娇涩而甜蜜地嘴角微微一牵,转身走了。
“这不是黑纱烛笼的天主吗?”黄进祁问,他和萨摩晚饭后出去散步回来,快到家门口时,遇到智善,三个人一起进屋,远远地,看见吕云背影一闪而过。“放弃杀手的道路,不会那么容易吧?”
“应该是吧,所有的一切想回归正轨,要经过岁月的流逝来证明才行啊。”萨摩觉得自己的回答很有诗人的气质,操两把菜刀的诗人,挺不错!
萨摩其实很喜欢吕云这个孩子,虽然吕云后来变得这样可怕,但始终是自己曾经抚养过的孩子。加上,吕云一直很会照顾东修,小时候,省了萨摩多少心啊~!而东修似乎也对吕云特别……特别……萨摩感觉到不对劲,可又说不上什么不对劲。
智善跟在萨摩和黄进祁身后,因为她一向沉默寡言,所以谁也没发觉今天的她特别反常地神色。
她很早就察觉白东修对吕云的感情,只是今天亲眼目睹了。
原来吕云对于白老爷来说,是这样的一种存在呀。智善心里转念。吕云对自己,也是这样的一种存在,不过,没有人知晓。智善突然间,有一种隐蔽的快乐,她知道别人的秘密,而没有人知道她的。
呆在白老爷身边看来真是对了,他们两个有这样深的羁绊,只要看见白老爷,也必定能看见他了。
智善心里想着,走进自己房间去。
第 44 章
44
庆熙宫,景贤堂,堂前庭院。
“什么?自……断……手臂?”
白东修站在台阶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李算。这是什么话?云儿他要自断手臂?!
李算今天不肯坐在景贤堂内,像往常那样,面对着面地,接见白东修。一来,他内心急得团团转,根本坐立不安;二来,他不想面对着白东修,让白东修看出他内心的焦急。李算身上还穿着红色衮服,肩上、胸口镶着金色盘龙图案,吕云走后,他没有心思更换衣服,只是在庭院里来来回回地踱步,直到自己差遣去的太勇,带着白东修进来。
庭院里种了两株银杏树,银杏树高大俊挺,枝叶繁茂。李算就站在银杏树下,将自己的脸藏在树阴里,语气也努力维持冷淡:
“黑纱烛笼天主刚才是这么说的。在我父王思悼世子的陵前磕一万个响头,并且自断一臂来赎罪。”
白东修倒吸一口冷气,由头凉到脚,由里凉到外,刚才云儿说求得了世孙邸下给的赎罪机会,虽然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也猜到赎罪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儿,万万没想到,要云儿自断一臂?!刚才我怎么会没有留意到云儿那苦涩而缓慢的声音呢?
白东修抬头看着躲在暗处、负手而立的李算,这个令人捉摸不透心思的主上,是不是还一心想要取云儿的性命?是不是觉得云儿自断一臂还不够?半夜招我至此却为何?不管世孙邸下打什么主意,白东修绝对不能接受吕云受到半分伤害,要么以死相拚,要么……
白东修在台阶上跪了下来:“邸下,请容许小人代吕云断一臂。”
李算不易察觉地暗暗叹了一口气,心想,真的都是猪!一头、两头猪!剑仙断一臂,那个黑纱烛笼的小强地主据说也是断了一臂的。现在云要断一臂,我招你来想办法,你白东修想出的法子仍是自断一臂,你们都当老子是专门收集独臂人的吗?!
眼一翻,没好气地说:“永叔你是寡人可用之才,是寡人的左右手!”
“吕云,也可以成为邸下的左右手,其实,他一早就是在暗中帮邸下。”白东修身体挺得直直地,大声有点愤怒地说。“就洪戴周逆谋事件中,他以一人之力保护邸下周全,也足够将功赎罪了!”
李算佯作在听白东修劝说一样,低头思考。
“君子以赦过宥罪,更何况邸下?作为国本,将来是一国之君,对旷世奇才,如果一点用人之量也没有……”这种不顾身份的冒犯逆上说话,拖出去乱棍打死也可以。比死更可怕的是吕云受到伤害,白东修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李算并没有生气。白东修不会发现李算藏匿的目光多么和缓:这样才差不多嘛,总算知道怎么说我才能顺水推舟啊!似乎被白东修说动了,有点迟疑的语气:“如果黑纱烛笼天主真的愿意弃暗投明,到寡人的身边……”自觉失语,赶紧停住,“像永叔一样,当寡人的左右手,这臂也许可以暂且寄下。”
白东修大喜,翻身磕头,感激不已:“谢邸下恩典。”
“黑纱烛笼天主说三天后就去父王陵园,了结此事。”李算看着白东修,不往下说。我能够相信你吗?我真的可以将云的手臂托付给你吗?
“我去转告邸下的恩典。”
李算踱步,踱到白东修身边,“永叔起来说话吧。”
白东修仍是跪着,“这一万个响头……也望让小人代磕。”
李算似乎在责怪白东修得寸进尺的要求似地望着白东修。白东修迎着李算的目光,毫不退避。
要云儿磕一万个响头?开什么国际玩笑?!当初自己在青岩寺,像神经病一样追着智善小姐,被智善小姐捉弄,要我磕三千个头,我也是磕了没几个,就头昏脑胀,磕到睡着了。云儿这么高贵的头,这么细腻的皮肤,磕头?
李算真有点为难了,一万个响头,确实有点太过火了,云抛下这些话就走掉了,也不容我讨价还价。可自己隐密的心事必须深藏起来,别说对着白东修,哪怕对着吕云,做做样子是必须的。磕三千个?一千个?李算想象吕云那雪白光洁的前额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心先自痛了起来,摆摆手,“赎罪是一定要的,你将黑纱烛笼天主带来见我,寡人再定夺。”
“是,邸下。”
李算盯着白东修,还是很不放心,像自言自语地:“黑纱烛笼天主说三天后,绝不会第四天去,倒是可能三天没到就去。”
说完,挥手让白东修退下。白东修才走了两步,李算又说:太勇他们,永叔要调用就调用吧。
白东修应承了,退出去。
白东修走后,李算依然在庭院里踱步。
“一次也没有大声欢笑过。”烛光下,吕云那绝色的面容、凄丽的神情、幽深的目光,在李算的脑中回闪。
“这又何苦呢,我原谅你的呀。”李算眯起他那细长的眼,感叹了一句,继续负手踱步。
第 45 章
45
白东修离开景贤堂,心里又惊又喜又是后怕,又奇怪李算的态度,上一次告诉我要除掉云儿的时候,无论我怎么抗争,都不愿收回成命的样子,现在怎么突然变得似乎愿意宽恕云儿?
白东修根本没想一想,李算当时就没打算让白东修动手去除掉吕云,却又特地叫他去,告诉他,是洪国荣提议要除掉吕云。这是为什么呢?既然帮不上手却透露吕云危险的消息给他知道,还将背后是谁出的主意都说了,将他们的知己背叛他们的事直接相告,这样无疑背后捅了杨础立一刀,维护吕云的意思还不明了?
李算的态度,一向不能也不方便轻易表露出来。洪国荣说要除掉吕云,李算并不同意。洪国荣拿出吕云杀了他父亲的事来说,将李算逼到了墙角,李算无奈,表面上只好同意,一边向白东修示警。谁知道吕云自己主动上门,刚烈地要自断一臂。枉李算眼泪汪汪地说了半天,你穿墙入户的本事令我无法高枕无忧,言下之意,你就伴在我枕边我才能无忧啊~,亲耐的云!吕云还是搁下话就跑掉了,真的要去自断手臂了,可把李算急得,连夜急招白东修。
白东修当然不知道这些,还在担心,不知道世孙邸下会不会又再改变主意?没见到云儿之前,再也不见世孙邸下,如果改变主意,让他无从向我传递。这个大笨蛋居然被他想出这么一个主意。
世孙邸下似乎对云儿的个性极为了解,连云儿言出必行,而且只会早不会晚的性子也知道。世孙邸下太可怕了,幸好不是情敌。白东修心里冒着冷汗,还在暗自庆幸世孙邸下没有来跟他争云儿呢。
白东修到外殿,进翊卫值班房,吩咐太勇,明天一早,让他们三个人中的一个带上十个翊卫到思悼世子陵园来会合自己。
然后,坐下,添墨濡毫,写了一张便笺,塞进信封。走笔在信封上写:拜托熊先生即转吾友。急急。白东修顿首。
白东修搁下笔,将信折好,揣进怀里,连夜飞马至清国商会。半夜三更,清国商会黑灯摸火,大门紧闭。白东修“呯呯碰碰”地敲了许久的门,一个睡得懵懵懂懂的老头子举着一枝小蜡烛来开门,半睁着眼,正想破口大骂,见白东修体面的武官打扮,只好将各种问候人家妈的话咽回肚子里去了。
白东修将信给他,连几杖铜钱作小费,交待他无论如何现在一定要找到熊先生,让熊先生转出信去。
回到萨摩家里,白东修准备了干粮和水,带了件外套,提了剑。想了想,又去敲智善的房门。智善很快就开门了,身上披了件罩衣,头发有点儿乱,见着白东修,挺不好意思地用手拢了拢头发,目光扫到白东修手里提的干粮、外套,奇怪地问:“老爷,这是要去哪里?”
自从吕云进黑纱烛笼,离开白东修身边后,萨摩家里的人都习惯了白东修的各种怪异行径,比如动不动就离家出走。智善是见怪不怪的,可今天也太晚了,而且,白东修从来没有向自己道别的习惯。
“去永佑园。”
永佑园是思悼世子的陵园,英祖将这唯一的儿子贬为平民,还用禁锢刑,最后导致世子惨死后,心生悔意,将世子追谥为思悼世子,厚葬在拜峰山永佑园。
听到思悼世子的陵园,智善低下了头。白东修心里也很抱歉,不该提这个名字来刺激智善小姐,可是家里只有智善小姐才令人放心,可以托付。
智善将情绪很快压下去,抬眼看着白东修:“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什么事,这几天我都会在那边。”白东修轻描淡写地说,“如果云儿来这里找我,叫他去永佑园那儿找我。”白东修心里没有底,吕云总是令他完全没有办法。
智善却从白东修故作的轻描淡写里听出了紧张,从白东修的眼睛里看出掩饰的担心和焦虑。那位大人出什么事了?智善心里想,嘴上答:“晓得了,老爷。”
白东修对智善点了点头,叫她回房去睡吧。
智善却不肯,到门口目送白东修骑马而去,关上大门,才慢慢返回房间。那位大人,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智善的内心,不比白东修平静多少。智善现在很安定、很从容地呆在萨摩家,守在白东修身边,她心里面的支柱是,那位大人在某一个地方,好好地生活着。如果,永远失去那位大人的消息,自己是不是就会没事呢?像曾经失去思悼世子邸下一样,默默地走出来?
应该不会。爱慕之情,和,信任依赖的感情,完全不同。智善吹熄蜡烛,躺下来,脑中又出现自己坐在马车里,一晃一晃的,抬眼望出去,那个马上的布衣少年俊朗美丽的侧颜。就这么一眼,自己从此万劫不复。黑暗中,智善的眼泪,默默地淌了下来。
似乎从来,没有一个人看见过智善的眼泪。智善的眼泪只在没有人的时候偷偷地流,而且,只为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