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将者应当做的,不是永生永世地去追杀一个曾经的客观过咎,而是守护眼前触手可及的永恒。
至此,无人有资格左右少年将军的心。位高权重者的命令不行,袖手旁观者的流言不行;世人不行,天地自然也不行。
“不共戴天?”他仰头——落日流光顺着他的侧脸与喉结淌下,他淡淡地扫了一眼那支消失在苍天尽头的箭,倏尔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统便将那天,一箭射穿罢。
“再亲一次?我们年级好多男生都交了女朋友,整天卿卿我我,我这明明不算早了。”
“等你下次月考进步再说。”林医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拍了一下少年的脑门,“而且只能亲脸。”
“哈?怎么会有你这种男人,你是太久没有性生活所以退化了吗?”
“......你他妈再不说人话我给你嘴都缝上!”
或许是这一晚注定不平凡,有人化干戈为爱情,也有人化敌对关系为革命友谊。
孙策和周瑜猫着腰躲在诸葛亮身后,诸葛亮猫着腰躲在洁白华丽的墙柱背后,一同盯着这家餐厅中央的那场儿童生日宴。
虽然讨逆将军、东吴都督和蜀国丞相凑在一起扒墙角的情景光是听起来就十分魔幻现实,但现在他们的确就在干着这样的事情。起因是周瑜头天晚上刚结束这辈子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心理咨询后就接到了诸葛亮的电话,说是邀请东吴模范夫夫,啊呸东吴模范组合,次日共进晚餐,有要事相谈——此处引用的是诸葛亮的原话。
蜀相难得这么郑重,二人又没有其他安排,自然如期赴约。没想到刚一到餐厅便被侍者礼貌地拦下,说今晚已经被一家人预定了包场给小孩过生日,我们十分抱歉。
三人向里望了一眼,满厅都飘满了彩带、金粉和青草绿色的气球,而诸葛亮却在望见一道倩影时微微一愣。
那应该就是过生日的孩子的母亲,看上去还十分年轻,长发低低地束在脑后,面容并不能说有多漂亮,但眉眼却生得十分灵动,让人无论看多少眼都会有种被美直击心房的感觉。她正笑着给孩子们发气球。
周瑜见诸葛亮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女人看,心下了然:“贵夫人?”
诸葛亮坦然地点点头:“曾经的。”
孙策差点脱口一句别难过啊,好歹我觉得他们的气球颜色好像是专门为你选的耶——还没等他自己把这句嘴贱的话打回肚子里,手背突然一痛,周瑜面不改色地掐了一下他的手背。
孙策:“......”有时候太有默契也不是一种好事,公瑾简直跟会读心术似的。
“兄弟,”于是孙策一手搭着周瑜的肩膀维持着扒墙角的姿势,一手沉重地拍了拍诸葛亮的肩膀,“这要是婚礼现场呢,我现在就抄起那边那个灭火器往新郎头上来一下,你过去抢了新娘就跑。但现在这好像有点晚啊。”
诸葛亮眼中静深如水,凝望了三秒钟后,忽然直起了身子,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精致可爱的卡通红包,看上去是专门为小孩子准备的,然后走到门口递给侍者:“麻烦帮我把这个转交给女主人。”
“好的,您需要转告什么话吗?”
诸葛亮回身前顿了顿:“就说,‘南阳故人相赠’。”
竟是早有准备。
他虚披着件漆黑的外套,背对策瑜二人往夜色四合的门口行了几步,侧过脸道:“走吧二位,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你想跟我们聊什么?”周瑜抱起胳膊。
孔明仰起脖颈,将脸又转过来一些,双眸一眯,竟真有点“智多而近妖”的味道了:“关于郭奉孝千年前魂飞魄散的事情。”
TBC.
第十三章
诸葛亮在江边站定,背后酒店的灯光遥远得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当年郭奉孝死后发现自己的意识并没有消失,而是仍然留存于世间,”诸葛亮瞭望夜色下辽远的江面,“他野心未灭,深知曹操仍需他的辅佐,但那时的英灵状态还不能为活人肉眼所见,曹操看不见他,也无法接收他的任何信息。”
“他试着寻找古籍,研究过大量能通天意的占卜法术,企图‘逆天改命’。”诸葛亮顿了顿,“但是都未能成功。”
周瑜淡笑一声:“即便对天纵之才而言,天意亦难违。”
“这可不是大名鼎鼎的周将军的真心话吧?”诸葛亮笑眯眯地朝他身旁的孙策扬了扬下巴,“何况是天天呆在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无神论者身边。”
“那之后,英灵状态的郭嘉更改了自己的目标。既然自己没法‘活’,那么就让这世间公平到底——他开始寻找能够让英灵彻底消失的方法,无论是重新轮回也好、魂飞魄散也罢,他都不能让吴蜀两国的谋士在死后也仍有与自己的主公沟通的可能。否则的话,曹操天下难保。”诸葛亮继续道,“郭奉孝是个杀伐果决、狠辣果敢之人,但我完全理解他的行为——换做我也一定会这么做。即便身死灵灭,也要倾尽全力守护本国江山社稷。”
“因为我对占卜之术也略知一二,所以他的首要目标就是我,”诸葛亮耸耸肩,“但其实我也就是研究政治军事之余随便搞搞,丰富一下业余生活,就跟种地一样都是副业,谁知道他这么较真?”
孙策&周瑜:“......”
周瑜:“......可能是你自带的究极神棍气场足以让郭嘉也忌惮非常吧。”
“你们应该记得郭嘉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诸葛亮说,“他的术法影响到了当时世间所有的英灵,使灵体一瞬间被削弱得近乎消失,一直持续到三国时代彻底尘埃落定之后才重新出现,并且与之前不同的是,能为世人所见。”
“仲谋大概一直以为,他刚离世的那段时间里四顾无人、也没有找着英灵状态的我,是因为我对他很失望,所以才生气地避而不见。”孙策沉吟片刻后道,“但事实上是他妄自菲薄了,我不是不想见,而是在沉睡中。”
“桓王所言不错。”诸葛亮点头,“在那之前,我曾以灵魂状态见过郭嘉一面。我原以为有这种打算的他已经变成了个非常极端的恶灵,但事实是,我见到他时,他很平静。”
那天微雨朦胧,郭嘉不湿的长袍若虚若幻,在密林间仰头望向苍穹。
“孔明,你真的以为我是出于一己私欲才这么做的吗?”他笑了,那张年轻到过分的面庞雾里看花般不甚清晰,“不,你迟早会明白的。世间盈亏有数,更迭变换才是常理。以这般不死不活之身苟存于世,却又无所作为,浑噩虚度,是天意有辱于我郭奉孝,有辱于尔等英杰啊。”
“那一刻,我明白了他的真正意图。”诸葛亮自嘲地轻叹,“只可惜,郭奉孝用全体英灵几十年的沉睡,换来了英灵重新苏醒后能为世人所见的结果,但还是换不来我们真正的‘人生’,还闹得了个篡改天意魂飞魄散的下场。”
“这千年来,刘玄德的每一世我都去寻找过,只要找到,我便会倾力辅佐他去做他想做的事业,可结果却并不如人意。我的帮助起不到任何一点作用,因为英灵状态的我受天地法则所限,注定无法改变这世间的格局——甚至还会因为我的出现而起到反效果。”他说到这里面沉似水,漆黑的双瞳被微微显露端倪的愤懑填满,“这般怀才不遇无所作为的日子,我们这种人注定无法忍耐,不是么?”
千年孤寂下来,再也没有人一次又一次地叩响他的柴扉,视他如隐居卧龙,满怀珍稀之情地请教天下之局势。
作为听者的二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的确,于他们这种英灵而言,通过现有的天赋获得一定的金钱、地位用以生存并非难事,但也仅仅是止步于此,被天地法则所牢牢局限。那些过眼云烟之物无法带来拨动乾坤的充实感,碌碌无为之感亦将一直相随。
同为一个时代的风云人物,谁又会没有这种感觉呢?
“可天意留我,又该如何破局?”周瑜蹙眉笑道。
“天意留不住你,它只是想把你投放到一个最合适的时代。”诸葛亮抬手指了指夜空,又抱起双臂,“我曾经利用周易八卦、河洛理数和量子力学推演过天命所选定的时间节点,得出的结论是,所有三国时期的英灵包括转世者,都会因为某种冥冥之中的伟力,在二十一世纪重聚......”
“等等你又开始了吗,为什么还会有量子力学??”
“我知道你懂我的意思,公瑾,”诸葛亮竖起一根食指,强行无视孙策骤然犀利起来的眼神,“如果你已经心里有数,其实想不想走,完全取决于我们自己。”
“我注定要去践行自己对刘玄德的忠,因而我明白自己迟早会重新踏入轮回,以崭新且可以改变格局的身份去找他,无论那时我还有没有记忆,我都坚信着。”他忽然温柔一笑,兴许是这段话里提到的两个人于他而言都如此特别的缘故,“唯一令我留恋的,是我想最后陪月英再度过一段岁月。她就是我的七星灯,现在我看见她如此安稳喜乐,便可以轻轻将之拢进掌心捂灭了。”
等到黄月英陪孩子度过生日、回去洗完沾上奶油的衣服、第二天照常去公司上班时,就会发现,邻桌那位绅士有礼且待她温柔的男同事,已经毫无征兆地递交完了辞呈。
“所以,公瑾,伯符,”他一一望过二人的脸,这大概是孙策第一次听他称呼自己的表字,“你们应该知道该怎么做。时代的节点,已经到来了。”
夜风适时吹起他的衣角,而衣角开始化成星光,向四下纷飞而去。他就像是一个从衣角开始被打散的星系,像当年五丈原上的一朵蓄满银白绒球的蒲公英,被无意经行的风吹向夜空。
“对了,还有一件事。”诸葛亮在星星点点的光芒弥漫到自己胸口时忽又笑笑,“当年我和司马懿生前虽然斗得厉害,但倒是为了共同破解天意之谜而立下约定——转世前要共享所有与灵魂相关的信息资源。虽然那个老狐狸藏头露尾,但倒也透露了一些东西......所谓‘魂飞魄散’,可能只是逃脱天意追捕的障眼法。意思是说,天意这个‘导航卫星’定位不到一个人,英灵之间用来互相感应的‘雷达’也辨认不出那个人......但那个人却可能仍然存在。当然,这只是猜测,只是最好的可能而已。”
周瑜挑了挑眉:“我该说‘喜闻乐见’吗......那司马仲达现在又有没有什么下落?”
“他?”诸葛亮冷哼一声,“当然是一转世就跟他学生地老天荒去了啊。”
周瑜:“......是你丕懿磕多了还是他们是真的?”
大名鼎鼎的诸葛丞相又开始故弄玄虚,摇摇头笑而不答,直到光点即将没过他的嘴唇:
“二位,我先行一步。”
三国时期蜀国的千古之相,一代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发明家,就这样消失在了零碎的星光里。
辽阔的江边不再有低垂到凡间的星光,只剩下万家灯火,无声地续写着人间的生活。
“唔,”孙策四顾一圈,发现最后一点荧光也了无痕迹,“他就直接这样走了啊。”
周瑜仍然凝视着诸葛亮消失的地方,瞳眸深沉似海,看不出究竟在想些什么。孙策上前一步扭头瞧着他,生怕那双眼里有什么“含情脉脉”的成分——还好没有。他上手在周瑜眼前晃了一下,一下没有引起注意还要晃第二下——然后突然被周瑜抬手握住了手腕。
孙策也微微愣住,周瑜也恰时抬头。兴许是愈突然、愈迅疾的对视愈能对撞出火花,就像两颗燧石一定要极快地碰撞才能生火,乍然间像是还有一丝遗留的星光飞快擦过两人的眼角,不仅视线相触,还将心意相通。
“义兄觉得,为什么大家好像都是在这个时代才开始相认?”周瑜洁净的眼瞳里写满思索之意,“之前足足有一千八百多年那么久,为什么偏偏是二十一世纪,是现在?”
这是贤兄贤弟之间又要开启一场答辩了,就像他们共同打过的无数场仗前每一次在军帐中讨论战术那样。
其实对于永生者而言,保持脑回路的活性是一件很必要的事情,这往往要求人们拥有一种跳跃性的思维。譬如蓝玫瑰花语的编撰者能从蓝色联想到珍稀,从玫瑰联想到情人,进而扯出“挑逗”“诱惑”这种直逼十八禁的词汇,无疑是很有利于产业发展的营销手段。而孙策也向来极擅此道,比如从一朵玫瑰联想到几天前的另一朵玫瑰,再进而联想到一棵树。
一颗标志着自己墓穴遗址的树。
就在周瑜问出这句话、星光渐起的这当口,孙策想起不久之前和周瑜一起去看过这棵树——去苏州旅游途中纯属顺路,并没有什么自哀的成分,大概就和“公瑾我在阳台上种了颗葱你快来看”这种感情差不多。它伫立在一座新建的小区门口,长势很不错,倒是很符合一个自由灵魂的最终归宿:回归大自然,又独又洒脱。
但接下来发生的插曲很有趣。他们正准备走时,有三个抱着花的姑娘鬼鬼祟祟地朝这棵树靠近。孙策和周瑜眼色一对,往旁边的墙柱后一倚,把小区售楼部里拿的宣传单往面前一遮,假意看起了户型。
三个姑娘抱着手机叽叽喳喳地讨论了一会儿,叫着“就是这棵就是这棵”,然后激动得小脸通红,把花郑重地放到树下。
装作正在看房的策瑜二人:“......”
这年头的小姑娘怎么回事,树也能当爱豆的吗?
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站在树前拘谨地鞠了个躬,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双手合十:“策策,我一考完毕业考放了暑假就来看你了,过两天就要查分了,你一定要保佑我这次考好点啊......”
孙策:“......”为什么他既不知道自己有这个爱称,也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这个功能?
毕业生旁边一个姑娘则一身碎花长裙,自带江南美人的忧郁和文艺,双手交叠放在裙子上走上前一步,深情道:“伯符,我终于见到你了。昨晚我又为你和公瑾写了一首诗歌,愿你们在黄泉之下得偿所愿,跨过十年生死两茫茫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