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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41

    怎么办?

    运筹帷幄征战多年,身后血流成河,脚下尸骨如山,方成就这番霸业,方坐拥这片山河。可无论这人是怎样的面貌,有怎样的心机,无论他是恣意不羁的大侠,还是卑贱如草芥的奴仆,无论是怎样的他,只要是他,便能让这山河却步,使君侧余有方寸,给他让出一席余地。

    昔日忍受剥皮削骨之痛所舍弃的“善”,如今竟好似被这人全然代替,成了非他不可的执念。

    是他宁可倾覆山河也不肯舍弃的一丝温情。

    他要拿这人怎么办才好?

    君王的指尖在罗七微闭的眉目上轻轻抚过。

    “我信。”

    君王这句突如其来的低声呢喃使罗七露出困惑。

    君王摇头轻笑,说道:“往后私下里,你不必再称我陛下,‘孤’这一字实在不吉,面对你,我也不想提。”

    “……”罗七愕然,万万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可他又想到,这人如今身居高位,尊为帝王,受万民敬仰。一言一行皆被记录造册,日后必是要流传百世功过皆任人评说的。

    想到昔日这人闯聚疯岛烧莫须幽的书,逼他重写江湖风云,想必十分在意自己的声誉,若是因为他一人的缘故使之在史册蒙受污名,他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过去自己便是太过率性而为才惹下许多祸事,如今几经波折,再不能像从前那般恣意妄为不顾后果了。

    “陛下,君臣有别,您执掌江山须有君威,百官惧你威仪方对您臣服,若无敬畏之心,恐无人听您调遣。此例万不可开。”

    眼看这人意乱情迷地躺在自己之下还对自己言之凿凿谆谆劝解,君王便是想生气也生不起来,他低头在他鼻尖上轻咬了一口,无奈道:“应你便是。”

    这宠溺的语气让罗七赧然不已,他垂着眼推了推君王,说道:“再不起来,宫门就要关了。”

    君王抿唇笑道:“你真的很饿?”

    罗七想了想,道:“倒也不会,只是……”

    “那就继续。”君王不给他再反驳的机会,一下又将人推倒堵住了嘴。

    被推倒的罗七心中发出一声长叹,过去这人为一山之主时一直是个冷情冷欲之人,怎的如今做了天下之主竟这般纵情声色?

    罗七想到历代帝王皆是后宫三千佳丽,雨露均沾,不由苦笑,是了,他已坐江山,既是帝王,定要有子嗣在他百年之后承袭尊位,如今新朝初定,他还来不及充纳后宫,但过不了多久,那些朝臣为讨帝王欢心,定会络绎不绝地送美人进宫侍奉君王。到时,君王便不会再……

    罗七不敢再深想,他抬手抱紧君王,深怕失去这暂有的温情。

    罗七猜的不错,那时朝堂初定,政局还未安稳,便是有蠢蠢欲动的朝臣想要动这心思,也是不敢。

    后来,君王雷霆手段平乱镇压,任用贤能不问出身,不仅免征税赋,还开国仓放粮,使百姓叩首谢恩,高呼万岁。

    只有一事,君王一意孤行寸步不让。

    那便是新朝律法。

    也是后来,罗七才知道,当初朱笑奉命前往朱门第想要劝降兄长,可到了才知道,兄长早已遇害身死,诛邪剑被夺,而在门中坐镇的乃是谢君临的傀儡。朱笑在忠仆吴七叔的相助下夺回朱门第,以酷刑除尽门中败类,才使朱门第归降。

    如今山主登基为帝,昔日有功之人皆在朝堂上加官进爵。如擅机关阵法的天残道长绶封国师之位,簪花神算华不染封大司乐,已故的白芷霜追封清河王,岐山医官秦离书封御药大夫,而朱笑绶封大司寇,乃天子之下最高裁决司,直接受命于天子。

    而大司寇朱方估,便是新朝律法的施行者。新朝律法之严苛,乃是前所未有,朱方估掌刑法,几乎无人能够脱罪不死。

    新律颁布之初,君王突然放罗七出宫,令他辅佐大司寇完善新法,以制定出适用于新朝的大律。

    罗七从前身在江湖,一生逍遥不受约束,对前朝律法知之甚少,但他半生逍遥,所见民间疾苦之多,深知律法之下的种种不平,胜任小司寇一职,他虽是意想不到,却也尽心尽力不敢有半分渎职之举。

    只是,如今的大司寇,再也不是昔日朱门第的朱方估,也非当初美艳山的罚恶司主朱笑。

    他全然变了。

    昔日憨厚爱笑偶尔羞涩的汉子,成了如今神情阴翳不苟言笑的大司寇。

    他处事严谨无漏,公私分明,不,在他眼中应该只有公而没有私。那双曾黑白分明的眸子,如今微微垂着,从来不抬眼看人,教人猜不透他所思所想。

    罗七有心学习律法,他便奉旨授之,除此之外,他似乎与这世间,世人,再无半分交情。

    皇城秋官府后有一条堰庆河,罗七便常看见大司寇站在河堤上痴望着那河水流淌。若是无事,他竟能看一日不动。

    ☆、第 27 章

    第二十七章

    这日,罗七又见大司寇在河堤上孤身站着,见他背影茕茕,孑然一身,罗七不禁走上前去在他身旁站着。

    “抱歉。”罗七道。

    朱方估不应,仍是注视着河流。

    “我欠你个人情,我答应过要替你护下你兄长的命,是我食言了。”

    听到这句话,朱方估的眼缓缓地抬起来,转过来看罗七。

    罗七看着他的眼正要再说,突然腹上一痛,人也向后飞去摔在地上,竟是朱方估突然出手打了他一拳。

    罗七被这一拳打得说不出话来,他轻咳着,不解地抬头看向朱方估。

    只见朱方估那一双早已懒于抬起的眼轻轻扫过他,又落在那川流不息的河面上,似乎刚刚出拳伤人的并不是他。

    罗七咳了几声,顺过气来,起身对他道:“我并非有意食言,实在是当时自身难保,你若觉得生气,打我几掌也无妨。可人死不能复生,你须得为往后的日子考虑,你兄长泉下有知,也不想你这般郁郁寡欢。”

    “人死不能复生。”朱方估垂着眼轻声念着这一句,突然道,“那你又如何复生的?”

    罗七一顿,半晌才道:“我并非复生,只是被天道所弃,脱离了生死。如今我食不得五谷,饮不得无根水,并非是常人。”

    朱方估闻言,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他道:“你不必讨好我,我也不欲对你谄媚,你我皆是奉旨行事,朋友,是做不成的。”

    “朱方估……”

    罗七的话被打断。

    “若无事,罗司寇且走吧。”

    他称他的官名,想必是极不愿与他有所牵扯,罗七无奈,只得告辞离去。

    罗七走后,朱方估看着流淌的河水,河水倒映出他站在岸上的面貌,冷硬的五官,黑沉的眼眸,让人畏惧的严酷。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抬手轻轻捏住了自己的耳垂。

    久久,久久之后,阖上了眼中的湿意。

    深夜,秋官府。

    朱方估放下手中的笔,将卷宗整理好放到桌案一边,他揉了揉眉心,正要起身,突然听见有人敲门。

    “何人?”

    “大司寇,是下官。”

    门外的罗七道。

    听到他的声音,朱方估眼中蓦地迸出一丝戾气,片刻后,他握紧拳,缓缓按下心中的暴戾,起身去开门。

    “深夜来此,何事?”

    朱方估站在门前,魁梧的身躯挡在中间,显然并不想让罗七进屋。

    罗七叹了口气,提起手中的酒坛子,摇了摇,说道:“我平生最受不了欠人人情,你兄长一事我的确失信于你,今日这坛好酒便当我向你赔罪。”

    “不必了,请回。”朱方估冷道。

    罗七一把按住他的肩,把酒坛推到他怀里,说道:“我知道你并非气量狭窄之人,你对我爱搭不理,想必有别的缘由,大家都是大丈夫,有话便直说罢,别像姑娘家的扭扭捏捏!”罗七向来是个爽快人,他猜到些许朱方估的心事,便想提酒来与他解开心结。

    听到罗七这样说,朱方估冷哼一声,却没有再挡在门前,罗七从他身侧进门,朱方估这才发现他还提着一个食盒。

    罗七把食盒放在临窗的一张桌上,把下酒菜一一拿出摆上,又拿出两个民间酒肆才有的酒碗摆在二人面前。

    “有话快说,本司不饮酒。”朱方估冷冷地看着他忙活,显然并不领情。

    罗七也不理他,兀自坐下给两个酒碗倒满了酒,他拿起碗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喝完还发出啧啧叹声,连道“好酒”,又举箸夹菜,全然不顾在旁下逐客令的朱方估。

    朱方估的拳握了又握,终是一撩袍坐了下来。因职责所在,他甚少饮酒,如今看到罗七,的确是一肚子郁气难纾。

    酒过三巡,二人都有些上头了,罗七才开口道:“你对我有什么不满,你今日在这里,这桌上,全都给我倒出来!你说你是不是大老爷们,有事放在心里不说,怎么,你还想憋出个毛病不成?”

    听到罗七骂自己,朱方估猛地一拍桌,若非罗七按住桌角,恐怕这桌都给他掀了。

    只听朱方估指着罗七大骂:“你这忘恩负义的狗杂种!”

    “你说谁狗杂种!”罗七跳起来大叫。

    “你!”朱方估指着他,手指因太过激动而颤抖,“就是你这掘墓盗刀斩杀同门的畜生!我,我朱笑,我朱方估,我!”朱方估用力地戳着自己的胸膛,“我心中对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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