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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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哽咽地说不出口,好半天,才断断续续说出来。

    “我对他痴心一片,瓮江一战,我以为他死了,我找啊,找啊,想要找到他的尸体,想找他的剑,可惜不管我怎么找,怎么找!都找不到……”朱方估伸手抹去从脸上滑落的泪,“后来陛下找到了我,他要我归顺美艳山,只要我入美艳山,就能看见我心里的人。我看见了,他还活着,虽然他……他断了一臂,可是,可是活着就好……活着就很好。”

    罗七听到瓮江一战,便已知朱方估说的是谁,想起那人,他的心便一下冷到极致,再也说不出别的。

    朱方估突然拿起一个酒碗摔到罗七身上,他目眦欲裂,似乎对他有极大的仇恨。

    “那日我与他告别,他说要去见你,他说他相信你断不会伤害他,他说,说回来再与我喝茶……可是,可是你杀了……你杀了他!”

    罗七猛地抬头:“我没有。”

    “你还要狡辩?”朱方估扑过来举拳要朝他的脸砸下去,可那拳在离罗七的脸仅有分毫的时候停下了,朱方估摇头道,“你是他最重要的师弟,我不打你。”

    朱方估缓缓地松了手,方才一通吼叫,如今就仿佛泄了气般颓然坐回椅上,他伸手拿过那坛酒,把剩下的全都灌入口中,颓然摔了酒坛,他抹去嘴边残酒,对着坐在对面的罗七说道。

    “昔日,他对你有多少怜惜,今日,我便对你有多少恨意。”朱方估桀桀一笑,“你不是要我说么?我都说了,你待如何?”

    罗七一字一句道:“我没有杀师兄。”

    朱方估本欲发怒,却见他目光坚定,眸中无一丝惧色,不像是在说谎。

    “不是你,又是谁?莫须幽的妖魔录都记着呢,可是,他颠倒黑白,只为给你推托罪责!”

    “是,他颠倒黑白,可他不是给我推托。他是给所谓的正道,给所谓的道义推托。我从未否认是我害了师兄,可师兄不是我杀的。”

    “那是谁杀的?”朱方估咆哮道,“难道他真的用清凉剑杀了自己?”

    “是上官无伤。”

    门外响起一个人声,只见华不染慢悠悠踱步进来,身前飞着一只纸鸢为他引路。

    华不染来到二人面前,闻到浓重的酒气,不禁抬手掩鼻。

    “真是些野汉子,几杯黄汤下肚就喊打喊杀,啧啧,真是粗鲁。”

    听到华不染的讥讽,罗七抬眼看了他一眼,问道:“陛下让你来的?”

    华不染道:“你也知道夜深至此,宫门已经关了,陛下让你从密道回宫,要我给你送来机括。”说着,他递给罗七一块木樨。

    罗七接过来收入腰袢,他起身饮尽了碗中酒,将空碗倒扣在桌上,便双手抱拳朝朱方估道:“告辞。”说罢,转身离去。然经过朱方估身边时,他又顿了脚步,抬手在朱方估肩膀上轻轻一按,“我一生所珍视之人不多,师兄当为之一,我是宁可自己死了,也不愿伤他分毫。不管你信不信,这都是我的真心。”

    言尽于此,罗七心知多说无益,便举步走了。

    不想走到门外,罗七发现华不染随后也走跟了出来,不禁转身问道:“大司寇不胜酒力,大司乐不照拂一二么?”

    华不染奇道:“你要我一个瞎子照顾一个醉鬼,究竟是你瞎还是我瞎?”

    罗七拱手道:“烦请大司乐看在同僚之情上多加劝解,如今新律初行,大司寇乃掌握生杀大权的重臣,若他有个万一,恐动摇国之根本,对江山社稷无益。大司乐也不想看到律法难行礼乐崩坏罢?”

    华不染闻言不禁微微吃惊,想不到这罗七竟有这般胸襟,如此顾全大局,为社稷江山着想,往日倒是轻看他了。

    “也罢,本司位居大司乐,这大司寇的心病,我且治治罢。”

    “多谢大司乐。”

    罗七复看了一眼屋中,才告辞离去。

    华不染听他走远,才转身进屋。

    屋中酒气熏天,实在不是他喜欢的味道,还有那粗野的汉子,四下无人之时居然偷偷哭起来了,真是奇哉!

    华不染走到桌旁拢袖立着,踢了踢桌角,说道:“喂,别嚎了。”

    说嚎却是夸张了,朱方估长相虽是黝黑粗犷,可他心思细腻,便是以为人都走了才敢偷偷哭几声,可他既是偷偷,当然是哭得小心翼翼,哪里敢大声哭号让人听去笑话。

    华不染突然出声倒还把他吓了一跳,他惊慌失措地抬起脸来,脸上还有泪痕。可惜他酒量确实不怎么样,与千杯不倒的罗七喝酒,确实是找罪受。

    华不染把一方锦帕递到朱方估面前,劝道:“别伤心了,若他在世,也不想看到你这样难过。”

    白芷霜是个温柔的人,他们都知道。是以,当平日里说翻脸就翻脸的人突然露出一丝温柔来,醉鬼如朱方估,也难免将这一分温柔错认成他。

    “雪坛主……”朱方估喃喃着伸手去摸那张清丽的容颜,却被啪的一声打掉了手背。

    “你这丑八怪摸本司作甚?”华不染气得怒问,虽说他没见过朱方估长什么样,可听人说他长得又黑又壮,为人冷酷严厉。华不染心道,都已经黑了还不爱笑,那得丑成什么样?

    朱方估被打掉手,心中反而生出一丝戾气,他借着醉意起身将他心爱的“雪坛主”抱在怀里,仿若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他用了十足的力道,紧紧用双臂箍着那纤细的腰身。

    瓮江上的惊鸿一瞥,苦寻尸首的执着,到后来追寻至美艳山仰望于他的卑微,再到后来,想要守护他的心,难以启齿的爱恋,还有临别一眼,竟是此生最后的回眸。

    突然被一个壮汉熊抱住,鼻间全是他的汗味和酒气,一向清心寡欲认真修道的簪花神算简直要晕厥过去。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这朱方估居然捧着他的脸痴痴望着,一会哭一会笑,一口一句“雪坛主”,说了许多爱意。

    华不染无奈地想,也罢,为了江山社稷,本司且忍你一回,见你如此情伤难治,就借你一抱让你掏掏心肺罢。

    却没想到,那朱方估醉酒抱着他蹭来蹭去,想是平日少有纾解,此番面对心爱的“雪坛主”,竟情难自禁,动了心思。

    朱方估捧着心上人的脸痴痴道:“我时常在梦中见到你,你也是这样好看,这样温柔待我。我对你情深一片,却总不敢告诉你。你不该去爱上官无伤,他伤你至深,杀你两次,我绝不饶他!绝不!”

    “好好好,不饶他,他已死在我手中,你且宽心。”

    华不染的眼珠若还在,恐怕已翻到天上去了,却还是忍耐着配合朱方估的伤心拍了拍他的肩以宽慰他。

    “我早该将你变作我的所有,让你从身到心皆是我的,不该让你再去找他!我那日便该拦下你,将你锁起来,哪也不让你去……”

    这话听得越来越瘆人,华不染刚想把人推开,就听哐啷一声,手腕被一个镣铐扣住了。

    华不染惊道:“你干什么?”

    “干你。”朱方估低声道,猛地将心上人抱起来走向榻边,将人放到榻上。

    “你这个丑八怪黑方估!赶紧给本司放开!你胆敢对本司不轨,本司要将你的脑袋拧下来!”华不染又叫又骂,可惜一时挣不开这位可怕的大司寇,朱方估一向执掌刑罚,随身还带着镣铐,那镣铐乃玄金石打造,一般用来禁锢武功高强的重犯,不想今日却用在了自己身上,华不染气得两眼发黑。

    朱方估平日里便是个壮汉,如今醉酒,力道更是无穷,他将心上人按在榻上,伸手解了一身衣物后,又去解心上人的,他俯低身子,在他耳边低声道。

    “芷霜,你别怕,我心中最是疼惜你,定不会让你受伤。”

    眼看着自己的衣物被剥光,华不染气得扬起手,“噫?”朱方估怎么只拷住他一只手腕?华不染惊奇过后便要一掌拍死朱方估,突然浑身一酥,他不可思议地僵住了,娘呀,他这是进入了一个什么神仙境地,怎么这么……原先还有气无力的华小染很快振作起来,在神仙境地里分外勇猛。

    黑暗中,华不染听到朱方估发出闷闷的痛哼声,虽然看不见,却几乎可以肯定那是怎样让人血脉喷张的献祭一般的模样。

    “芷霜,我、我不来了……”朱方估没想到居然会这么痛,仿佛肚子都要被撑破,他退缩了,不敢再与心上人亲近。

    华不染觉察到朱方估的退缩,毫不犹豫地伸手按住他的腰身往深处一带,让人头皮发麻的感觉倏忽炸开,朱方估却像被一盆冷水从头上淋了下来,霎时清醒过来。

    他的心上人虽是清丽无双,可瓮江一战后,便失去了一臂,他明明铐住了他的手,怎么还有一只手按住他的腰?

    朱方估低下头慢慢看清被他坐着的人的脸,本来就黑的脸一时沉如锅底,沉声喝道:“怎么是你?”

    觉察到朱方估酒醒了,华不染撇撇嘴道:“本司说了不要,你偏生要硬来,我有什么办法?”

    朱方估气到黑脸发白,颤抖着手起身要走,可华不染被他一通撩拨,怎可善罢甘休,一手按住那健壮腰身就是不让他走。

    “本司说了不要,你偏生要来惹我,惹了祸又想逃走,天底下可有这般好事?”

    翌日,朝堂上。

    罗七惊奇地发现,自任职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大司寇告病不朝。

    早朝散后,罗七心道,莫非是昨夜邀他饮酒,出了什么变故?他心急火燎去了秋官府,却见华不染萎靡不振地踱出门来,连那引路的纸鸢都低低飞着,毫无精神。

    惊奇地看着眼下发黑的华不染,罗七道:“大司乐这是……”

    华不染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伸了伸懒腰,谁知咯啦一声,竟扭到了,他扶着腰皱眉道:“这照拂一二可不是一般人干得的,本司操劳了一夜实在吃不消,此事都怪你,回头你给陛下说说,让我告假两天在府中休息休息。”

    “府中?”罗七纳闷道,“大司乐不是住在宫里吗?”

    “哼。”华不染冷哼,叉腰道,“本司在秋官府吃了大亏,不得在此找补回来?”

    “大亏?”罗七上上下下仔细将他打量了一番,突然发现他手腕上的勒痕,再看那衣襟掩盖之处,隐隐有些痕迹,罗七猛地看向后院大司寇的卧房,心惊道,“莫非大司寇把你给办了?”

    “你倒是过来人。”华不染讥讽了他一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步出院去,“你还是快去看看里屋那个,折腾了一夜,怕是要死了吧。”

    罗七莫名其妙挠了挠头,转身朝院内跑去。

    本以为会看到什么惊心动魄的场面,却不想一推门便看见朱方估站在门后,看他一身穿戴整齐,连衣襟都紧紧束着,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要死了”的样子。只是那张黝黑的脸有些惨然,眉头深锁,似乎比以往更加郁郁了。

    “大司寇。”罗七恭敬道。

    朱方估低垂着眼,并不看他,只轻嗯了一声,便踏出门,欲去前堂办公。

    罗七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仰头望天。

    长叹一句。

    他偶尔早上起来,也是这样走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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