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槐应该等很久了,你过去那边吧,我一会儿过去解释刚才的事。”
果然自己喊自己的名字,感觉怪怪的。
“我可以过去,但是师姐你没问题么?”晏司看着她。
“……”商白芙抬起了眸,“晏司,你真的觉得我是你师姐么?”
没人会那么蠢,在出现了两个商白芙的情况下,毫不怀疑,更何况……她才是被赶离躯壳的那个神识。
怪异的威压来势汹汹,铺天盖地,骤然席卷了整个等活城。
……
红莲城的帝姬将手从冰冷的石柱上拿了下来,她服下药又运功疗伤后,没等晏司,也是怕自己再瞻前顾后,来了离她最近的西南风的石柱前,她其实知道解开等活城禁制的方法。
石柱上刻着一条蛟,鱼跃龙门,青蛟化龙,柱子上的青蛟叼着夜明珠绕着石柱游走,在游下来的时候,蜕皮化龙。
已经解开了一个石柱上的封印了,还有七个。
红莲帝姬看着渐渐围上来了的等活城罪人,腰间的承影剑出了鞘。
……
被刚才的突如其来的威压震得差点摔倒的商白芙,被晏司扶住了手臂,勉力站稳后,对上了男子平静温和的眉眼,商白芙的脸上划过了尴尬的神色,故作冷淡的质问被堵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被曼珠花侵蚀的厉害的身体摇摇欲坠,她摆了摆手,后退了几步,背靠着墙壁:“你还没有回答我,晏司,你真的觉得我是你师姐吗?”
“师傅他们很在意商白芙,而你现在就是商白芙,这不就够了么?”晏司没去拉她,只是说。
商白芙的心沉了下去,将涌上喉咙的血沫吞了下去,停顿了一下才说:“不担心我是对羽化门不利之人?”
“不担心。”晏司摇头,“就算是也不要紧,商白芙这个人的身份变化,对我来说并无所谓,若要是说不利,那她也是。”
商白芙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晏司说的那个“她”是指“真正的商白芙”。
“比起为云隐宗做事的她来,师姐你虽然来路不明,但却并不是善恶不分之辈。”晏司看着女子的眼睛,“相比起来,我更希望你待在羽化门。”
“我以为对你来说灵渊镜更重要。”听到晏司口上说的全是“羽化门”,商白芙别开了脸,“司清真人,蒲师兄还有司空师姐都对我很好,我不会做出伤害他们的事情。”
“多谢。”他弯起了唇。
“你先去邶青槐那里吧。”再次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商白芙较之刚才要顺畅了多。
“……”晏司看她,“好。”
商白芙松了口气,在晏司御剑飞行后,才瘫了下来,强撑着的身子再也支持不住,靠着墙壁坐在了地面上,捂着唇用力地咳嗽着,满手是血。
无论再过多少年,吃过多少的苦头,她这绝不服软的倔脾气都是改不了的了。
她想刚入黄泉道时,曼珠花之所以没醒是因为灵渊镜碎片的镇压,而如今灵渊镜碎片不知道被谁拿走了,才骤然爆发了出来,将她的真气吸允了干净。
而晏司刚好就有灵渊镜的碎片。
她知道,虽然知道……
手从唇边拿下,商白芙从纳物戒里将封印着九婴的小瓷瓶拿了出来,苍白的唇动了动:“阿九……”
然后骤然倒在了血雨混合的水泊里。
小瓷瓶的瓶口冒出了一缕青烟,还没等它彻底化形,就突然缩了回去。
瓷瓶蹦跶了几下,钻进了女子的怀里,歪了下,虽然设下了禁制,但在商白芙喊它“阿九”的时候禁制就已经解开了,是以九婴能听到外头的动静。
它感到有人将女子打横抱了起来,随即响起的,是若有似无的叹气声:“真是个倔性子……”
看来不用它管了,瓷瓶里的九婴合上了眼。
……
商白芙迷迷糊糊的醒来的时候,听到了柴垛里的火花跳跃的声音,她撑着茅草堆坐了起来,是刚才的祠庙,外面的雨似乎小了许多,祠庙设下了结界,等活城里的行尸走肉进不来,虽说如此,但门口一个等活城的人也望不到,委实有点奇怪。
祠庙里没有人,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术法弄干了,但被剑划破的口子还留在那里,身上披着的是男子的外衣,上面绣着竹叶暗纹,但是衣衫的主人却并不在眼前。
她摸了摸心口,里面有温润的灵气在流转,身上的血已经枯竭,伤口也已经结疤了,在得到了灵渊镜灵气的补足后,曼珠花的藤蔓统统收了回去,她的真气在缓慢的恢复着。
披着衣衫站了起来,东西却掉在了草堆里,她低头一看,是封印着九婴的瓷瓶,附身将瓷瓶捡起来放回了纳物戒里,又从里面拿出了传音符来,刚想唤晏司的名字,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她侧眸,晏司从门外进来,撤了周身的避水决,见商白芙已经醒来了,笑容浅淡:“师姐。”
“我晕过去多久了。”商白芙将外衫肩头取下,走了过去递给了晏司,略显不自然地道,“还有……多谢你救了我。”
也就是说他看到她惨兮兮的倒在雨泊里了?
商白芙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被人救了,这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可她不习惯也不喜欢。
“不久,顶多一柱香的功夫。”晏司接过了衣衫,“刚才外面又传来了两三道威压,我出去看了看,石柱上的雕纹变了,禁制解开,等活城里的人也少了很多,我想邶青槐应该在那里。”
“嗯。”努力地回想着在她还是邶青槐的时候,在等活城里发生的事情,但或许是时间太过久远,她丝毫的事情都想不起来,“那几根石柱好像是等活城禁制的机关,一旦被解开的话,等活城里的人都会奔逃出去……我们过去看看吧。”
解除等活城的禁制,奇怪,她过去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么?
尽管商白芙脑子里完全没有关于这件事的记忆,但有一件事情她是肯定的——黄泉道上从来就没有发生过等活城人奔逃出城这等扰乱黄泉道秩序的事情。
黄泉道上的规矩并不是父皇设立的,而是洪荒之初就命定于此,即便是父皇也不会轻易改了等活城的规矩,倘若她真的将等活城里的人统统放了出去,父皇还不得扒了她一层皮。
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商白芙微不可查的蹙起了黛眉。
☆、第41章 无法一人
“你们来了。”要找到红莲帝姬很容易,等活城里的八根石柱直插云霄引人瞩目,而她每次解开封印,在那片区都会引发大的震动,将第六根石柱的封印解开了的红莲帝姬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转身看向了他们,淡漠的目光从晏司身上移开,看向了白衣染血的女子,“你叫商白芙?”
“嗯。”商白芙点头,看着红莲帝姬暗紫色的衣襟上暗红的血迹,微微抿唇,“刚才的事我很抱歉,因为曼珠花的缘故,我无法控制自己的举动。”
曼珠花的确是摄人心魄的妖花,商白芙的这个解释并不牵强。
想起了刚才袭击她时,白衣女子脸上痛苦的神色,和身上怪异的藤蔓,红莲帝姬点了点头:“要向我赔罪的话,就帮我解开剩下的石柱封印吧,还剩三根。”
“你是认真的吗?”商白芙忍不住问,“你如果解开封印的话,意味着要放出着等活城里上万的罪人。”
“无碍,放出了我再将他们一个不落的送回来就是了。”红莲帝姬神色桀骜,“等活城城主良翰的所作所为更让我咽不下这口气。”
“只是为了一口气?”商白芙诧异,她觉得再这样下去,她绝对会和自己的前世吵起来。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么?还是指望等活城城主突然玩腻了将结界解开?”红莲帝姬冷冷道,“踟蹰不前不过是半吊子的做法,我敢做就敢当!”
“……”晏司看着气势相当的对峙着的两人,眸光微闪。
“……我去解开北方的石柱。”商白芙沉默了很久,忽然说。
“那我去西北方向。”回想起还剩下的几根石柱的方位,晏司接口。
“好。”红莲帝姬从袖中拿出了两个小瓷瓶,和一把匕首,匕首从掌心划过,将血分别滴在了瓷瓶里,递给了他们,“将我的血滴在石柱上的妖兽的眼睛上,念动口诀就能解开封印,我会将解开禁制的口令告诉你们。”
传闻通天石柱是洪荒之时就被建造,留存至今的稀世法宝,红莲帝姬是魔神后裔,她的血本身就是解开阴间法宝禁制的良药。
这一点商白芙再清楚不过了,她接过了瓷瓶,想去了自己的来意:“对了,能取心头血吗?”
“……”
“……”
红莲帝姬和晏司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下来,见红莲帝姬蹙起了黛眉,晏司叹气,他的这位师姐啊,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就这么大大咧咧的问别人能取心头血吗?对方有可能答应么?
更何况心头血可不是想取就取的物什,要取心头血,就要用利器插入红莲帝姬的心口,稍有松懈,就会危及性命。
果不其然,想明白了什么的红莲帝姬手按在了剑柄上,商白芙的真气和身体都没有恢复好,晏司伸手将商白芙拉在了身后,他的举动在商白芙预料之外,商白芙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你做什么?”
“……”晏司语气无奈,话却是对着红莲帝姬说的,“师姐刚刚苏醒,脑子还没清醒,说了古怪的话,还望邶姑娘恕罪。”
红莲帝姬并没有拔剑,她的神色很平静:“你遇到我的时候,说的有事要求我,指的就是要我的心头血吗?”
“是。”晏司点了点头。
“……”红莲帝姬笑了下,抬眸淡然,“等你们回来再说吧,祠庙见。”
话音落下紫衣的少女将手从承影剑的剑柄上垂下,干脆利落的走掉了。
“你刚刚说我脑子没清醒是什么意思?”见红莲帝姬走开了,商白芙轻描淡写的挣开了被晏司扣着的手腕,问了一句,往等活城的北方走去。
晏司要解开禁制的石柱在西北方,有一段路和商白芙是重合的:“我以为脑袋正常的人,都不会那样直截了当的去问别人要心头血。”
“……”意思是说她脑袋不正常,商白芙嗤笑,但想到晏司将灵渊镜借给了她护住心脉,有种那人手软吃人嘴短的感觉,“她不会动手的。”
“你怎么知道?”晏司对商白芙语气里的笃定很在意。
“感觉吧。”商白芙总不可能说那是她的前世,所以她很了解她这类的话,故意用着随意的口吻说道,“我只是说说而已,又没有真的去取她的心头血,更何况就算去取了,也没什么。”
“哦?”晏司稍稍惊讶。
“我打赢了她,她会自认技不如人,我打输了,她杀了我就是。”商白芙眨眨眼,“她是那种有仇当场就报了的人,所以从不记仇。”
“……”他竟无言以对,“到了,我去西北方,一会儿见。”
很快就到了分岔路口,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北方石柱,晏司看了商白芙一眼,转身离开。
商白芙摇了摇瓷瓶里的血,魔神后裔的血,本身就是一种厉害的媒介,她将血珠抹在了神兽麒麟的眼睛上,在念动口诀解开了封印后,站在原地,看着石柱上的花纹变幻,抬起了手腕,看着又微微冒出肌肤的曼珠花藤蔓,将剩余的血倒了上去,像是被火烧过似的,曼珠花的藤蔓骤然缩了回去,商白芙往回走去。
这幅身躯已经快支持不住了,她要快些返回现世。
……
红莲帝姬果真在祠庙等着他们,商白芙到的时候,晏司已经在那里了,他看向了她颔首淡笑:“师姐。”
“嗯。”商白芙应了声,又抬起了头,红莲帝姬虽然在祠堂这里,但并不是在祠堂里面,而是坐在了祠堂的屋脊上,从那里俯瞰着周围的巷子,巷子里已经没有其他的人了等活城的罪人因为结界的解开统统跑了出去,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充斥着死亡与腐朽的凉风席卷了整个等活城,但是这里已经不会再有死去的人复活受难了。
“你已经将人鱼烛的事情跟她说了吗?”红莲帝姬见她来了,只是看了她一眼,没下来,商白芙想比她更早来的晏司应该是跟红莲帝姬说了些什么。
“嗯,她看了日月珠,说等离开等活城后,会给我们心头血。”晏司将红莲帝姬的打算告诉了她。
“她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商白芙很清楚自己不高兴时就会一个人生闷气。
“大概是因为红莲城夫人的事情。”晏司微不可查的顿了顿,“她有问我人鱼烛为何会被熄灭。”
黄泉道上,世人皆传,红莲帝姬杀害生母,熄灭的人鱼烛,破坏禁制,放跑了被先人镇压在红莲城下的妖邪魔物,是为报复。
“……你是这么告诉她的么?”商白芙沉默了良久,笑出了声来,“那样也好。”
“不是。”晏司否决。
商白芙一愣。
“我并不知晓那所谓的真相是怎样的,也不关心。”晏司看向了她,“但我看到的红莲帝姬,绝不是会弑母毁灯的狭隘之人,倘若她真的是那样的人,刚才你说要她心头血,她早就一刀砍过来了不是吗?”
“……”商白芙微微张口,那句到了嘴边的“谢谢”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也没办法说。
毕竟现在的她是商白芙,不是那个红莲城帝姬邶青槐。
“城主府显现了。”紫衣的少女撑着瓦片站了起来,从屋脊上跳了下来,“我要去找他算账了,结界已开,你们在城外等我吧。”
“需要我们帮忙么?”晏司反问。
“……”商白芙也看着她,当然她是知晓那个答案的。
果然红莲帝姬笑了,却是说:“不用,这是我们黄泉道自己的事,你们本是和黄泉道毫无干系之人,因为枉死城城主的嘱托,从千年后回溯至今,已仁至义尽,接下来的事,我不希望你们再牵扯进来。”
“更何况我的真气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她摆了摆手走了。
口头上的只是好听的措辞,但利利落落的一句话就将他们隔绝在了外边,她不需要接二连三的插手,这是她身为红莲城帝姬的骄傲。
从见面到现在,晏司看得最多的就是紫衣少女纤弱的背影,乌黑的长发高高的扎起,身形笔直,腰间别着黑色的长剑,独行着,却像是要扛起整个死气沉沉,而又沉重非常的黄泉道。
远处,被层层叠叠的结界包裹着的城主府,附近的砖瓦土方像是海市蜃楼般消散,露出了华丽而暗沉沉的亭台楼阁,雕龙画凤。
“走吧。”商白芙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我们去城外等她。”
“我还以为依师姐你的性子会去帮忙。”晏司侧眸。
“……”商白芙身形微顿,“她不用。”
“我啊,果然不太明白呢。”晏司垂了眸,“她说不用,就是真的不需要帮助吗?还是说师姐觉得邶姑娘会是那位等活城城主的对手?”
黄泉道上八大城池,十六小城的城主,除枉死城城主道源外,都是修为在合体以上的修士。
红莲帝姬再怎么厉害,如今也不过金丹期。
“她不是又怎样?”商白芙背对着晏司,不咸不淡地反问了一句,“自己选的路,那就自己跪着走完,她并不需要帮助。”
“我觉得师姐对邶姑娘的态度,与其说是了解,倒不如说是在替邶姑娘做着决定。”晏司侧着身子,见商白芙惊讶侧身,淡淡一笑,“人生在世,是做不到永远一人的,我想邶姑娘她如果能坦诚点,或许不会过得那么辛苦。”
“……”商白芙沉默。
“我要去帮她,师姐不妨先走一步。”他说。
☆、第42章 非常之谋
月明星疏,等活城的巷子里是没有灯笼的,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片,淅淅沥沥的小雨也已经停下了,等活城里的土壤湿漉漉的,空气里满是发霉腐朽的味道,等活城外的空气却很清新,灌木丛里有着萤火流萤扑腾着薄薄的蝶翼在她的眼前飞上飞下,商白芙在门口的马车里,找到了被不知道什么人迷晕了扔出来的车夫,她坐在马车的木梁上,看着死一般寂静的等活城,心里委实觉得很神奇。
是的,神奇。
她都不担心她的前世去见等活城城主良翰,晏司在乎个什么劲儿啊,傻透了。
但是晏司走前说的话,却一直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想着,商白芙犹豫了半天,从木梁上跳了下来,看着黑漆漆的甬道,眸光微闪,神色不明。
“担忧的话不妨进去看看。”旁边传来了一个声音,商白芙微愣,猛地侧过了头,只听到那从暗处走出来的人,曼声唤着,“青槐丫头。”
……
红莲帝姬用法术直接轰开了等活城城主府的大门,生锈的铜门哐当一声撞在了墙壁上,白刷刷的墙灰和红色的细砖碎片落了一墙脚,里面死寂无声,高高的楼上,留着一盏灯。
庭院深深,她刚刚踏入城主府,门轰然一声在她的身后关上,月影灯下,她望见那一袭黑衣站在廊下,负手而立,四周都黑漆漆的,红莲帝姬看不见那人的神色,只是他的声音,却是她所熟悉的,冷冰冰的就像是一块玄铁:“你终于到了。”
……
面前的人穿着灰色的袍子的道人,一只手负在了身后,另一只手捋着胡须,用着淡然的态度,准确无误的喊出了她的名字。
青槐。
邶青槐。
虽然惊愕,但商白芙还是很快的回过了神来,对着长辈微微低头,姿态平静:“良翰真人,好久不见。”
等活城城主良翰,似乎是父皇的故交,在商白芙眼里良翰真人的修炼方式委实古怪,就是做梦,在梦里历经尘世百味,得以修道成仙。
是以十次有九次来,良翰真人都是缩在等活城的城主府里睡觉,就连人鱼烛被熄灭,魔物倾巢而出的那一天都是如此,商白芙对良翰真人的印象实在是匮乏至极,只是对方竟然能轻易看破她的真身,那她也犯不着再遮遮掩掩了,索性承认了他,看看良翰真人究竟想做什么。
只是,稍稍一顿,商白芙就想起来了,她的名字是在父皇死后由母后取的,那时黄泉道上已基本安定,不像如今魑魅魍魉行走世间,商白芙看着他:“真人知晓我是从未来来的?”
“知晓。”良翰真人从怀里拿出了一小块铜镜的碎片,握在手里掂了掂,“不但知晓,我还知道你历经辛苦,回溯过往究竟为何。”
“……”商白芙微不可查的蹙起了黛眉,动了动指尖,袖中贴着肌肤的风华扇被真气引动着,尖端泛亮,却没动手。
她还不至于鲁莽到认为自己是合体期修士的对手。
“晏司和她呢?”商白芙看着他。
“羽化门的那位弟子……不可说。”故弄玄虚的良翰真人见风华扇落到了商白芙的手心里,又一笑,“不过她,我倒是能告诉你。”
“……”商白芙心头一跳,顿觉不祥。
“祁鸿风来了。”果不其然,良翰真人用着平平淡淡的语气一字一顿。
“……我听父皇说,良翰真人你通古博今,非寻常之辈,能从梦里看到过去,当今,和未来。”商白芙冷冷的看着他,“不知良翰真人,有没有看到过人鱼烛熄灭,魔物倾巢,黄泉道和阳世生灵涂炭,流血漂橹的惨景。”
“鸿风真人是你的师傅。”良翰真人将手从胡须上垂了下来,“人鱼烛也是你熄灭的。”
“……”商白芙紧抿着唇,不作声。
是的,祁鸿风是她的师傅,人鱼烛也是她熄灭的,那个人按着她的手熄灭的。
用她的心头血、魔物之首的眼珠、还有上千条不入轮回的冤魂作为祭祀。
商白芙还记得那天司命宫外的光影很淡,她看着母妃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她以为自己会难过,但没有,只是觉得心头像是破了个洞,有着凉风呼啸着穿过。
而她的师傅,向来神出鬼没,在万年不灭的人鱼烛前,负手立着,面无神色。
卿月站在他的身旁,听见了她过来的脚步声,侧头看来,勾起了唇:“青槐。”
风华扇眨眼间就割到了良翰真人的颈下,良翰真人轻描淡写的念了个口诀,他脚边的土壤化作了数十根长矛,向冲到了他面前的女子刺去,商白芙足尖一掠,向后退去,脚下的土壤却一松,她旋身躲过,刚才站着的地方已经化作了一个巨大的坑,深不见底。
没给她喘息的机会,脚下的泥地千变万化着,刺针、笼子、狼犬……不一会儿的功夫,商白芙已经连退了数十丈远,手臂被划伤,殷红的血顺着伤口流了出来,将衣袖上所剩无几的白色也染红。
良翰真人却还站在原地,连动都没动一下:“青槐丫头,你不是我的对手。”
“你打算背叛父皇么?”手按在泥地上,半跪着稳住了身形的商白芙缓缓站起,真气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她如今不过融合期的修为,在合体期修为的修士前,那点真气实在是不够看,她手腕翻转间,风华扇化作了朱色的长剑,她平静质问,一双红色的眼眸亮如繁星。
“本就被曼珠花侵蚀的厉害的融合期肉身,承受不了你元婴期的神识。”良翰真人摇着头。
修士的修为自上而下,分筑基、开光、融合、心动、金丹、元婴、出窍、分神、合体、洞虚、大乘、渡劫十二期。
她于凌霄崖前自刎时,已经有了元婴后期的修为,离出窍期只差一步,而商白芙这具肉身的修为,却只有融合期,邶青槐的神识对这幅*来说,太过强大,所以商白芙平时都刻意压制着自己的神识,以免摧毁肉身。
但面对着合体期的修士,她不再,也无法再顾及“商白芙的这幅肉身”会怎样了。
等活城里寸草不生,死气沉沉,等活城外,却青山绿水,灌木丛里流萤飞舞。
“勇气不是莽撞。”良翰真人说,“你将元婴期的威压完全放出来,就不怕前世察觉到自己了么?”
和她现在的这副只能说资质尚可的水木双灵根的凡胎肉身不同,红莲帝姬的母后虽然是凡人,但她的父皇是魔神,她是半神之躯,对着周遭变换也更为敏感。
穿行宙宇本就是逆天之行,商白芙不希望红莲帝姬认出她的真身,是担心节外生枝,过往不可改,否则天道罚之。
“那就让她察觉到好了。”商白芙这么说着,脸上是淡淡的笑容,觉得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团气,骤然散了。
她为什么想要回来?仅是为了心头血?
并不全然,她啊,想要更改过往,即使天命不可违。
等活城里,万籁俱寂,跟着祁鸿风走在廊下的红莲帝姬忽然回头,看向了城门所在的方向,尽管从那里望去,只有沉重的墙壁,阻断着视野,天上无星,远远看去,城主府里的亭台楼阁,雕龙画凤都合在了一起,乍一看黑压压的一片,就像是砚台打翻了一样。
“怎么了?”身后的脚步声顿住了,跟着停住了脚步的祁鸿风稍稍侧头。
“不,没什么。”她忽略掉了心头奇怪的预感,转回了头,面前的一身黑的男人,半张脸融入了暗处,半张脸在模模糊糊的月光下,看起来不甚清晰。
他的一只眼睛是墨一般的黑色,而另一只眼睛却是魔魅般的红。
……
邶青槐从小就跟着魔君邶临征战四方,她的修为远在良翰之下,但动作灵活,招式敏捷,让良翰一时半会儿的拿她被办法。
尽管可以用合体期威压直接让商白芙就范,良翰却并没有这么做,那会让他生出一种“输了”的挫败感。
良翰一直站在原地没动,即使用上了元婴期的神识,商白芙也一直处于下风。
他慢腾腾地捋着胡子,他是土灵根的修士,又修为高深,尽管没将口诀念出来,心随意动,脚下的泥地就像他的手般灵活的伸展了过去,好几次差点将商白芙抓住,又被她将攻击一刀劈开。
但他还是半步都没动,良翰想了半天,忽然笑了:“青槐丫头,你刚刚问我是不是背叛了邶大人,我给你三个机会。”
竖起了三根手指的良翰真人,看着对面只能守不能攻的白衣女子,微微一笑:“我不用威压,在十招里,我会露出三个破绽,你抓紧这个机会,倘若能让我从这里移开半步,我就回答你刚才的那个问题,如何?”
“……”术法正飞速的愈合着身上的伤口,商白芙握紧了手里的长剑,“好啊,你别后悔。”
十招?三个破绽?让他从那里移开半步?
不如十招内取他项上人头更好!
☆、第43章 红莲帝姬
明月躲入了乌云后面,似乎是被这里凛冽的真气骇到,流萤也不知何时就不见踪影了,树影乱颤,一袭白衣的女子持剑劈、刺、挑,灌入了真气的风华剑费力地将刺过来了的土矛砍倒。
土坯在地上散开,很快又聚集着冲了过来,商白芙红色的眸子紧紧地盯着负手而立的良翰真人的动作,他就站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没做的样子,身形却巍巍如山,无懈可击。
但他说他会在十招里露出三个破绽。
眸光微闪,足尖一转,避开了刺向了她脖颈的长矛的商白芙,旋身刺去。
减少了土坯里真气的灌入,这就是他露出的第一个破绽。
白衣的女子刹那间就到了良翰真人的眼前,他平平淡淡的笑着,念了个口诀,土墙拔地而起,商白芙剑尖在墙面擦过,借力而起,从空中翻下,红色的风华剑直刺良翰真人的脑袋。
“哎……”良翰叹息着,摇着头,意识到了危险的商白芙念动法诀,从灌木丛里伸出了藤蔓抓住了她的脚,截断了她突刺的势头,将她拉开。
在他身后踉跄了一步站稳了身形的商白芙,看见的是良翰真人脚边起伏不定的潮湿土壤,似乎有尖锐的东西慢慢的藏回了地下。
还有两个破绽。
商白芙握紧了手里的东西。
长剑以一种刁钻的法子挑了出去,刺入了良翰真人的眼前,良翰真人发现商白芙的剑很快,杀气凛凛,更重要的是招招刺向要害。
脖颈、心口、眼睛。
毫不留情,也毫不犹豫。
不愧是战无不胜的魔君邶临的独女。
良翰真人笑了笑,到了面前的长剑被土做的手掌轻描淡写的握住,持剑冲到了他面前的女子,清丽的脸上是冷冷的笑意:“第二个破绽?”
他一愣,被土坯握住的长剑凭空消失,察觉不妙,良翰真人动了动脚打算后退,但想起了与商白芙的那个赌约又硬生生的止住了脚步,破空声从右耳传来,侧头抬手,用真气卸掉了变成了折扇,断了一大截所以从捕捉里逃掉了的法器的攻击,甩袖间,将红色的折扇卷入了袖中。
不出意料,又尖锐的物什从他身后刺来,用真气抵御着那股锋芒的良翰发现周身结界有着松懈的势头。
手指动了动,他突然撤开,玉簪从他脸颊擦过,钉入了面前的石头里,染上了鲜血的玉簪尾端泛亮,白色的玉石灼灼生辉。
看着那个法器,已经后退了半步的良翰真人诧异:“女娲石。”
那就是商白芙用来牵制过上古凶兽九婴的女娲石做成的玉簪,溅上过九
婴的血,厉害非凡。
“……”商白芙就站在他几十丈外的地方,手里拿着空荡荡的长弓,弓弦崩断,她刚才就是用那张弓将白玉簪当做羽箭射出的。
“没想到我合体期的修士,竟被你这融合期的小辈震住了。”良翰真人将目光从玉簪上移开,“刚才的问题……”
“刚才的问题,良翰真人就不必回答了。”商白芙平平静静的回了一句,双手捏决,口里开始念着繁琐的口诀。
周围的灌木丛里有藤蔓猛然生起,疯长着,将他脚下围的水泄不通,良翰真人早就发现商白芙在持剑攻来的时候,没有全神贯注,如今看来,是在布阵,她所用的是良翰真人所知道的,借力打力,用他自己的真气来桎梏自己的法术。
但却并非没有挣脱的法子,和对上九婴那次,用玉簪插入了九婴脑袋时不同,这次女娲石做的玉簪仅仅是擦着良翰真人的脸,钉入了石缝里,阵法本就有所欠缺,她的状态又不似当时,良翰真人周身的真气突兀猛涨,就将缠了上来的藤蔓统统震碎。
支离破碎的藤蔓在地上抽了抽就不动了,商白芙红色的眼眸亮如繁星,一张素净的容颜上却仍旧面无神色,没有一丝紧张和担忧,似是早有预料。
那样的神情,让良翰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魔君邶临的那一天,那时他还在阳世,资质出众,出身却卑微,受尽了人的白眼,那时还是魔物肆虐,魑魅横行之日,想去战场上抓个凶恶的魔物,让族里那些人刮目相看的他,却是被打了个灰头土脸。
策马而来的男人,身穿着厚重的铠甲,就在光影里,爽朗的笑了:“你资质不错,跟我去黄泉道吧。”
那个一刀将面前魔物斩杀的男人如此说道,并不是邀请,他只是说了个自己已经做好了的决定,稍迟一点,另一匹骏马也跟了上来,马上白衣猎猎,衣袖边缘绣着暗紫色流纹的男子瞥了马下那时还是少年的他一眼,抬了眸,话是对着刚才那人说的:“是定下心去黄泉道了么?”
“是啊,我不像你们,没有要登九霄的意思。”穿着铠甲的男人说。
后来良翰才知晓,穿着盔甲的男人,就是出生起就是魔神的魔君邶临,而一身白的男子,则是创立了三大正宗之一的羽化门第一任掌门人镜渊。
商白芙,不,应该说邶青槐,在良翰眼里,这个无论何时都冷冰冰的女子,其实和魔君邶临不是很像,除了在资质上外,她无论是气质长相还是性格,都更偏向于宫里那个不过一介凡人的母后。
但是她动武的时候,即使实力还远不及堂堂魔神,那凛冽耀眼的身姿,却又实实在在的让良翰想起了她的父皇,那个于战场上纵横一生,未尝败绩的魔君邶临。
也的确是像邶临。
面前一黑,嚎叫着的凶兽,迎头冲下,良翰用遁地术掠出了几十丈外,再向后退,身后的灌木丛里却有着藤蔓在脚边缠绕,制止了他的脚步。
良翰看着面前九个头,张牙舞爪的凶兽九婴,目露愕然:“你……竟是将尧大人的灵宠也收服了!”
火柱从九婴嘴里喷出,势不可挡的烧了过来,被良翰用真气强硬得挡在了外面,饶是身为等活城城主的良翰,面对着上古十大凶兽之一的九婴,也不得不认真了起来。
即使面前的这个九婴只是本体的分身。
他抬起了手,袖中一堆旗幡依次飞出,将九婴的周身缠绕,旗幡上是红色的朱砂字,上面是复杂难懂的甲骨文。
合体期的良翰真人将他浑身的真气一同放了出来,巨大的威压震得整个等活城都在颤动,黄旗幡一层又一层地贴在了九婴的身上,九婴喷着水火冲来,火柱烧在了黄旗幡上,旗幡却纹丝不动。
只是旗幡一时也无法拿九婴如何,为了对抗良翰,九婴也爆发出了骇人的真气,可怖的对峙里,商白芙后退了好几步,猛地咳出了鲜血。
上古凶兽和合体期修士真气的直接对抗,让她如今不过融合期的修为,完全无法站稳身形。
身体里的每一根血管都在叫嚣,骨头咯吱咯吱的疼着,商白芙紧咬着唇,鲜血从嘴角渗出的时候,她红色的眸子却紧紧地盯着面前的战况,没有丝毫的松懈。
尽管如此,她却不适时宜的想起了她刚刚夺舍重生时的事情,前身被曼珠花控制,妄图杀人夺宝,刺伤了朝华峰峰主的独女云芷蓉。
她刚回羽化门时就遇到了这么个烂摊子,那时愤懑非常的朝华峰峰主,也是像这样,直接用真气逼她想让她下跪,给她个教训,而师兄蒲飞白却用自己的真气,帮她全数扛了下来。
朝华峰峰主紫阳真人是元婴期的修为,而师兄蒲飞白则是心动后期。
有那么一瞬间,商白芙突然想回去了。
不管什么心头血,也不理会什么人鱼烛,就那样干脆利落的回到羽化门。
但这个想法刚出来时,她又笑了。
蒲飞白和司空璇,并不是她真正的师兄师姐,司清真人也不是她真正的师傅。
倘若是她的师傅,祁鸿风的话,他会怎么说呢?
嗯,一定是像那样说吧——
“站起来。”
面前黑衣的男子冷冷的说道,才刚刚金丹前期的红莲帝姬,被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威压,震得半跪在了地上,听见了男子得话,她尽量用着平缓的语气回答“是。”,然后吃力的,一点点的,重新站了起来。
金丹期的真气,对上那非同小可的威压,实在是微薄,更何况她又不像如今的商白芙那样,有着灵渊镜的碎片护住心脉,还有着元婴期的神识,和虽然侵蚀身体,但确确实实又能强行提升修为的曼珠花做防线。
但她还是慢慢的站了起来,紧抿着唇,俏丽的小脸煞白,额上冷汗涔涔,目光却坚定而淡漠。
再这样强力的威压下,红莲帝姬看见墙灰砖瓦都在震落,青瓦片片落地,砸碎在了冷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了噼里啪啦的清脆声音。
而她的师傅却在这样的强压下,纹丝不动,就连眼神也是那像是无法铸造的玄铁般,不可撼动。
祁鸿风是父皇亲手指给她的师傅,若要问红莲帝姬怕谁的话,她想,既不是终日对她毫无笑颜的母后,也不是粗犷大咧的父皇,而是她的师傅。
非要说原因的话,大概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红莲帝姬对师傅祁鸿风的印象就不是很好,那时她才开始学术法不久,因为父皇是魔神的缘故,她是半神之躯,出生时就能凝气入体,毫不费劲。
小小年纪的红莲帝姬,还是有着爱玩的心性,她站在高高的城头,看到红莲城里有小孩子在玩着那不用术法就能在天上飞来飞去的,纸糊的玩意儿时,着实好奇,就溜进父皇的书房,拿了几张白纸,又仿着她白天看到的那些东西,用木棍支着它,做出了被孩童们唤作“纸鸢”的东西。
遇到师傅的时候,她就手持着白线,拖着“纸鸢”一个劲儿地向前跑去,纸鸢却怎么也飞不起来,想了一会儿,红莲帝姬将真气凝入了纸鸢上,果真,纸鸢颤颤巍巍的飞了上去,开心得直拍手的红莲帝姬没看到脚下,跳着跳着就从陡坡上滚了下去。
身边的侍女纷纷跑了过来,为她理着发,用手绢擦着脸,手臂和膝盖都被擦破了,本来不是很疼的,被一安慰,还是小孩子的红莲帝姬嘴一瘪就要哭出来。
模模糊糊的视线里却出现了一双绣着银线的黑色靴子,和那人冷得像是铁一般的命令,掷地有声。
他说,站起来。
☆、第44章 无字牌位
天边云卷,气势磅礴,九婴和良翰真人互不相让着,汹涌刺来的风吹得商白芙几乎睁不开眼睛,黄色的旗幡在风中上下翻飞着,让人眼花缭乱,商白芙认真的凝视着眼前的一幕,握紧了手里的白色瓷瓶。
即使是上古凶兽九婴,在本体不全,又被封印了上万年的如今,也难以招架有着合体后期修为的等活城城主。
火光卷云,商白芙紧抿着唇,她很想上去帮忙,但依她融合期的修为,仅是站在这里都是勉强了,骨头在强压下咯吱作响,寸步难行。
商白芙抬头望天,黑沉沉的天空被染成了血一般的鲜红,像是红莲城下永不熄灭的红莲业火。
弄出这样的动静来,就算父皇再不把什么事放在心头,也该有所察觉了吧。
黄旗幡渐渐将九婴包裹,商白芙用真气引动着,就将陷入了石缝里的白玉簪收回了手心,良翰真人眸光微动,他注意到了这边,眼睛却紧盯着九头的九婴,无暇顾及商白芙的小动作。
血顺着商白芙的手臂渗入了玉簪里,光华万丈,她抬起右手来,刚想将手里的植物种子化作长弓,手腕就突兀被人扣住。
商白芙一愣,只听得那人低声:“走。”
风席卷,黄旗幡逶迤落地,刚才还凶神恶煞立在他跟前的凶兽九婴凭空不见,良翰真人蹙起了眉,等活城门外,一袭白衣的女子和九婴一起消失了,细细嗅来,风中是淡淡的腥味。
……
红莲帝姬跟着师傅祁鸿风到了一间像是祠堂的屋子里,等活城的城主府里,到处落满了灰尘,难以下脚,这间屋子却是被打扫得异常亮堂。
祁鸿风抬了抬手,屋子里的蜡烛登时亮了起来,一排排的,将不大的屋子照得亮如白昼,红莲帝姬看见屋子里有着很多的牌位,黑色的牌位上面没有刻字,香炉里插着三支香,轻烟冉冉,祁鸿风袖子里的手指攒紧,没回头望她,语气是她所熟知的冷漠:“你知道这些牌位是谁的么?”
“……”红莲帝姬轻轻摇头,想着师傅看不见,又道,“不知。”
“你的父皇,堂堂魔神邶临,驰聘沙场,万夫莫当,但他年轻时征战四方,靠的不止他一人。”说着似是愤慨的言辞,祁鸿风的口吻却和他那张脸一般,无波无澜,“还有着千千万万的无名之辈,为他的马下士卒,那时五帝之一的尧,羽化门的开山掌门镜渊,还有你父皇魔君邶临,战无不胜,无可匹敌,当真是威风凛凛啊。”
红莲帝姬听出了师傅祁鸿风话语里的嘲讽,她抬了眸:“师傅有话不妨直说。”
“尧早故,你的父皇为了区区一个女人终日缩在这黄泉道里不思进取,镜渊羽化登仙,而这些魂飞散灭的士卒呢?”祁鸿风转过了身来,“我带你来看,就是想要告诉你,你父皇倘若再这般碌碌无为,九泉之下也无颜去见这些士兵,天道不收他,也自会有人收。”
“……”红莲帝姬腰间的承影剑“锃”的一声出了鞘。
……
“晏司?”
风声簌簌,月华如水,脚边繁茂的灌木丛低低的从银边的白靴上拂过,将她手腕松开的白衣男子,乌发高绾,微微垂眸,面色似是有些苍白,对上了商白芙疑惑的目光,淡然一笑:“刚才被那位真人困在幻境里了,出来费了点劲,师姐你还好么?”
“我没事。”商白芙摇头。
“那就好。”晏司道了句,稍稍一顿看她,“师姐的灵宠是凶兽九婴?”
商白芙的手里是用来封印九婴的白色瓷瓶,反正都被看见了,她索性不再隐瞒:“是。”
“日月珠上残留的灵气不多了,再耽搁下去我们恐怕无法返回现世。”晏司对此却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他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了她身后雾霭沉沉的等活城上,眸光微凝,“我们去找邶姑娘。”
“……嗯,好。”微不可查的停顿后,她应声。
“师姐。”晏司将目光移回了她的脸上。
“嗯?”男子墨色的眼眸里是玉石一般温润的流光,让商白芙微微一愣,“怎么了吗?”
“你的真名是什么?”像是突发奇想,晏司忽然问着,扬起了唇,浅笑温和。
“这个啊。”商白芙稍稍拉长了点声音,“是秘密。”
“……”并不意外于商白芙拒绝的回答,晏司的脸上是一成不变的恬静微笑。
“不过,师弟你既然想知道我的真名,不拿出点诚意岂不是太虚妄了。”旋身往等活城侧门走去的商白芙,白色的袖口上,白线绣着的竹叶暗纹,在月光下下微微发亮,翩跹若蝶,“师弟,你的真名又是什么呢?”
“师姐你察觉到了么。”晏司的手里是一小块灵渊镜的碎片,其余的碎片都在商白芙的心口,用以遏制住能摄人心魄的曼珠花,刚才被良翰真人困在秘境里的时候,他就是用这块碎片感知到的商白芙如今的状态。
灵渊镜的碎片与碎片之间,有着一定的气场,它们之间相互感知也相互影响,但并不是谁都能用灵渊镜,更确凿来说,并不是谁都能用神座宝的。
灵渊镜也是神座宝之一。
商白芙所知道的,能用神座宝的修士,都是有着某种血脉传承的人,除此之外,哪怕是修为高深的归元宗宗主,也无法“彻底”使用记述了神座宝下落的百宝图。
“嗯。”商白芙想起了晏司刚才用一小块灵渊镜碎片,就将他们和九婴从合体期修士的威压下强行带离的事。
“我单名一个玉字。”是男子如清风朗月的声音,在她身后淡然响起。
商白芙回头看去。
白衣墨发的男子,绣着竹叶暗纹的衣襟在月下猎猎如风,清隽的容颜上,虽无微笑,却是很坦然安宁的神色。
“……”商白芙沉默了下来,然后转身,“我们走吧。”
“好。”晏司应声。
站在原地的商白芙,在晏司走到她身边后,侧过了头:“我没有名字。”
晏司看她。
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是没有名字的,晏司,你问我这个问题,根本是毫无意义。”
她是邶青槐,但邶青槐也不全然是她的名字。
那只是那尽此一生都在憎恨着她的父皇,厌恶着她的母后,为了禁锢她的人生,用在诗集上随便翻到的一个词语,做了她的名字。
本就毫无意义。
“或许。”他弯了唇,倒映着女子身影的眼眸如潭水般幽静。
……
“你不是我的对手。”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握住了紫衣少女手里刀刃的祁鸿风,神色漠然。
承影剑被祁鸿风轻描淡写的握着,红莲帝姬挣脱不开,手腕捏决,脚下的木板化作长矛直冲而去,男子一挥衣袖,木矛化作飞灰,红莲帝姬整个人被真气冲了出去,承影剑的刀刃还握在祁鸿风的手里。
“轰然”作响的是头顶砖瓦崩塌的声音,惊愕抬头的祁鸿风对上的是一双灯笼般巨大的金色眼睛。
凶兽九婴的眼睛。
九婴的另一只头从门口冲入,嘴里发出了婴孩般古怪的“呜呜”声。
本来可以向后退开的祁鸿风瞥了眼身后安静无声的无名牌位,用真气将九婴的冲击硬生生地扛了下来。
手里承影剑被红莲帝姬的真气趁势引走,手掌被刀刃划烂的祁鸿风目光冷然的盯向了九婴的脑袋后面,尽管九婴的九个头将这间不大的祠堂包裹森严,几乎堵得水泄不通,但他还是隐隐看见了一个白衣的女子将红莲帝姬从地面上扶起。
黄旗幡冲了进来,转瞬间九婴化作青烟,平地消失。
风声沙沙,他身后的牌位依旧死寂无声,但在牌位间呼啸而过的风声,就像是人的呜咽声似的。
不过须臾功夫,灰色袍子的等活城城主就出现在了祠堂门口,他招了招手,黄旗幡回了他的袖子里:“怎么?把青槐丫头放跑了?”
“哼。”祁鸿风负手冷哼,“还不是你多管闲事。”
“好歹我也救了你,鸿风真人,功劳不说,苦劳总有。”步入了祠堂的良翰真人无奈笑笑,“更何况不放跑他们,你又打算做什么?”
“忤逆师长,自是该罚。”他面无表情。
“青槐那丫头可从不把你当师傅。”良翰真人看向了屋子里的那些牌位,“她是畏惧你,才听你的,说实话也不怎么听……”
稍稍一顿,他叹息:“鸿风真人,唱白脸劳烦你了。”
“但就算如此,你还是得继续唱下去。”良翰真人转眼看他,一字一句,“直到那丫头的天劫渡过。”
“……”暗影重重下,鸿风真人的神色是一成不变的冷淡漠然,冷得像是魔宗望月阁外,永不消融的寒冰,“我去将她带回来。”
“等羽化门的那两个走了再说吧。”良翰真人衣袖下的手捏了个决,被九婴撞坏的木柱和砖瓦都统统复原了,看不出一丝毁坏的痕迹。
在那件事到来前,不能让那丫头节外生枝。
听到良翰真人这么说,本就话少的祁鸿风更是不再多言,他点了点头,往外走去。
正在这个时候,良翰真人忽然道:“不给她上上香么?”
“她已经魂飞魄散了。”祁鸿风身形微顿,“收不到香火,也没必要。”
☆、第45章 冰棺之中
蕴含了天地灵气的日月珠在皎洁的月光下,流光四溢。
“已经到时辰了?”紫色的衣袖里鼓满了风的红莲帝姬,站在离日月珠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心头血已经给你们了,快回去吧。”
稍稍一顿,她将乱了的长发捋到了耳后:“人鱼烛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
手里瓷瓶的质感温润而冰凉,商白芙与红莲帝姬红色的眸子相对,她很肯定,对于等活城的事,她没有丝毫的印象,师傅祁鸿风在等活城的话,约莫是他做的手脚。
但商白芙又不可能带着红莲帝姬离开,或者送她回红莲城。
时辰已尽。
“你……早些回去。”沉默了半天的商白芙,说出来的是这略显无力又迟疑的话语。
“邶姑娘,一路小心。”晏司淡然的笑着,做着告别,手心里的日月珠,光华万丈。
“嗯,好。”红莲帝姬微笑着点头。
商白芙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她走到了晏司的身边,拽住了他的袖子:“那走吧。”
“嗯。”晏司应声,口诀已经念出,四下景色扭曲着,模糊不清。
在感到身体变轻,快要从这里消失的那个刹那,商白芙忽然回头。
站在不远处的少女,淡色的唇一张一合,向来淡漠的脸上,是少见的温软神色。
红莲城的帝姬,平静的浅笑着,无声说道:“就麻烦你了,以后的我。”
光影四散,彩光漫天。
日月珠的锋芒黯下去之后,只有风声从荒草上阵阵抚过,她的不远处,除了流萤在灌木丛里上下翩跹外,再无其他。
“师傅,你来了。”是毫无意外所以波澜不惊的语气,红莲帝姬回过了头,红色的眸子里倒映出的,是一袭黑衣的男子冷硬的神情。
……
“商师姐,你们回来了!”
刚被日月珠带回来的商白芙,和晏司一起出现在了枉死城城主府的前院里。
随后听到的,就是师弟长孙元化急冲冲的声音,似乎不是高兴而是焦急。
也的确是焦急,商白芙抬眸见整个城主府都被结界森严覆盖,枉死城的城主道源被卿月问罪入狱,这么厉害的禁制,绝不是才筑基后期的长孙元化做得出来的。
然后商白芙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们,如墨的长发用紫色的发带束了一半,上面斜插了根玉簪,穿着暗紫色的衣袍,镶了银边的腰带上绣着复杂的纹饰。
商白芙隐约记得这是那个人的家徽的图纹。
长孙元化坐在椅子上,想要站起来,试了好几次却纹丝不动,他焦躁的斥责:“你们怎么就回来了!”
“是万城之主卿月大人么?”无奈的看了长孙元化一眼,晏司率先开了口。
乌发紫衣的男人不徐不疾地转过了身来,平静的目光从白衣女子的身上掠过,落在了晏司身上,殷红的唇微微勾起:“我是卿月,羽化门的修士来这黄泉道上,却让你们为人鱼烛之事费心费力,是在下招待不周,不知有没有机会招待你们去宫里坐坐,也好赔罪。”
“……”
“就不劳烦卿……大人了。”在晏司开口前,之前一直沉默的白衣女子,突然拉住了晏司的衣袖,略显僵硬地开了口。
“……”晏司看向了她。
低着头的女子用力地攒紧了他的衣袖,慢慢的抬起了头:“我们点燃了人鱼烛就走,回去晚了,师傅也该着急了。”
“师姐有你这样直接开口的么?道源真人千防万防防卿月,浅露姑娘还因为卿月死了,跟怎么想都是混蛋的人说话,也别这么直白啊喂!”长孙元化面容扭曲的看着院子里那个气质淡雅的女子,当然这些话他也只敢在心里说。
卿月刚进城主府的时候,长孙元化就因为浅露的事情气不过,堵了他一句:“娶了两次老婆都死了,红莲城城主还真了不起啊。”
话一说出口长孙元化就后悔了,果不其然,卿月动了动指尖就捏了个诀,方才还站着的长孙元化猛然跌回了座位上。
而那个紫
衣乌发的人,则淡淡的笑着:“再胡言乱语,我就将你的舌头割下来让你师门的人带回去。”
卿月绝不是在说笑,脸皮颇厚又爱胡搅蛮缠的长孙元化,在查人脸色上还是颇有一套的。
于是他立刻闭嘴了。
“即使如此,那我也就不多留道友了。”出乎长孙元化意料的是,卿月很平静的答应了,“我领你们去司命宫,还麻烦道友替我向令师尊问好。”
稍稍一顿,他微笑:“浅露是我的妻子,我想将她葬入卿家的墓。”
“哼。”忍了半天,长孙元化还是没忍住,冷哼了一声,满是嘲讽。
商白芙更加用力的拽紧了晏司的衣袖。
“说的也是。”晏司将日月珠扔了过去。
商白芙一下子松了手:“那我们去司命宫吧。”
卿月将光芒黯淡的日月珠放入了储物的法器里,抬了抬手,长孙元化就发现自己能动了,商白芙说完了那句话后就往门外走去了,长孙元化三步并两步地跑了过去,卿月听到那人毫不避讳的连表心意:“师姐师姐,我站你这边!”
“别离我太近。”商白芙不自在地将凑到了她跟前的长孙元化推远了点,长孙元化却毫不气馁,又凑了过去,叽叽喳喳的说着些什么。
试了几次商白芙就放弃了,任长孙元化围着她说来说去的,不时应和几声,在长孙元化故意说笑话逗她的时候,板着个脸,在他懊恼地挠着头发叹气的时候,别开了脸,微微弯起了唇。
“你刚才该不知趣一点。”卿月侧眸看了神色依旧的晏司一眼,漫不经心道。
“有区别么?”晏司浅笑,“我若不将日月珠交给你,你不会让我们平安的出黄泉道,不知趣不过多些皮外伤罢了。”
“至少你在你师姐心中的地位会不同些。”卿月向前走去,声音轻了下来,“她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是么?”晏司随口应了声,也往外走去。
“她像青槐。”卿月说。
“……”晏司微微一怔,继而淡笑,“卿月大人,人死不会复生。”
……
人鱼烛重新点燃的那一天,黯然无光的司命宫,在百年的寂静后,再次亮了起来,有那么一个瞬间,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红莲业火下的魔物嚎叫着,被烈火灼烧着缩了回去,鬼哭狼嚎,整整三日。
黄泉道上长夜无昼,星光漫天,在听到业火下地动山摇的哭号后,为族里长辈采花王的洛城商家嫡女商晚,刚刚将染血的折扇收回了手心里,她的面前,才化成妖物不久的石蒜花王萎靡了下去,现出了本体。
擅长占卜的商晚抬头,黄泉道上的星象和阳世的星象恰恰相反,在那个刹那间,她看到掩藏在众星之后的某颗星星,骤然亮了起来,很快又黯然了下去,再不见踪迹。
灵宠麒麟将石蒜花王叼了过来,她蹲下身,摸了摸麒麟的脑袋:“小羽,走吧,我们回洛城。”
……
商白芙一行人离开黄泉道的那天,卿月叫他们等等,正当商白芙疑惑的时候,一**士兵随即押着一男一女走了出来。
虽然对两人的脸有着模模糊糊的印象,但商白芙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面前的两人是谁,因为她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渡过奈河的时候,晏司并不和商白芙他们在一起,所以他也没说什么。
长孙元化倒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指着绿衣的女子“你”了半天,才一击手心:“对了,你是百花谷的掌门的弟子,叫童什么来着?”
而和女子一行的男子,则是完全被无视的状态,他无奈的笑了笑:“我是百花谷尚云鹤,她是我师妹童若柳,我们在船上时见过的。”
“哦。”提到奈河上的船,商白芙才回想起来了船上想来黄泉道上拿神座宝的两位百花谷弟子,“是你们啊。”
“……”晏司只是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也不多言。
“他们闯进了宫里来,被我的侍从凤离抓住了。”卿月微微一笑,“同是名门正宗之人,就由你们来将他们领走吧。”
语气里的讥讽可见一斑。
童若柳顿时冷冷的看了卿月一眼,抓住了他们的侍从凤离就站在卿月的身后,被师兄尚云鹤握住了手臂,想起了这些人的厉害,虽然气急,她还是硬生生地将这口气吞了进去,甩开了尚云鹤的手,率先往石阶下走去:“还愣着做什么尚云鹤,该走了!”
“抱歉。”尚云鹤匆匆道了一声,追了过去。
“那我们也告辞了。”晏司一行人随即也走了。
卿月站在城门口,看着白衣的女子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脚步,围在她身边喋喋不休的长孙元化,还有虽然并肩而行,却离得不算很近的晏司,勾起了唇,却并不像是在笑。
“凤离。”他开了口,“你说,有些东西,是不是只有等失去了才会觉得重要?”
……
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
冰棺里的女子,穿着绣着繁丽红莲流纹的紫色衣衫,乌黑的长发衬着她白皙得隐隐透明的脸颊,睫毛又长又弯,却紧闭着从不曾睁开。
她的手下,按着的是一把黑色刀鞘的宝剑,是她的佩剑承影,她终其一生就像她的佩剑一般,宁折不屈,他从没见过她露出任何柔弱的神色来,再遇见她之前,他从不知这世上还有她这般的女子。
他还以为所谓女子,都像他娘亲那般,每天都只会哭哭啼啼的,叫人不耐烦偏生又无可奈何。
娘亲最坚强的一刻,约莫就是她干脆利落的自毁妖珠的时候。
他用手指梳着女子柔软的长发,最后在她的眉眼上停下。
没有呼吸抚过他的手背,他将黯然的珠子放在了她的手心里,俯下身,轻轻的吻了吻女子的额头:“我还会再来。”
尽管知道绝不可能有人会回答他,但男子还是稍稍的停了片刻,才唤:“青槐。”
☆、第46章 伤人伤己
“还是联络不到,商师姐。”
用过了传音符的长孙元化,对着树下的女子如此说道,几天的赶路,离御剑飞回羽化门还有不少的距离,商白芙已经将那一身是血的道袍换了下来,乌黑的长发高高竖起,斜插了一根玉簪,是很男孩气的装扮,但配上女子那张清丽的容颜,又不失秀气。
此时的她正坐在树下休憩,倚靠着树干,轻轻地合上了双眼。
晏司站在河边,衣袖上的竹叶暗纹在温煦的夕阳下,微微跳跃着粼粼的碎光,长孙元化看了他一眼,忖度着,自从上次在枉死城里,晏司毫不犹豫地将日月珠扔给红莲城主卿月后,他和商师姐就很少说话了。
长孙元化知道他们完全不是红莲城主卿月的对手,只要对方想,就能像捏碎蚂蚁似的捏碎他们,晏司的所作所为无疑是最合理的举动,师姐估计也清楚这一点,要不当时就不会让卿月轻易地拿走日月珠了。
她只是心有芥蒂。
这对长孙元化来说,本来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不但值得庆幸,他都恨不得放鞭炮庆祝了,但想法到了脑海,他又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把,再次用传音符联络师门失败后,一脸挫败地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了商白芙。
坐在草皮上靠着树干的女子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她撑着地面站起了身来:“我再用水镜试试。”
水镜是比起传音符更为高深的传音术,和传音符不同的是,使用水镜的条件相对严苛,但却能看到水镜对面的场景。
商白芙用风华扇割破了手指,殷红的血滴入了浮光跃金的河水里,波纹扩散开来,水中的景象顿时变化,一张案几、一扇小窗、一袭帷幕呈现在了水面,看起来是女子的闺阁,除此之外只有风呼啸着从窗口涌入,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她收了真气:“司空师姐还是不在。”
“你们紫云峰不还有个什劳子师兄吗?”这几天商白芙联络的都是紫云峰的师姐司空璇,长孙元化不由得好奇,“或者联系你们的师傅司清真人也行啊。”
“我和师兄的灵根不合,也不清楚他那里有什么物什能用来做水镜。”商白芙摇首,“而师傅他……”
稍稍一顿,商白芙尽可能地忽略了脑海里那一袭黑衣,总是冷面寡语的那个人的身影,继续释惑:“她身边有强力的护体结界,我无法连通她。”
“施这个术限制这么多啊。”长孙元化相比起这些术法来,更擅长禁制,所学的也大多是防御性的术法,这是他所认可的师傅五灵晴手把手地教给他的东西,“晏司,你有什么法子没?”
在枉死城的时候,长孙元化一直喊晏司“晏师弟”后来从商白芙那里得知晏司比他早入门,是他师兄后,又别扭得改不了口,纠结了半天索性对晏司直呼其名。
“师傅他们大概没事。”晏司淡然,却没说自己是怎么知晓这一点的,“不过羽化门最外层的护山结界好像开启了。”
羽化门外共有七重结界,平时只开其中的三重,防范魑魅魍魉的侵害,而如今七重全开,严重性不言而喻。
“那我们尽快回师门。”商白芙不疑有他,下了决断。
晏司抬眸,却是说:“师姐你们先回师门吧,我紧随其后。”
“……”长孙元化诧异。
“……”商白芙也是微微一怔,点了点头,招出了风华扇,御剑飞去。
“……我要是你就赶紧去给师姐道歉。”长孙元化“啧”了一声,也祭出了法宝,扔下了一句,“别怪我趁人之危啊晏司。”就追了上去。
而独自一人被留在河岸的晏司但笑不语。
……
“师姐,商师姐,你等等我啊!”
远远地追了上来的长孙元化,看到的是商白芙坐在毯子大小的风华扇上,闻声回顾,果真是慢了下来。
长孙元化平时都是用双拳或者符箓,所以他的法器是一把在寻常不过的长剑,他驾驭着法器到了商白芙的跟前,地下的山水越来越远,他回头看去的时候已经望不到晏司的身影了,不由得叹气:“师姐你还生气啊。”
长孙元化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连自己都被自己的大度给折服了,竟然帮情敌说话,他绝对是景曜峰第一人。
“什么生气?”商白芙慢悠悠地乘着法器,不紧不慢的问着。
“跟我你就别装了商师姐。”长孙元化直截了当的指出,“自从晏司将日月珠交给卿月后,你就一直端着幅僵尸脸。”
“……”商白芙看着他。
“……”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错了什么得长孙元化恨不得咬掉自己得舌头,“我我我,那啥师姐就算是僵尸也是世上最漂亮的僵尸!”
“我没生气。”她想了想,忽然道。
“哈?”长孙元化一副不信的样子,“你那叫没生气,什么才叫生气。”
“我真的没生气。”商白芙发现长孙元化是真的误会了,于是郑重其事地说,“如果我是生气了的话,早就一刀把晏司砍死在黄泉道上了,还省得他投胎转世要特地去跑一趟。”
“师姐如果我哪里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千万不要记恨我!”长孙元化立刻道歉,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不是生气,那你跟晏司……”
“虽然没生气,但还是有点失望吧。”她别开了脸,看着远方的崇山峻岭,山水人家,“长孙师弟,你先回羽化门。”
“……”长孙元化一愣,继而笑了,“商师姐你要跟着晏司去,刚才明说不就好了,像这样半路再赶回去,岂不是很麻烦。”
“我没打算明着去。”商白芙侧头,“明着去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她早就发现,晏司是一个无论发生再多的事,面上也是波澜不惊,绝对会一个人扛下来的人了。
日月珠的事情,她也的确没有怪他,毕竟她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是她不够强大,才会去依赖别人。
浅露的死,她无能为力,日月珠被夺走,她也怨不得别人。
但那个位置是她的,就算她不要了那也是他的。
他当初怎么从她手里将万城之主的位子夺过去的,她就要他怎样还回来!
女子墨色的眸子像是一面古谭,幽幽静静,清清泠泠的。
长孙元化本来想说“商师姐你高兴就好。”或者“我跟你去,反正晏司都说了羽化门没事,我去了也帮不上忙。”但话到了嘴边,他说出来的却是让自己的惊愕的话语:“商白芙,在黄泉道上的时候,你为什么这么护着我。”
这是他第一次清晰而又认真地喊着她的名字。
无论是奈河上,还是枉死城里,亦或者是在卿月面前,她都有意无意的护着他。
“商白芙你知道你这样做会让我误会吗?”长孙元化见白衣女子目露茫然和惊讶,苦笑着继续,“我还以为你喜欢我。”
话说出口的同时,长孙元化知道或许有什么事,是再也回不去的了。
心里有一瞬间空了下来,但他却并不后悔自己说出来了的话。
逆风忽然吹来,女子的一头青丝在风里飞舞,她颤动着长长的睫毛,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分辨他话语里的真假,许久之后,她才轻语:“让你误会了,对不起。”
是毫不意外的回答,长孙元化觉得口里都是苦味,心里念叨着自己没吃苦瓜啊,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他仍旧是笑着的:“商师姐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眼前闪过的是一个女子模模糊糊的身影,商白芙衣袖下的手指微微攒紧,“理由我还不能告诉你。”
果然是有理由的么?
长孙元化低低地笑出了声来:“商白芙你就是骗骗我也好啊,师姐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坦诚得很伤人?”
商白芙蹙起了黛眉,张了张口,说出来的还是刚才的那番话:“对不起……”
轻飘飘的声音转瞬间就被风吹散了,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既无力又无可奈何。
“师姐你不用说对不起。”长孙元化打断了她的话,是少见的面无表情,“是我自作多情,我没有要怪师姐你的意思,只是师姐,你是对谁都这样么?”
“你想要问什么?”商白芙没有避开长孙元化的目光,平静地问,“不如直说好了。”
“商师姐你是因为什么,才要倒回去找晏司?”长孙元化看着她,“拖泥带水会叫人误会,还是说,师姐你仍旧是别有原因?”
“我想我没必要回答你。”长孙元化的气势咄咄逼人,商白芙呛了一声,神色也冷了下来。
“纠缠不清只会伤人伤己!”他盯着商白芙的眼睛,一点也不顾及商白芙已经生气了,步步紧逼,“师姐你总是擅自地去关心别人,将自己的想法和行为强加在别人的身上,分不清界限,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其他人得想法!对你来说,晏司和其他人又有什么区别?”
“够了!他不一样!”是脱口而出的答复,商白芙看着长孙元化骤然黯了下来的眸光,微愣后终于明白他是在故意地激怒她。
紧接着,刚才还盛气凌人的长孙元化,轻轻地笑了:“商白芙,我知道了。”
☆、第47章 尘土同归
面前是一处村落,荒草凄凄,毒蛾环绕,商白芙从风华扇上跳了下来,看到屋檐下是瘦骨嶙峋的壮年佝偻着身体蜷缩在青石板上,浑浊的眼球一动不动的望着她,如果不是因为在她刚刚跳下风华扇的时候,那人眼珠移了移,商白芙甚至会将他跟旁边恶臭扑面,爬满了苍蝇的尸体弄混。
云端之上,被长孙元化突如其来的话,惊到了的商白芙匆匆扔下了一句:“你先回去好了。”就返回了河岸。
晏司早已不在那里了,商白芙探了探,晏司留下来的真气很稀薄,转瞬间就再不见踪迹,他似乎是习惯了像这样将自己的行踪刻意掩盖。
在被卿月派人暗自追杀的那百年里,她也曾这么做。
心烦意乱,商白芙蹲下身,鞠了一把水,刚想要洗洗脸,觉察到了水中怪异气息的她,却是静静看着干净剔透的水穿过她的指间,落回了河中,波光荡漾开来。
落叶飘过河岸,被她伸手捡起,现在是盛夏,叶子却枯黄得不成样,上面翻着黑色的斑点,商白芙是水木双灵根,对气息的变换本就敏感,她将落叶扔回了河中,任它被流水冲走,看向了河水的上游。
她记得方才晏司就一直站在河边,是发现了异样么?
招出了风华扇,她乘上法器,紧随而去。
河水的尽头是一处村落,死寂无声,腐朽荒凉的村落。
周边的屋檐下都是扭曲在一块,身上覆盖着白布或者稻草,无人收敛的尸体。
飞蛾和苍蝇在耳边嗡嗡的叫着,商白芙走向了除了眼珠转动了一瞬,根本看不出还活着的那个男人的面前,他瘦骨嶙峋得已经不成样子了,和周围的尸体睡在一起,商白芙犹豫着,用法术将生蛆腐烂的尸体移开,放缓了声音:“这里发生了些什么吗?”
那人没有回答,看不出是死是活。
习惯了辟谷的商白芙,没有吃饭的习惯,更不消说带干粮了,她想了半天,从储物戒里拿出了疗伤的丹药,决定死马当作活马医:“呃,我没带干粮,药丸估计也不能充饥,虽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疗伤的丹药吃了也不会坏事。”
男人终于动了动,他挣扎着抓过了商白芙手里的药瓶,狼吞虎咽,完全不**白芙的那句:“丹药不能多吃。”
将瓷瓶扔在了地上,或许是丹药起了一点作用,男人勉强扶着墙壁站了起来,他擦了擦因为大补而流出来的鼻血,没理会给了他药的商白芙,踉跄着往石阶下走去:“大、大人……给我……大人……”
商白芙跟了过去:“喂,你——”
话音未落,那个人轰然倒了下去,七窍流血,商白芙蹲下身,探了探他的呼吸,又站起了身来。
人已经死了。
利刃撕破长空的声音,就是这个时候传来的,手腕翻转间,商白芙腰间的风华扇已经击了出去,两物相撞,发出了刺耳的尖啸。
那是一把锋芒毕露的长剑,剑身上微小的血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商白芙总觉得她好像是在哪里见到过这把宝剑。
眸光落在紧随着剑,从巷子里掠出的那黑衣女子的身上之后,商白芙和那女子都同时一愣,微微蹙起了黛眉,商白芙迟疑着唤道:“云芷蓉……师姐。”
后面两个字是她生硬地填上去的。
“叫我云芷蓉就好。”一袭黑衣的女子收剑回鞘,因为如月城一事,对面前这个屡次害她的同门师妹,虽然顾虑还未彻底消除,但也不似之前,一见面就剑跋扈张了,“商师妹,你怎么会来这里?”
即使是已经收了剑,但商白芙知道云芷蓉对她不可能轻易放心,毕竟在云芷蓉的眼里,她之前还做出过杀人夺宝之事,尽管那是曼珠花控制着原身做的:“我之前接了个单子,刚刚完成,打算回师门,路过这里。”
顿了顿,商白芙又补充道:“回去之前,我一直在联络司空师姐他们,但是联系不到,羽化门的七重护山结界也开了,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见云师姐你安好,他们或许也没事吧。”
“紫云峰的司空师姐他们大概是出去了。”云芷蓉也不隐瞒,“前几日不知道从那里出来的魔物,到处折腾,不少村落都落得了如今的这个模样,三大正宗,和修真世家纷纷派人出山降妖伏魔,护山结界也是为此而开,毕竟羽化门里厉害的角色都出去了大半,就连我爹爹,还有你师傅司清真人也出去了,十二峰的峰主离山,羽化门的禁制就被消弱了,是以掌门将护山结界打开了来。”
阴门大开,魔物肆虐。
“是黄泉道上出来的魔物。”商白芙说,见云芷蓉微微蹙眉,继而解释,“我之前接的单子,和黄泉道有干系,在渡过奈河的时候,我看到有不少魔物乘着黄泉道上结界薄弱之时,去往了阳世。”
“能突破结界的魔物大多不弱。”云芷蓉握紧了剑柄,看着地上腐臭的尸体,“但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稍稍一顿,她又说:“这里的事就交给……”
“同出师门,商姑娘不如留下来帮忙如何?”
男子清清朗朗,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商白芙的身后响起。
她侧过身,从暗处走出来的男子,墨发披散,穿着暗紫色的衣袍,一双潋滟的眸子里波光粼粼。
云隐宗少宗主云烨。
同时也是《恶毒女配修仙记》这个话本里的男主,似乎和原身有着很复杂的关系,十有八/九是情债,俗称烂桃花。
厘清了这一点,商白芙一本正经地道:“我还有事,就不拖你们的后腿了。”
“不知商姑娘有何要事?”云烨却纠缠不休,“我想我和芷蓉或许能帮你。”
“……”云芷蓉看了
云烨一眼,又看向了商白芙,目露疑惑,但没说什么。
“我在找人。”她平静微笑,“真的不劳烦你们了。”
话音落下,商白芙再不停留,转身离去。
商白芙想当着云芷蓉的面,云烨还不至于强行拦下她,毕竟在话本里,身为三大正宗之一的羽化门内门弟子,又是朝华峰紫阳真人的女儿,云芷蓉可以说是刚正不阿,和妖宗的少主本不可能有什么关系。
但云烨却自称三大修真世家之一的邺城叶家分家嫡子叶云,屡屡相助,让云芷蓉深陷情网。
把名字直接倒过来这种做法,总让商白芙疑惑,是不是写《恶毒女配修仙记》的作者是个“取名废”。
“蝉儿。”云烨突然唤,语气柔和得不像样。
在如月城外,云烨就唤她“蝉儿”“秋蝉”。
“叶云?”云芷蓉口吻里有着怀疑。
“我是说,今年夏天的蝉似乎少了很多。”云烨勾着唇,慢悠悠地道。
“……”商白芙转过了身来,“对了,云师姐,你有看到我师弟吗?我和他一同执行的任务,但是半路他突然不见了。”
“不曾看到。”云芷蓉又瞥了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浅笑的云烨一眼,停顿了一会儿,才犹豫着说道,“我刚才就看到你在这巷子里,以为是被毒物感染了的人,才出了手。”
“这样啊,多谢。”商白芙谨慎的措辞,以免云芷蓉更加质疑,“我刚才考虑了一下,我和师弟就是在这附近失散的,他或许会来这里,再找到他之前,不若我们同行好了,更何况我也是羽化门的一份子,见到这般惨景,不帮忙也说不过去。”
夺舍重生,这在修真界里,和魔修间也是大忌,因为夺舍重生往往意味着夺取了他人的命理、时运,实属逆天而行。
若不是担心自己夺舍重生之事被发觉,商白芙绝对会不管不顾掉头就走,走前顺便砍那个装神弄鬼的云烨一刀。
其实按她以前的脾气,真的会这么做也说不定。
商白芙学会忍让和掩藏锋芒,是在被卿月陷害之后。
“也好。”云芷蓉点了点头,“这河里的水都被感染了,村落附近的草药瓜果里都有毒,我们先分散去其他地方,摘些食物回来,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比起这个来。”商白芙看着檐下腐烂了的尸体,“我们先把这些尸体烧了吧。”
“商白芙?”云芷蓉诧异。
“留着这些尸体会滋生瘟疫。”商白芙神色冷静,“更何况,人已经死了,魂魄也已经离开了肉身去往了黄泉道了,再留着这些尸体其实也没多大意义。”
“……”云烨眸光微闪。
就听得她说:“总归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
“可是……”云芷蓉觉得商白芙说的并不是不对,但人死却连尸体也无法留下来,她叹气,“不能将他们埋了么?”
“会渗入地下,瘟疫会扩大。”商白芙摇首,“你刚才说,这些尸体中了毒不是吗?”
因为吃了有毒的菜肴,喝了有毒的水。
“就按商姑娘说的办吧。”在云芷蓉还有些迟疑的时候,云烨暗紫色的眸子静静的看着商白芙,淡淡的笑了。
☆、第48章 冒险试探
“这就是最后的了。”
云芷蓉用术法将稻草点燃,火舌飞速的舐舔着,将周围腐烂的尸体吞噬干净,黑烟冉冉升起里,分工行动的云芷蓉抬起了头来,自言自语:“不知道叶云和商白芙那边怎么样了。”
火折子在她的手下腾地燃起,云芷蓉是单一火灵根,所以可以直接使用火系的术法,但商白芙不行,借助着外力的她,动作比起云芷蓉来要稍慢点,但她负责的这片区里的尸体,也已经燃烧得差不多了,黑色的烟雾里有毒气,被她用结界挡在了外面,拿着火折子缓缓起身的商白芙没有回头,口里却是在说:“少主你负责的是南边吧,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蝉儿你不欢迎我?”身后有人在靠近,慢慢地拿起她的一捋长发在手里把玩,“还是说,嫌我这个昔日的主子碍事?别忘了,在如月城里你答应过我什么。”
——“你若服了我给的药,以后就得听命于我。”
那是如月城外,将解药给了她的云烨,擅自的命令。
“那只是你单方面的自说自话吧。”骤然回身后退了一步的商白芙,被云烨握在手心里的头发也自然地逃了出来,她对上了云烨暗紫色的眼眸,微微一笑,“更何况,我是云隐宗安插在羽化门里的卧底不是吗?少主你因为一己之私不顾全局是不是不太好?”
“……呵,秋蝉。”他垂下了手,喉咙里溢出了控制不住的嗤笑,“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云隐宗的事情了?况且,你是第一天认识我么秋蝉?对我来说,云隐宗会怎样,根本就无所谓。”
“那云芷蓉知道你是妖宗的少主也无所谓了?”商白芙毫不顾忌地挑衅着,对方果然神色一冷,手向她的脖颈擒来,早有防范的商白芙却先一步动作,迅速地扣住了他的手腕,真气就引动着风华扇向他的手臂割去。
——“不行……少主!”
脑海里有人在说话,搅乱着她的意识,商白芙瞥见他长剑出鞘,与此同时风华扇的势头突然一缩,商白芙松开了他的手腕,向后掠起,跃过了燃烧着的尸体,隔着烟雾与云烨四目相对。
衣袖里,叫嚣着的曼珠花藤蔓慢慢地缩了回去,对云烨出手是她故意的,而想要知道的事情,她也已经知道了。
原身……不是“穿越的那个商白芙”而是“真真正正,又被云烨亲昵地唤作‘蝉儿’的那个商白芙”她没有死,她感觉不到原身的神识,是因为原身的神识本就不完全在这副躯壳里,而是在话本开始之初,就被曼珠花侵蚀吞噬,藏匿于曼珠花里。
在黄泉道上,受极阴之气影响,在等活城里,原身的神识从曼珠花里重新苏醒,虽然还很薄弱,但确确实实的影响着如今的这副身体。
眨眼间云烨却逼近了她的眼前,扣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抬了起来,目之所及,是吸允着她的真气的曼珠花藤蔓,小心翼翼地缩回了她的表皮下,和她的筋脉相纠缠,他焉得蹙起了眉:“我不是已经将解药给过你了吗?这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已经太晚了,曼珠花已经将这幅*完全侵蚀了,如果剥离,肉身会死。
她拍开了云烨的手,眸色平静:“如你所见,少主并没有解决我的问题,我想我也没必要事事都听你的了。”
“秋蝉。”他动了动指尖,沉默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报复商家也好,找回娘亲也罢,为什么要叛离我,听从那**老头子的安排,甚至不惜在体内种下曼珠花。”
云烨口里的“那**老头子”指的是云隐宗长老会里的长老们。
商白芙顿时笑了:“少主你如今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你还是妖宗的少宗主,闲暇时还能谈谈情说说爱,我的背叛对你来说真的是要紧的事情吗?”
“还是说。”她看着他,“你只是不甘心而已。”
商白芙记得在《恶毒女配修仙记》这部话本的结局里,原身有家不能回,宠她爱她的师兄师姐都对她避而不见,失望透顶,师傅更是冷声警告“再见到她必定要亲手除了她这个孽徒”,直至原身和妖宗联手,引发了羽化门护山结界的崩塌,魔物入侵,危机解决后,身死道消,被云芷蓉亲手斩杀。
而身为男主的云烨,与原身虽无什么正面对峙,却一直有意无意地提点着云芷蓉该怎么做,话本里说的是万念俱灰的原身遇上了妖宗的人,突发报复,但如今看来,原身是和妖宗早有联系,而他们的计划,身为妖宗少主的云烨更是了如指掌。
云烨会将曼珠花的解药给她,还说出这样类似关切的话语,和话本里原身的结局想联系着,商白芙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少主你从没被人叛离过,所以才对我印象深刻不是么?”看着云烨冷然的神色,她缓缓继续,眼角的余光留意着他腰间的长剑。
“不是没被背叛过。”他刚刚抬起手,商白芙就往后退去,同时手按在了腰间的风华扇上,于是他又将手垂了下去,“只是不曾被你这般亲近之人背叛过。”
商白芙越来越觉得这烂摊子很难收拾了。
她其实挺想堵他一句:“如今你不是见到了么?”
但又觉得这委实不符合原身的性格,于是想了想将到了口边的那句话给吞了回去。
“秋蝉,骆凝青不可能还活着。”他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眉目间皆是妖娆又冷然的笑意,“你既然已经下定决心站在长老会那方,也就别怪我不手下留情了。”
骆凝青?
虽然印象不深,但她意外地发现自己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但再细想,脑海里记忆却像是萤火虫的光在跳蹿游离般,每当她快要想起来的时候,承载着记忆的微光又飞速地逃离,于是商白芙沉默了下来,决定见机行事:“……”
“但相识一场,我也不是那么无情之人。”云烨勾着唇,看着她,“你死的时候,我会记得帮你收尸。”
“那还真是……”她微微张口,“多谢了。”
……
云烨突然而来又突然走了,商白芙用神识察觉到周围已经没有云烨的气息后,感受着储物的玉镯在手腕上冰凉的质感,犹豫了一会儿,没有将东西拿出来。
村落的事情很快解决了,主心骨是云芷蓉,云烨处于看戏的状态,而她则是云芷蓉喊她做什么,她才做什么。
本来村落里活着的人都不多,将没有感染的人集聚在一起,云芷蓉拿出地图来画了几个圈,让他们分别将人送到附近完好的村落医馆里救治。
商白芙是水木双灵根,虽然她不主修医疗之术,但灵根的属性决定着,她比起火灵根的云芷蓉,和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灵根,但绝不是水灵根或者木灵根的云烨,在治愈系的法术上,要擅长得多。
所以她带得都是重症在身得病人,在用风华扇飞往医馆的途中,能用法术暂时地治疗着病人。
商白芙会的都是治疗外伤得法术,对这种看起来应该是身体哪里有着病变的病人,并没什么办法,想了半天,顶多给他们输真气,就算没什么用还能强身健体。
只是有时,她会听到意识不清的病人,模模糊糊地喊着:“大人……大人……”
就像是魔怔了那样。
“是什么大人?”商白芙没有张开口,意识却强行灌入了念叨不停的那人的脑海里。
“大人,大人你来了!”刚才还病怏怏的枯槁老人,突然睁开了双眼,眼神亮得可怕,挥舞着手,坐了起来,“大人!大人,我想要见到我儿子!”
“我想要房子。”
“想要钱……”
“不想,我不想死!大人,大人救我!”
产生了共鸣的,还有这其他的病人,老人踉跄着爬了起来,眼神放空,根本没看见下面是空荡荡的白云,坠落了下去。
商白芙施了个法术,刚刚还狂喜着念叨着的病人,又陷入了沉睡里,她加了个结界,因为已经去过两次了,所以这次她直接让风华扇顺着原来的轨迹飞去,纵身掠下了风华扇。
风呼啸着将她的乌发吹起,白衣飞舞,在那个老人坠落在地面,变得支离破碎之前,她双手捏决,地上的藤蔓腾然升起,牢牢抓住了老人的腰部,将他轻轻地放到了地上。
商白芙跟着落了下来,跑上前去看,伸手探了探,还有呼吸。
松了口气的商白芙,听到身后传来了树枝踩断的声音,匕首顺着袖子落入了她的手心里,她转过身来,微愣后疑惑:“你怎么会在这里?”
商白芙看着那个白衣的男子:“晏司。”
晏司微微一笑:“在这附近有点事,刚好处理完。”
稍顿后,他又看向了躺在地上,眼翳重重,似乎是已经看不见了的老人:“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医馆,不介意的话,我帮师姐将这位老先生送过去吧。”
☆、第49章 怪哉怪哉
老人被送进了附近的医馆,得到了救治。
诊脉后的大夫,摇头晃脑地,嘴里不断念叨着:“怪哉怪哉。”对上了白衣女子疑惑的目光,神色一凛:“阴阳虚弱,气血亏虚,你是怎么照顾你家老人的?”
“……”商白芙被问蒙了,“他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上了年纪的大夫一杵拐杖,“你是不是觉得老人家没用了就不上心了?老人怎么了?你不会老么?是人都会上年纪都会老,你当是那些飘来飘去的修士啊,就算是修士到了年纪也会老!”
“……”她还真是修士。
“唔,咳。”跟着商白芙一起将老人送来的晏司不禁轻笑出声,大夫转眼看他,“还有你小子,笑什么笑!”
“我们并不是这位老先生的家人。”晏司微笑着解释。
“……不早说。”念叨了一声的大夫杵着拐杖站起了身来,浑浊的眼睛终于看清了面前一男一女衣襟上用白线绣着的竹叶暗纹,“羽化门的修士?最近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邪头,到处都是各宗门的修士到处飞来飞去的,比谁飞得快吗?”
拐杖戳了戳里间,被风吹开的兰花帷幕后,是躺在草席上的一地病人,静闭着眼,脸色苍白,看起来和死了差不多。
“我这小地方也堆满了这些不知道丛什劳子地方来的病人。”大夫抱怨连连,“那些修士送来了也不知道送走,放都放不下了,看你这样子把那老头送来了也不会拖走,没什么大事,我开个方子你们两个去帮我采写草药,伙计也不知道跑哪儿去偷懒了。”
大夫蹒跚着移到了桌子面前,舔了舔毛笔,用分叉了的笔在黄纸上写写画画着。
“老爷爷的情况怎样?”商白芙看了眼躺在床榻上的老人。
“气虚疲乏,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夫懒懒地回了一句,“按理说早该醒来了,躺在这里得都是这种症状的人,隔壁镇里也是这个情景,怪也怪也。”
小伙计从门口冲了进来,大夫抬头:“阿黄,带着这两个修士去后山采药。”
大夫将毛笔搁下,商白芙从他手里接过了方子。
……
小镇的后面是一处荒山,枝叶繁茂,郁郁葱葱,像是一颗绿色的桂冠镶嵌在这朴素的绿水人家后,没有官道,但又被山间樵夫踩出来的小路子。
“这个就是黄芪了,补中益气、利水消肿。”医馆的小伙计将方子上的几种草药一一采给他们看了之后,把草药拿给他们,“就照着这方子采吧,医馆里的人病都差不多,这方子通用。”
“好。”商白芙接过了草药,“晏司,我去东边,你去西边?”
“嗯。”晏司点头,“那半个时辰后见。”
“药都指给你们看了,那、那我先回师傅那里去了。”小伙计结结巴巴的提出了要求。
商白芙一笑:“我有些草药不认识,劳烦小兄弟指给我看了。”
小伙计脸色一白,僵着身子偷偷看了晏司一眼,沉默着没说话。
商白芙就当他答应了,晏司淡看了小伙计一眼,向西方走去。
“跟着来吧。”商白芙喊了小伙计一声,按照小伙计刚才说的法子,目光落在了脚边的灌木丛里,分辨着杂草和中草药,口里问着,“喂你,怕什么?”
“不、不知仙姑指的是什么。”小伙计连连否认。
“你冲进医馆,看到我师弟的第一反应,是往外跑吧。”商白芙回头看向了跟在她后面,眼神游离不定,显得很不自在的小伙计,“做了什么亏心事?”
“怎么可能!”小伙计面红耳赤的辩驳,“老子行的正坐得直,做什么亏心事?”
“哦。”商白芙点点头,又将头转了回去,“那就是你看见我师弟做了什么亏心事了?”
“……”小伙计面色更加灰白,沉默着没出声。
小伙计不说话,商白芙也不问,一盏茶的功夫后,她已经按照方子采了不少的草药了,一直跟在商白芙身后的小伙计终于忍不住问了句:“你就不问问我看、看见什么了?”
“那你看见什么了?”商白芙把风华扇当镰刀用,将草药割下来后扔进了药篓里,站起身来,面向着他。
榕树下的白衣女子语气平静,眸光平和,虽然说着自己的师弟,却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那般,衣襟上象征着三大正宗之一的羽化门内门弟子的竹叶暗纹在疏影下,碎光流转。
小伙计咽了口唾沫:“我、我看见他和魔修的人在一起。”
“说来听听。”她还是没有生气,用着再冷静不过的口吻,轻声问着,“你又是怎么判定那人是魔修的呢?”
……
阿黄是在五天前的月下第一次见到那件怪事的发生。
一个村子的人,端茶的、谈笑的、干农活的,突然将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魔怔般的看着远方,边跪拜口里边喊着:“大人!大人!”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通通倒了下去。
阿黄将大夫派他送来的方子揣入了怀里,在偷溜出村子后,发了疯般的一路狂奔。
翌日的清晨几个归元宗的修士,叩响了师傅的房门,拜托师傅出诊。
隔壁村子里的村民,像是中了瘟疫一样,死亡快速的蔓延,被大夫救回来的村民寥寥无几,那些修士带来的丹药也毫无用武之地。
得救了的村民被送入了师傅的医馆,大夫没日没夜的照顾着他们,摇着头,口里不断念叨着:“怪事,怪事。”
阿黄问起,大夫捋着胡须,百思不得其解地嘀咕着:“这些人没病没痛的,怎么就是不醒来?”
不光是隔壁的村子,阿黄听说这附近的不少村落里都发生了这样的怪事,毫无征兆,突如其来,一时间这个平凡普通的小镇子里,集聚了不少名门正宗的修士。
羽化门的竹叶暗纹,百花谷的百香药囊,归元宗的青鱼玉佩……一时间,各个修仙世家,各大宗门别派的标识,阿黄都认了个遍。
阿黄在医馆里当学徒,平时就帮师傅送送药方,采采草药。
虽然上次的事让他心有余悸,但师傅吩咐的事他也不可能不干,师傅让他给山脚下村子里的屠夫送药,他推拖不得,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也就是在那里,他看到了那件事。
死寂的村子里,风声呼啸而落,到处都是倒在地上的村民,即使已经见过一次这般离奇的事,阿黄还是怕得腿软,他琢磨着反正屠夫估计也倒下了,药送去也没用,就想着要回去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从旁边的巷子里传来了男子的轻笑声,一个哆嗦,他下意识地就跟着躺在了巷子里,把头藏在旁边不知死活的村民后面,半眯着眼睛。
夏日炎炎,卓然的青石板贴在他的背上,他感到汗水黏在了他的睫毛上,睁都睁不开,也不敢动弹。
离他稍远的地方,一袭蓝衣的男子,蹲下了身来,将白瓷瓶打开,就又白色的烟气从地上男人的口里冒出,进入了小瓷瓶里,刚刚还很雄壮的男人,顿时干瘪了下去,枯槁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头,男子将瓶盖塞好后,又将它放入了衣袖里,慢悠悠地站起了身来:“是凝雪露,阿玉,看来那女人这次是打算动真格的了,你打算怎么做?”
“妖宗的人也牵扯在这里面?”站在干尸面前,白衣如雪的男子微微垂眸,云淡风轻地道,“她若真心意已决,我不介意让他们斗得两败俱伤。”
“这样真的好么?阿玉。”蓝衣男子笑笑,“那本来是你的位子,将它亲手夺回来,不是比毁掉它更好?”
“或许你是对的。”白衣男子微微一笑,“只是那不是我想要的。”
这么说着的男子,似乎是往他躺着的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那双墨黑的眸子,一如九天银河,淡漠生畏,阿黄瞥见他衣襟上的竹叶暗纹,在风里猎猎飞舞。
是竹波烟月的羽化门!
那人只是瞥了一眼,随即收回了视线,和蓝衣男子一同离开。
在原地躺了半晌才回过身来的阿黄,小心翼翼地从尸体中爬了起来,炽日照耀,落在他的身上,晃得人眼睛生疼,不知何时,他已经不觉得热了,摸了摸汗涔涔的脖颈,阿黄才发现,大白天的,他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来。
……
商白芙很安静地听阿黄说完他遇到的这桩怪事后,见对方停下了叙说,不禁反问:“接下来呢?”
“你不信?”阿黄诧异于商白芙淡然的态度,脑海里只想到了这一种可能,“我发誓我说的如果有半句——”
“我没有不信。”商白芙打断了他的话,“虽然知道你说的是真的,但誓言还是别乱发比较好。”
“那你……”阿黄皱着眉头,向后退去。
“放心吧,我绝无要杀人灭口的意思。”
商白芙将药篓递给他看,“就采这么多够了么?”
“哦,够了。”药篓都到了阿黄的跟前,他下意识地接过翻了翻,慢了半拍才抬头,“那你师弟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我是觉得你不会包庇才告诉你的啊。”
“原来我给人很正直的感觉么,真意外。”商白芙随口应了声,“走吧,时辰到了,我们该下山了,至于你说的那件事,我会问问他的。”
“问?等等你打算怎么问?”阿黄觉得面前这个看起来很正常的白衣女子的行为,委实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就直接去问啊。”商白芙侧眸,“我想他会告诉我的。”
“你没病吧?”阿黄一个没忍住就脱口而出了。
“当然没病。”她回答,语气认真,在阿黄目瞪口呆的看着她的时候,想了想又补充道,“修士对周边气息的反应,较之常人要灵敏几倍,按你说的,你那时是躺在一堆尸体里,而那堆尸体离晏司他们不过几十丈,他不可能没察觉到你是醒着的。”
“这不可能!”阿黄赶紧反驳,“如果是按你说的那样,他不是早杀我灭口了。”
“我前方三十丈左右的灌木丛里有一只野兔。”她弯腰捡起了一颗石子,扔了过去,果不其然,一只毛茸茸的兔子受到惊吓窜了出来,往旁边跑去,她垂下了手,“你看,就像这样。”
这就是修士和凡人的不同么……
但他为什么……没有杀他呢?
是他误会了些什么,还是因为那个人根本就不在意?
“……”阿黄张了张口,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50章 境外魔宗
商白芙说她会就阿黄看见的那件事问晏司,阿黄要信不信的,却没想到商白芙做事这么雷厉风行,将草药采给医馆的大夫后,又问过大夫还有没有什么要事后,就又被催着去往后院熬药了,阿黄照旧带路。
炉子里的白烟冉冉,商白芙将洗净的草药扔进了炉子里,按阿黄说的熬药的同时,头也没抬的说了声:“晏司,我有事要问你。”
稍稍一顿,她又道:“阿黄你留下来听吧。”
阿黄苦着脸,觉得自己寿命已到。
有问得这么雷厉风行干脆利落的么?
至少也等他跑了后再问啊,她倒好,别人还没问呢,就把自个儿把证人给招了。
“是山下无名村里的那件事吧。”晏司倒不惊讶,他倚在门边,先看着阿黄问了句“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么”,在阿黄连连摇头后,淡淡一笑,才接着道,“小兄弟你不用怕,我若要对你不利,那日就不会放你出村口了。”
阿黄闻言悚然,下意识地望了商白芙一眼——果真如她所说,晏司那时早就发现他了。
“那日村中和我一同的,是归元宗的弟子慕绍语,而小兄弟你看到的壮年枯槁之事,则是因为魔宗望月阁里的秘药凝雪露。”和商白芙所熟知的一样,对于他们的那些不利的质疑,晏司丝毫没有要避开的意思,都一一回答了,神色坦然至极,“服此药的人,会神经衰弱,陷入狂喜的徐苗幻境里,小兄弟想必知道世人皆传的五石散,凝雪露和五石散有着异曲同工之处,不一样的地方又在于凝雪露有着真气为引,虽然以药物为媒介,但本质上却是一种术法,施术的人可以依靠凝雪露收集凡人的阳气,而被吸干了阳气的人,就会变成小兄弟你看到的那种干尸,慕绍语那日用瓷瓶带走的是术者放到那个凡人身上的真气,本打算以此找出背后之人,只是线索很快就断了,后来师门催促,他就先回归元宗了,还有什么疑问吗?”
“……”听得一知半解的阿黄愕然,“也就是说……那人是本来就死了。”
“真气能暂时维持人的尸身不腐。”商白芙拿着折扇站起了身来,“药已经熬好了,现在是要将这些药端到前堂去吗?”
“……”阿黄看着一脸淡定,对晏司的话没有任何质问和惊讶的白衣女子,沉默了半晌讷讷,“在之前就想问你了,你手里的那把红折扇是你的武器吧,拿来砍柴挖土还给炉子扇风真的没问题吗?”
之前这把折扇凭空落在医馆前,带给阿黄的震撼现如今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哦。”商白芙应了声,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我倒觉得这个挺好用的,反正法器都是拿来用的,而且就扇个火而已,又用不坏。”
“……”他又一次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了。
……
商白芙和晏司只在镇子的医馆里待了两天,就接到了师门的纸鸢传信,跟医馆的老先生好小伙计道了别后才离开。
走前商白芙送来的那个老人,和在此之前就被送入了医馆的其他人还是没醒,医馆的老大夫给了他们一包止血药,才摆了摆手,杵着拐杖往屋里走去。
虽然商白芙和晏司都是实力不算弱的修士,商白芙还是水木双灵根,本就擅长治愈外伤的术法,但两人谁都没说什么,微笑着接过了药包才离开。
走前商白芙将风华扇变了船只大小,拽过了晏司的衣袖,就说:“我有事要问你,晏司。”
和两天前在医馆后院里,面向着小伙计阿黄的说辞一模一样。
晏司倒是不意外,他微微压低了声音,眉目含笑:“师姐是打算秋后问罪了?”
“是啊。”她也不否认,转身乘上了风华扇。
晏司叹气跟着上来,风华扇乘风而起,转瞬间就到了小伙计阿黄望不到的凌凌青云之上。
“晏司你不是很能猜的么?”坐在扇头的商白芙,将脚放在了风华扇外,乌黑的长发被风吹乱,她手撑在扇面上,稍稍侧头,“那你猜我现在要问你什么?”
“无名村的事。”原本是站在风华扇上的晏司跟着坐下,“或者浅露姑娘的事?”
“都不对。”商白芙将头发散开,又用绸带将它一把抓起,然后扎起来,这样头发就不会吹到面前了,“是关于你的事。”
“……”晏司看着她,商白芙背对着他,所以从他的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女子白皙秀气的脖颈,和清丽的侧颜,被紫色绸带扎起的乌黑长发像是马尾般,被风吹起。
“晏司,你是望月阁的人。”不是疑问,她是用着肯定的语气,很平静很认真的说道。
魔宗望月阁,相传他们的本营在境外荒芜雪原之地,里面的都是一些十恶不赦死不足惜的魔修,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只要是为了修为,哪怕是将亲生子女血祭之事都做得出来。
上一任望月阁阁主秦峰更是冷面冷心,亲手将自己的妻子推入熔炉里铸剑,连一滴泪都没流。
商白芙在还是邶青槐的时候,见过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衣边绣着繁丽的暗纹,左袖里空荡荡的,有说是被仇家所杀,也有说是秦峰自己亲手砍了那只手用来献祭血剑,而他露出右手衣袖的那只手,苍白得就像境外得雪原,一双冷色的眼睛漠然的看着她,脸色也是白的,却并不是病态的惨白,而是那种一口冰棺立在她的面前时,那种透明的白。
“是清风堂派来的人么?”他用着沙哑得像是几百年没有说过话那样的声音问着她,目光阴翳如刀。
“那师姐你呢?”晏司不答反问,从喉咙里流露出了很低很轻的笑声,“要我猜猜看你是谁吗?”
商白芙回头,他用那双黑到了极致的墨色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我该叫你师姐,还是……邶姑娘?”
“你早知道我不是你师姐了不是吗?”商白芙的眼里,是明亮的红光,和他用日月珠回溯宙宇时,在雨夜里见到的那个紫衣烈烈,红眸灼灼的少女相重合。
晏司淡淡一笑,却是忽然道,神色平静:“我见过你,不是在等活城里,而是在此之前。”
“……”商白芙仍旧是侧头看着他。
“一开始我还有点不确定,但是在等活城里,再见到了‘师姐’后,我知道自己没有认错人。”他勾起了唇,“我有说过,我单名一个玉字。”
“……”她转回了头,没有剑跋扈张,两人说着就像是把头系在腰带上的秘密,但两人的态度都是让人匪夷所思的冷静,许久之后,晏司听到白衣的女子说,“怪不得呢,好久不见……”
她没有回头,轻轻地唤出了那个好久不被人提起的姓名:“秦玉。”
……
“阿芙你回来了。”刚入紫云峰的凌云梯下,红衣猎猎的师姐司空璇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羽化门内门弟子的道袍都是统一的绣着竹叶暗纹的白色衣衫,但外出了一趟回来的司空璇则穿着她从外边买回来的常服,红色的衣裳很挑人,但穿在做事情风风火火的司空璇身上,却是说不出来的适合,“还有师弟,随我来吧,师傅在瑶华殿里等很久了。”
一路上司空璇喋喋不休的问着商白芙在黄泉道上发生的事情,被商白芙不轻不重的回答了,又不相信,于是又问晏司:“师弟,阿芙说的是真的吗?黄泉道上那么危险的地方,你们真没遇到什么险境。”
“没有。”商白芙说得的确不假,只是将严重的事情轻描淡写的讲了讲而已,晏司顺着商白芙的话,微笑道,“就算有,如今也是化险为夷,没什么好提的了,倒是司空师姐,飞白师兄怎么不在?”
“说的我随时随地都得给他在一起似的。”司空璇撇嘴,“他还要玩几天回来,这次望月阁和云隐宗趁着黄泉道上的魔物鱼贯而出作乱,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事,蒲飞白他还被那些村民们硬留在村子里看病,他又不是水灵根的,凑什么热闹啊,而且洛城商家的人都去了。”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司空师姐。”听到了洛城商家,商白芙忍不住问了一句。
“还有什么事啊,不就是本家的那个小丫头吗?以前来羽化门时欺负你,就被我教训了,还不知道学乖,这次又缠着蒲飞白。”司空璇冷笑,“单一水灵根,这么长时间了才不过开光后期,那丫头真是丢你们商家的脸,听说商半夏那丫头的姐姐是那个才貌双全,小小年纪就有融合中期修为的商晚,前段时间还独闯黄泉道,替族里长老拿回了石蒜花王疗伤,修为更是大增,不知道商半夏那个妒忌性子这次会做出什么事来,对了,阿芙你有在黄泉道上碰到商晚吗?”
“有啊。”商白芙点头,对上司空璇复杂的目光,轻轻一笑,“商晚不是狭隘之辈,司空师姐你不用担心。”
“那就好,看来商家也不都是些……”顾及到商白芙也姓“商”,司空璇话音微顿,侧头巧笑,“看我们几个,才回来就犯傻了,一直走我们半个月也走不到山顶啊,御剑去吧,师傅还在上头等着我们。”
☆、第51章 雪往事
紫云峰瑶华殿偏厅里,柔柔的茶香氤氲开来,深色的帷幕被丝绸系好,细致的屏风上绣着的是朝气蓬勃的百鸟图,绕开屏风,梨花木的桌面上是白玉色瓷瓶,瓷瓶里斜插着簇拥的花枝,白衣的司清真人,用剪子修葺着枝丫,听见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将剪子放下,坐正了身子曼声唤着:“璇儿,阿芙,晏司,你们回来了。”
“师傅。”司空璇喊了一声就赶紧跨入了门槛,“阿芙他们完成丙字号的任务了!”
“瞧你,比阿芙还激动,明明是师姐却冒失成这个样子。”司清真人叹笑着摇头,“晏司,阿芙,在黄泉道上你们可有遇上什么险事?”
“不曾。”商白芙随口提了下,“虽然出现了些变数,但好在已经处理好了。”
“晏司你呢?”司清真人转眸看他。
“如师姐所说。”晏司附和着,对黄泉道上惊心动魄的经历只字不提。
“那就好。”不像司空璇那样刨根问底,司清真人应了声后随即站了起来,“我会向掌门禀报,让你尽快重回内门,阿芙,还有一个月,就是门派弟子选拔,到时宗门会招收一**外门弟子进来,门里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届时外门弟子可以向各个峰主的嫡传弟子挑战,赢的可以撕下你们衣袖上的竹叶刺花,向你们提个要求,不得拒绝。璇儿你们自己小心点。”
“他们哪会是我们的对手,就是往年也没几人有那骨气来挑战。”司空璇不以为然。
“璇儿,不得大意。”司清真人厉色斥责,“这次的门派选拔是为后面各门派的宗门大比做铺垫,胜者更是要总揽退治魔物,讨伐趁乱生事的魔宗妖宗的重任,岂能儿戏!”
“是。”司空璇立刻作揖低头。
“阿芙,你的真气已满,想必是快要进阶了,接下来的这几天,你就去春煦洞里好好修炼,争取在门派选拔前到心动中期,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潜心修炼凭你的资质不成问题。”司清真人下了命令,“飞白刚刚纸鸢传书而来,魔物肆虐人间,他一时脱不得身,璇儿你去帮他,要尽快回来,至于晏司。”
稍稍一顿,司清真人又道:“境外的事我要问问你。”
“是,师傅。”晏司应声。
“……”商白芙看了晏司一眼,她想起其他人皆传,晏司是紫云峰峰主司清真人从境外带回来的少年。
境外万里飘雪之地,人迹罕至,除了魔宗望月阁的本营在那里外,再无其他。
商白芙是知道晏司的来历的,但她并不觉得晏司会将这么重要的事情跟司清真人讲,不说别的,单是“魔宗宗主”这个身份,就足以让晏司脑袋落地了。
“……”注意到了商白芙的目光,晏司侧头,弯了弯唇,无声道,“我没事。”
商白芙微微垂眸,和司空璇一起告退了。
刚出瑶华殿,商白芙刚想回房间准备一下,就被司空璇用手肘撞了撞胳膊,笑嘻嘻的问着:“喂,阿芙,你刚刚和晏师弟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怎么一回事?”商白芙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跟师姐我还那么见外,晏司常闭关,紫云峰上的其他弟子不知道,我和蒲飞白还不知道啊。”司空璇撇嘴,只当商白芙是故意在瞒着她,“你和师弟向来不对付,刚才在师傅面前那么默契是干什么?我可看到了走的时候师弟还跟你打哑谜。”
“我和晏司不对付么?”商白芙惊讶地反问了一句。
“当然不对付!”司空璇脱口而出,“师弟那个人就像个棉花样,你就是说他骂他,他也是那个好脾气,按下去又弹得起来的那种,对什么事都看得很淡,我就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但他对你一直都是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你也是……对谁都是温温和和的,除了看到师弟就躲开,也不知道你在躲什么,蒲飞白说让师弟去黄泉道帮你时,我还瞎担心了一番,喂阿芙,你和师弟在黄泉道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次怎么不躲了?”
原身躲他,约莫是被晏司发现了是云隐宗安插在羽化门的奸细一事吧。
商白芙温温地笑着:“那时年纪小不懂事才躲,现在不会了。”
“哦?那是年纪小,现在女大不中留了?”司空璇拖长了声音,意有所指。
“不是那回事。”商白芙知道司空璇误会了,这时候强硬地辩驳反而叫人怀疑,于是她只是云淡风轻的解释了一句,“大概是……虽然其他峰的弟子都说师傅偏爱我,但我又总觉得师傅对晏司更特别,心生嫉妒吧。”
羽化门紫云峰,是除了羽化门掌门归瑾瑜所在的天枢峰外灵气最充裕的灵峰,其中更是以春煦、夏时、秋雨、冬雪四洞灵气最为充足,四大洞窟,晏司一人就独占一个,其中偏爱可见一斑。
“这样啊,我明白了。”司空璇点点头,又忽的一笑,“没想到是这个缘故,其实我以前也爱嫉妒,我嫉妒蒲飞白资质比我好,嫉妒你更受师傅喜欢,还嫉妒师傅对师弟的自由放任,还暗地里做过很多错事,第一个揪住我小辫子的就是蒲飞白。”
“……”第一次知道那般爽朗利落的师姐司空璇心里也会有着这般小心思,商白芙不禁看她。
“师兄他把我狠狠地揍了一顿,一个大男人,打起女人来真是毫不留情,一点也没有君子风度。”商白芙很少听到司空璇喊蒲飞白师兄,司空璇无奈地笑着,又是停顿了半晌才接着道,“但是替我向百花谷要来灵药的也是师兄,他说我只看得到自己没有的,看不到自己已经有了的,师傅她看似偏心,但其实也并非全然如此,人都有私心不是吗?”
深呼吸了一口气,司空璇转头看向了她:“以前的话,我不敢跟你讲,但是,是现在的阿芙,我想我能将那件事讲出来,阿芙,你知道么,我以前和你一样也是双灵根。”
“师傅给了你洗灵果。”商白芙知道司空璇想要说什么了,商白芙是水木双灵根,而洛城商家无论男女,全是单一水灵根,她的资质不差,却是商家唯一的异类,想要改变这一点,除非用洗灵果洗去一个灵根。
洗灵根是少见的异宝,商家自然不会帮她寻得,况且也无法保证她留下来的一定是水灵根,洗去的一定是木灵根。
洗去灵根一事,本就由天命择取。
“师傅她也不是因为偏心,我以前是金火双灵根——”担心商白芙多想,司空璇又忙不迭的解释道。
“师姐。”商白芙微微笑着打断了她的话,“我没有介意,金火相克,水木相生,师姐的确比我更需要洗灵果,我现在要回房间去拿东西,待会儿去春煦洞中修炼,和师姐下山的路重合,我们一起吧。”
“……谢谢,阿芙。”她一直不安的问题,被商白芙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解开了,司空璇忍不住说了声,又觉得这不像她的性子,拽过商白芙的手就往楼梯下跑去,“走吧走吧,阿芙你好好修炼,等你出关了我让蒲飞白给你备份大礼!”
……
在红衣的女子风风火火地牵着商白芙跑下石阶后,晏司刚从瑶华偏殿里走了出来。
师傅司清真人和朝华峰的紫阳真人,这次都出了羽化门,去救济凡人,也发现了尸体的古怪,向他问了些凝雪露的事,都被他不轻不重的回答了。
问不出所以然来,司清真人就让他离开了,走前晏司了解到三大正宗打算将半年后的宗门大比提前,借此机会召集有志修士,讨伐妖魔二宗。
他离开望月阁时,身上的真气几乎被除了个干净,他虽然是司清真人在境外捡回来的,但在司清真人的眼里他只是因为资质颇佳,被掳去做祭品的孤儿。
或者说,他是刻意让司清真人这么误解的,魔宗有血祭的术法,在逃离那天,他用钥匙将牢房打开,放跑了被魔宗掳来的上百名少年少女,而他混在了那里面,又不着痕迹地指引着他们避开机关和在门派里巡逻的魔修。
也并非是没人发觉,在提示着他们搬开假山碎石,破除阵法逃出时,他抬头看去。
亭台楼阁之上,阿姐穿着件烈烈的红衣,外面披着狐裘,乌黑的长发细致地盘起,看着他,笑了。
直觉不妙,他大声喊道:“别乱那么多了,快跑。”
但还是稍晚了一步,山石崩塌,风雪乱滚,他的呼声刹时被埋入了雪堆里,再也不见。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不开眼睛,却听得耳边都是乱糟糟的嗡嗡声。
被人用手抛出来了的他,对上的是一个蓝衣少年带笑的眼:“师傅,找到了,就在这里。”
那是和他一起逃出来的其中一个少年,他说他叫慕绍语,是被魔宗花钱买来当活祭品的孤儿,被雪埋得浅,跑出来了之后,就遇到了一**修士——都是三大正宗里厉害的高手,趁着魔宗宗主秦峰一死,**魔无首之时,来剿灭魔宗。
慕绍语认了归元宗的修士当师傅。
听见了慕绍语的声音,跟着慕绍语的师傅一起看来的,是一个白衣的女子,衣袖上绣着细密的竹叶暗纹,“我是羽化门紫云峰峰主司清,你是谁?家里可还有人在?”
“晏司。”他轻声,想起了楼阁上抬手间,雪原浩瀚崩塌,却笑得嫣然的少女,弯了唇,却并不像是在笑,“家中曾有一阿姐,如今已故。”
☆、第52章 一件承诺
春煦洞位于紫云峰的南边,春风暖暖,四季明媚,洞里的真气充裕,沁人心脾,商白芙步入洞穴里后,就施术设下了结界,洞穴里有一张简陋的木桌,一张石床,还有一床棉絮,虽然不曾去过紫云峰其余三洞,但商白芙料想夏时、秋雨、冬雪三洞里的陈设,和春煦洞估计也相差无几。
她记得晏司入门后,近乎不出山门,终日就待在洞穴里闭关修炼,也不知他哪来的定性。
商白芙盘腿坐在了冰冷的洞穴上,很快就进入了状态里。
春煦洞顾名思义,洞穴里终年温暖如春,充足的灵气和商白芙体内的水木灵根相呼应着,她闭上眼,能感到灵根在身体里缓缓的吸收着灵气,周围的视野也变得更宽了,即使没有睁开眼,她也能看到身后的石壁,还有石壁上细微的划痕。
也能看见自己脉络里的血液在飞速的流淌着,脉络里的真气气息清韵,每一根骨头里蕴含的真气她都清晰可见。
但慢慢生长着的,并不只有水木灵根,还有缠绕着脉络,想着四肢百骸攀岩而去的曼珠花藤。
“红莲帝姬。”温温柔柔的响起的,是很熟悉的音色,但和她清泠的语气不同,女子的声音是格外的轻软,就像是一汪清水般荡漾了开来,“你觉得我的肉身还好用吗?”
子规鸟在枝头“布谷布谷——”地啼着,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处郁郁葱葱又冷清非常的庄园,白衣的女子站在她的身侧,用着温软的声音,轻轻地问着她:“帝姬的娘亲是个怎样的人呢?”
绿叶从枝头吹下,子规鸟扑腾着翅膀飞离,她伸出手时,绿叶就穿透了她的手心轻飘飘地落到了走廊下的碧湖里,她看见自己穿着件暗紫色的衣袍,袖口绣着大片火红如荼的红莲刺花。
她没有侧过头,只是唤:“商白芙。”
“现在帝姬你才是商白芙,终于有人能代替我成为‘商白芙’了,你知道我等这天得了有多久吗?”白衣女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来,笑着笑着却又突然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似得哭了出来。
她转身看着她,白衣的女子就蹲在她的面前,双肩颤抖着,呜咽着,脸埋在臂弯里,过了半晌,又抬起了头来,白衣女子刚才哭得那么厉害,脸上却连一滴泪都没有,是假哭,她歪头看着紫袍乌发的女子,笑了:“帝姬你真是铁石心肠,抢了我的肉身就不歉疚?”
“我暂且不能将这副躯壳还给你。”她平静地看着白衣女子的做戏,“但你有什么想要的,我会尽可能帮你。”
“我要商家覆灭。”白衣女子眼角眉梢都是冷意。
“不可能。”她断然拒绝。
“你不是说会帮我吗?”白衣女子悠悠的问着,并不讶异,只是慢慢地站起了身来。
“道义内,我会帮。”她依旧不改口,“商家或许对你不好,但并非人人都该死。”
“呵。”白衣女子喉咙里流露出了细碎得像是冰渣得笑声,分明是黄莺般脆生生的声音,如今听起来却是分外的可怖,“帝姬你明明是魔修,倒是挺讲仁义。”
就像是没听懂白衣女子的嘲讽一样,她仍旧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里是进阶时,心魔产生的幻境,若无法突破,修为将不增反退,而意识寄托于曼珠花里的原身,乘此机会进入了幻境,亦或者原身就是她这次进阶的心魔?
“罢了。”白衣女子瞥了她一眼,知道红莲城的帝姬心性如此,她就是在她面前装出个花样来,那人连眉梢都不会动一下,她顿觉无趣,索性指向了院落,“那是我娘亲。”
她随着白衣女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吱呀”一声门扉开了,一个水蓝衣衫的美妇人牵着个梳着丸子头,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走了出来。
“娘亲对我很好。”身旁白衣的女子像是叹息般的轻轻说着,“和我这天生的水木双灵根不同,娘亲和洛城商家的其他人一样也是单一的水灵根,但虽说是天灵根,她本身修行的资质却平平,止步金丹无法继续,商家为三大修仙世家之一,能人辈出,就是垂髫小孩,也能很快筑基,所以修炼进展缓慢的娘亲,备受歧视,像帝姬这般资质奇佳之人,想必是不明白吧。”
“我为何要明白。”她冷淡反问,“就算是不擅长修行,资质比起商家其他人来要差些,你娘亲也是天灵根,和三灵根、四灵根的外门弟子比起来呢?”
“如果周围的都是差的人,就不会显得自己也差了。”白衣女子弯着唇,“娘亲正是因为身边的人都太优秀了,才显得更差,我觉得帝姬你稍微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呢,继续刚才的话吧,因为被认作是丢了商家的脸,娘亲总被族里的人欺侮,克扣灵石,恶意捉弄,屡屡不止,族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在族长眼里娘亲不过是一个分家小辈罢了,和娘亲比起来,那些进步神速的本家子女,显然更有培养的价值,欺负得过分了,族长顶多口头上不轻不重地骂几句就完了,再加上我出生后,又是水木灵根,在全是单一水灵根的洛城商家里唯一的水木双灵根,母亲的处境就更不好了,但她总之细心的护着我,在我还不能辟谷时,费心藏到厨房里帮我做吃的,冬天晚上我冷就用真气帮我暖手暖脚,其他小孩欺负我她就看着我哭……帝姬你说,资质差就是过错么?”
“就算你和我说这么多,我也理解不了。”她很坦然,“资质欠缺自然不是过错,但不思进取就是了。”
“那倘若是帝姬你会怎么做?”白衣女子不但不生气,反而很好脾气地问了一句。
“打回去。”她侧眸,“来欺侮的,打断他的手脚让他长长记性。”
“也是帝姬,才能说这般妄言。”白衣女子不置可否,“后来娘亲终于忍受不了了,她和妖宗云隐宗联手,让我认了云隐宗的长老当师傅。”
院子里,水蓝衣衫的女子将团子头的女孩送到了白须飘然的长袍男人面前,他干枯的手,拍了拍女孩毛茸茸的头顶。
“商家的人都以为娘亲死了,其实不然,她被关在了云隐宗里,因为她的盲目轻信。”白衣女子平平静静地道,“所以我再不信人,哪怕是少主,但我要他们信我,那样我才能获得自己想要的,娘亲和我一样,都是天阴之体。”
是用来做炉鼎的最好材质。
“这就是我要拜托你的第二件事。”白衣女子轻轻地开了口,看着她,一字一句,“我要你杀了她。”
不是救她,而是杀她。
面前的幻境刹那间消融,她在石洞里睁开了双眼,门口结界上挂着的水晶铃铛被术法吹着,铛铛的作响。
她走下石床,念了个除尘的法决,撤了禁制,往外走去,结界的外头停了一张张栩栩如生的纸鸢,上面落了些尘土,被真气保护着丝毫不烂,已经停了有些时日了。
商白芙在幻境里不过待了半个时辰,外面却已经过了大半月。
纸鸢几乎都是师姐司空璇寄来的,她打开了其中的一封,只见上面写的都是她在外面做的些事,即使隔着信封,商白芙也能感到司空璇语气里的风风火火,然后就是免不得跟她讥讽缠着师兄蒲飞白的那个商家丫头商半夏了。
商白芙无奈摇头,将纸鸢小心收起,放入了储物戒后,才向半山腰走去。
虽然术法能除却尘埃,但闭关修炼之后,果然应该泡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再说。
只是没走几步,就感到从身边传来了劲风的她,袖中折扇刹那间飞出,与刀剑相撞,她转身看去,只见一白衣的男子站在陡坡出,拱了拱手:“司清真人门下的商师姐,恕在下冒昧,师姐虽然在洞府里闭关了大半月,想必还没忘记羽化门门派选拔一事吧。”
商白芙愣了下,才想起来师傅司清真人在她闭关前所说的,门派选拔前后,羽化门的外门弟子可以向各个峰主的嫡传弟子挑战,赢的会撕下内门弟子才有的衣袖上的竹叶暗纹,向他们提个要求,不可拒绝。
面前的人一身白衣,衣袖上却并无她常见到的竹叶刺花,看来就是哪个峰的外门弟子了。
商白芙用神识感知到了附近灌木丛还有藏在树冠里,那些跃跃欲试的外门弟子,点了点头:“那就请吧,这位师弟。”
看来她回半山腰的路途要变得崎岖了。
半盏茶的功夫后,羽化双姝之一的商白芙,收了手里折扇,对力竭或站或躺在地上的外门弟子点头致意,才往山下走去。
刚刚回头,只见一个白色的衣衫洗得灰白的少年立在她的面前,用这一双点墨般的眼眸,灼灼的看着她。
“你也是上来挑战的么?”刚刚收起的风华扇又落入了商白芙的手心里,闭关前司清真人让她修炼至心动中期,她并没用足足一月的时间,却已至心动后期。
这里面或许有她如今的神识是元婴期修为的缘故,也有着她肉身陨落前,曾是元婴后期修为,早就步入过心动期的原因,就像读过一次的书简,再读就会觉得通俗易懂得多,现如今对上这些和她修为差得很远,大多不过筑基期,偶尔开光期修为的外门弟子,她就是不用法器也能赢他们。
但总觉得像这样做,对努力了的外门弟子来说不够尊重。
少年摇了摇头,沉默着没说话。
“这样啊。”商白芙听见少年这么说,也不再停留,往山下走去,只是走前还是下意识地看了白衣少年一眼,然后才离开。
“墩子你怎么来了。”原本坐在地上的一个外门少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你不是说你不来挑战的吗?”
“哈哈你这是被那个敢杀人夺宝的商白芙打昏头了不是?墩子是个哑巴你问他他怎么答你?”旁边顿时有人发出了嘲笑的声音。
“去你的!”外门少年笑骂。
冷眼看着刚才还灰头土脸的一**人笑做了一团,被唤作“墩子”的少年往春煦洞里瞥了眼,也不顾外门弟子的出声大喊,一语不发地下了山。
☆、第53章 门派选拔
商白芙在屋里又待了两日,师姐司空璇和师兄蒲飞白都还没回师门,离门派选拔也还有几天,在黄泉道时凶兽九婴给她的《羽化剑谱》她还没来得及细看,恰逢门派选拔前夕,门外都是趁此机会向各峰嫡传弟子发出挑战的外门弟子,也不是打不过,但一来二去的商白芙也有些烦了,那天回宅子的一路上她就被拦了不下五次。
她想或许是她坏名远扬的缘故,自诩匡扶正义为云芷蓉出气,实则浑水摸鱼之辈并非泛泛,商白芙索性躲在房里终日研究剑谱了。
司清真人擅长的是符箓之术,羽化门里,以剑闻名的是朝华峰,这点从朝华峰的峰主紫阳真人的独女云芷蓉就是走的剑修之路就能够看出来。
商白芙也是练剑的,风华扇更是能变换做长剑,只是看了这个剑谱,商白芙才发现羽化门里现存的剑法与洪荒时相差很大,现在的剑法虽然精妙,但有些招式又有些花花架子了,她听说羽化门每年迎新盛宴上,就会有弟子表演剑舞。
而剑谱上的招式,却很质朴,招招都是杀招,直取敌首。
她在神识里模拟剑招,招式百变,有些地方又有些晦涩难懂,她夺舍重生之前走的也是剑修之路,看的是红莲皇宫藏书阁里稀世罕见的剑谱,资质颇佳,又受到身为魔神的父皇邶临,与和父皇同为洪荒时期就存在于世的修士的师傅祁鸿风的指导,修为更是进步非凡。
但看着手里的书籍,她还是一时就入了迷,时间不知几何,她不知不觉间站了起来,右手食指中指骈起成剑,照着书上所言所画比划了起来。
黄昏日落,不觉间指尖带了真气的商白芙将地面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剑痕,木屑翻起,这个动作她来回做了好几遍却都不得要领,想着再往后翻来看看,却有一页纸被黏在了一起,翻不开。
她将羽化剑谱放在了案几上,小心翼翼地撕着脆弱的纸张,纸张磨破了些许,书籍却纹丝不动。
有没有什么能复原纸张的术法?
商白芙将剑谱收回了纳物戒里,打算去灵犀楼看看,羽化门灵犀楼中不但是接凡人委托的地方,还是羽化门的书楼,里面有着各式各样的心法秘籍。
贪多嚼不烂的道理商白芙还是明白的,再加上她之前的修炼方式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放弃以前学到的口诀术法来学新的法术,对商白芙来说绝对是坏处多于益处,所以她虽然知道灵犀楼的三楼以上就是书楼,但很少去。
她的住所是位于紫云峰山腰上的一幢独栋的宅院,美轮美奂,精致又朴素,并不算大,从里面的房间出来,穿过一段不长的走廊就到了前厅,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到这幢宅子了,但因为有着外门弟子的打扫,屋子还是很干净,扣着青花茶瓷的桌面更是干净得纤尘不染。
一盏茶碟下,压着一张便条。
她将便条拿起展开,上面用草书写着“千色琉璃盏”这几个大字,没有落款,商白芙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千色琉璃盏”,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旁边的灯盏里是没有点燃的白色蜡烛,烛台下就是火折子,将蜡烛点燃,烛光燃起的时候她将便条放在了上面,纸张腾得燃起,转瞬间就化作了灰烬,被屋外的风一吹就散了。
商白芙转身向屋外走去,便条应该是云隐宗安插在羽化门里的细作写给她的,上面布置的是云隐宗给她对的新任务。
果然她刚回羽化门没几天,对方就按耐不住了,云隐宗的人好不容易让她这个“奸细”在羽化门里走到了今天的位子,怎么舍得什么都没得到就弃了她?
想起了幻境里原身对她的嘱托,商白芙脚步微顿,随即再不停留。
在门派选拔赛开幕的当天,师姐司空璇和师兄蒲飞白还没回来。
商白芙用传音符联系师姐,音讯却被骤然掐断,商白芙微微蹙起了黛眉,去瑶华殿找了师傅司清真人。
司清真人问此事,摇了摇头,指着瑶华殿里仍旧亮着的烛台:“这些烛台和你师兄师姐的真气相连,它们没熄灭,璇儿和飞白就无性命之忧,或许是陷入什么厉害的秘境了,但他们总归有法子出来的,阿芙你无须担心,先去参加门派选拔吧,璇儿和飞白不在,这次就由你和晏司来担任紫云峰第一试的考官。”
“是,师傅。”她点头离开,出瑶华殿的时候,隐隐听到司清真人低低的叹息,“难不成那件事……”
再往后就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尾音,又被司清真人很快地谨慎吞下,她听不清。
羽化门的门派选拔会从凡间挑选有资质的弟子进入内门,资质平平的则留在外门,也是让外门弟子进入内门的大好时机。
又不少外门弟子都会趁此机会挑战各峰的试题,普遍来看,各峰都会有四个试题,第一个试题是去相对平安的秘境里拿到抽签指定的东西,第二个试题由各峰的嫡传弟子来出,第三试是峰主把关,而最后一试则由掌门亲自拟定。
商白芙因为是犯下重罪之人,回到内门是以越级接丙子号单子的方式,在她入关前,师傅司清真人已经将此事禀告了羽化门掌门归瑾瑜,她得以重回内门,和《恶毒女配修仙记》那部话本里既定的结局不同,在话本里内容过半的现在,她不是名誉扫地人人喊打的云隐宗妖女,她还是紫云峰司清真人门下三弟子,羽化双姝之一,对她不满的也有,但因为近日来她和朝华峰峰主之女云芷蓉的关系,不像以前那么僵硬,虽然也只能说是点头之交,但宗门里对她不满的人,也不好借着云芷蓉的名头对她再三挑事。
这一步步,她走得如履薄冰,实属不易,握紧了手里的玉佩,她一贯淡漠的神色里,是少见的晦暗。
可以的话,她不希望……
会走到悬崖峭壁上,不得不再不回头的那一天。
……
人声鼎沸,烟波浩瀚,羽化门青霞谷里是一处轻易的秘境,商白芙看到如烟的人从山门下进来,这一天结界松动,山门大开,羽化门各峰的峰主和掌门归瑾瑜,除了在开幕上稍稍地现身,给了来求学的凡人和外门弟子一些鼓励后,就依次离开了。
在这个时期,更是要加强羽化门内各地的巡逻,更何况此时还是黄泉道上的魔物倾巢出动祸乱世间之时,妖宗和魔宗也会趁此机会浑水摸鱼。
景曜峰的睿行真人留了下来全权负责此时,商白芙在考场的后台,见到了凭借着丙子号任务,和她一起同升为内门弟子的长孙元化,和睿行真人的嫡传弟子许景焕。
他们两个都曾是外门弟子,许景焕性情冷淡点,但是个热心的人,长孙元化又是爱插科打诨的,和谁都聊得来,又同属睿行真人门下,两人很快就聊到了一起。
许景焕正在整理着登记册,而长孙元化则手里抱着一个木匣子,里面放着一些木牌,待会儿进入秘境的凡人,如果遇到了危险就捏碎木牌,就会被术法自动传送出来,但与此同时,也失去了进入羽化门里的资格,长孙元化刚打算去外面将这些牌子发给外头的那些考生。
从黄泉道上回来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她都没有再见到过长孙元化,羽化门是大,但她和晏司同为紫云峰的嫡传弟子,也要负责此次考试的事情,和晏司后来也碰过几次面,和长孙元化却一次都没有。
虽然很多事情商白芙都不会放在心上,但她还不至于心大到转眼间就将长孙元化的告白抛到了脑后,这几日和同样要负责考试的长孙元化完全没碰面,商白芙只能认为是他在躲着她了。
她本来是来后台拿东西的,就这么突然得和长孙元化碰了面,两人都愣了愣,没说话。
尴尬得氛围不可避免的弥漫开来。
因为如月城一事,对商白芙改观了些的许景焕疑惑地看了他们两眼,搞不明白平日里嘴巴厉害得很,谁都能跟他聊个热火朝天的长孙元化怎么突然间就沉默下来了,又想起丙子号的任务是商白芙和长孙元化一起出的,猜测着约莫是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右手半握抵在了唇边,清了清嗓子,引起了两人的注意后,才将手垂下,试图开口:“呃,好久不见了,紫云峰的商师姐。”
商白芙隐约记得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许景焕好像是不怎么客气地直接喊她“商白芙”。
“嗯,好久不见。”商白芙点点头,佯装无事的走到了书架前,嫩白的指尖在书脊上滑过,最后将装订成册的册子取了下来,“我来拿往年第二试的试题,你们忙。”
话音落下,她随即转身往外走去。
“……”长孙元化抬了抬手,又张了张口,但没说什么,又将微微抬起的手垂了下来。
看见了这一幕的许景焕,赶紧道:“对了,商师姐。”
“嗯……”商白芙侧身看来,“怎么了吗?”
“你还记得如月城里,跟我们提供了讯息的那个修士的弟子吗?江鸿他也来参加这次的考试了。”许景焕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花名册,“就在昨天我跟他们安排住房的时候,他还到处跟人打听你,要不要去见见?”
“不用了吧。”商白芙想了想,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我和他也不是很熟稔。”
“他毕竟打听了你这么久。”许景焕微笑着看了长孙元化一眼,“我这里还有点事,一时脱不开身,就让长孙带你去好了,就在丁字三号房。”
“……”商白芙微愣,刚打算拒绝,就听得长孙元化道,“那就麻烦许师兄你帮我把这些木牌发给外面的考生了。”
男子的眼眉轻轻浅浅的,脸上是罕见的面无神色。
商白芙叹了口气:“那就有劳了。”
☆、第54章 卑微入尘
数月不见,如月城里那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鬼头,还是和她认识的那样,既嚣张,又不坦诚。
如月城里将闻人玉泽的怪事告诉了他们,帮他们顺利解决了那个单子的妖修窦康成的弟子江鸿双手环臂,并不算高也不算大,却非要靠在门口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别扭道:“可不是我非要来找你的啊,是我的师傅叫我来跟你说一声谢谢,他云游四方去了。”
“哦。”商白芙应了声,“那不客气,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江鸿呆了呆,紧接着皱眉:“走吧走吧。”
话音刚落,就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商白芙侧头看去,长孙元化就在不远的地方等着她,见她望来,想了想说:“那小子大概是想跟你叙叙旧,毕竟你也算帮了他们,那句道谢也不只是他师傅的意思。”
“我知道。”她点头向这边走来。
长孙元化随即苦笑:“是啊,师姐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还没跟你说恭喜。”和长孙元化一起往外走去,商白芙一边说,“睿行真人虽然严肃了点,但是个不错的师傅。”
他们现在所在的,是考生住的厢房,一字排开,相比起其他各峰住宅的钟灵蕴秀,这里要更落凡尘得多,走廊两旁种着粉紫色的重瓣木槿,如火如荼的开了一路,凡人不像修士可以辟谷,正午时分他们大多数人都去吃饭了,是以这里较之平常要安静得多。
长孙元化听见商白芙这么说,于是点了点头:“托师姐你的福。”
若是仅靠他一人,恐怕还未渡过奈河就不得不打道回府了,更不消说什么进入内门了。
衣袖上的白线修的竹叶刺花无时无刻不再提醒他在黄泉道上发生的那一幕幕,星夜下蒙住了他的眼睛的女子手心里的温暖,坐在墙头,微微垂眸看他时,她流淌着月光的长长睫毛和温柔神色,还有让枉死城城主护他平安时,女子毫不犹豫的态度,和气定神闲的话语。
最后的最后,长孙元化记忆的断层却定格在了女子轻轻蹙起的黛眉,和那句无力又决断的浅语。
她对他说对不起。
在长孙元化的印象里师姐商白芙,强大而又温柔,骄傲而不自满,她很少放低姿态,而在长孙元化的印象里,她唯一一次对他收敛锋芒,眼角眉梢都是温软,却是在他对她坦诚了自己的内
心之后。
轻柔而又坚定的拒绝。
长孙元化本来是想就此别过,最好再不相见,不想见就可不相思,不相思才能不倾慕,他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放到了修炼里,他不去见她,躲着她,但在再次遇见商白芙时,仅是那样平平静静的一个对视,长孙元化就发现自己好不容易按捺住的心湖又被搅乱了,他所有的努力和自制也都白费了。
在许景焕替他喊住师姐的时候,他想要沉默,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开了口。
“喂,商白芙。”他听见自己问,“我们还能是朋友么?”
“……”她脚步微顿,没有侧头,“不能。”
“师姐你又何必做得这么绝?”长孙元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摆出怎么样的一副表情来才好,一向牙尖嘴利的他唯独面对着商白芙的时候,笨嘴笨舌得说不出一句让自己满意的话来。
“这样对你来说更好。”商白芙尽量用着坚定的语气和冷静的态度说出了这番话语,“而且我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的人,长孙元化。”
“什么是不是?”长孙元化觉得心头就像是堵着一团气,吞不下也吐不出,他闭了闭眼才道,“商白芙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在黄泉道上我之所以护你,是我欠你的。”商白芙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对长孙元化来说又多不公平,又有多伤人,但她想,当断不断才是反受其乱,“理由我暂且不能告诉你,但是长孙元化,我帮你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那件事,就算那个人不是你,而是别的什么人,就算是外头的一个混混、无赖,我的行动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我从来就不是为了你,所以你也不必——”
“够了!我不想听!”女子决然冷漠的话语戛然而止,回过神来的时候,商白芙已经被长孙元化按在了旁边的树干上,风一吹少许叶子轻飘飘的落了下来,顺着男子乌黑的长发滑落,他双手紧握着她的肩头,止不住的颤抖着,脸上没有一贯的嬉皮笑脸,只是冷冷的看着她。
盛怒里的长孙元化完全没有控制手上的力道,被骤然按在树干上,又被紧紧地锢着肩头,商白芙的神色却没有一点的变化,仍旧是那副平静而淡漠的样子,只是稍稍别开了脸没有看他:“放开。”
心头涩的难受,胃里也不知怎么回事一个劲儿得泛着胃酸,难受得他想要干呕,喉咙里更是全是苦水,长孙元化从来就没有觉得自己有这么的无力过,他没有松手,却慢慢地放轻了力道,轻轻地说:“我会修炼。”
“……”商白芙看着他旁边的那一棵梧桐树,还有树干上深浅不一的沟壑,没作声。
“我是三灵根,资质不够好,但我有被师傅五灵晴刻在身上的符箓,我也会努力去修行,我会去各个秘境找寻洗灵果的下落,转变自己的体质,我会克服惰性,会勤学苦练,师姐你不喜欢,我就不再嘴贫,我会变强,会强大到不需要师姐来保护的那一天,会强大到能保护师姐你的那一天。”长孙元化握着她肩头的手一直在颤抖,连声音也是抖的,却尽力去吐字清晰,想要将自己的认真倾其所有,传达给她,“我知道现在的自己很烂,完全配不上你,所以,商白芙,你完全不用等我,也不必回头,你只要继续前行就好,你只需要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来追你的机会就好,我会追上你的脚步,直至能与你并肩而行,如果有那样的一天……”
“长孙元化。”她静静地听着,半晌后却又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她的语气也很冷静,冷静到甚至于可以说是过于冷漠了,“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里,变强对你来说是好事,你有这样的决心,我想五灵晴也会很高兴,但是,不要是为了我。”
“……就骗骗我好么?阿芙。”在心里悄悄的喊了千百遍的那个亲昵的称呼,长孙元化没想到真的说出口的时候,会苦涩得他口腔里也全都是苦味和腥味。
“……”她沉默着,然后伸手拍开了还紧握在她肩头的男子的手,不去看他此时在一瞬间的惊愕后,又变得晦涩的神情,商白芙衣袖下的手指悄无声息的攒紧,她看着院子里的一株不知名的野花,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我想我们还是别再见面了比较好。”
长孙元化另一只还锢着她肩头的手,也顺着她的手臂虚脱般的垂了下来,他笑,不是平时里的嬉笑、淡笑,而是像是从喉咙里抽出了声音的那种笑声,断断续续的,干涩而支离,然后他说:“我知道了。”
脸色惨白得一如他身后那片浩瀚如烟,又不知其名的白色野花。
商白芙一直别过头,视线的余光却还是瞥见了男子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脸上一直带着笑,苍白的而又虚弱的浅笑,微微垂下了眼睑,决然地离开。
她一直没动,也没说任何挽留的话语,在不知道长孙元化走了有多久之后,身边渐渐变得嘈杂了起来,去膳房用膳了的人都相继回来了,有些在外面转悠的时候,就在后山遇到了衣袖上绣着内门弟子才有的竹叶刺花的白衣女子。
这几日他们所见的,几乎都是负责替他们指路、还有告诫常识的外门弟子,内门弟子倒是很少见到,如今突然一见,再加上这个内门弟子还出现在这些考生住的宅院外边,不免觉得稀奇,就多看了几眼。
像是终于从梦靥里回过了神来似的,商白芙知道再在这里待下去,来看热闹的人绝对越来越多,于是转过了身,打算向山下走去。
进入她低垂着的眸子的是一双绣着银边的白色靴子,还有羽化门道袍的下摆,顺着白衣抬头,又是衣襟上用白线绣着的,不明显的竹叶刺花,然后是白皙的脖颈,秀气的下颚,淡色的唇,挺拔的鼻梁,还有那一双温润如墨砚的黑色眼眸。
她恍惚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面前站着的人是谁:“晏司,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师傅让我跟你商榷一番第二试的事情,景曜峰的许师弟又说师姐拿走了存放在仓库里的题册,所以来找你。”晏司平静地微笑着,“师姐现在有空么?”
“有空。”她祭出了风华扇,“那一起回紫云峰吧。”
“好。”他含笑应声。
……
云端之上,风声萧萧,吹得她白袖里鼓满了风,猎猎飞舞,长长的青丝和扎发的丝绸一起在脑后交织着,翻飞的丝绦就像是一缕紫色藤萝。
一路沉默的商白芙,在风华扇快到紫云峰的时候,忽然间轻轻地问了一句:“晏司你其实来了有很久了,对吗?”
“是。”晏司侧眸看她,“或许我该晚点来。”
“你觉得我有做错什么没有?”商白芙继续问他。
“那师姐你后悔吗?”他说,语气无奈,“师姐你就是这样的性子,如果你觉得这样对长孙师弟来说,是最好的结果,那么我想,就算是再给师姐百次千次的机会,你也会作出相同的回答。”
☆、第55章 非池中物
来参加羽化门门派选拔的凡间考生共有四百二十七人,在细雨绵绵的一个拂晓,从景曜峰嫡传弟子许景焕那里抽了签,领了各自的任务,就进入了青霞谷秘境。
第一日,捏碎木牌被传出了秘境的就有一百七十八人,第二日是二百五十四人,过了第三日,被陆陆续续的传出来的人就少了很多,进入秘境完成任务的期限是十天,从第三日到第六日,又被渐渐传出了一**人,都灰头土脸,有的弄伤了胳膊,有的腿被摔断,刚出了青霞谷就被监督此事的睿行真人派人送去了重薇峰。
重薇峰的衍之真人甚少出山峰,一心向道,钻心于丹药之术,重薇峰的丹药之术也是羽化门中最为出色的,虽然还比不得以医术闻名的三大正宗之一的百花谷,但医治几个受伤的凡人,跟他们调理调理身子还是没什么大问题。
商白芙记得衍之真人是长孙元化的师傅五灵晴的师傅,算起来还是他的师祖,只是衍之真人绝不知道因为修炼邪魔外道,被逐出了羽化门的弟子五灵晴,在外头还收了个弟子。
“商师姐。”在商白芙和其他峰的嫡传弟子一起按命令守在青霞谷等着通过秘境试炼的考生出来的时候,景曜峰的许景焕托旁人帮他照看下笔录,走了过来,先随口客套了一番,“师姐和晏师兄是紫云峰第二试的考官吧,不知师姐试题准备的怎样了?”
“已经备好了。”商白芙点点头,“我上次看到你和云师姐去了青菱峰,你们是打算用金池当考场?”
“是云师姐的想法,我只是陪她去。”许景焕低垂眉眼,“我上头还有几位厉害的师兄师姐,都比我早入峰,景曜峰第二试的试题还落不到我头上,不过初试的准备工作就够我忙活的了,好在长孙也入了内门,能担着不少,我肩上的担子才轻松了些。”
“嗯。”她应了声,“辛苦了。”
“……”许景焕转眸看她,许景焕并不清楚长孙元化和商白芙之间发生了些什么,长孙元化回来后什么都没说,记载名册,处理铭牌,条条有序。
司清真人门下嫡传弟子只有四位,可以说是各峰最少的,商白芙才能独占一幢宅院。
景曜峰睿行真人门下嫡传弟子共十四位,条件受限,许景焕和长孙元化就住在同一个宅子里,房间也相邻,那天长孙元化一如既往的笑着跟院子里的其他弟子打了个招呼才回房,因门派选拔一事,挑灯夜战,筹备得很晚的许景焕,半夜的时候模模糊糊地听到后院里头里有着细微的动静。
他披上长衫出了门,在石阶上驻足,酒坛子顺着石阶咕噜噜的滚入了花丛里,踉跄着站起了身来的长孙元化一身的酒气,眼神却很清明:“许兄,俗话说一杯薄酒解千愁,我都喝了好几坛子了,你说这酒怎么不但不解愁,反而是越喝越清醒呢?”
许景焕一怔,继而苦笑,没能说出劝慰的话来,长孙元化如此买醉,左右不过一个“情”字难解,只是他就算是在这里醉个地老天荒,也不可能就这样轻易地让对方改变了心意,商白芙之于长孙元化,就像是云芷蓉之于他一般,遥遥如天上明月,不可企及,她助他善待他,但她不会爱上他。
或许放弃了人就会落得个轻松,只是许景焕无法说服自己放弃,又谈何让长孙元化放弃?
长孙元化这几日做事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师傅安排的他办得无微不至,师傅没交代的他也尽心尽力的去做了,就连其他弟子接的任务都被他揽在身上一并做了。
许景焕摇头无奈,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在商白芙面前故意提起长孙元化,白衣女子清丽的脸上是一成不变的淡漠,就连礼仪性的安抚话语都说得十分平淡。
“商师姐和长孙之间是发生了什么吗?”许景焕不是八卦的人,但毕竟同为睿行真人门下,看不下去长孙元化这副样子,又无计可施的许景焕只好来问商白芙了。
“长孙师弟和你说了些什么吗?”商白芙不答反问。
“不,并未。”许景焕叹气。
“那我和他也并未发生什么。”女子又是一笑,抬了眸,“有人出来了。”
青霞谷里终日轻雾遮掩,露水重重,初试秘境考核的期限是十天,在第七日的清晨,终于有人不是以捏碎木牌的方式被传出来,而是完成了任务,堂堂正正的走出来。
几乎是所有的人都凝向了谷口,目不转睛地盯着从秘境出口缓步踏出的男子,男子身穿着青色的长衫,黑发用木簪高绾,容貌平平,腰间配着把质朴的长剑,手里提着个还在滴血的布袋。
四下皆静。
他走到了摆着张梨花木桌的羽化门弟子面前,将木牌和布袋一起放到了桌上,言简意赅:“交任务。”
那里本该是由许景焕来写册子,许景焕到这边来的时候让了个外门弟子帮他照看下,此时大滩的血迹从布袋里渗了出来,顺着桌面桌腿滴滴答答的下淌,腥臭味扑面而来,周围一时间死寂得可怕,这个外门弟子乍一见到这般架势,不禁呆住了,对上了青衫男子面无神色的脸,才连忙去翻册子:“叫什么名字。”
“平凡。”对面的人冷清冷面地道。
外门弟子心想“这个名字取得还真是随便啊”的同时翻到了记载了任务条的那一页,看了看册子上的行书,又看了看那个染血的包裹:“里面的是……”
“瞿如鸟的脑袋。”平凡微微蹙眉,“有什么问题么?”
“那啥。”外门弟子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的说,“你的任务搞错了,我们羽化门给初试弟子安排的任务没这么凶残……任务不是叫你去取瞿如鸟的脑袋,而是去偷瞿如鸟落在鸟巢里的羽毛。”
而且瞿如鸟可是从洪荒起,就有的鸟兽,是不折不扣的活化石,在灵气没有洪荒时那么精纯的当世,瞿如鸟接连死去,只数很是稀少,放眼整个青霞谷秘境,存活在里面的瞿如鸟里也没超过十只,他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给砍了!
外门弟子已经可以想象得出睿行真人勃然大怒的样子了。
此时许景焕也走了过来,见此抿紧了唇,师傅睿行真人做事循规蹈矩,做事认真,但私底下各峰的弟子都喊他“老古板”,他对这些稀世灵兽更是尤为关切,之前其他峰提议用青霞谷来当第一试的考场时,他就不同意,吹胡子瞪眼的,舌战**儒……当然最后他败了,因为青霞谷秘境无疑是羽化门秘境里最安全的一个秘境,进入秘境的方式也不难,对这些没有经过专门的修炼的考生来说,是最适合的。
更何况里面是有譬如瞿如鸟这般稀奇的灵兽,但没经过专门修行的考生对上上古灵兽,不缺胳膊少腿就是好的了,哪可能伤及它们?
睿行真人也是深知这一点的,再三思量后才勉强点头,虽然他点不点头对事情的影响不大。
然而现下,事情就变得麻烦了。
“只用取羽毛就行了么?”完全不懂察言观色的平凡问了句。
“是、是的。”在身为嫡传弟子的许景焕过来了之后,代替他坐在这里的外门弟子赶紧站了起来,听到了平凡的问话,下意识地答了声。
许景焕没有坐下,他现在考虑的是师傅那边该怎么交代。
于是平凡将布袋打开,腥味顿时袭来,旁边的人又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瞿如鸟是长着三只脚,有着白色脑袋,人一样的脸,鸣叫声古怪的禽鸟,因为它的叫声就像是再喊“瞿如”一样,所以被唤作“瞿如鸟”。
袋子里的就是有着人脸的怪鸟脑袋,脑袋上白色的不是头发而是羽毛,他伸手拔了一根下来,放到了桌上:“还有问题吗?”
“没有。”许景焕叹气,拿起毛笔在册子上写了几笔后,对木牌引入了真气,递了过去,“站在旁边的都是羽化十二峰峰主的嫡传弟子,也是第二试的考官,你想要去哪个峰就拿着木牌去那个峰的弟子面前,有事他们会补充说明,初试结束后的翌日就是第二试,你最后能进入哪个峰,基本也就是由这第二试来决定,不过你既然已经通过了初试,无论后面的考试情况如何,你现在都已经是羽化门的外门弟子了,恭喜。”
羽化门的门派选拔共分四试,通过第一试进入外门,第三试进入内门,如果四试全都通过了,甚至可以自主选择师傅,诚然峰主也有拒绝的权利,只是第四试由羽化门掌门亲自出题,题目之严苛,就算是现下各峰峰主的嫡传弟子也很难过关,更不消说其他人了。
过了第四试的人,绝非是池中物,又有哪个峰主会放着人才不要,故意拒绝?
旁边是依次站着的十二位衣襟上绣着竹叶刺花,白衣猎猎的内门修士。
他们在这里等了有足足七日,接下来还要在等三日,不为其他,这是对那些一心求道,冒着生命危险进入秘境的考试的敬意,也是一种礼仪。
平凡接过了木牌,侧头看去,紧接着又转回了头,声音清清泠泠的响起了:“羽化双姝是哪两位?”
“……”云芷蓉和商白芙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她突然想起来,这里好像是《恶毒女配修仙记》里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第56章 第二试炼
话本里一般自诩“平凡”的人都不平凡,就如这个在初试就一刀取下了瞿如神鸟的脑袋,大放异彩的青衣男子。
初试还没有结束,睿行真人原定是第十日才会出来宣布第二试开幕,但商白芙看到有弟子偷偷地蹓出了青霞谷,往景曜峰的方向去了,她想不出片刻睿行真人就会前来,绝对是勃然大怒,免不了让青衣男子吃点苦头。
商白芙夺舍重生之后,虽然承接了“穿越来的那个商白芙”的记忆,尤其是对话本那段印象深刻,毕竟他们所处的人世三千只是一本书,这样的怪事对黄泉道中曾司掌整个阴间的红莲城的帝姬来说,委实是天方夜谭。
“穿越来的商白芙”的记忆对她来说也像是一本书,她平时不用就扔在神识里,偶尔想到些什么,又不是自己有印象的才会拿出来翻翻。
毕竟倘若一直拘泥于“女主”“女配”这些奇怪的言论,迟早会凝聚成她的心魔,商白芙前世年纪轻轻就有元婴后期的修为,也并不是一路畅通无阻,心魔在进阶时会对修为有多大的阻碍这点商白芙再清楚不过了。
而除去心魔的最好方法,就是尽量心平,她对话本一时并不理睬,知道就好,过于执着,反会受累。
事实证明一切也并未如话本上所料,否则她此时就该和妖宗暗中联合谋划着残害羽化门了。
但是里面出场了的角色,却还是实实在在的出现了的,譬如平凡,青衣长剑,摆着副冰冷漠然的样子,其实内心却不懂感情,对待凡事都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这张普通的脸却是易容,易容术高明到即使是羽化门掌门归瑾瑜也不一定看得出来,清风堂人。
清风堂是修真界里最为诡秘的组织,妖修的单子他接,道修的他也接,清风堂的单子分两种,悬赏和指定单,悬赏是清风堂里对外开放的单子,可以由其他修士来接,报酬和清风堂四六开,指定单则由清风堂成员来接。
但没人知道清风堂的背后是什么人,清风堂人之间也互不认识,但有传言他们执行任务时脸上都会戴鬼面防止他人认出他们来,以“代号”互称,每人身上都会佩戴一块稀世美玉,玉里刻着的是篆体的“代号”。
商白芙说平凡的出场是《恶毒女配修仙记》里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是因为在话本里,男主妖宗少主云烨一直以三大修仙世家之一的邺城叶家次子叶云的身份与女主云芷蓉在一同,云芷蓉性子正直,也怕和她素来不合的商白芙抓她的把柄牵连她爹爹紫阳真人,在知晓的情况下决计不会与妖宗少主相谈甚欢。
云烨也是深知这一点,这事儿他自己决计不会说出来,然后这件事就被平凡以波澜不惊的口吻捅出来了。
从这点上来看商白芙还是对这位一出场就砍了瞿如神鸟脑袋的平凡还是颇有好感的,谁叫她不耐烦那个神出鬼没又爱找事的妖宗少主呢?
然后就听得平凡问:“羽化双姝是哪两位?”
商白芙倒是愣了一下,她记得话本里平凡的台词可是“羽化双姝之一的云芷蓉在哪?”这里怎么改词了?
不过她也不是很在意,依旧候在那里等人,每个峰都至少派出了两位弟子当第二试的考官,紫云峰往届都是师兄蒲飞白和师姐司空璇出题。
但是今年师兄师姐都还没回师门,师傅司清真人就让她和晏司来担任,在这里的都是每个峰的嫡传弟子,也都只派出了一人,而另一人大多是去准备三日后的第二试会场了。
晏司则是暂时离开了师门,从出关后商白芙就跟师姐司空璇失了联络,刚巧师傅有事要晏司去办,商白芙就拜托他帮忙打探下外头的消息了,晏司说他会在第二试开始前回来,她对平凡的疑问并不怎么关心,只当看戏。
虽然她自己也是那“羽化双姝之一”。
“……”面前的青衣男子用着清清冷冷的口吻问着,许景焕面露惊愕,怔了怔,才紧接着皱眉,“左数第三位就是紫云峰司清真人的三弟子商白芙商师姐,第五位是朝华峰紫阳真人之女云芷蓉,也就是你要找的‘羽化双姝’。”
他侧头看了半天,拿起木牌走了过去,最后到了商白芙的面前:“紫云峰能教什么?”
听起来是很挑衅的话,但是平凡语气和神色都是淡淡清清的,甚至于到了有点呆滞的地步,感觉上倒是没那么刺耳了。
他像是很认真的在问着这个问题,商白芙一边辨认着他的想法一边道:“符箓还有卜算。”
“……参加紫云峰的第二试,我需要做点什么?”平凡沉吟了片刻又问。
“四天后,等初试结束了来紫云峰下聚集,这边没这么多规矩。”商白芙没打算像其他峰一样做一些记录,倒不是对第二试不上心,只是她觉得如果想来的话自会来,不想来的人也就不会来羽化门参加试炼了,何必多此一举?
“……”平凡点点头,又瞥了眼目露疑
惑的云芷蓉,这才离开。
羽化门在场的其余弟子都觉得一头雾水的,在平凡走后,站在许景焕旁边的那个外门弟子忍不住嘀咕:“这小子是到羽化门来干嘛的?泡妞的么,上来就打听羽化双姝。”
羽化双姝之名,名扬于外,并不仅仅是资质和身份的缘故,这个坊间修士取的称呼,在“美貌”上也尤为看中,恰巧冷面热心的朝华峰峰主之女云芷蓉,和温柔待人的司清真人弟子商白芙就在貌美上更是互不相让,就有了“双姝”之称。
只是凌霄崖一事后,紫云峰的商白芙性子就变了些了,总之不再像以前那样见谁都端着个温和的笑脸,说话做事滴水不漏,现在的她性格要冷淡得多,和大多人见面都是点点头就离开,似乎是懒得深交。
这样的性格完全不讨喜,是以当初很多和商白芙走得近的修士如今也不常往来了,但她似乎并不关心,外门弟子也是景曜峰的,他记得师兄许景焕当初因为云芷蓉一事,和商白芙走得也很僵硬,又想起商白芙杀人夺宝,还死不承认之事,见此免不得多说了几句:“而且云师姐要比商白芙这个表里不一,蛇蝎心肠的女人漂亮得多,这平凡名字怪人也怪,眼瞎了不成。”
许景焕侧眸:“不可胡言,况且商师姐她或许并非你我所想的那般,有这空在这里嚼舌根,不如想想师傅那里该怎么交代?”
外门弟子一呆,随即苦着脸道:“师傅,等等师兄,刚才你干嘛要放那小子过初试,这下可好了,师傅非得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他并没有违反初试的规则。”许景焕看着桌上瞿如神鸟的头和羽毛苦笑,“任务他也实实在在地完成了,我有什么法子?他又是有本事的人,不收是我们羽化门之过。”
“那这瞿如……”外门弟子颤抖着声音指着还在滴血的瞿如神鸟的脑袋。
然后听到许景焕给了他一个可以说是压死最后一根稻草的答复:“也只有我们担着了。”
在那之后不久,商白芙就看到了腾云驾雾,气喘吁吁的赶来,看到瞿如神鸟的头后,气得须发吹起,脸色充血的睿行真人,咬牙切齿地问着许景焕:“那厮呢?”
“回、回房去了。”站在许景焕旁边的外门弟子战战兢兢地答了声。
睿行真人一听,更是吹胡子瞪眼的,就要拿着法器冲上青菱峰考生住的客房,把砍了他心爱的瞿如神鸟的平凡拖出来砍了一百遍,被许景焕和其他弟子好不容易劝住了之后,气极反笑的他,盯着其他峰的嫡传弟子:“叫平凡的那厮,第二试要去哪个峰?”
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于是站着没动的商白芙就格外的突出了,她看着疾如风般走到了她面前的睿行真人,又左右看了看,才无奈道:“嗯……是紫云峰。”
“呵呵。”睿行真人一挥袖子笑了,眼睛充血,却非摆出了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缓缓说着,“紫云峰第二试的试题,你好好出。”
他还着重读出了“好好”二字。
……
三天后,经过了青霞谷初试的筛选,四百二十七位考生,就只剩下一百零四人了,在初试结束的当场,他们清点人数,发现还有三十三人没出来,也没捏碎木牌。
守候在秘境外的各峰嫡传弟子,领了睿行真人的命,相继进入秘境,抱着微薄的希望开始地毯式的搜索,青霞谷的秘境并不算大,但找起来还是很费劲,而没捏碎木牌出来的,很可能是遇到了什么迫不得已的情况,连捏碎木牌被阵法传送出来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在此期间,通过了初试的一百零四人回房休息,准备翌日的第二试。
一天两夜后,被各峰嫡传弟子带出来的考生,不到十人,其中八成都成了废人。
修真得道,无异于是险中求胜,若仅仅是道修倒还罢了,但羽化门虽然在道学、丹药上也有所建树,本质上却是降妖除魔的剑修之宗。
羽化门弟子数千人,有像司空璇擅长占卜的、有像蒲飞白擅长符箓的、也有喜欢丹药、或者专研于《道德经》的,弟子的武器也各式各样,用鞭子的有、用扇子的也有、更有甚者赤手空拳,不用武器,但他们全都是剑修。
所学之术,也唯有一本,就是羽化门从洪荒时开创宗门之初,就延续至今的《羽化剑法》。
青霞谷的搜救还在继续,只是在那之后,由外门弟子和空闲的嫡传弟子接替,至少两人一组。
而初试结束的当日,就进入了秘境的那十二位修士,在回去小憩了一会儿后,拂晓就至。
羽化门第二试在一片温柔如水的晨曦里,缓缓的拉开了帷幕。
☆、第57章 变故乍起
相由心生,这句话说得没错,商白芙如今已经越来越不像是商白芙了。
没有滴水不漏的浅笑,也没有长袖善舞的姿态,如今的商白芙神色总是淡淡漠漠的,就算是笑也只是如水般清泠的淡笑,她越来越像邶青槐了。
晏司第一次见到那个还是邶青槐的她,不是在千年前的等活城里,而是在境外雪域。
女子紫衣乌发,袖口用银边绣着繁丽的流纹,身上披着黑色的莲蓬衣,撑着把素色的油纸伞,白色的伞面上是细致的青莲花,那时晏司还不知道她是谁,她跟着那个玄色衣袍的男人往铸剑谷走去,佯装无意地撞到了他。
“你是谁?”女子红玛瑙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着他,如瀑的长发顺着雪花渐渐消融的肩头滑落。
前面玄衣的男人脚步未停,少年微顿,抬眸:“秦玉。”
“秦以蓉在谷外等你。”她低低地道了一句,往谷内走去,步履匆匆。
他睫毛微垂,手里是她刚才塞到他手里的匕首,刀柄上是割手的双头蛇纹,牛皮的刀鞘,侧身看去的时候,那扇青铜大门已经在眼前缓缓扣上,他抽刀出鞘,刀光映在了他的脸上,如同初雪,刀身上刻着的是复杂又厉害的阵法。
上一任望月阁阁主秦峰冷心冷面,杀人如麻,却又一心向道,他亲手将自己的妻子推入熔炉里铸剑,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后来秦峰被人刺杀在铸剑谷里,魔宗大乱,无人知晓下毒手的人是谁,只是有所传言,秦峰死时胸口插着把双头蛇纹的匕首,匕首上的灵蛇如同藤蔓般将秦峰死死缠绕,吐着红信子,将这不可一世的魔宗阁主一口吞下。
邶青槐是清风堂派来的人,本是替秦峰溶血铸剑之人,但那个时候却将镇压着魔物的匕首亲手交到了他手上,指尖的温度也凉得像是这望月阁里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
晏司不太明白她在想什么。
“晏司,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记忆中女子的容貌,与面前女子清泠的神色相重合,她手腕翻转间将乘风而来的风华扇收入了袖中,一双黑眸凝向了他,微露疑惑。
微风如荼,峰峦如聚,高大而又华美的汉白玉石拱门上,是大气磅礴的“紫云峰”三个草书,晏司隐约记得这好像是羽化门如今已经羽化升仙的一位高人亲笔所写。
商白芙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的内门道袍,长长的头发被紫色的绸缎简单的挽起,拂晓的微光落在了她衣上的褶皱间,看起来像是泠泠流水。
“我其实刚到,因为第二试就快开始了,也就没回去。”晏司稍稍顿了顿,“师姐你会绾发么?”
“……”商白芙摸了摸自己垂到了面前的长发,“会吧?嗯,应该会,就是有点麻烦……不过怎么了吗?”
“商白芙会绾。”晏司点到即止,商白芙微愣,随即明白晏司的意思是,她恐怕会被怀疑,微微抿唇,她嘟囔了一句,“回去就绾。”
然后察觉到有人来了,就转过了身,看向了路口。
“我听景曜峰的师弟说,睿行真人气得都快仙逝了。”晏司侧眸,“他就是那个平凡?”
走在不前不后的位置上,青衣长剑的男子抬头看了站在石阶上的她一眼,商白芙于是点头:“嗯,是他……不过睿行真人也不至于气成这个样子吧?”
“景曜峰本就司掌整个羽化门的灵兽,瞿如神鸟更是其中的稀世珍宝,依睿行真人那个急脾气,他当时没有拔刀直接砍了这个平凡,就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晏司无奈,“还有一盏茶的功夫。”
“嗯,还差三个人。”商白芙想了想说,“大概是睡过头了吧。”
只不过感觉上还是有点不对劲。
“不是睡过头了。”走上了前来的平凡听到了商白芙的决断,忽然道。
商白芙一怔:“那是怎么了?”
“他们已经死了。”平凡就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漠然地回答。
旁边的人也俱是一愣,紧接着七嘴八舌的嘈杂了起来,话语间无怪乎指责平凡。
“怪人!”
“谁干的?”
“这人有病吧?”
之类的言辞不绝于耳。
“安静。”晏司微微蹙起了秀眉,音色像是浸了雪水般清冷,在石阶下的人不约而同的噤声后,才看向了神色不变的平凡,“何出此言?”
“昨晚有人在我的茶壶里下了毒。”平凡冷静地道,“时辰到了,第二试应该开始了吧?”
见底下的人又小声地议论了起来,商白芙看了眼那些考生,想了想对晏司说:“不在的的确都是实力稍强的考生,第二试不能耽搁,阵法也已经布好了,由你来负责吧,我去青菱峰看看,会尽快回来。”
考生都住在青菱峰上。
“好。”晏司点头,“不过第二试我全权负责就好,师姐去过了青菱峰后,不妨再去重薇峰一看,飞白师兄他们已经回来了。”
重薇峰精通炼丹和医术。
商白芙蹙起了眉:“师兄他们受伤了?”
“……”晏司微顿,摇头,“没有,是商半夏,洛城商家的下一任当家商晚也在那里。”
“嗯好,多谢。”商白芙招出了风华扇,御风而去。
来参加考核的修士,大多不过筑基初期,还没到能御剑飞行的地步,见此都惊叹连连,在白衣女子往青菱峰的方向去了之后,晏司看向了考生:“这里是纵云梯,至山顶共有七千三百八十四梯,修真之道倘若没有毅力,就是资质再好也无大成,这第二试,就是要你们不用符箓,也不借助任何法器,在日落前到紫云峰顶。”
底下的人顿时傻眼了。
“这真么可能?”有考生叫嚣,“就是你们这些个嫡传弟子,徒步也走不到山顶,耍我们吗!”
“是啊是啊,不想要老子过明说!”
“有本事你走个给我们看看?”
晏司很是平静地听着楼梯下考生的怒骂,微微一笑:“你们可以弃考,况且你们已经过了初试了,无论怎样都是羽化门的外门弟子,如果你们觉得这样就满足了,那么悉听君便。”
“日落前,不用符箓和法器就可以了么?”平凡踏上了石阶。
“是。”晏司点头,看着在平凡的带动下,其余人也骂骂咧咧,或者不甘心地跟了上去。
他瞥了眼其中几个心平气和,虽然走在石阶上,却又不全然一个劲儿地走就是了的考生,对哪些人能通过第二试已经心中有数了。
师姐走时还特意提了“阵法”二字,他原以为就是傻子也能摸着点门道的。
修真之道,森罗万象,剑术、丹药、阵法、符箓、占卜……都囊括于内,就是不用符箓和法器,也有很多到山顶的办法。
更何况时间还是日落之前,这么长的时间里都无法找到被术法掩藏在通道里的传送阵法,那么那些人也没必要进入内门了。
……
茶壶里有淡淡的香味,她用符箓验了验,看着变黑的符箓,商白芙转身看向了领路的外门弟子:“带我去最后那个人的房间。”
“是,商师姐。”白衣的外门弟子拱手,转身出了去,才拐了个弯就又停住了脚步,语气里有丝不确定,“是朝华峰的云师姐吗?”
“嗯。”云芷蓉同样是被人领着来的,她看向了刚从房间里出来的商白芙,猜测着,“你们那边也有人不见了吗?”
也?
“有三位不见了。”商白芙记得朝华峰第二试的考官也是云芷蓉,估计是和她一样才来的吧,“算是这边的考生里的佼佼者了,但是都没察觉到茶壶里的毒。”
“朝华峰这边是四位。”云芷蓉抿唇,“我刚才过来的时候还看到了重薇峰和青菱峰的嫡传弟子,也都少了人,已经有师兄去禀报睿行真人了,事情闹得大了还会到掌门那里去。”
“掌门估计已经知道了。”他又没在闭关,堂堂一宗之主连宗门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的话,也妄作掌门了,商白芙说,“不过茶壶里的毒,就是对凡人也不至于死……我先去其他房间看看。”
“嗯。”云芷蓉点头,在商白芙擦肩而过的时候,突然喊了声,“等等商白芙。”
商白芙侧头,目露疑惑。
云芷蓉本来是不打算提醒商白芙的,因为里她就是因为商白芙才身死道消的,但是无论是如月城一事,还是她回来之后的种种行为,都让云芷蓉觉得,面前的这个商白芙好像和她记忆里的那个商白芙不太一样了,于是犹豫了很久,她还是模棱两可地提了一句:“我刚才从重薇峰过来,洛城商家的人也在,还有商半夏,你自己小心一点。”
“……多谢。”商白芙记得《恶毒女配修仙记》这个话本里,对商半夏这个商家本家之女没用多大的篇幅来描写,只是她好像和第二女主角商晚性格不是很合。
但在话本里云芷蓉却是对商半夏不假以辞色,里面又隐约提了,云芷蓉以为她穿进的是《仙途》这本话本里,那就是商半夏虽然没在《恶毒女配修仙记》里做什么,在《仙途》里却是做了什么恶事了?
☆、第58章 露出马脚
屋子里空荡荡的,青花瓷壶里是淡淡的清香,乍一闻像是碧螺春的味道,窗户边的竹帘被好好地拉起,随风轻舞,里面的陈设整洁,床铺被褥都一丝不乱,丝毫没有争斗的痕迹。
商白芙从云芷蓉那里了解到其他峰也都少了人,她将茶杯扣回了梨花木上:“这里的茶是谁送的?”
“是墩子。”领她来的那个外门弟子说,又皱眉补充,“不过墩子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这些考生进不进入内门对他没影响,他又是个哑巴。”
“哑巴和下毒有关系?”商白芙手按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道,“你只管叫他来就是了,不是他做的我不会为难他。”
少年抿了抿唇,半晌后才领命出去了,商白芙用神识感知着屋里残留的真气,但是可疑的痕迹已经被下毒的人很好的抹去了,看样子是个老手。
不一会儿衣服被洗得发灰的少年就踏入了屋里,商白芙侧头看去,觉得面熟,想了一阵才恍然发觉面前站着的正是她那日出关时,在春煦洞门前遇到的少年。
“你是哑巴?”她招了招手,在少年无神色的点头后,案几上的砚台纸笔被真气引动着轻轻地覆盖在了梨花木桌上,“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用笔回答。”
“……”墩子敛眸摇头。
外门的少年微微一愣,连忙替他开脱:“墩子他不识字,商师姐,事情绝对不是墩子干的!”
“哦,那算了。”外门少年张着口还想再说点什么,就听得商白芙随口说了句,他又是愕然,就见商白芙挥了挥手,墨砚宣纸就又飞回了案几上,她瞥了两人一眼,“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如果你们发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就来紫云峰找我。”
墩子依旧是垂着长长的睫毛不语。
外门少年一头雾水地点了点头。
在路过墩子身边得时候,她状似无意地低低开口:“露马脚了。”
墩子抬头看她时,女子淡色的唇轻轻合上,就像是没有说过话一样,墩子旁边站着的那个外门弟子也的确没有听见刚才女子的低喃,清丽的容颜上神色平静而漠然。
——“来紫云峰找我。”
女子刚才看似随意说出的话语,其实并不是对他们两人说的,仅是对他一人而言。
墩子的手指动了动,女子已经踏出了门槛。
……
重薇峰上灵花仙草漫山遍野,峰顶的金池前,一株苍天大树上缀满了红色的绸缎和铃铛,像是凡间的姻缘树,被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发出了水晶风铃般的悦耳声音。
“飞白师兄他们就在前面的屋子里。”重薇峰上为她领路的弟子,还没走到门口,手刚刚指向紧闭着的那间屋子,就听得门吱呀一声开了。
推门出来的妙龄女子红衣乌发,猎猎飞舞,乍一见到商白芙,微怔一下后,就几步下了楼梯,拽过商白芙的袖子就往外走去:“阿芙我们走!别留在这里找晦气受!”
商白芙就这样什么都还没搞明白地,被司空璇半拉着向下走了一段路,楼梯下却又女子走了上来,微微诧异:“白芙师姐,还有司空师姐,你们这是……要走了吗?”
女子白衣绿衫,温婉如月,正是与她在黄泉道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商家下一任当家——商明成之女商晚。
“还不走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司空璇冷笑,“当我们没事做了是吗?”
这话里有话分外明显,分明是在对商晚她们下着逐客令。
商晚神色不免尴尬了起来。
商白芙知道司空师姐是个暴脾气,但司空璇这么气势汹汹,甚至是有点不分青红的样子,商白芙倒是第一次见,她拉了拉司空璇的衣袖:“我来说吧,师姐。”
“……随你。”司空璇沉默了半晌后,别开了视线。
“师姐他们回来一阵子也有些累了,我们就先回紫云峰了,有什么事之后再说吧。”商白芙向商晚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先走了。”
“嗯,好。”商晚顺着商白芙给的台阶下了,“那有空再聚。”
随后商白芙祭出了风华扇,拉着师姐司空璇乘上了法器,载着她回了紫云峰。
师姐司空璇住的地方离师兄蒲飞白的宅子很近,路过他宅院的时候,司空璇身子僵了僵才继续走。
但没走几步,就突然道:“阿芙你先等我一下。”
商白芙还没来得及说好,就见司空璇挣开了她的手,几步走到了蒲飞白的住宅前,强行撤了他设下的禁制,一脚踹开了他的房门,冲入了宅院里。
里面是竹林苍天,松柏交错,她从袖中拿出了上百张爆炸符,用真气引动着往竹子上一贴,紧接着气势如虹的爆炸声就接连不断,把好端端地竹林炸了个稀巴烂。
还气不过得司空璇就几步走到了他屋门口,再踹向木门的时候……没踹动。
又是换了好几个口诀,木门依旧纹丝不动,她气呼呼地道:“没事设什么结界啊,有病么!”
房门却突然间开了。
之前一直在踹门的司空璇差点摔倒,她悻悻地收回了脚,回过了头,衣襟上绣着竹叶暗纹的白衣女子弯起了唇:“试了一下,没想到开了,师姐要砸的话继续,我不会告诉师兄的。”
“……嘁,他猜不到才有鬼啦。”司空璇眼眶红了红,又是别开了头,缓了缓才转过身来,就地坐在了门槛上,看着一院子的狼藉托着腮,“喂阿芙,你说我是不是脾气很糟糕。”
“嗯,有点。”商白芙看着被无辜牵连的竹林点头。
“……阿芙你就不会安慰我一下么?”司空璇面无表情。
“因为是事实啊。”商白芙走上了前来,伸手将司空璇牵了起来,“不过脾气暴躁的师姐是个有侠义心、又坦率又积极,很招人喜欢的师姐,这也是事实,那么师姐,你能跟我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白衣女子墨玉般的眼睛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
商白芙见到那个传闻里得商半夏的时候,她正靠在枕头上悠闲地吃着葡萄,在听到有人推门进来后,赶紧将嘴巴里得葡萄咽下,将果盘往桌上一放,就要缩回被子里装憔悴。
结果发现进来的是个白衣的女子后,诧异了一瞬,紧张的模样也松懈了下来,瞥了眼女子衣襟上的竹叶刺花,皱了皱眉:“你是谁?”
“紫云峰商白芙。”她微笑,虽然没用洛城分家的这个前缀,但是同样姓“商”,再加上商白芙身为羽化双姝之一,又是紫云峰峰主司清真人的嫡传弟子,也是小有名气,商半夏在短暂的一愣后就想起来了面前的这人是谁,商白芙说,“我们谈谈。”
商半夏嗤笑出声:“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不过是分家的一条小狗罢了。”
“师兄不在。”就像是没听到她的嘲笑一样,商白芙不徐不疾地掩上了门,走了过来,直至商半夏的床畔前。
商半夏蹙着眉头,刚打算说点什么,突然察觉到了危险,只觉得脸颊被刮得生疼,已经下意识地偏过了头,风华扇已经削断了她肩头的几缕发丝,她愕然紧接着暴露,“你疯了吗!”
商白芙这时已经扇开了折扇,抵着商半夏的脖颈:“我当然没疯,不过你再乱吠的话,我觉得你会疯,我刚才说过了,师兄不在,你人缘不好,其他弟子没事也不会来这里看你。”
“你敢动我我爹爹不会放过你!”商半夏目露惊慌,又被她强行按捺住了,“还有商晚,她是我亲姐姐,我出了事她也逃不了干系,你不敢动我!”
“你傻吗?”商白芙故作困惑的看着她,“他们会不会放过我,和我此时能不能杀你有什么关系,就算退一万步说,如果被他们知晓了,他们决计不会放过我,但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那时候你已经死了吧。”
“疯子!疯子!”商半夏大声骂道。
“你很吵。”商白芙抬了抬手,手里的折扇顺着她的动作更加靠近她的脖颈。
商半夏吓得快哭了出来:“快住手!住手!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让爹爹给你,你杀了我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我说过了,我只是想跟你谈谈。”商白芙将折扇拿离商半夏的脖颈,手腕翻转间,折扇已经回到了袖子里,她淡淡地看着手悄悄摸向枕头下的商半夏,“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把法器放在枕头下,而是被褥里,也不会随身只准备一样法宝。”
商半夏手指颤抖着,终于不敢有动作了:“你、你要谈什么?”
“当然是秘境里的事情。”商白芙施法让梳妆台前的凳子到了床前,她好整以暇地坐下,因为进来时就设了结界,所以外面的人听不到这里面的动静,“在师兄他们回来前,我一直没办法用传音符联系到他们,师姐回来后说,是因为师兄为了救你陷入了秘境里,后来师姐和你姐姐商晚也跟着进去了,秘境里有禁制,所以无法用传音符联系到,要出秘境也并不复杂,只是……”
稍稍一顿,她看着商半夏慌乱的神色,笑了:“我听师姐说,你和师兄在幻境里成亲了?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商半夏张了张口,刚打算说些什么,就听得商白芙继续说,“别跟我讲是师兄爱你什么的,你要姿色没姿色要才情没才情,身为单一水灵根这么大了才开光前期,如果你要跟我说师兄眼瞎那当我没说。”
“……”商半夏就觉得一口气堵在了胸腔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第59章 月下辞别
“我,你……”商半夏气得嘴唇发白,但又害怕商白芙又动粗,撇了撇嘴,“你怎么就能肯定飞白哥不是和我两情相悦?”
“你在说笑?”商白芙平平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商半夏当即冷笑:“是啊,好笑吗?”
说完了这句话,她就往里头缩了缩,害怕商白芙打她,出乎她意料的是,商白芙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是慢条斯理的浅笑着:“商半夏,你不愿意老实回答的话,我来说好了,师兄会与你成亲,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你不知用什么法子威胁了他,二是他傻了,不过我刚才拜托师弟将师兄引开的时候,师兄神智很正常。”
“……”商半夏的脸色很难看。
商白芙就当没看见,继续道:“那么就是第一个缘故了,你在幻境里做了什么?”
“……”商半夏沉默。
“你不要以为我真的不敢动手,商半夏。”商白芙好脾气地看着她,却一点也没有开玩笑得意思,语气认真而淡漠,“我护短。”
“不是没结成吗?”商半夏蹙起了黛眉,索性靠在了枕头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堂还没拜呢,你师姐就和商晚一起冲进来了,得了得了,我不缠着你的好师兄了行了吧?明日我就离开羽化门,回洛城去。”
“我要知道理由。”商白芙执着的却并不是商半夏说的那件事,“师兄不肯跟师姐解释,但他们的感情我看在眼里,你到底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商半夏只觉得心头的那团气憋得她难受,商白芙已经把风华扇收回去了,她偷偷瞟了眼商白芙的袖口,“怎么,你不知道飞白哥原姓叶?叶家和商家世代联姻,我又是本家的人,他娶我有什么奇怪的?”
“邺城叶家?”商白芙回忆了下,“他没提过。”
“这说明我在他心里是不一般的。”商白芙将锋芒收起来的时候,倒像是个寻常家的女子,一点也不吓人,商半夏“啧”了一声,忍不住洋洋自得,“不过你想啊,为什么飞白哥对你好?还不是因为你是商家的人,商家和叶家世代联姻,听我爹说,你父亲也是姓叶,虽然是个分家的但多多少少也有点干系,不过你跟我可不能比,我是本家的,爹爹有是族里有威望的人物,哪像你……”
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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