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安化门前。
李泌随姚汝能到时,已有一辆马车在等候,檀棋背着一个水色暗纹的布包站在一旁,看到李泌便急急迎上来左看右看,生怕自家公子碰伤了哪里。
姚汝能看着檀棋一副护犊子的模样不禁笑道:“你家檀棋忠心护主,我可拗不过她。”
李泌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笑笑,他猜也能猜到,说什么理由檀棋都会跟来。李泌任由檀棋摆弄他,柔声道:“贵人相助,我在狱中一切都好。”
“才五日不见,公子衣服却宽大了三指,面色苍白,连指尖都是凉的…”檀棋嘴角向下,说起话来嗡里嗡气,“今日竟连头发都没梳好…”
李泌笑着理了理耳边碎发,刚想说些什么,却见马车里出来一人,脸色登时变了。
“你…”李泌瞪圆了眼,回头看向一脸不妙的姚汝能,不可思议地问道,“他怎么也在?!”
李泌没控制住音量,被张小敬听了个真真切切,立时就老大不乐意地接道:“怎么?很意外吗?我不能来?”
李泌鲜少觉得茫然:“你…你是来送我的?”
“不是,我是和你一起走的。”
“??!”李泌被惊出一声尖锐的鼻息,急道,“这是怎么回事?!”
姚汝能这才吞吞吐吐地开口:“…圣人的裁断,就是如此,贵人要我转告道长——‘张小敬于长安有功,于大唐有功,若能多些内心修为,必有裨益’。”
李泌闻言脸色变了几变才镇定下来,再看张小敬时眼神已经不是刚刚的意味了。
张小敬抱着手,呵呵一笑:“还聊吗?去华山需十多日,其中有些地方还没有驿站,若今天不能在日头下山前赶到驿馆,就得露宿了。”
“是了,不可耽搁,道长快快上车吧。”姚汝能招呼道。
明面上说的是迁居山中休养生息,实则是贬黜的意味,李泌一行三人只配了一辆马车,两名车夫,连护驾随侍都没有。檀棋扶着李泌提衣上车,身后张小敬大声伸了个懒腰,劈手抢过姚汝能的马:“马车坐不惯,还是骑马舒服。”
“哎这是我的马…”
“一匹马都给不了吗?去华山一路山高路远,就这么点人,你家贵人就不怕我坐马车里把李道长挤着了?”张小敬好不无赖地说着,死死堵住姚汝能的嘴,“行了,休得多言,马归我了。”
“张小敬!你不讲道理!!”
檀棋把李泌扶上车后,飞快地把帘子放下,关上车门,仿佛如此就能阻绝外面两个争执不休的聒噪鬼。
李泌手握拂尘,仍在因太子的安排愁眉不解:“檀棋,昨日是姚汝能去的靖安司吗?原话是如何?说与我听听。”
檀棋复述了一遍昨日种种:“当时姚汝能说只给张小敬两条路,一个流放,一个修道,任谁也会选轻快的,”檀棋愤愤不满,“张小敬自是巴巴跟上来了。”
李泌沉吟一会儿:“他…听了姚汝能说完之后直接选了吗?”
檀棋转转眼:“嗯,公子是看出了什么?”
李泌反问:“你觉得呢?”
“那檀棋斗胆,”车外张小敬仍和姚汝能争个不休,听得生烦,“张小敬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身上系着三十四条人命,即便真是赏他救长安的功劳,免去死罪再多些金银赏赐就够了,”檀棋蹙起眉,“但圣人却给张小敬两条路,还是差别极大的两条路,为的是让张小敬和公子在一起…”檀棋越说越觉得其中深不可测,“这究竟是圣人的意思还是贵人的意思?”
李泌点点头:“是圣人的意思也是贵人的意思,林九郎今朝失势,急于置我于死地,而太子面圣求情不过几日便将我放了出来,还调离长安,”李泌叹了口气,“林九郎不死,贵人不胜,这就是圣人想要看到的制衡,双方平衡,方能太平,”李泌深谙人心,但这点心思定也是圣人要让他知道的,“张小敬来,是好事,伏火雷一役,能看出张小敬确是个可用之人,贵人想保他化为己用,圣人下旨,不过也是顺水推舟罢了,”说到这儿,李泌才露出一点苦涩的笑容,“圣人已偏心太子,这是好事。”
平平淡淡地几句话,檀棋听得心惊肉跳:“那、那岂不是把公子你当做了…”
“对,”李泌点点头,望向窗外,张小敬已抢过了姚汝能的马正往他们走来,“我是引子,”李泌盯着放荡不羁的不良帅说道,“要驯服张小敬,化归己用的引子。”
车内陷入一片寂静,李泌与檀棋二人各怀心思。眼前局势如此明朗,李泌看得懂,张小敬也听得懂,昨日姚汝能来传令,张小敬下意识想拒绝,却又突然想到流放边陲指不定再也回不来了,他孤家寡人死了无妨,可闻无忌死前托孤仍历历在目…
“给你这两条路,你选吧。”
“边陲苦寒,怎么能和华山相比!”张小敬哈哈笑道,“我自当和小狐狸一起!”
既能再活一次就要活到底,小狐狸是死是活与他何干,他只是放不下闻染罢了。张小敬骑在马上一颠一颠地向马车靠近,车窗挂着挡光的竹帘,可他仿佛能看见李泌正凝神望他的眼睛,就像是张着个口袋要他跳进去。
张小敬不禁心里冷笑,想要拘住他?李泌还早了十年。
失了坐骑的姚汝能全然不知两人的剑拔弩张,又气又无可奈何地在后面高声喊着:“近日各地皆有宵小之辈妄图割据一方,一路上不太平,还请道长多多保重!”旋即又换了个声调冲张小敬吼道:“张小敬!既抢了我的马就好好护道长周全!!听见了没!”
“没问题!”张小敬高声答道。
李泌闻声也从车窗里探出半截身子,拱手拜道:“多谢右卫率关怀,替李某谢过贵人。”
李泌缩回身,视线冷不丁的和张小敬撞在一起,两个人心照不宣的露出了微妙的笑。
李泌道:“张都尉,多多担待。”
张小敬说:“客气,定保你平安。”
第六章 06 路上
华山离长安并不远,若是快马,三日便可赶到,但李泌一行做的是马车,足足慢了两倍。
三人一车一马换着坐,既不会骑得太累,也不会被颠得头晕目眩,待到日暮将近时就寻一处驿馆或客栈,凑合着住下,一路下来竟也是风平浪静。
李泌自做了太子幕僚,便没有一日不在操劳,难得被调出长安,手中没了要紧事,可心里却总还惦念着朝中局势,一对剑眉自启程那日起就没有舒展的时候。
张小敬看着难受,李泌神思忧虑,本就辟谷,这下倒好,连应付的吃食都锐减了许多,连带檀棋都跟着着急,主仆二人都是一副坏脸色,把张小敬的兴致都搞没了。
斜阳西落,三人刚入客栈,张小敬就抬手叫了一桌菜,除了鸡鸭鱼肉还有数盘果子糕点,檀棋听了在一旁冷冷说道:“自是白吃来的痛快,点一桌子菜吃不完都不觉得心疼。”
张小敬睨她一眼:“我是只为自己吗?你看看你家公子瘦得像根柴棍似的,再不多吃点果子糕点怕是连华山都上不去。”
李泌还在想着对付右相的各种谋划,突然被叫到名字,怔忪地答道:“李某辟谷,不吃…”
“知道你辟谷,不吃人间烟火,好歹吃些糕点,”张小敬拖开一条凳子坐下,“修道人真是麻烦。”
客栈小二手脚麻利地端上一叠蒸饼,一大碗胡汤,和几碟小巧的糕点:“各位客官,小店新手艺——蜂蜜枣糕,酸枣糕还有糖水梨,这梨可是上好的冻梨,客官您尝尝?”
张小敬超李泌扬扬下巴,意思让人快些吃下去,檀棋在一边也说道:“公子,你这几日吃得极少,这些都是果子做的…”
一劝再劝,李泌只得端过那碗糖水梨,瓷白的手指终于舍得从拂尘上拿开,捏住同样瓷白的勺柄,温火煨着冻梨一个多时辰,冰糖都融进梨肉里,酥烂爽滑,入口即溶,甜丝丝的叫人吃着不由开心。张小敬眼尾瞧见李泌微微探着脑袋,嘴唇抵在勺子上吮着汤汁,像是极合心意一般,心里忽觉得这个小郎君有些可爱。
小二见李泌吃得遂意,话头就多了:“方才小的听见几位大人是要去华山?”
“是,怎么了吗?”檀棋问道。
“若是以前,这一路是平平顺顺,可近来从华山的那一头翻过来一群土匪,嘴里喊着什么割地为王,行强盗之事,已经来小店闹过几回了,”小二一脸忧愁,“小的也是好心,几位客官有钱就去请些厉害的武师同行,也安心啊。”
檀棋讶然:“长安离此处并不远,也算是皇城脚下,居然会有土匪作祟?官府不管吗?!”
“害,什么官府,小人看几位客官面善,斗胆几句大不敬的话,”小二往围裙上擦擦手,“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现如今,只要是皇城之外、圣人看不见的地方,但凡手里握点权的人物,都想着自己做主哩,”小二露出一个鄙夷的笑,“那些被打劫去的钱财不知最后进了谁的口袋…这世道啊,乱!”
李泌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勺子搅着糖水,问道:“你们没想过去长安报官吗?这离长安并不远。”
“报官?客官你说报官?”小二嘻嘻地笑起来,像是怜悯李泌的无知,“看客官的气度,应是生在富贵人家,你不懂呀,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日子能紧巴巴地过已经是平安了…哎…客官不懂啊…”小二晃着脑袋,模样可笑又可怜,“不说了,小的去看看醉酒烤鸭和蒜末蒸猪肉好了没。”
小二手脚麻利地撤了盘往后厨走去,走到一半时像是见了鬼一样的跑回来。
“怎么了…”
“客官客官,快、快快随我到后厨躲躲,那群讨债鬼又来了…”小二哆哆嗦嗦的,李泌几人还未听清什么“讨债鬼”,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客栈的木门已经轰然倒地,几个满脸横肉,身着粗褐布衫,腰横短刃的大汉迈进来,四肢筋肉鼓胀,令人生怖。
小二面色发青,喃喃道:“完了完了…这帮讨债鬼…今日要连累几位客官了…”
张小敬抬起一眼,上下打量着那几个壮汉,冷笑道:“店家话说早了,不知是谁连累谁呢…”
为首的大汉左颊上有一道碗口大的疤,摸着刀把高声喊到:“人呢?!人呢!!!”
“在在在!”小二抖着腿迎上去,“大…几位大爷今日是想喝茶还是吃席,小店有新菜…”
“吃什么菜!这个月你的‘平安费’还没交,快拿来。”刀疤大汉自上而下睨着小二,蒲扇般的大掌伸到小二眼前。
“前几日您手下的二拐不才来收过钱吗…怎么又…”小二额头冒汗,眼神怯怯。
“前几日的是‘保家费’,今日要的是‘平安费’”刀疤大汉拎起小二的领子,铜铃般的眼睛里凶光乍现,“怎么?你的意思是要我白跑一趟了?”
“不不不…实在是、实在是今日掌柜的出门了,说要亥时才回来,小的只是个跑堂的,实在不敢、不敢…”
刀疤大汉冷笑一声:“这么凑巧?看来是我近日来得少了,今日便让你长长记性——”
说着便握起拳头要往小二脸上挥去,电光火石之间,不知从哪里飞出来一只瓷杯,斜斜击中刀疤大汉的手背,瓷片炸开,将手背崩出个血口子,却一点也没伤到店小二的皮肉。
李泌一惊,才反应过来刚刚是张小敬出手,此时这五尊阎罗正压着眉,嘴边叼着一抹邪笑,紧紧盯着门口的悍匪。
李泌心头一跳,伸出手去拽张小敬的衣摆,本想叫他别出手,可话到嘴边就成了:“注意分寸!”倒像是激张小敬出头。
张小敬看李泌拉住他衣摆的手指,回头笑笑:“不过几个小鬼罢了。”
檀棋心里早已气不过,当下看李泌没有制止便补了一句:“且记着公子难处再出手。”
张小敬摆摆手,意思是他明白,冲着那小二说道:“你家蒸饼好吃,回头我还来买。”
刀疤大汉被伤了手,脸上的横肉瞬间气得颤起来,丢开手里的店小二,拔了刀朝张小敬逼来:“充什么英雄好汉,敢砸老子!今日便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