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的神色没有变化,也没说什么,但想起刚才商白芙毫无预兆地就拔出了风华扇的举动,还感到有一丝后怕的商半夏还是越说越小声,直到张了张口,又闭上了嘴巴,小心翼翼地移开了视线。
“你是在幻境里看到的吧?”等商半夏说完了,商白芙才不紧不慢地道,“很多幻境里都有*花,心中有魔就容易被侵蚀,师姐说师兄不常入幻境,这次若不是你拖累了他他也不会进去,你说的几乎没一句真话,我听腻了。”
商白芙觉得要威胁人,就不要磨磨唧唧的,让人缓过劲来,于是她站起了身来,风华扇重新落入了手中。
“……”商半夏咽了口唾沫,“那、那个我们同是商家的人,商晚也就在外面,你、你最好别乱来啊!”
“……”商白芙不答,手里红光闪动,风华扇已经再度到了商半夏的脖颈上,利锋将表皮割破,刚才还强撑着,又抱着侥幸以为商白芙不敢动手的商半夏终于崩溃地大喊了:“叶家和妖宗有干系!”
扇子就止在了她的脖颈上,细微的血珠一直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流下来,商半夏仰着头,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对上了商白芙冷冰冰的目光,终于弱了下来,声音怯怯的:这次我没胡扯,我、我在幻境里看到的,蒲飞白的过去,叶家和妖宗有干系,我威胁他不想将这件事被捅出去,就必须娶我,叶家身为三大正宗之一,和妖宗勾结,绝对是名声扫地的事,这你也清楚,不、不是吗?”
“这个理由就更值得叫人相信了。”商白芙将折扇温柔地贴在了她的脖颈上,没用真气时,扇端刺人的冷风也消了下去,但商半夏还是被吓得一声冷汗,她自诩很会看人脸色行事,所以也一直都很讨族里长老的欢心,但没想到商白芙此人,性情之乖戾,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上一秒还跟你心平气和的闲聊,下一秒就手握利刃,直取命门。
商白芙记得妖宗少主云烨,在云芷蓉面前,就自称的邺城叶家后人叶云,商白芙原以为这只是云烨随口编造的一个身份,但现在想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也不是多喜欢师兄吧?”商白芙微微挑眉,“为什么要让他娶你,别跟我耍花样,这对你更好。”
“我是商家本家之女,至少也是叶家的才有资格娶我。”商半夏闭了闭眼,“能带我离开商家的,无论是谁都好。”
商白芙想了想,收回了折扇:“你后天走吧。”
“啊?”商半夏诧异,“你不是希望我早点走吗?”
“我处理点事,后天和你一起回洛城。”她捏了个诀,解开了屋子的禁制,往外走去,留下了满脸愕然的商半夏。
……
昨日紫云峰的第二试就已经完成了,参加考试的共三十九人,最后通过的却不到七人,而这七人即将参加三天后的第三试,由师傅司清真人亲自出题,通过了试炼的人,就正式进入内门。
商白芙丝毫不意外平凡过了第二试,毕竟清风堂里的,都绝不是泛泛之辈。
青菱峰考生消失的事情还没有解决,每个峰的考试都少了,紫云峰是少了三人,商白芙去了青菱峰几趟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茶壶里有毒,但对于有些修为的考生来说,充其量不过是药,这些考生的消失,无疑是对参加试炼的其他人更为有利,但是几番调查,无论是手法还是时机,其他人都无法简单做到。
毕竟消失了的,都是一组考生里的佼佼者,偶尔出现了几个相对弱势的,但也不明显。
商白芙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时却又说不上来,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掌门归瑾瑜耳里,他派了自己亲传弟子和青菱峰峰主彻查此事,商白芙就没多管了。
她现在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子夜乌啼,月明星稀,商白芙就坐在宅院的亭子里,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石桌上的紫砂茶杯,随手将明艳的红色风华扇搁在了桌子上,她在等人。
她已经放出了明日一早就要离开羽化门,回一趟洛城的风声,如果那个人要来找她,那么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风吹的竹海沙沙作响,商白芙眉眼静谧地听着竹林的声音,想着那天司空璇气势汹汹地将竹海炸烂的事情,有些不太明白。
她知道司空璇喜欢师兄,也知道人在气都上都会做些不可理喻的事情,但她还是不能明白,为什么会有着那样的行为。
因为只是一个劲儿地发脾气是解决不了事情得,而且如果是她的话……谁让她生气,她就砍了谁。
虽然有点不分青红皂白,但她的确是这样的人,和这种叫人受不了的性格。
也不知是像谁,左右不是像娘亲,那个终其一生困在囚笼里,出不去也不想让别人靠近,因为活在水深火热里,就想将其余的人都拽下泥淖的女人。
面前传来了清浅的脚步声,她抬头,难得的露出了惊讶的神情:“晏司?”
“我听说师姐要回洛城。”白衣乌发的男子站在竹影交错里,少见地没有将长发完全束起,月光流淌在他的发间,乍一看是微微泛亮的银色,神色温凉而淡然,他拾级而上,走到了石桌对面,又自然地坐下,“是在等妖宗的间谍?”
“嗯,我还以为他该来了。”商白芙将反扣在茶盘里的茶杯翻起,提起茶壶,平稳地将茶水倒入茶杯里,茶还是温热的,茶香氤氲,如同那篇沙沙作响竹林,将茶杯推了过去,“有事吗?”
“是来和师姐你告别。”晏司抬眸淡笑,“况且无事就不能来见师姐了么?”
“……”商白芙微微一愣,“你要走了吗?”
“嗯,有些事要解决。”晏司墨色的眼眸里,是玉石一般的温润微光,“再过半个时辰就要走了。”
“这么赶时间?”商白芙手指不自觉地攒紧了茶杯,很快又松开,虽然惊讶,反应倒也不是多过度,“是望月阁的事情吧?你自己小心。”
“我会的。”稍稍一顿,他又道,“师姐你也是。”
“好。”她点头。
“洛城商家之人全是单一水灵根,有人说这是因为商家坐落于灵脉上,是难得一见的福泽。”晏司语气平静,“但并非如此,这是一种毒咒……你不必为商家犯陷。”
“嗯,好。”她又点了点头。
长久的沉默,晏司淡淡的笑了,站起了身,长发从肩头滑落,如同流水,因为商白芙是坐着的,只有微抬起头来看他,就听得晏司道:“我想比师姐早些走。”
“早些走……”是早些离开羽化门的意思,商白芙抚着茶杯不解,“早走晚走不是一样吗?晏司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避而不答,微勾起的唇,清浅不变,“对了师姐,还未跟你说,浅露没死。”
“……”看着商白芙难掩惊讶的目光,晏司只是略微一顿,就说,“还有,再次见面时,我会取回灵渊镜。”
☆、第60章 单一灵根
月下男子的容颜隐在半暗半明里,细细的眉眼,微微泛亮的长发,白色的衣袖上细致纠缠的竹叶暗纹在子夜下,看的不清晰。
商白芙不知道为什么,就愣了半晌,垂下了眸:“嗯,灵渊镜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那……”他弯了唇,神色温柔如着微凉的月光,“再见了,邶姑娘。”
商白芙抚着杯盏的手顿住,抬头时面前早已不见了白衣男子的踪迹,唯有静谧的月光透过沙沙作响的竹林,一路流淌,蜿蜒成河。
很快树林下就传来了低浅的脚步声,商白芙稍微怔了一下,就想晏司才走,应该不是他。
果不其然,重新出现在树影交错里的,是衣服洗得发灰的少年墩子,桌上碧莹莹的茶水谁都没有动,她抬起手来随手将茶水泼到了旁边的草丛里,萤火虫被惊动从灌木丛里飞了出来,温暖的光照亮了女子白皙的侧颜,她将手搁在了石桌上,托着腮,拉长了音调,懒洋洋地道:“坐吧,我有事要问你。”
“……”墩子只是略一犹豫,就走了过来,在白衣女子的对面坐下。
“能说话也能写字对吗?”商白芙问着那个被所有人都当初是哑巴的少年。
“是。”因为长时间不曾开口,骤然说话,少年的声音沙哑的像是吞了石粉般不成样子,“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最初你让我接下如月城的任务的时候,我就开始怀疑了,在收到‘千色琉璃盏’的纸条后,更是让我确信间谍是紫云峰的人,能随意进出我房间的人大有人在,譬如师姐,又或者……晏司,但是他们一般不会这么做,那么放纸条的就应该是平时负责打扫我房间的外门弟子,在此前提上逐一排查就是了,但未免打草惊蛇,我只是顺口问了问偶尔来送茶的弟子。”商白芙也不隐瞒,直截了当地说,“你第一次在门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古怪,上次在青菱峰见到你的时候,那个外门弟子又说你是哑巴,不识字也不能写字,这不是太巧了么?”
“仅凭这些?你并无板上钉钉的证据。”墩子面无神色。
“但你先自乱阵脚了。”商白芙搁下了手肘,“云隐宗那边的任务是什么意思?”
“我希望商姑娘你不要过问太多,照做就好。”墩子抬眸,“我来见你前,已经联络了长老,他们也已经知晓你此时的举动了。”
“长老和少主一向不合。”商白芙并无惧色,“我在如月城的时候见到了少主,按理说我如今是长老放到羽化门里的探子才是,你是站在谁那一边的?还是说,让长老那边得知你为少主通风报信了比较好?”
稍稍一顿,她又补充道:“我已经解开了曼珠花蛊。”
将妖宗少主云烨拉下水,她可是毫无愧疚。
墩子沉默良久,商白芙看到了他眼里一瞬间的动摇,继续说:“更何况我只是想知道理由罢了,毕竟被当成棋子在棋盘上扔过来扔过去的,不知道哪一天就死了,死前还不明不白,不是很遗憾?”
墩子和她这幅身体一样,同为奸细。
果然,墩子垂下了眉睫,想了很久,才重新抬头,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姑娘,你说晚了。”
他从袖里拿出了传音符,传音符上的朱砂微微发亮,还连接着,商白芙知道千里之外的云隐宗长老一定是听到了她和墩子的这番话。
她并不意外,想了下,她刚才的那番话除了暴露了云烨外,没其他对她不利的言辞,于是商白芙站起了身来,在墩子也紧跟着起身,藏在袖中的暗箭蠢蠢欲动之时,伸出了手。
商白芙的手心里空荡荡的,墩子浑身紧绷,做好了准备,但没想到商白芙却只是捏住了符箓的上端:“松手。”
墩子一呆。
商白芙就扯过了符箓,将它干脆利落地撕掉了,扔在了地面,又重新坐回了凳子上:“现在可以说了吧?”
“……”墩子觉得他完全不能理解面前这个看起来很正常,但种种行为又让人匪夷所思的女子的想法。
“我并不觉得长老知道了曼珠花和少主的事情,对我有什么不利。”似乎是看穿了墩子的想法,商白芙自顾自地解释,“而且我既然已经暴露了,你不妨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还是说你觉得我揍你一顿比较好?”
种种理由都让墩子再无拒绝的言辞,他也跟着坐了下来,瞥了眼地上朱砂已经暗下去了的符箓,才道:“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那次我并非是去帮少主通信,只是去见你给你压制曼珠花蛊的药的云隐宗弟子被少主解决掉了,但长老那边也没想到少主会把那么珍惜的解药给你,至于千色琉璃盏,原本是紫云峰的镇峰之宝,传言是能让死人复生,是生死人肉白骨的稀世奇宝,在姑娘你在凌霄崖上刺杀云芷蓉不成,被逐出内门时,司清真人将它赠予了云芷蓉赔罪,长老那边希望你能将琉璃盏拿回来。”
“有机会就拿。”商白芙没什么要问的了就说,“没其他的事了,就走吧,我困了。”
见清丽的女子还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墩子下意识地撑了撑额,怎么弄的好像他自己非要来说着些的一样?
敢情不是她威胁的么?
等墩子面无表情地离开了之后,商白芙就趴在了石桌上,夜晚的风轻飘飘的,又很清朗,她将头枕在了臂弯里,许久之后,若有似无地呢喃道:“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千色琉璃盏啊,那件事……也是时候了。”
……
翌日的清晨,在万籁俱寂的时候,商白芙去瑶华殿和司空璇还有蒲飞白的房里,和司清真人他们一一告别后,就打算跟着商晚她们回洛城。
只是大家似乎都是各有心事。
门派选拔还没有结束,商白芙去瑶华殿的时候,司清真人正在为之后的第三试做着准备,她在地图上用朱砂笔勾画着,商白芙瞄了一眼是机关阵法。
听到商白芙说她要去洛城了,司清真人搁下了笔,奇怪地沉默了一下,才慢悠悠地笑道:“也好,阿芙你自己小心点,毕竟商家有些人……不是善辈。”
等商白芙走后,她才看着案几上第三试秘境的地图,目光却又透过了地图上的峰峦如聚,落在了不知名的地方:“在这个时候离开羽化门也好,掌门说的那件事,时候也快到了。”
在跟师兄蒲飞白道别的时候,他的脸色是淡淡的白,黑色的眸子凝着女子淡漠的脸,许久之后才微微苦笑:“阿芙你……”
“怎么了,师兄?”见蒲飞白久久不说下文,商白芙不由得主动开口。
“不,也没什么。”蒲飞白像是打算说点什么的样子,但微微张口后最终还是放弃了,只是带着温润的浅笑,“有什么要帮忙的,就用传音符或者水镜叫我。”
“嗯,好。”商白芙点点头,就当没猜到,蒲飞白是想问她,是不是已经知道叶家的事情了。
而师姐司空璇,则是在听说了她要去洛城后,跑回屋子将自己房间里那些稀罕的法宝符箓还有丹药,一股脑儿地往商白芙的怀里塞,被她无奈拒绝,赶紧找借口跑掉了,但等她和商晚她们在约定好了的山门口见面时,她怀里还是被司空璇追着塞的一大堆东西。
看见了从秘境里出来,养了几天伤,如今已经大病初愈了的商半夏,司空璇冷哼了一声,就走掉了。
商白芙也没要替师姐道歉的意思,商晚只好打圆场转开了话题:“白芙师姐,我们走吧。”
停在山门口的,是帷幕上绣着麒麟图纹的马车,麒麟是商家的家徽,下一任当家商晚的灵宠也是神兽麒麟。
“走吧走吧。”商半夏率先一步爬上了马车,“我都在着鬼地方待腻了。”
商晚和商白芙随后上了马车,这架马车前的白马,马鬃是漂亮感觉的白色,被风吹起,威风凛凛,没有车夫,在三个女子都上了马车后,先是往石阶下跑了一段路,然后凌空飞起。
商白芙撩开了绣着金色麒麟的窗帘往外看去,羽化门口的石门上,气势恢宏的“羽化门”三字,还有山山水水,一花一木,凌霄阁,青菱峰、朝华峰、紫竹林、紫云峰……都在她的视野里越变越小,直至看不清晰。
她突然间就有一种失落的感觉,充斥心扉,放下了窗帘,她扭头对上的是商晚微笑着的脸:“白芙师姐好久不曾回商家了,这次回去,爹爹他们应该也会很高兴才是。”
“嘁。”手撑在车窗沿上,托着腮看着外面的商半夏从喉咙里发出了短促的冷笑声。
商晚不免神色尴尬,微微蹙起了黛眉:“半夏,不得无礼。”
“回去会不会受到欢迎,我想某人再清楚不过了。”因为姐姐商晚在马车里,觉得商白芙再怎么嚣张也不敢不给身为下一任的姐姐的面子,商半夏不由得原形毕露,又开始嘲讽了。
商白芙只当没听见:“商晚,我有件事想要跟你确认一下。”
“请说。”商晚含笑点头。
“商家除了我,真的无一例外,全是单一水灵根吗?”商白芙看着商晚在一瞬间黯然下去了的眼睛,问出了声。
☆、第61章 洛城商家
洛城位于洛水之北,灵气氤氲,富饶美丽,商家更是坐落于洛城龙泉山龙脉上,枝叶繁盛,多生女婴,族中老少无论男女,皆英俊美貌,又受上天眷顾,是为单一水灵根,扬名于世,被城中人所倾慕,赞誉为“谪仙下凡”,能为商家人做事,更是被这些无修为的凡人当做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商晚**你来了。”面前绸缎庄的老板搓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商晚,商半夏在样本前挑挑拣拣着,啧了一声,语气不满,“怎么还是这几种花色?”
“马上去给半夏**拿其他的花色来。”绸缎庄的老板赶紧出声吩咐。
洛城大户的商家是这家绸缎庄的常客,商半夏喜欢花花绿绿的衣服经常来绸缎庄就不消说了,身为下一任族长的商晚小小年纪就要担当家中责任,置办衣物,一来二往的,绸缎庄的老板也熟知了这位在族里有着不小威望的族里二当家商明成之女商晚。
而如今,跟着商晚后面下了车的是同样一位气质出众的白衣女子,虽然长发只用绣着银边的紫色丝绦半绾后,斜插了根漂亮温润的玉簪,身上也无什么特别的配饰,但绸缎庄老板还不至于这么没眼力的将面前的这个女子当成是跟着采购的丫鬟,于是他陪笑着问:“不知这位是?”
三大世家管辖之地,三大正宗一般不会过多触及,绸缎庄老板也不是什么修士,一时没认出来女子衣袖上绣着的竹叶暗纹是羽化门的标识。
“是族中姐姐商白芙。”商晚替她解释了句,她知道如果是商白芙来说,绝对会自称是“羽化门商白芙”,在洛城商晚不太想看到这样的局面,“老板拿三套族里的衣服来,白芙师姐的就拿我那套好了。”
稍稍一顿,她侧头看向了百无聊赖地等着不说话的商白芙,“对了还有,去隔壁的胭脂铺里让手艺好的姑娘过来趟。”
商白芙看了她一眼。
洛城商家族里的衣服都会在这家繁盛的绸缎庄里量身定做,有时也会有备份,商晚比商白芙要矮一点点,不过衣服穿在商白芙的身上也算适合。
丝绸庄老板派人送来的是一件半臂的单襦,上一淡绿,下裳白色,上面绣着绕身的金色麒麟,她将衣服换好了之后,胭脂铺里的人也来了,替她梳妆打扮。
红莲城里侍女千百,商白芙并不是很会梳妆,在离开了黄泉道的上百年里,也只是学会了绾簪子的法子,红莲帝姬文武双全,在梳妆穿衣一时上却是笨手笨脚的难以直视。
时隔这么久了,她耐着性子看着胭脂铺里的姑娘将她的长发绾成了凌虚髻,长发如云般盘回,凌托顶上,摇而不落,用紫色银边的绸缎系在后面后,又斜插了根玉簪,她看了半天,还是没学会。
等都打扮好了,商白芙出来时,商晚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讶,紧接着浅笑盈盈:“白芙师姐打扮起来真好看,该多打扮才是。”
“……”又不是她的脸,而且她也不会梳妆,商白芙微微别开了脸,不自在的轻声,“嗯,多谢……”
商半夏撇了撇嘴,率先往外走去了:“该回去了姐姐。”
族里辈分规矩都很严,就是商半夏这个嚣张的性子,在商白芙面前一直对商晚直呼其名,等到了洛城还是乖乖的把称呼从“商晚”改成了“姐姐”。
上马车的时候,商晚犹豫地蹙了蹙眉,悄悄地扯了扯快要上马车了的商白芙的袖子,商白芙回头,商晚低声:“族里长辈若是有什么让你觉得不痛快的地方,还望白芙师姐稍稍担待,我也会尽力帮你的。”
“嗯。”商白芙点了点头,又是一笑,“其实我有些理解了……虽然‘我’姓‘商’,但不过是回趟‘家’却要处处小心翼翼,也难怪……”
难怪原身的眼里只有憎恶了,她无法回家,身边也没有亲人,唯一的娘亲却是因为自己的懦弱亲手将她送入妖宗那个魔窟的罪魁祸首。
所以她看不见身边还爱着她的人了,被仇恨蒙蔽了的眼睛是看不见东西的。
……
洛城商家门口是气势恢宏的麒麟镇宅,牌匾上是流畅飘逸的篆体金字,写着大大的“商家”二字,商晚一行人先后下了马车,有就训练有素的小厮出来,主动牵过马匹去卸下马车。
门口的守卫无声地抱拳作揖,门内的管事跨过门槛,走了出来:“路上辛苦了,商晚**,商半夏**,还有这位就是分家的商白芙**吧,请进。”
商白芙感觉到了在管事提起她名字时,恭敬的话语里漠然的语气,只是她并不是很在意,打算回商家弄清楚商家、叶家和妖宗云隐宗关系的那一刹那,她就做好了被冷遇的准备了。
至少对方在表面上还是得恭恭敬敬的候着她这个分家的**进门,而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对她来说也并不重要。
“张伯伯,族长还有我爹爹呢?”商晚侧头问着。
“在明德堂里商讨那件事。”管事张伯说,“离那位大人定下的时候还
剩三天,族长他们也很焦躁吧,**去请安时还请小心点。”
商晚蹙起了黛眉:“我知道了。”
“还有商白芙**,请恕我多嘴,身为分家的**,又是上百年都不曾回到洛城的你,在族长心情不愉的现在,还望**能允许我带你先去休息,之后有机会再去请安。”张伯继续劝告。
商白芙还没开口,商晚就冷了声音:“张伯,白芙师姐是商家名正言顺的**,你这是何以?”
“我这也是为了商白芙**照想,我想你也不希望刚回商家就受气。”张伯好脾气的笑着,浑然不觉自己就是她一进门就给她气受的人似的。
商晚还想说什么,商白芙伸手拦住了她:“算了,多谢,还劳烦张伯带我去房间。”
正在这时,商半夏怯怯的开了口:“那个……姐姐、张伯我突然有点不太舒服,能先回房吗?”
“……”
“……”
两相沉默后,张伯对商白芙作了个揖:“请跟我来,**。”
张伯虽然不待见商白芙这个分家的**,又是商家唯一异类的水木双灵根的修士,但身为洛城商家本家的管事,在礼数上他还是做得很周全,找不出让人诟病的地方。
商白芙住在西南方向一处有假山绿水的宅子里,洛城商家家大业大,整个龙泉山都是商家的地盘,山上的宅院不计其数,玲珑有致,错落有间。
而张伯给她安排的地方,美轮美奂,离其他少爷**的房间却要远得多,领她来之后,张伯又将商家的规矩一一给她讲了,拖他的福,没有原身记忆,对商家没什么了解的商白芙,在知晓了这些规矩后只有一个想法——麻烦真多。
想她还是红莲城帝姬的时候,红莲城里也没这么多规矩,当然其中也有着红莲城的规矩基本都是她定的,她就是“规矩”的这个缘故。
宅院里干干净净的,张伯说接到商晚的传书,说她要回来后就将这间空置的宅子清理了出来。
商白芙应了声,表示听到了却没有要道谢的意思,别人既然不给她好脸色看,她也没必要事事慎行了。
“无别的吩咐,那我就先告退了。”张伯就当没察觉到女子的些许不满,只是在退出房间的时候,还是不忘叮嘱,“对了**,半夜的时候就别出来了。”
“也是商家的规矩?”商白芙问了句,“如果出来了会怎样?”
“不是规矩,只是建议。”张伯含笑,“出来了,会死。”
“……嗯,我知道了。”稍稍一顿,她点头,语气里却并无半死惧意。
等张伯走后,商白芙随手将门掩上,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在刚才张伯和商晚的对话里,“三天后”“那件事”还有刚才张伯对她说的“半夜的时候别出来”都让她很在意。
前两件事一时半会儿估计也查不出来,那就从最后一件事查起吧。
她将包裹放下,在屋子里转了转,熟悉了下东西,又随手把玩了下搁在案几上的毛笔,看了看挂在墙壁上的写意山水后,出门去让人打了水来,不得不说商晚让她换上的这件绣着家徽的单襦还有些唬人,厨房里的那**人完全认不出来她是谁,但看到了她裙摆上绣着的金色麒麟还是老实照办了。
等屏风后的浴桶里放满了白雾腾腾的温水,又放了灵花做的精油,还有厚厚的花瓣后,商白芙在解开凌虚髻的时候,握簪子的手停顿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来了在第二试开始前,晏司问她会不会绾发的事情。
她那个时候虽然说是,但其实那是骗人的,红莲城的帝姬从出生起的那天就是被伺候惯了的,要她上场杀敌她没问题,要她给自己擦粉梳发,还不如给她一刀来得痛快。
不过下次或许可以去胭脂斋试试?
这样想着的商白芙取下了玉簪和紫色银边的丝绸,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了下来,长至腰间。
纸窗边,有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商白芙回头看去,目露疑惑。
刚才感觉到的那个眼神……是她的错觉么?
☆、第62章 井中男子
似乎无论是哪个地方,都缺少不了“如果晚上跑出去的话,就会有吃人的妖怪将你抓走哦”这样的谣言,但是除了少数是因为有魔物和魑魅魍魉出洞外,大多数这种鬼话都是来骗小孩的。
但是张伯身为商家堂堂管事,还不至于这么无聊吧,更何况她也不是小孩子了。
下午洗浴后,就在床榻上打坐,运气修炼,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一轮弯月就挂在了没关上的窗外,明亮的抚慰着竹海婆娑。
商白芙下床将绣花鞋穿好,套在她身上的是淡绿色的半臂单襦,洗过的长发已经被术法弄干了,但是不太会扎头发,又是晚上,商白芙索性没去管它。
臂弯上挂着的是白色的绸缎,商白芙活动了下觉得有些不方便,但因为是挂在袖子上的,又是商晚的衣服,拆掉也不太好,她将风华扇握在手里,没理会张伯的叮嘱,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地寂静,月华如水,她将门掩上,沿着小路到处转着。
对商白芙来说,如果张伯没跟她说晚上不准出门她倒是不会出去,但既然说了,不弄清楚她又不会轻易罢休了。
树叶声被风吹拂着沙沙作响,灌木丛里传来了窸窣的蝉鸣,独自走在静谧而又落叶纷飞的小路上,商白芙只觉得心旷神怡,丝毫没感到危险。
转悠了半个多时辰,她抬手将被风拂乱的长发捋到了耳后,面前又是一处分叉口,在龙泉山上转了半天,她大概也看明白了这山上的布局就是一种阵法,屋宅错落布阵,不熟悉的人很容易再也回不去。
而且有些道路一直在变,虽然沿路上她都做了标记,但商白芙毕竟是第一次来这里,如果继续往前的话,待会儿回去就会变得有些麻烦了。
也没什么新的发现,难道张伯说的晚上别出来,是指夜晚龙泉山上的机关变化更勤,很容易迷路么?
机关里有时还有陷阱,她来的路上随手拆了几个,这样的话,勉强也能跟张伯说的“会死”对上了。
要不先回去吧?
这样想着的商白芙刚刚转身打算离开,就听到从前面的岔路里传来了微弱的呼声:“救……命……来人啊,谁来救救我……”
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商白芙想了一会儿,向那条路走去。
长矛突然刺来,她纵身翻起,几下避开了一路的长矛,最后手撑在地面上,半蹲着稳住了身形,在站起了的时候,脸颊边是突然传来的微微刺痛。
向后仰头,她伸手飞快地截住了刺来的羽箭,羽箭的尖端微微泛着黑色的亮光,很明显有毒,她随手将羽箭扔在了地上,往前走去。
前面有一口枯井,求救声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她探头看去,里面被夜明珠点亮,她看见一个脸色看起来很差的红衣男子坐在井底,听见了有人的脚步声,抬起头来,拱了拱手:“在下叶瑾,还劳烦姑娘将在下带离枯井,在下无以为报,定以身相许……等等姑娘,你别走啊——”
一盏茶的功夫后,叶瑾气喘吁吁的扶着手边的枯井,他的手上还握着商白芙拉他上来时用的白色绸缎,白皙的额上全是薄薄的汗水,动了动苍白的唇,低喃:“好累……”
“……”因为井有些小,两个人不能同时上来,她就用衣服上的绸缎伸入井里将他拽上来了,她看着他,“你姓叶,好歹也是三大修真世家的人,一口井都爬不上来。”
“我不擅长体力劳作。”叶瑾眉眼弯弯,“平时也不怎么运动,只待在炼丹房里炼药,出门走上了一个时辰就会累得喘不过气来,之后得一周都会肌肉酸痛,连扇炉子的扇子都拿不起来。”
“……”商白芙不知道自己该作何表情,“冒昧的问一下,你的修为是?”
“这个我想想啊,应该是融合期吧?”叶瑾抚着下巴,慢悠悠地道。
骗人,她简直不敢相信前段时间她才跟这个废人一样的家伙是同一修为的存在。
“不过我一直都是吃丹药补足真气进行修炼的。”叶瑾不忘补充,“所以虽然是融合期的,但是不怎么厉害,对了还没问姑娘的名姓?”
“商白芙。”商白芙用真气撤回了丝绸,缠在了手上,结果还是将商晚的衣服弄坏了,下次见到她的时候再道歉好了,这么想着的商白芙对叶瑾说,“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你自己也早些回去吧。”
“等等,阿芙姑娘。”叶瑾连忙叫住商白芙,在商白芙侧眸看他的时候,微微地笑着,“你知道锦竹居在哪里吗?我在刚才,迷失在人生的分叉口了。”
“……”直说是迷路了不就好了么?
……
“……终于有休憩的地方了,多谢姑娘。”屋子里的烛光冉冉,照在了叶瑾仍旧是有些苍白的脸色上,在休息了半天后,他毫无血色的唇终于有了淡淡的颜色,长长的睫毛颤下,他对她拱了拱手,“姑娘的恩情在下无以回报,唯有以身相——”
“出去。”商白芙面无神色的截断了他的话。
“对不起,是我太得意忘形了。”叶瑾垂下了手,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薄汗,微微叹气,“不过还真是挺累的,好想回家……”
这人好烦。
商白芙托着腮将手撑在了蒙上了青色花布的梨花木上,懒得理他。
又这么坐了半天,男子开了口:“对了姑娘……不知我今晚能在何处小憩片刻?”
“你姑且也算是修士,就不能不睡打坐么?”商白芙懒洋洋地道。
“哦。”叶瑾果真是乖乖点头不动了,又过了半天,他抬眸看着她,“从刚才起,在下就想问了,阿芙姑娘为何这么轻易的就将在下带回房里来?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修士间虽然没这么严苛,但半夜三更的……姑娘的恩情——”
“闭嘴。”商白芙已经不想在听那句“无以回报,唯有以身相许”了,“你打得过我?”
叶瑾笑笑:“说的也是,不过姑娘,就这么干坐着,你不觉得无聊吗?”
“还好。”商白芙将手肘放下,又将头枕在了手臂上看着他,“对了,还没问你,你刚才怎么会被困在井里面?”
“在下听他们说,子夜时不能离开房间,越被这么嘱咐,在下就越好奇,忍不住出门,结果落入陷阱里了。”叶瑾语气真挚,“如果姑娘不来的话,在下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姑娘,在下的报恩姑娘真的不考虑下吗?”
“你是有多想把自己嫁出去?”商白芙一脸地漠然,“而且,你是想要报恩还是害我?”
“姑娘说这话就真的过分了。”叶瑾无奈,“我可是真的为姑娘照想,我姑且也是叶家的人,身份上还过得去,当姑娘的夫君也勉勉强强吧,最近商家还未出阁的姑娘都挖空了心思想要嫁出去呢?怎么到了姑娘这里,就是我想要害姑娘你了?”
挖空了心思嫁出去?蒲飞白师兄还有商半夏……
商白芙抬起了头,坐直了身子,侧身看他:“我已经很久不曾回过商家了,有些事也不太清楚,是发生了什么吗?”
“原来阿芙姑娘你不清楚啊。”叶瑾眨眨眼,狡黠道,“这可是很有趣的事情,姑娘不要我以身相许作为报答,我就将这件事告诉阿芙姑娘好了,那样我们就两清了。”
“嗯……”商白芙点点头,虽然她并不觉得顺手从井里拽个人出来,对她这种心动后期的修士来说有什么难的,更算不算什么恩情了。
托面前的这个人太没用的福。
“洛城商家的后人,无论男女都是单一水灵根,这总被其他修士认为是一种福泽,其实不然。”叶瑾垂眸淡淡,“数百年前的商家,在修真世家里虽然也是大户,里面也不乏资质不错之辈,但还没到能跻身三大修真世家的本事,族中弟子,也并非都是单一灵根,双灵根的有,三灵根四灵根的也有,而这一切的骤然改变,说是福气,倒不如说……嗯,是毒咒吧?嗯就是毒咒。”
自顾自地肯定了一番后,叶瑾才继续:“商家的祖籍不在龙泉山,甚至不在洛城,而商家的迁址,则要归功于商家的一位先辈,也是那时商家的族长商平,他苦心于商家的发扬光大,希望商家能名扬后世,为此他进行了迁址,但又为什么不辞辛苦的迁到当时还是荒地的洛城来?众说纷纭,而流传在叶家的一种说法,就是商平和当时龙泉山的‘某物’做了个交易,从此之后,商家代代都是单一水灵根,也是自那之后,商家每过十年,就会挑选出一位美貌多才,又天赋异禀的妙龄少女,给她穿上华丽的嫁衣,描上细致的妆容,送入龙泉山山顶的那个山洞里,因为‘某物’要的都是未出阁的少女,所以在此之前,商家的未婚女子都会费尽心思想要找到合适的人选将自己嫁出去。”
叶瑾说话的时候,商白芙一直静静地听着,她稍微有点明白那天商半夏为什么会说出“能带我离开商家的,无论是谁都好。”这样得话了。
又为什么她明明不是多喜欢师兄,却死缠着他不放了。
“走入洞中的新娘,几百年里,从未有一人走出来过。”叶瑾抬起了眸,“还有三天,就是有一个十年之期,而在此之前,商家挑选好的,符合条件,资质优秀,又漂亮又有才情的姑娘,趁人不备自杀身亡了,现在商家的族长和那些当家可是头疼得很,商晚是下一任族长不能送出去,其他的姑娘不是害怕得随便找了个看得过去的修士嫁了,就是尚且年幼,或者长得漂亮的资质不行,资质不错的长相不好,长相资质都好的……又没有才艺,但是身为羽化双姝之一的阿芙姑娘就不一样了,你就不担忧么?”
果然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平静地看着叶瑾脸上温柔的浅笑,商白芙说:“不会选我的,我不是单一水灵根。”
“说的也是。”叶瑾轻声,唇边的笑意却丝毫不改。
☆、第63章 妍丽生光
商白芙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点乌鸦嘴。
头晚她才信誓旦旦的跟叶瑾说自己不会被选上去当祭品,今天一大早叶瑾一个人转转悠悠的走了后,就有一大**人冲入了她的房里,又是替她梳妆又是帮她挑选衣服,商白芙就像个木偶般被摆弄来摆弄去的,兴致缺缺地被张伯领到了明德堂。
商家的族长端着个僵尸脸,冷冰冰的看着她,低哑着声音:“你就是商琴的女儿?”
“我是商白芙。”微微垂着眸,商白芙平平静静的回应着,原身虽然不曾跟她提过,但是商琴应该就是将她送入了云隐宗的那个女子。
反观商晚的父亲,洛城商家的二当家商明成倒是一脸暖如春风的笑容:“回来就好,昨晚可还住得习惯,那里离你母亲年轻时住过的凤居不远,张伯有带你去看过吗?”
“不曾去过。”商白芙看着他们,还有坐在下座,在她进来后焉得蹙起了秀眉,微微张口,在对上了族长严厉的目光后又生生止住了口的商晚,“族长,二伯有什么事就说吧,绕来绕去也没必要。”
“这就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族长是个鬓发白如霜雪的老人,听见了她漠然的问话,一杵拐杖,神色凛冽。
“反正族长你也不大喜欢我不是吗?”商白芙觉得心头有滚烫的怒气才翻腾,曼珠花细细的藤蔓死死地缠上了白皙的手臂,还好她今天穿的广袖才将曼珠花掩了下去,这不是她该有的反应,而是原身,当商白芙刺了族长这么一句后,曼珠花藤才缩了回去,她稍稍一顿,只得继续,“直说是想让我代替你们商家死去的那个女子,当祭品嫁过去不就好了?”
“商白芙!”排山倒海的真气强压了过来,离得稍近的商晚脸色一白,站在她身后的张伯用真气替她顶了下来,商晚低低地道了句,“谢谢,张伯。”抬眸看向了商白芙。
族长的真气虽然厉害,但对二当家商明成倒没什么影响。
洛城商家的族长,修为已至分神。
商白芙如今的修为是心动后期,离族长还差一大截,但族长只是想对她小施惩戒一番,连三成的真气都没用上,商白芙还不至于顶不下来。
也不得不顶下来,她能察觉到原身心里热浪般翻起的不甘,商白芙的脸色在族长分神期修为的强压下微微泛白,不动声色的将涌上喉咙的血沫咽下,衣袖在真气里猎猎飞舞。
“族长!”商晚忍不住喊了声。
“大哥。”二当家商明成挡在了她的面前,用真气将族长施的力卸掉,拱了拱手,“这里还是我来处理吧,大哥你身体不好,还是暂且休憩较好。”
商白芙看了眼黑发如云,青衫飘逸的商家二当家商明成,又看了眼白发灰袍的族长,心里有点诧异。
这两人的外表不像是兄弟,倒像是父子,夸张点说相差爷孙三辈都勉勉强强。
“是啊族长。”商晚也赶紧道,“这里还是交给爹爹吧,我恰巧前几日刚将族长交给我的法术学会,族长不若来看看,也好指点一二。”
“哼。”族长拂袖,“不愧是商琴的女儿,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商白芙看着商晚好不容易将族长劝住,搀扶着他的胳膊,离开了明德堂,然后才道:“不知二当家有什么想说的?”
“先坐。”商明成转身对她淡淡的笑着,“张伯你先出去吧。”
稍停了下,等张伯应声作揖出去后,商明成又等商白芙坐在了对面的檀木雕花椅子上后,才慢悠悠地说:“在讲事情前,白芙丫头你可曾有疑惑过,为何偌大的商家里唯你一人不是天灵根?又为何你娘亲也贵为天灵根,却受人挤兑?”
“我姓商,随母姓。”商白芙记得商家有商家之人比生于龙泉山,葬于龙泉山这样的习俗,“是私奔吧?娘亲年轻时离开了龙泉山,是在洛城外生下的我,没受到和商家先祖做交易的‘那物’的庇佑,所以不是天灵根。”
因为讲的本就是和自己无关的事,所以商白芙说这话的语气很轻描淡写,让商明成微微错愕,紧接着含笑:“是,看来你已经猜到了大概,那我也不必再隐瞒,你娘亲商琴虽是分家之女,但资质并不差,还是天阴之体,但她后来无论如何修为都无法在精进,却并非是因为愚钝,而是她自毁修为后,伤到了根基。”
在叶瑾跟她说了商家每过十年都会挑选优秀的女子送入龙泉山顶的洞穴里,百年间无人得以生还后,她就隐约猜到了事情的真相,所以在商明成说这番话的时候,商白芙没露出惊讶的神色来。
“而在你娘亲和一个修为平平的男子相约逃走后,替她被送入洞穴的,就是大哥的独女。”商明成微微叹气,“……大哥他曾冲入洞穴里,想要将侄女带回来,大哥年少成名,被誉为是三大世家里最有天赋的修士,百年前就已有洞虚期的修为,洞虚、大乘、渡劫,他离羽化登仙也没差几步了,只是自那以后,他的修为不进反退,一夜白发,重伤至今未愈,小女商晚前些日子为他从黄泉道上取来了传闻里能延年益寿,千年一开的石蒜花王,也不过是让大哥稍稍缓和了病痛,恐怕他终其一生也难登顶峰了,还但愿白芙丫头你能别怪族长。”
“那二当家的意思是……”商白芙低笑出声,“身为本家之女,又是族长女儿的命就是命,我娘亲商琴的命就不是命了?”
“并非如此。”商明成从衣袖里摸出了一个木匣子,搁在了茶几上,用食指轻轻地敲着,“只是世家本就不是有多干净的东西,我们无法顾及每个人的性命,如果一个个都要去救,一个个都无法舍弃,那么商家也不会走到今天的这个地位了,四百多年,每十年一人,如今商家已经牺牲了四十多位本可前途无量的女子,也只能继续牺牲下去,不然我们百年的牺牲就成为了一场笑话。”
“就算我不答应你们也会强行送我去吧。”商白芙看了眼那个木匣子,“不知二当家打算怎么跟我师傅,还有羽化门交代?”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白芙丫头你父母双亡,婚约之事本就由族中抉择。”商明成笑笑,“虽说你那师傅司清真人极其护短,但羽化门也不至于让她跟三大修仙世家之一的商家杠上。”
“但还是会很麻烦,不是吗?”商白芙一点也不惊慌,“我倒是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不妨说来听听?”商明成目露意外,语气却很平稳。
“我主动开口要嫁,并修书一封。”商白芙淡淡开口,“那样的话师傅也不会说什么了。”
“……条件?”商明成皱了下眉,很快又舒展了开来。
有那么一刹那间,他觉得面前坐着的不是他印象里,该有的那个“商白芙”,而是别的什么人。
眉眼静谧,口吻淡然,妍丽生光。
“我要知道叶家、商家还有云隐妖宗的关系。”她说。
冷得彻骨的真气冰天雪地般弥漫了过来,却被骤然阻绝在了外面,商明成眸子里划过了一丝惊愕,虽然他大哥才是族长,但因
为大哥百年前从洞虚期倒退回了分神期的缘故,他的修为如今甚至在身为族长的大哥之上。
有着合体期修为的二当家商明成才是如今的洛城商家第一人。
但刚才那个连大哥的修为都无法挡住,脸色煞白的女子,现下却是坐在温柔的结界里,水色的光影交错着,在她华美的衣襟上留下了浮光掠影般的斑驳,而她坐在其中,巍巍如山。
商明成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个白色的小瓷瓶,瓷瓶口已经打开了,清澈的水色就是从那个小瓷瓶里出来,在她周围张成的结界。
是什么厉害的法器么?
商明成一翻袖,折扇就落入了他的手里,洛城商家之人不论男女,都是以折扇为法宝,只是每柄折扇的品质绝不可相提并论。
紧接着袭来的,是暴涨的真气,其中还有随着扇子挥出而凝结的千万根水做的箭矢,气势汹汹、铺天盖地。
“呜——”
箭矢在结界上爆炸开来,水雾遮掩了他的视线,在白雾蒙蒙之时,商明成恍惚间听见了像是婴泣,又像是鬼鸣的声音,叫人毛骨悚然。
手下捏了个法决,将白雾吹散,刚才还美轮美奂,气势恢宏的明德堂,眨眼间就在商明成的攻势下化作了尘埃,被风一吹轻飘飘的散开了,而在那之前,他就已经在明德堂的周围设下了结界。
在结界外的人看来,这里仍旧是洛城商家里庄重森严的会堂,青山绿水,琼楼玉宇。
面前的椅子也已经散了架,商明成就站在废墟的中间,用神识感受着周围的动静,即使不用回头,也不用特意去看,风和水就能将周围的声音、气味、颜色统统传过来。
在左边。
商明成抖了下手腕,折扇就化作了利剑,他侧眸,终于难掩惊讶。
废墟之上,烟雾弥散里,紫衣广袖的女子手里是红色的折扇,扇面绣着白色的细梅花,栩栩如生,就像是要从扇子上飘落一般。
“白芙丫头,你真的只有心动后期的修为吗?”商明成微眯着眼,“像你这般年纪就有这般的修为和能耐,杀了你委实可惜。”
“二当家你杀不了我,也不能杀我。”商白芙将扇子合拢,抵住了下颚,“我一死,商晚就会代我去做祭品,她是你亲女儿,不是吗?”
“……”商明成面上一片冰冷,再无半丝暖意。
“不过我也知道,没有实力的威胁不过是空口之谈。”商白芙将手垂下,将折扇收入了袖中,“商明成你不妨再考虑下我刚才的条件,你不能杀我,但我能杀你。”
说到后面,她本就没带什么敬意的“二当家”的这个尊称索性也省去了,眼角眉梢都是淡淡的傲气,艳艳生辉。
“你究竟是谁?”商明成冷漠地看着她。
“羽化门,商白芙。”她平静的,一字一句的说着,转身往外走去,衣袖上的银色细花翻飞若蝶。
☆、第64章 祝君好运
“商白芙**,这是二当家让我送来的东西,他说**所说的那件事,他同意了。”
须发霜白的商家管事张伯将一个精致的木匣子放到了案几上,如她所想的那般,那日在明德堂里,商家族长的威压下,第一个就护住了商晚的管事张伯,是商晚父亲商明成的心腹。
“哦。”她应了声将木匣子打开,挑了下黛眉,“二当家还真是费尽心思,只是我不信他。”
搁下了木匣子,她记得这个木匣子就是那天明德堂中商明成手里拿着的那个木盒子,她坐在梨花木椅上,手肘撑着茶几托着腮:“我要保证。”
“呵。”张伯轻轻地笑着,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难道这匣中之物还不能用作担保?商白芙**,做人不能太贪。”
“不能。”商白芙一口否决,“还是说你觉得把这东西拿回去比较好?”
手推了推木匣子,真气引动着木匣子飞向了张伯被他险险地抓在了手心里,商白芙低垂着长长的睫毛,连眼帘都未抬一下:“反正我又不介意。”
果真如二当家所说,商白芙此人,巧舌如簧,狡诈善变,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张伯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信封:“二当家说,你想要知道的,其中一半在这封信里,而另一半在您的嫁妆里。”
“这样还勉强可以说有诚意了。”商白芙看着张伯将信封和木匣子一起重新端了上来后,才抬了眸,“你们把东西放下就可以离开了。”
“是,**。”叠声答应的侍女小厮将一个个木箱子放在了地上,然后依次打开,珠光万丈,香味氤氲,顿时覆盖了整个房间。
里面都是绫罗绸缎,宝玉明珠,而这些还只是她嫁妆的一小部分,当真是气派非凡,红妆十里,就是当初因为拍卖会而闻名于世的“金银之城”如月城城主闻人玉泽,迎娶三大修真世家之一的凤城佟家之女的那场羡煞他人的姻缘喜事,也没这么稀罕的珍宝陪嫁。
但反观这场姻缘的新娘子,却仍旧穿着白底绿纱的单襦,百无聊赖的看着他们将东西一一放下,在侍女提出让她试试喜服合不合身的时候,才开了口:“我待会儿自己试,你们出去吧。”
脾气本就不好的新娘子第二次开了尊口,侍女和小厮们互相看了看,在张伯挥了挥袖子后,终于松了口气连忙告退。
“下人都在外头,有事商白芙**吩咐一声就可,不必客气。”知道张伯话里有话,商白芙却没什么反应。
很快屋子里就空了下来,商白芙用神识探寻了下,至少有三十名修为在融合期以上的修士将这里围的水泄不通,说是下人,其实就是来看住她的。
木匣子里的东西她刚才已经看过了,是原身曾经求而不得的洗灵果,她对这个没什么兴趣,将信封拆开。
里面果真是有一半,叶家与云隐宗的那一半,商家的却是没有。
“这商家的二当家倒是……挺讲信用。”男子低低的笑声在她头顶响起。
“你来做什么?”早就听到了有人进来的脚步声,商白芙波澜不惊的问了句。
男子从她椅子后面绕到了前厅来,青衫墨发,脸色是略显病态的苍白,指尖也藏在了较长的广袖里,淡淡的药味从他的身上传来,正是那天夜晚在井中所见,来商家做客的叶家少爷叶瑾:“阿芙姑娘你早知我进来了,怎么也不藏一下那张纸,是你和商明成好不容易谈下来的东西吧?”
也没多不容易。
“想跟你对一下,这封信上所述,和你在叶家所知的相差几何?”商白芙将信纸折了起来,放到了烛台上,火光一下子冲起将信纸烧了个干净。
“阿芙姑娘为什么会认为我该知道?”叶瑾似笑非笑。
“猜的。”商白芙毫不隐瞒。
叶瑾顿时轻笑出声:“阿芙姑娘你还真是有趣,不过信上所述,全是真的,所谓的三大修真世家,除了凤城佟家勉强可以说是传承悠久,才发扬光大外,其余两家,一个比一个肮脏,而这丑态百出的商家和叶家,却又偏偏是关系匪浅的世交亲家,那么,得知了叶家就是云隐宗长老会背后的世家之一后,阿芙姑娘你打算做点什么呢?”
“不打算做什么。”商白芙从梨花椅子上站起了身来,从清一色敞开着的华美木匣子前穿行而过,最后停在了最外面的一口木匣前,弯腰将红色的繁丽喜服拿了起来,旋身间将它披在了身上,长发飞扬,她穿着艳丽逼人的红色嫁衣,袖口衣襟上都是细细密密的针线,精致的凤鸟像是要从嫁衣上振翅飞起般逼真,她转过了身来,裙摆在风中划过了浅浅的弧度,而她漂亮的容颜上是同样耀目的微笑,驻足于灿烂的日光里,音色清越,“好看吗?”
叶瑾突然地就愣住了,稍稍顿了顿才缓过了神来:“好是好看,不过阿芙姑娘倒是不拘小节,喜服是穿给夫君看的,在我面前就穿上了,也无所谓吗?”
“夫君?”商白芙笑了声,“你是指躲在山洞里那个?我不是去嫁给他的。”
“商家族长曾修炼至洞虚,如果不是‘那物’放了他一马,他不但会修为不进反退,还会一命呜呼。”叶瑾虽然并不知道商白芙是用了什么法子说服那个滑头的商明成将叶家和云隐宗的事情告诉了她,但他并不认为商白芙会是洞里那物的对手,如果那物真的那么好对付的话,商家也不至于四百多年里,献出四十多位资质不凡的天灵根女子了,“要逃的话现在还来得及,我可以帮你。”
“理由?”商白芙并不觉得叶瑾是那种好心泛滥的人,更何况这也不是好心,如果她不去,那么商晚就会代她去当祭品,左右都是要牺牲一人的。
“有趣。”叶瑾眉眼一弯,“我很想知道那个心冷如铁的二当家商明成,在面对不得不将自己的亲女儿献出去当祭品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来。”
“你这想法挺过分的,该说是不愧是叶家的人。”她拉长了声音,语气却没什么在意的,目光落在了凤冠上硕大的明珠上。
“我的确不是好人。”叶瑾苍白的脸上是一成不变的淡笑,“但商家的人也不是,不是吗?”
“商晚不算。”商白芙摇了摇头,“商半夏虽然骄纵了点,也不是什么是非不分之人,而且我也姓商。”
“商晚将你带回洛城时,以她的聪明才智,会想不到你会被当做祭品么?”叶瑾却是道,“况且在我看来,见死不救者与杀人同罪。”
“……”商白芙看了他眼,没说什么。
“阿芙姑娘既然不愿,也就罢了。”叶瑾掩唇低咳了几声,半隐半光里,他的脸色更加的白了,停了一会儿,看着他,眸光微闪,语气平静,“祝君好运。”
在走前,突然想起了什么的叶瑾侧过了头:“对了,阿芙姑娘,这两日你一直被困在商家,大概还不知晓,洛城商家已经将你婚约的消息散布出去了,还特意寄了封请帖到羽化门紫云峰去。”
“嗯。”商白芙应了声,“师傅大概被我气死了吧。”
那封请帖是和她的修书一起寄去的。
叶瑾弯了下唇,才离去。
商白芙走到了院子里的水池前,使了个小术法,水咕噜噜的从水池里冒了起来,直到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铜镜,她稍稍转了转才问:“阿九,你觉得好不好看?”
没人应她,四周都空空荡荡的,只有身穿明艳嫁衣的女子一人在湖泊前自说自话。
“阿九,你上次框我就算了,我知道你会说话。”商白芙叹了口气,白玉瓷瓶滑入了她的手心里,她将瓶塞打开,“再不说话,我就将你扔到池子里去,反正你也上万年没洗过澡了吧。”
【……好看。】
睡个觉就被商白芙用术法强行唤醒的上古凶兽九婴有一肚子气没出发。
“哦,那就好。”商白芙点点头。
【……】
九婴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虽然他现在在瓷瓶里,神识能看见外面,也就是说,它能看到商白芙犯蠢,而商白芙看不到它的愤懑,尽管相处时间不算很长,凶兽九婴也知道自己的这个新主人是个就算知道别人生气,也只会顾自己的不讲理的家伙。
【邶青槐】它压低了声音【你别告诉我你特意叫我起来,就是为了问这个,我上次和那蠢物斗法时,受的伤还没好全。】
在凶兽九婴眼里所有凡人都是蠢物,而它现在指的那个蠢物就是洛城商家堂堂二当家商明成。
“抱歉啊,阿九。”为了不暴露九婴,她上次没让九婴直接出来,又与有合体期修为的商明成直接斗法,这对它的损伤不小,商白芙捏了个诀,悬浮在半空中的水做的镜子哗啦啦的落回了湖中,波纹荡漾,“一会儿你就可以重新休息了,但我想最后再确认一次,山洞里躲着的那家伙,真的是它们吗?”
【哼,怎么?现在才开始怕了?】
“怎么会?”商白芙说,“我很兴奋。”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的跳动着,热血上涌,她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了,叫她如何能按捺下着沸腾的心情?
烈日炎炎下,女子明媚的眼眸流光溢彩般,微微泛亮。
☆、第65章 湖中蛇**
有一件事,发生在了叶瑾将商家请帖已经送往了羽化门紫云峰的消息告知商白芙之前——那封信在半路上被人截住了。
而截住它的这个人,就是归元宗宗主的亲传弟子慕绍语。
“阿玉,你这师姐还真是有意思,有意思。”一连说了两个“有意思”,茶舍内茶香淼淼,轻纱般的白雾从杯口溢出,一袭蓝衣的慕绍语指间是胭脂红的请帖,眉梢微挑,看着对面那人。
对面那人墨色的长发用玉冠高束,眉清目秀,仍旧是穿着那一成不变的白色长衫,只是白衫上却没有羽化门的竹叶暗纹。
早在来前就听闻了风声的晏司暗想好在羽化门离洛城较远,师傅司清真人又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性子,大抵现在还不知晓师姐所做的决定。
睫毛垂下,他也不看那封请帖,只是道:“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事?”
“啧啧,知道你不愿让紫云峰的那**人费心我才特意帮你拦下这请帖的,倒是我多管闲事了?”慕绍语摇首叹气,就连那失望的眼神都像在说“你忘恩负义”一般。
“你误会了……”晏司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沉默了一下,稍稍侧脸看向了竹帘外,行人熙攘,小贩叫卖,低声,“多谢。”
“我也就是随便说说而已,阿玉你不必认真。”慕绍语搁下请帖,黑色的灼痕沿着他手触碰过的边缘迅速蔓延了整张请帖,转瞬间请帖就化作了飞灰,而请帖下的桌面却丝毫无痕,“秦以蓉那边的事你考虑的怎样了?还顾念着她是你姐姐,不打算做太绝?”
“她毕竟是我阿姐。”晏司回头,一双墨玉般的眼眸在浮光掠影里微微暗下,语气却毫无波澜,“我不会让她死。”
慕绍语勾了下唇,不会让她死?
也只是不会让她死吧……
……
在本该送往紫云峰的请帖被烧毁后的翌日,黄历上说诸事大吉,宜嫁娶。
日光明媚,十里红妆,洛城分家之女商白芙正稳坐在花轿上,头上盖着一方鸳鸯戏水的红盖头,低垂着眉眼,红色的衣袖上用金线绣着大片的牡丹花。
凶兽九婴是她的灵宠,尽管现在的它还只剩下九分之一的力量,而她要做的,就是帮它找回剩下的八个分身。
在黄泉道的时候,九婴别扭只用纸张写字给她看,弄得很长一段时间商白芙都以为九婴不会说话,结果在商家和商明成对峙时,它直接开口提点了她。
因为是直接用神识交谈,所以那时商明成听不见他们的对话。
九婴在黄泉道时,与同样合体期修为的枉死城城主良翰真人斗法时,处于劣势,一来是因为它刚被解开封印,身体虚弱,而来这是因为那时它离它其余的八个分身太远了。
商白芙看着手腕,她手上戴着禁锢真气的翡翠玉镯,没有商明成的口诀无法解脱,法宝符箓也被他统统扣下了,商白芙觉得商明成不愧是洛城商家的二当家,老奸巨猾,就是族长也没这个本事,但作为交换条件,在她上轿前,他附耳将商家与云隐宗的关系亲口告诉了她。
乍一听到那个消息,商白芙难掩惊讶,商明成却是笑笑退回了迎送的队伍里,那胸有成竹的笑容,就像是肯定她决计无法回来了一般,才这么轻松的将那件事告知了她。
——“我要你杀了她。”
想起了原身对她包含恨意和低沉的爱意的复杂恳请,商白芙第一次觉得她很可怜。
微微垂眸,她上了花轿。
花轿很快就送到了吃人的洞穴门口,商白芙被搀扶了下来,或许是因为真气被翡翠玉镯压制了的关系,被曼珠花藤蔓侵蚀殆尽了的身体虚弱而绵软,她任由侍女颤抖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扶了进去。
走在洞穴里,因为头上盖着盖头的缘故,真气被压制了神识却不能,她被牵着在洞穴里七拐八拐的走着,脚下是湿漉漉的青苔,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味道,她能清晰的感知着这一切,直至听到前面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我们就送你到这里了,**。”侍女柔声低语,她没挣扎,乖巧地被扶到了载满了鲜花的竹筏上坐下,嫁妆也被抬了上来,装满了金银珠宝的木匣子顿时让竹筏一沉,商白芙感到有水被晃荡了上来,将她的白袜打湿。
商白芙想,敢情以往死的那些新娘,都是被这些嫁妆压成了船翻到水里淹死的?
套着竹筏的绳索被剪断,很快竹筏就被湍急的水流冲了出去,一盏茶的功夫不到,商白芙就把头上的盖头扯了下来,入目是一条清澈见底的长河,头顶是光彩照人的石壁,石英的尖端像是利剑般狠狠地刺入了石壁里,两旁是泛着微微绿光的一片片树海,像是有千万只萤火虫环绕在里面,盘旋飞舞。
“好漂亮。”商白芙轻轻地道,“大概只有奈河旁的石蒜花海才可以媲美吧,阿九。”
无人应她。
“还没回来么?”商白芙站起了身来,走到了木匣子前,将木匣打开,看着里面光可鉴人的珠宝首饰,随手翻了翻。
原本她还奇怪,洞穴里的“那物”和商家先祖商平约定的,本应是每十年送一资质不凡的后人进去,为什么会演变为“才貌双全,修为卓越的水灵根女子”入洞。
商明成跟她讲了商家和云隐宗的关系后,她就明白了——整个商家的女子,都是云隐宗用来采阴补阳的炉鼎。
真是,可笑啊。
手上的翡翠玉镯取不下来,迫不得已她只能在木匣子里选了一堆灵气充裕的宝石,让后将这一箱子的嫁妆推入了河中。
水不断往上涌,就快要淹没整个竹筏了,她真担心嫁妆再留在上面,会把竹筏压翻。
竹筏在刹那间轻松后,水刚刚退去,又骤然一沉。
商白芙踉跄了一下,坐在了船上,抬眸看去,竹筏正在长河的中央,而此时她的旁边是毫无征兆而形成的巨大漩涡。
她握紧了手里的美玉:“阿九?”
山洞里是商白芙平静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回响着:“阿九你回来了吗?”
漩涡里像是有什么水草般巨大的东西在搅动着,将竹筏拉向漩涡,轻蹙黛眉,在九婴还没回来的情况下,她不能贸然行动。
毕竟就是洞虚期的商家族长也拿“那物”没法子。
真气被翡翠玉镯牢牢地锁住了,挣扎不开,她默念法诀,精致的美玉转瞬间就在她的手心里化作了飞灰,灵气顺着手臂飞速地蔓延向了心口,微微泛凉,她足尖一掠向后退去,竹筏被拉向了漩涡,立刻捣毁,一个像是蛇身般的头从漩涡里伸出,吐出了红红的信子,咬向了她。
足尖在湖泊上点过,刚刚用真气立在了河流上的商白芙,看见的是水下巨大的黑影,还有红如朱砂的眼睛,那是成千上万奇形怪状的水蛇。
数十枚灵石从袖中滑入了手心里,被她抛向了空中,口诀刚落,灵石就一同爆炸,刚刚想要缠上来的水蛇立刻被炸碎,还不仅如此,那爆炸似乎是相连着的,本来炸毁的只是离她最近的那几十条怪蛇,但沾上了灵石粉末的怪蛇尸体也引发了爆炸,越外圈虽然爆炸范围越小,但转眼间还是有上百条水蛇的尸体浮了上来,血将她脚边的湖水染红,在河岸边绿光莹莹的森林的照亮下,格外森冷。
这不是普通道修会的法术,而是她的父皇魔神邶临手把手地教给她的术法。
和一心向道,修身养性的修士细心钻研出的法术不同,邶临的术法讲究的都是一招杀敌,直取敌首。
因为他的江山是在洪荒纷乱,魑魅横行的那个血与火的战场上一步步打下来的,所以他不会,也不屑去教自己的独女那些温和的小法术,在他眼里那都是些不入流的花花架子。
商白芙手里还剩的含灵气的珠宝其实并不算多了,但是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而又没有分辨能力的怪蛇们只是嘶嘶的吐着信子,在不远的地方虎视眈眈着,没有立刻冲上来。
而此时露出了水面的,是露出了水面的部分都有两层楼高,巨大得不可思议的怪蛇,眼睛一红一金。
红色的眼睛是魔物的眼睛,而金色的眼睛……
九婴还没到,她让它做的事有那么复杂么?
低低叹气,商白芙觉得自己要被九婴害死了,在巨蛇张着血盆大口扑过来的时候,她将剩余的宝石一同抛出,在空中碰撞有因为口诀而粉碎了的宝石粉末笼罩了下来,像是薄纱般将她覆盖,形成的却是坚固的结界。
巨蛇一口咬在了结界上,红色的信子吐出就像是要舔到了她脸上那般,却被结界弹了回去,血流了出来。
巨蛇和周围的怪蛇一起嘶叫着,一呼百应,这头巨蛇是那些水蛇的王,刚才还犹豫着不敢缠上来的怪蛇也一起游了过来。
她脚下的血海上漂浮着的水蛇尸体很快就在水花翻腾里沉了下去,翡翠玉
镯在手腕上化作了上千片碧绿的碎片,将她的手腕割伤。
那个翡翠的玉镯是商明成安置在她身上的一个封印真气的禁制,被她用体内的真气强行冲撞了开,禁制一毁,再无保护的玉镯被真气震碎。
商白芙用右手手背擦了擦唇边溢出的殷红鲜血,脸色苍白,气血翻腾,她强忍着将血气咽下,却微微的笑了起来:“虽然没有了法器,但我还是陪你玩玩吧,你这条怪蛇也应该稍微有点灵性,听得懂我说的话才对,话先说在前面,把我逼到这个份儿上,你不死的话我会觉得不爽的。”
☆、第66章 再无下落
尽管口不能言,但是听懂了商白芙冷冷嗤笑的巨蛇,嘶嘶的吐着信子,金色与红色的眼瞳冷对着她,撕咬了过来,牙齿里喷溅着剧毒的液体,手上没有武器,商白芙就用术法,脚下的湖泊对于水木双灵根的商白芙来说是天然的狩猎场,她双手捏决,水就像龙卷风般卷了起来,绕着巨蛇冲去。
“嘶——”吐着红信子的蛇俯冲入水里,水花喷涌而起,晃得人无法落脚,商白芙虽然能用水,但是水里还潜藏着拼命游动的怪蛇,抓准时机,就想要咬向她白皙纤细的脖颈。
右手抓住了怪蛇的七寸,入手是湿漉漉又滑腻的触感,她将怪蛇甩回了水里,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暗影,她提起真气,向岸边急速掠去,再次冲出水面的是巨蛇的大口,商白芙的脚后跟刚刚触及岸边,巨蛇也冲了过来,身后的森林里瘴气弥漫,她翻上岸边,巨蛇将毒液溅在了奇形怪状的树干上,树干上留下了像是被火灼烧过的黑色烙印。
迷雾里都是毒气,她屏住呼吸,前面是万千怪蛇密布的湖泊,身后是毒雾蔓延的森林,还有怪蛇嘶叫着,用那双一金一红的眼眸看着她,让人进退维谷。
巨蛇又吐着信子咬了过来,它巨大的身子让水飞溅了一层楼高,里面充盈着细小却刁钻的怪蛇,鳞片挂在沙地上,飞沙走石,气势磅礴。
也只是看了一眼,在明知树干里有毒的情况下,她还是纵身掠起,在躲过了毒液的同时,手腕翻转间,就取下了一根树枝,长长的树枝在她手里凝做了锋利的木剑,她右手持剑,左手捏决,水流像是枷锁般缠绕了上来,将巨蛇牢牢地锁住,她提剑而起,脚踩在了巨蛇的头顶,一刀刺下。
蕴含了真气的木刀,在坚硬的外壳下折断,巨蛇嘶叫扭动着,想要将她摔下来,她手里还握着半截泛着毒气的刀片,黑气顺着刀片染上了她的手臂,商白芙手扳着巨蛇在刚才的一刀下,稍稍受伤的鳞片,毫不留情地将它扯了下来,黑色的血飞溅到了她白皙透亮得脸颊上,像是火烧般的灼热,巨蛇叫声更加凄厉,震耳欲聋。
就连洞穴石壁都被那惨叫声震动得微微晃荡,碎石落入水中,水花朵朵。
她将手里剩下得半截木刀碎片一口气横插入它头顶,巨蛇血中还有手里用森林木头做得刀都有毒,再加上她身体里的曼珠花,没有了真气的镇压,正蠢蠢欲动,巨蛇下的湖泊里是千万条牙齿锋利的怪蛇,几乎脱力的商白芙,不但死死地抓住了手里得木刀碎片,而且还毫不留情地转动了木刀。
“嘶——”连大脑都被贯穿捣毁的巨蛇吃痛,拼尽全力将女子甩了下来,眼前一片模糊,因为刚才的强行破除禁制,她连肺叶都在翻江倒海般的抽痛着,在即将坠入湖中,被数不胜数的怪蛇哄抢着撕成碎片的时候,商白芙还不忘念动口诀,抬起了手腕。
紧接着坠入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却有冰凉的寒意从脚底下传上来,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她睁不开眼睛,意识沉入了深深的海里。
红莲城中司掌命理,不可一世的帝姬;清风堂里神秘莫测,在那个雪原上亲手将双蛇头的匕首交给他,让他报仇的“槐”;羽化门紫云峰上,淡漠温柔的师姐商白芙。
她有着那么多的身份,无论是那个她都强大得好像不需要任何的温暖,就能独行于世般,果断而又决绝。
但像这样将她纳入怀里的时候,才能感到,那个坚强倔强,不需要任何人来保护的师姐,其实瘦弱得让人惊讶,她长长的睫毛垂下,眉眼静谧,乌发如瀑般散开,白如凝脂的脸颊上溅上了黑色的毒血,唇色也苍白得几近无色,即使穿着大红得喜服,也丝毫看不出热烈朝气的模样。
脚下得冰已蔓延千里,将湖中的怪蛇还有面前的巨蛇都死死地冰封住了,面前却传来了冰渐渐碎裂的细微声音,声音越来越大,晏司抬头,巨蛇周身的冰在慢慢的碎裂,搂着商白芙纤细的腰身,晏司正想后退,怀中女子却动了动白近透明的指尖,费力地睁开了双眼,抬起了右手。
随着她的举动,冰下的湖泊猛然冲起,夹杂着冰雪碎片的水化作刀刃,将身上冰面刚刚挣开的巨蛇从中劈开,巨蛇被劈成了两半,黑血泼洒在了冰面上,将坚固的冰面极快的侵蚀融化。
“师姐?”晏司喊了声,女子却垂下了手,头歪在了他怀里,乌发披散,没有回应。
他扶着她蹲下了身来,将她暂时放到了冰面上,冰层下的怪蛇早已被冻死冻僵,厚厚的冰面倒映着湖下的场景,森冷怪异,女子右手上是黑气侵入,毒顺着她的手臂浸向了她的心脏,他在她的穴位上点了几下,然后将丹药喂入了她口中。
只是洞穴中巨蛇的毒,和森林鬼树的毒,估计不是这种寻常之药能解的,晏司刚想带商白芙出去,他本以为已经失去了意识的商白芙却费力地抬起了手,紧抓住了他的衣襟,声音闷闷的从怀里传来,听起来虚弱无力,她尽量想要吐字清晰,所以稍稍放慢了语调:“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洞穴周围有专克九婴这中凶兽的禁制,它无法进来就来找我了。”晏司低声,“而且我手里还有半块灵渊镜的碎片,能感知到你的状态。”
“这样啊,你上次说……再次见到我的时候要取回灵渊镜。”商白芙抓着他衣襟的手指因为意识越来越薄弱而向下滑落,“也好,如果我死在这里,就无法将灵渊镜还给你了,那本就是你的东西。”
垂下的手却被他紧扣住,商白芙从他的怀里抬头,目露疑惑,从来就是带着温和又疏淡的微笑的晏司,脸上却是少见的认真,认真得可以说是有些严肃了:“你不会死,你还要回到黄泉道,回到红莲城,我要的是在你活着的时候取回灵渊镜,而不是你死了从你尸体上捡走。”
“……”商白芙微微一怔,看着晏司紧握着的她的右手,挣扎了下,虚弱的身体却挣扎不开,“我手上有毒,你先松开。”
黑色的毒斑顺着女子白皙的手臂染上了男子修长的手指,和肤色相对较深的手背,他垂下睫毛:“师姐你如果现在放弃,搭上的就是我们两人的性命了。”
“晏司……”商白芙看着他,墨色的眼瞳里是显而易见的迷惑,她不太能理解一向冷静的晏司为什么会做出这样奇怪的举动,沉默了半天,她叹气,“你把我放在这里,现在出去还来得及。”
“或许那样是最好的抉择。”晏司拨开了她脸颊上乌黑的长发,微微张了张口,却又是停顿了半天,却是道,“邶姑娘你在望月阁时帮我过一次,如今我帮你不过是扯平了罢了,我秦玉不喜欢欠人人情。”
他唤她“邶姑娘”,自称是“秦玉”。
商白芙总觉得晏司刚才要讲的不是这句话,但是如今他所述又合情合理叫她挑不出错来,于是她点了点头:“多谢,晏司,阿九叫你来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它说你让他办的事它已经办妥了。”晏司稍稍一顿,“还有,它让你赶快出来,放弃那件事。”
商白芙却是摇头:“我答应过阿九,就绝不食言。”
“那师姐你想怎么做?”晏司轻声,“我陪你。”
“阿九曾是尧帝的坐骑,因为发狂吃人被定为凶兽,拆做九份,而在这龙泉山的,就是其中的两份。”她靠着他,“阵法我已经让阿九设好了,阿九的灵气也能为我所用,开启阵法,我现在所要找的,就是阿九在这龙泉山洞里的两个分/身。”
“晏司。”她抬眸,“我如今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了,自然也帮不了你,你跟来的话,可能会死。”
“无碍。”晏司却只是浅笑,“我来帮师姐就好,师姐先睡一会儿吧,待会儿我叫你。”
“嗯。”真气匮乏,毒气又侵入了四肢百骸,她轻轻地合上了双眼,双手搂住了他的脖颈,任凭他将她抱了起来,往洞穴的深处走去。
虽然闭着眼睛,但她并没有真的睡着,只是身体太过虚弱,想要尽可能地养精蓄锐,以免待会儿拖后腿。
“晏司,我记得灵渊镜能定点传送一次。”她闭目轻声,“遇到危险了别管我,你自己走就是了。”
“……”晏司沉默了一下,继而叹气,“在师姐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么?”
“我不想内疚。”商白芙头靠在他怀里,想起了她离开黄泉道的那一天,司命宫外彻夜火光,树影深深,她看见那个白衣的女子肌肤上是萤火虫般的微光,冲着她温柔的微笑着。
妄她是司掌阴间的红莲城帝姬,却连一个人的生死都无能为力。
那个人在她的面前化作了千万朵细微的金色尘埃,商白芙颤动着长长的睫毛,露出了漂亮的墨色双眼:“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偿还恩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长孙元化,他的师傅五灵晴,已经灰飞湮灭了,放眼六界,也再无下落。”
☆、第67章 蚕食殆尽
晏司的灵根是单一的冰灵根,冰灵根本身是由两种以上属性的灵根混合在了一起,但却并没有形成双灵根或者伪灵根,而是灵根与灵根间融会贯通,形成了新的天灵根,这种灵根很稀少,修炼的术法和秘籍较之其他灵根,自然也稀缺得多。
他的法器又是一把宝剑,他本身也是剑修,很少用术法,但在面对着湖泊里全是吃人的水蛇这样的情况,冰系的术法却显得尤为的好用。
湖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冰,水下是张着血盆大口想要闯上来,结果却被狠狠冻住的怪蛇,一时间商白芙觉得周围很安静,安静的让他想起了黄泉到上终年不化的雪原,以及并下冰封着的深不见底的魔窟。
她闭上眼睛静静的听着,元婴后期的神识将附近的声音和颜色都带入了她耳里,进入了她眼里,冰面像花朵般冒上来的气泡,在脉络里流窜融汇的真气,怪蛇被冻住的纹理,渐渐恢复了一些体力的商白芙在他怀里轻轻地开了口:“晏司,我已经没事了,放我下来吧。”
“还没有到,师姐,你可以再休息一会儿。”说出口的劝慰被女子摇着头否决了,晏司知道商白芙性子犟,别人说什么是不会听的,微微叹息,依言将她放了下来。
商白芙握着晏司的手臂,站稳了身形后才松开,脚下水花在冰面下爆炸,商白芙想了想说:“晏司,我们分开找吧,你去……”
“好。”他只是应声,商白芙一怔转眸看他,他脸上是一成不变的温暖浅笑,让商白芙觉得她刚才或许是多想了。
想办法让晏司走后,商白芙单膝跪在寒意冉冉的冰块上,手抚着冰面,闭目感知,她和凶兽九婴签订了契约,所以在离得近的时候,也能像九婴那样隐约感觉到它剩下的分/身在哪里。
黑暗中,有两双金色的眼睛在水底深处睁开。
控制着水流冲断了手下的冰面,水下的怪蛇已经死了大半,数量较之刚才也稀少了许多,她念动避水决,一个圆弧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在她跃入了水中的同时,破水而开,在打算往湖底深处沉去的时候,她的手腕却被温暖扣住,商白芙诧异转头,白衣如雪的男子那双墨玉般的眼眸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真巧,师姐。”
巧你个头!
他们随着避水结界越沉越深,头顶的光在渐渐远离,冰块撞击的清脆声,岸边树叶被风吹拂的沙沙声,都在慢慢的消失,就好像这世间就只有他们两人在这深不见底的湖中安静沉溺般。
商白芙忍不住喊:“你疯了晏司!你还有望月阁的担子在身上,没必要陪我到这个地步,你回去!”
“果然师姐是想独自解决,无论什么事都是如此。”晏司看着她,“我无法成为师姐信任的人么?”
男子温润的眼睛里像是有星光在流淌,那双眼里此时全心全意地倒映着的,唯有她的身影。
“……什么信不信任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愣了愣,下意识地避开了这个话题,抽回了自己的手。
记忆里,黄泉道,红莲城,梧桐树下,树影憧憧,叶落归根,轻飘飘地落在了他逶迤着墨色发丝的肩头上,和她及地的裙摆上。
疏影斑驳中,传来了一男一女的说话声。
——“相信我青槐,她毕竟是你的生母,人到中年就会开始忧心,也会想要亲情,更何况你的娘亲只是个普通的凡人,被仙丹延长的寿命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长了,你去看看她,心里也会好受些。”
——“她心里如何与我何干!”
——“我不是为她,我是为你。”
伸手将沾到了她发间的枯叶取下,那个人在光影重重里眸色缱绻:“不管你承不承认,我都是你未婚夫,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后来漫天的大火伴随着人鱼烛灭,魔物肆虐,将这一切蚕食殆尽。
手中一空,他看见女子微微躲开了他,不言语,只是看着像是砚台被打翻了般的湖底,结界散发出的柔和白光照亮了她白皙如雪的侧脸,披散在腰间的乌黑长发,又长又弯的睫毛,微微抿起的唇,让她的神色比起平静来更趋近于冷漠。
晏司低头苦笑,是毫不意外的反应,在他偶然撞见她拒绝长孙元化时决然果断的态度,听见了她冰冷得近乎无情的话语时,晏司就知道,如果想还陪在她身边,就不能戳破那层朦胧的窗纱。
被背叛过,近乎失去了所有的人,很难再去相信他人,更不用说他要的并不是那粗略的一句“相信”,他所要的,是全心全意的信任。
而他的贪心,她给不了,也不想给。
寂静的湖底,睁开了一双金色的眼睛,还有着成百上千的,红色的细小眼睛,那是和刚才湖面上无异的,混入了魔物鲜血的怪蛇。
“金色眼睛的就是九婴么?”湖底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境,隐约可见有着金色双眼的是和刚才湖面上的巨蛇不相上下的庞然大物,为了转移商白芙的注意,晏司率先开了口将一切拉回了正题。
“嗯。”不疑有他,商白芙点了点头,“不过九婴应该有两个分/身在这里才对。”
“当做是一个就好了。”晏司说,“来前九婴说,尧帝将它分作了九份分别封印,而这里就是其中一个封印地,九婴是上古凶兽食人,却又不单只是食人的怪物,否则尧帝大可杀了它而不是费力将它封印,在黄泉道上见过九婴后,我下来有翻阅古籍,九婴是伏羲八卦台上坎、离二卦的精气所化,日久通灵,盛世祥瑞,乱世为灾,被封印在这里的两个分/身,一善一恶相互制约,九婴擅水火之术,四百年前它和商家先祖定下约定,让商家每十年进贡一女子进来,如今看来,大抵是善九婴式微,恶九婴作恶,我们所要应付的也只是其中的一个九婴。”
“呜——”锁链的摩擦声,和像是婴孩,又像是鬼哭的声音从湖底下传来,湖泊震荡,晃得人几乎站不稳身形。
晏司抬了抬手想要扶住她,但动了动手指最终却是垂下。
商白芙低声:“九婴力量被分成了九份,但每个分/身和本体模样相同,它还有另外的八个脑袋,我让阿九在洛城周围布下了阵法,而这个阵法的最后一笔要在阵眼下笔,我来动手。”
她口口声声都是“自己来”“自己动手”,即使他已经陪着她来了这水下深渊,她也不愿意欠别人丝毫,更不愿意依赖别人。
“师姐你满意就好。”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九婴被尧亲手设下的锁链牢牢的束缚着,只能嚎叫不能冲上来,然而从洪荒至今已有数万年过去,饶是五帝之一的尧设下的禁制如今也已经松散了许多了。
否则九婴也不能钻空子蛊惑商家先祖商平,和他做了那个送“食物”来的交易。
混入了魔物鲜血的怪蛇却一起冲了上来,商白芙广袖下捏了个法决,水流就将怪蛇冲散,她刚想过去,晏司叹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商白芙回头,晏司另一只手将冰凉的剑柄递入了她手里:“师姐是剑修,左右要一把趁手的武器。”
她低头,本应视之不可见的古剑含光,在水影斑驳里,剑身上泛起了朦朦胧胧的微光。
含光承影是双生剑,承影剑是她还是邶青槐时的本命法器,而含光剑是他的法器。
“……”商白芙抬眸看着他,冰蔓延着将围上来撕咬的怪蛇统统冻僵冻死,然后和着冰块碎成了碎片,沉入了海底。
喉咙里微微发痒,她张了张口想要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
腥味混合着巨大的水流冲来,商白芙立刻收敛心思,目光一凛,向后退开,而阻断在两人中间的,是两颗有着灯笼般巨大的金色眼睛的头颅,冷冷地对着他们,然后撕咬了过来。
商白芙抬起手来,手中的含光剑与九婴尖利的牙齿摩擦出了刺耳的长音,她一愣,手腕翻转间含光剑斜插入了九婴的口中,然后紧握着剑柄,被吃痛凄厉叫喊着的九婴甩出,用上真气稳住身形的商白芙凌空跃起,看向了晏司那边。
他将武器拿给了她,拿他该怎么办?
目之所及,是一颗被冻住的巨大头颅,冰块沿着九婴的脖颈一路蔓延,很快就将她这边的这颗头颅也冻住了。
冰封里九婴金色的眼睛如火炬般将墨池般的湖底照亮,窸窣的锁链声一直在耳边作响,有腥味从旁边传来,她一刀刺去,却扑了个空,灵活地躲过了她手里长剑的,是九婴的另一颗头颅。
身后传来了冰块迸裂的簌簌声,湖中是渐渐围拢想要分食的怪蛇,她握紧了长剑,空手捏决,在九婴再次冲来前,用水流将自己冲散开,水中的怪蛇咬住了她的手臂和小腿,她微微蹙眉,被冲走后所看见的,是围困着九婴的冰块在刹那间分崩离析。
☆、第68章 上古四凶
“晏司!”冰块如海潮般从面前的巨大身躯上剥落,商白芙瞳孔急剧收缩,从眼眸深处流露出了名为惊惧的情绪,就连语气也没忍住的慌乱起来了,她听见的却是从身后传来的低低轻笑。
她霍然回头,男子手持着冰凝的长剑,衬得他指尖也白得微微透明了起来,白衣如雪,青丝如墨,被玉冠好好的束着,几缕发丝飘到了他的面前,顺着他瘦削的肩头下垂,和发丝搅缠着,空着的那只左手上,大片的红色将原本雪白的衣襟和袖子晕染,血像是断线的珠子似的沿着他的手臂下淌,他的脸色也白得像是雪一般,浅色的唇边却扬起了温柔的微笑:“我没事,师姐。”
“都这个样子了你还跟我说没事!”商白芙足尖一掠冲了过来,拉起了他受伤的手腕,想要检查,晏司受伤的那只手反握住了商白芙的手腕,脸上是一成不变的浅笑,“我没事,邶姑娘。”
同样的话语,对她却是不同的称呼,商白芙握紧了手里含光剑的剑柄,抬眸看着他。
“呜——”被激怒的九婴在她的身后声音更显凄厉,像是魑魅的哀嚎,呜咽着顺着水波席卷而来,晏司松开了她的手:“我会帮你拦住九婴,你快去。”
她能相信他么?
她还能……再相信一次,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吗?
“好……等我回来,晏司。”现在不是可以迟疑的时候,也不想自己再磨磨蹭蹭得不像样子,商白芙控制着真气,往湖泊的最深处沉去。
冲上来的怪蛇被她控制着水流避开,九婴的头却从旁边突然窜过来,金色的眼睛亮如灼日,她动了动指尖,刚想提剑挡去,手却僵了下,突然动弹不得,心脏里的血液在刹那间夺路而逃,冰凉了一瞬后又回暖。
一堵冰墙挡在了九婴的面前,九婴的脑袋撞在了冰墙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很快冰面碎裂,她足尖一掠,去往了更深处。
在往下,避水结界上散发出的光亮更为的微弱了起来,目之所及是一片黑暗,神识却把周围的气味和形状源源不断的带了过来,在这里湖泊的上方成千上万、难以计数的怪蛇也没了,没有水草,也没有生物,她踩在了柔软得好像能陷下去的砂石上,旁边是锁链的窸窣声,即使看不见,她也知道这就是九婴被束缚住的根源,旁边是冰凉如千年寒冰的石壁,九婴的肉身就被封印在了石壁里,而它露出去的那九个脑袋则逃出了封印。
她抬头看去,突然发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疑问,阿九的脖颈并没有这么长,这一眼望不到尽头,像是巨蛇般的九个脑袋,即使有些凶兽有着能变化外形的本事,但这真的是阿九的分/身吗?
“……”同样的疑问也浮现在了晏司的脑中,他手中的冰剑一刀划
下,电光火石间冰块就将周围的怪蛇冻结,因为目的只是牵制住九婴,晏司没有离它很近,为防止九婴的脑袋转回被封印的石壁那里,袭击在画结界的商白芙,他用冰墙一下下地拦住九婴,被九婴砸毁后又重复自己的举动,虽然有些浪费真气,但是至少在阻拦九婴上很有效果。
晏司微微地蹙起了眉,能自由活动的唯有那些怪蛇,只是这种虽然混入了魔物鲜血,却没多厉害的怪蛇很快就能被解决,但它们依旧像是感觉不到害怕的冲了过来,然后死去,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下着命令一般。
听谁的命令?九婴的命令?
黑漆漆的湖底,结界的光照不亮周围的场景,最亮的还要属九婴的灯笼般巨大的金色眼睛,神识虽然能将九婴的气味带过来,让他判断出九婴的动向,但到底还是看不清九婴如今的模样。
九婴只是一个劲儿的嚎叫着,耳边嘈杂着的还有怪蛇吐着信子的嘶嘶声,腥味排山倒海般一个劲儿地袭来,晏司一直都控制着自己的气息,结界也阻断了他受伤的左臂上鲜血的滴入湖中。
他抬起了手腕,被怪蛇咬伤的手臂被点住了大穴,已经止住了血,撕下里面染上了鲜血的里衬,晏司将绸布扔出了避水结界。
水将绸布迅速的冲走,怪蛇**不安的骚动了起来,想要哄抢而上,一块染血的绸布很快就被撕碎,在九婴嚎叫出声后,蛇**又纷纷散开,九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晏司在里面看见了贪欲,和一闪而逝的红光。
他想起了湖面上被商白芙一招劈成了两半,眼睛一金一红的巨大怪蛇。
原来如此,这才是“九婴”的真面目。
用来封印“九婴”的祭品灵蛇,在数万年中镇压里,九婴真气渐渐消散,力量式微时,将它吞噬,代替它成为了“九婴”,而这湖中的怪蛇,也是封印池里防止九婴离开的最后防线。
洪荒之时,魔物肆虐,血脉里混上了魔物鲜血的怪蛇也并不少见,原本他和商白芙现在所在的就是九婴的封印地之一。
九婴,或者说吞噬了九婴的巨蛇呜咽地叫喊着缠了过来,刚才被那些怪蛇引去了注意力,他一直都没能注意到,现下却听清了,面前的“九婴”,叫声不只是九婴原本就该有的,像是婴孩般的呜咽声,还有着蛇吐着信子般的嘶嘶声。
而那巨大的蛇腥味,也不光是从周围的怪蛇**里传来的,还是从面前的九条巨蛇身上传来的。
“事情变得麻烦了。”晏司将用来绾发的白玉冠取下,长发逶迤而散,被刻意压制住的真气暴涨了开来,抬起了空余的左手捏了个法决,以他为中心,冰蔓延而至,将怪蛇层层冻住,乍一看,水之下,千里之外也是冰封的绝境,就连面前的九条巨蛇也在刹那间被冰封住。
他的一双眼睛,是一如黄泉道中,奈河畔沿途开放着的石蒜花般的瑰丽红色。
——“呵,小子,你用起本尊的真气倒是毫不客气,怎么?想通了那件事了没有?想通了就把肉身献祭给本尊,不论是面前这几条小虫,还是你的望月阁,羽化门,本尊只要想,伸手就能拿给你。”
“闭嘴,梼杌。”晏司冷冷地道,“我死了你也会死,不想死就别多话。”
——“啧啧,你打扰了我睡觉还生气了,你这古怪脾气和你爹秦峰有得一拼。”
面前的冰块在迸裂,他踏足于冰上,念动口诀,就当没听见梼杌聒噪的话语,上百把冰做的长剑悬于巨蛇的头顶,然后一同刺下,剑气搅动得水泊乱晃。
——“喂喂,你不是想解决掉这几只小虫吧?别忘了你浑身的修为都被秦以蓉那女人废掉过一次,过度使用强于自己肉身的真气,你的肉身会崩毁,我死不死无所谓,你死了会甘心吗?那个夺舍的丫头,你好像挺在乎她的。”
巨蛇从冰块里冲了出来,血肉模糊,腥臭冲天。
凌空跃开,晏司转眼间就踩在了巨蛇的脖颈上,那里的坚固鳞片在刚才的攻击下已经露出了里面猩红的肉,他抬手,冰剑就凝结在了他的手上,然后松开了手,一剑刺下,毫不留情。
梼杌还在说话。
——“但是小子,这样下去真的好吗?你所在乎的,你所拥有的,你所珍惜的,从以前起,就是那样,不是离你而去,就是背叛了你,你娘亲,你爹,还有与你相依为命,一同长大的亲姐姐秦以蓉,啧小子,你是做梦也没想到她会历时十年,慢慢的,一点一滴的在亲手为你煲的粥里下毒吧?还有慕绍语,如果不是因为你是望月阁真正的阁主,也只有你有这个本事帮他报仇,他会当你兄弟,他一直想要秦以蓉死,又没有能力,才只能假你之手。”
在黑色的血飞溅上来前,他已经移步而开,躲开了另一只巨蛇的撕咬,冰做的剑阵将这些巨蛇团团围困。
——“秦玉,刚才夺舍的那个丫头在的时候,你为何不敢用我的力量,你在怕,你其实早就有所察觉了吧,为什么你的姐姐会厌恶你,因为她害怕你啊,害怕你这个四凶之一,我梼杌的容器,害怕你突然发狂杀了她,才会先下手为强,你不敢在夺舍丫头的面前动手,也是怕她察觉到了这一点不是吗?”
在水中接连出现的上千把冰做的长剑围绕着巨蛇旋转,在巨蛇哀嚎着,眼瞳里金色与红色混乱无序的充斥时,一刀又一刀地刺了下去。
冰剑刺在了巨蛇坚硬的鳞片上断裂,另一把冰剑又准确无误地刺在了相同的地方,累计着,慢慢地与巨蛇磨耗着,直至巨蛇周围的水中都是血雾弥散,然后轰然地坠落了下去。
——“秦玉啊秦玉,一心渴慕他人信任的你,才是最无法付出信任,驻足不前的那个人。”
他眼瞳里的红色黯了下去,变为了平时温润的墨色,神色却很漠然,晏司看着面前悬着的剑阵,轻轻地道:“所以我才讨厌放你出来啊,梼杌。”
羽化门的第一人掌门人镜渊,四凶之一饕餮的宿主,同时也是魔神邶临,与五帝之一的尧一同征战四方,立下誓言捍卫正道的大智大勇之人,于渡劫后飞升。
然而望月阁藏经阁中,只有历代阁主才能翻阅的《洪荒年记》里,却有着镜渊被饕餮蛊惑,灵渊镜碎,狂性大发,丧失神智,被挚友尧帝和魔神邶临一同镇压于羽化门凌霄崖中的记载。
☆、第69章 执棋之人
曼珠花的藤蔓死死地束缚住了女子纤细的手腕,她点了身上的几处穴位,咬紧了下唇,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却连一丝呜咽声都没有发出来,手在石壁上抹去,朱砂般的血在水雾中晕染开来,但更多的鲜血却是被术法定死在了冰凉的石壁上。
随着最后一笔在石壁上落下,金光茫茫,山摇地动,石壁在她的面前发出了沉闷的碎裂声,裂纹如沟壑般拉开,巨大的崩塌声却在她的身后传来。
商白芙霍然回头,裂开的石壁里,光芒闪动,那时亮如繁星的夜明珠,将墨砚般的湖底照得通透,出现在她面前的是身上插满了冰剑,寒意彻骨,肉身被冻僵的巨蛇,眼睛里红光与金光涌动,垂死挣扎的巨蛇张着大口,袭了过来,腥臭扑鼻。
她纵身而上,含光剑如冰雪般轻而易举地割断了巨蛇的鳞片,血从创口像是水般喷涌而出,将周围的湖水染黑,整个山洞都在摇晃,商白芙踏水而上,几步跃出了湖面,哪里都没有人,商白芙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晏司!晏司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她,山洞在崩塌,巨大的石头从洞顶掉入湖中,湖水飞溅起半层楼高,冰面被砸碎,巨蛇的尸体也被砸沉入水中,商白芙左右四顾,结界已经设好了,马上这里就会被阵法笼罩,她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瘴气弥散的森林也在落石中捣毁,大片灿烂的日光从破损的洞顶落入了山洞,已经一天一夜过去了,正午的阳光在浮冰上照耀出了粼粼的微光,商白芙只觉得心头一紧,喉咙也像是被堵着什么东西似的,衣袖下的手指默默地攒紧:“秦玉!你给我出来!谁给你自顾自地出现,又自己消失掉的资格的,我不允许!我说我不允许你听到了么?”
山洞还在崩塌,她在废墟上声嘶力竭地大喊着,表情却要强作镇定,不愿意露出一丝一毫软弱的神色来。
【青槐,快出来!】
神识里传来的,是恍如隔世的九婴近乎惊慌的警告。
她抬头,日光倾城,阵法环绕,被九婴的灵气凝结出来的结界高悬于上空,耀眼得有些晃眼。
“……”商白芙将含光剑收剑回鞘,剑身视之不可见,但是含光剑的剑鞘却是非常漂亮,映着阳光泛起了霜月般皎洁的颜色,和繁丽又英气的雕纹,她最后看了眼冰块被落石捣毁沉没的湖面,提气掠出了山洞。
龙泉山的山洞外已经围了一大**洛城商家子嗣,族长、商明成、商晚还有商半夏都在,尤其是商明成,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袭红色嫁衣,长发及腰,手里拿着黑色长剑,衣襟染血,却巍巍如山的女子。
结界在她的面前飞速的收拢,再然后又两团金光从湖底深处冉冉升起,交相辉映着飞往了远方。
“阿芙!”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一直盯着面前崩塌的山洞,像是沉吟,又像是发呆的女子终于转过了头,紧接着就被红衣猎猎的师姐司空璇一把抱入了怀中,口里却喋喋不休,“阿芙你是笨蛋吗?做事情也要过一遍脑子啊,不打声招呼就擅自跑来当祭品,你、你要是出事了,我该怎么办啊?”
“我没事。”商白芙任由她抱着,看着对面脸色难看的商家族长和商明成,想了想问,“司空师姐,师傅和师兄呢?”
“他们啊。”司空璇眼珠一转,后退了一步,拉起了商白芙的手就往山下走去,“他们在山下等你,阿芙你以后不再是商家的人了,生养之恩你也已经还给他们了,从今以后,紫云峰就是你的家,洛城商家,这种地方与你无干!”
知道是师傅司清真人和商家交涉了些什么,别看司清真人虽为女子,乍一看温和大方,气度不凡,其实比谁都要护短,这一点身为她弟子的商白芙再清楚不过了,于是她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司空璇在拉着她经过商晚身边的时候,商白芙听见商晚低低地道了句:“对不起,白芙师姐。”
“哼,猫哭耗子。”司空璇脚步不停,冷冷嗤笑。
“嗯,我知道。”商白芙听见商晚的声音从她身后轻轻地传来,“我知道……但还是,对不起。”
……
树影婆娑,一袭白衣的男子坐在粗壮的树枝上,背倚靠着树干,长发披肩,温煦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在男子身上洒下了一身稀疏的斑驳,他的左半边衣袖都被血浸透,些许鲜血顺着他修长苍白的指尖滴落入了树下枯草里,很快枯草重生,他颤了颤长长的睫毛,睁开了那双温润的墨色双眼,疏影暖阳下,那双墨色的眼睛在刹那间,却像是泛起了淡淡的绯色。
“商白芙和司清真人一起离开洛城了。”树影下是一袭青衣,淡雅如莲的男子,语气却是与他姿态不符的轻佻,抬头看来,面如冠玉,“不去送送你的心上人?”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么?”晏司淡淡地着,语气疏离却并不显得冷漠,“云隐宗的事情你安排的怎么样了?”
“人我已经找到了。”树下那人轻轻地低笑,“没想到骆凝青会逃到那个鬼地方去,不过骆凝青虽死,对计划的印象却不大,她还有个儿子。”
“……”晏司垂眸看着他。
“那人你应该见过。”他挑了下眉,“谋权篡位成了黄泉之主的卿月,他继承了妖王骆凝青的不灭之体,不论这不灭之体完不完全,他都比云烨更有资格当云隐宗的宗主,长老会的人一旦知道骆凝青还有个儿子,这云隐宗就会乱了套了,届时站在云烨身后的秦以蓉也会陷入被动,不过该怎么利用卿月就是个难题了,据我所知,这家伙看起来是个良善的,其实心狠手辣,连自己的未婚妻都能干掉,啧啧,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挺有说服力。”晏司把玩着手里的半块灵渊镜碎片,唤出了那人的名字,“叶瑾。”
“秦公子别的没学会,丢了望月阁后,损人的功夫倒是学到家了。”叶瑾不紧不慢地道了一句,“做人不能这样,秦公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自己是个闷葫芦开不了口,我帮你探探又怎么了?更何况本就是你让我帮你照看着你师姐的。”
“你那不是照看,是挖墙脚!”一少女脆生生的声音却突然传来,叶瑾一愣,只见一阵青烟平地而起,紫色曲裾飞仙髻,头上的金步摇一晃一晃的少女葱白的手指狠狠地戳着他的胸口,脸上的表情也恶狠狠的,但又因为少女长相软软糯糯的,做出这样的神情来一点也不吓人,“人渣!败类!有你这样当兄弟的吗?”
叶瑾诧异:“秦玉,没看出来啊,闭关出来后短短几天你就学会了脚踏两条船,恭喜恭喜,你离骄奢淫逸的**的目标又更进一步了。”
晏司侧眸:“你以为我是你?”
叶瑾扑哧一声就笑了,刚想说点什么,只见少女俏生生的脸气得绯红:“你、你这登徒浪子!若是道源哥哥知晓了,定要替我教训你一番!我倾慕的只有卿月大人,你少胡说了,别以为谁都像你这样!”
“哦?”叶瑾笑笑,“可是在下并不记得在下有轻薄过姑娘你,怎么就成了登徒子呢?”
“叶瑾,你何必与一个姑娘家斗嘴。”晏司叹气,从树上轻松跃下,只觉得无奈,怎么身边尽是些性子堪忧之人,“更何况,你的病还要仰仗浅露姑娘也说不定。”
“……”浅露这才抬眸,这才注意到面前这人长得不赖,穿得也很精神气,但是脸色却是略显病态的白,和晏司这种因为受伤再加上过度使用梼杌真气,失血的白不同,叶瑾脸色的白是像是皑皑白雪般的白,脖颈上的肌肤也微微透明,甚至能看见皮肤地下细细流动的青色血管,她一把抓起叶瑾软得像是雪般的手腕,把了下脉就说,“肝阴亏损,心气衰耗,真气滞涩,体内流毒,是为不足之症。”
叶瑾笑容微滞,浅露飞快地松了手,躲到了晏司的身后,朝他吐了吐舌头,一字一句:“但是,我、不、救!”
话音刚落,她随即化作了一阵青烟入了灵渊镜碎片中。
“你还是跟浅露姑娘好好地道个歉比较好。”晏司想了想说,“浅露姑娘是刀子嘴豆腐心,最禁不得磨了。”
“你当着她的面这么说好么?”叶瑾撑额,顿了顿,垂下了手,却是笑,“我的病以后再说也不迟,现下要事是接下来的门派大比,我刚才在门口瞥见,司清真人带来的人,商白芙、司空璇还有蒲飞白我都认识,但还有个青衣服的生人,要紧吗?”
“是上次羽化门的门派选拔招进内门的,名叫平凡。”晏司看了眼叶瑾身上的青色长衫,“大抵和清风堂有关。”
“清风堂,这种亦正亦邪的组织,在这种危急之刻还真是难打算啊。”叶瑾摇了摇头,露出了意味不明的浅笑,“我先回邺城叶家,门派大比上见。”
“嗯。”晏司点头,离门派大比还有七天。
望月阁、云隐宗、三大宗、洛城商家、邺城叶家……
棋盘已经摆好了,执棋之人也已落子,接下来看得就是棋子的狩猎了。
☆、第70章 百花重薇
那时从洛城龙泉山上崩塌的洞穴里飞向了远方的两道金光,是九婴从死亡的巨蛇束缚里解放了的分/身,没有意识的分/身本能地被阿九吞噬殆尽,如今的阿九安安分分地躺在白玉瓷瓶里,吸收着灵气与静养着身体,在洛城商家时为了动用那个结界,它消耗了很大的精气,元气至今未能完全恢复。
修真界里除了三大正宗外,林林总总的还有数十个小的宗门,所谓的门派大比场地位于中立之国的出云国,出云之国悬于青云之上,虽然是个面积不过城池大小的小国家,但能人辈出,出云国的国君阮寒相传师出名门,如今已有洞虚期的修为,又察纳雅言,陟罚臧否,受人爱戴,所以门派大比这般修真界中的大事安排于此,也鲜少人会有异议。
“站在这观云台上往下看,还真是有气势呢,倒有几分登临九霄,羽化归仙的意味在里头了。”
面前是云雾缭绕,铁链揽着这屋舍大小的观云台,站在悬于万里碧空中的观云台往下看,下界的山山水水都变得渺小了起来,水如烟雾般在跟前缭绕,骤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商白芙侧过了头,一袭青衣拾级而上的,是在洛城商家遇到过的叶家人叶瑾。
“你的脸色比在商家遇到的时候看起来要好点了。”坐在石凳上的商白芙语气平静,“三大世家的人也都来了呢。”
“嗯,虽然是门派大比,但世家也要参加,毕竟是一大盛况嘛。”叶瑾眉眼一弯,“更何况这次的门派大比,还是为了选出得力的修士组成联盟,讨伐妖宗和魔宗,我们邺城叶家的当家那么道貌岸然,当然不能错过这个宣扬德行的机会。”
“挺直白的,但是叶家不是站在妖宗背后吗?”商白芙目露疑惑,“这么干脆。”
“所以这次叶家也会努力啊,把主导权拿在手里了不就可以里应外合了吗?”叶瑾低低嗤笑了一声,走到商白芙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他们之间隔着一张石头垒成的棋盘,上面是摆放好了的黑白棋子,听说是原是下界的一位名师,因为厌倦尘世,藏于出云之国,这是他和一位同样隐于出云国的高人对弈的棋局,两人旗鼓相当,互不相让,这一对弈就对了百余年,后来两位高人先后飞升,这棋局也成了一局死局,无人能解。
高人飞升前对棋局设下了术法,无论棋盘上的棋子被怎样拨乱,只要等石凳上无人了,棋子就会回到原来的地方去,倘若有人能解开这棋局,就会得到两位高人所传真气,对自己的棋艺颇有自信之人,纷纷上了这观云台来下期,棋艺不佳的也苦练技艺,认为这不失为一种羽化登仙的妙法,但又是百余年过去了,却从无一人能解,于是人多成灾的观云台渐渐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叶瑾执起一颗黑子落下,瞥了眼白衣女子腰间黑色剑鞘的长剑,眸光微闪:“和商姑娘就不谈叶家的那些不要紧的事情了,姑娘腰间的这把,莫不是三把天子剑之一的古剑含光?”
“……”商白芙手碰了碰剑鞘。
“不瞒商姑娘,我曾在贵门派晏师弟的身上看到过这把剑,怎么没见到他来?”叶瑾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神色,就像几日前才和晏司交谈过的那个人完全不是他似的。
商白芙也的确不知道这件事:“嗯……他没来,大概是有事吧。”
师傅司清真人也联络不到他,他就像是一夜间人间蒸发了似的,商白芙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了就问:“你怎么不去武斗场观看?跑这里来做什么?”
乍一听有些嚣张的话语,但女子说这话时的语气委实太过平淡,所以叶瑾很清楚面前这个看似冷漠疏离的女子其实并无恶意,他右手握拳抵在了唇边,想了想说:“今天上午好像嗯,应该不是什么大的宗派,我记不住名字了,总之只是几个小角色的武斗而已,没什么好看的,不过今早万花谷掌门钦慕玉的弟子,叫童什么的好像也有武斗,我刚才去看了眼,场上没有厉害的角色,大概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吧。”
钦慕玉的唯一弟子童若柳,在如月城还有黄泉道中,商白芙都有见到过那个刁蛮任性得不可一世得小姑娘。
她的师傅司清真人护短,三大正宗之一百花谷的掌门人钦慕玉也护短,但不同的是司清真人的护短是她自己怎么教训弟子是自己的事,不容旁人置喙,而钦慕玉的护短则是毫无原则的宠溺,是以如今童若柳虽然资质不错,和她年纪差不多大,却还止步于开光后期,差距绝非一两日能补起来的。
“你不也才融合期吗?”话虽如此,对叶瑾毫不在乎的淡漠态度,商白芙还是不咸不淡地堵了一句。
“说的也是。”叶瑾也不生气,只是微笑。
商白芙手肘撑在棋盘上,托着腮看着叶瑾下棋,懒得在说些什么了,正在这时她听到旁边传来了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和别的嘈杂纷纷的议论声,她放下了手肘转头看去,只见一**穿着百花谷绿色衣裙的女子匆忙地往走廊的方向跑去了,百花谷擅长丹药,谷中花香四溢,多收女子,男子若非是资质奇佳,百花谷一般不予招收,门派大比已经开始了几日了,除了当初在黄泉道上遇到的那个,和童若柳一起的尚云鹤外,商白芙几乎没在百花谷带来的人中见到别的男子。
和尚云鹤见面后,虽然并非她本意,但两人还是简单的寒暄了几句,商白芙才得知修为分明比童若柳要高出许多的尚云鹤是不出场的,这几日门派大比就和叶瑾说得那样,其实并无什么意思,因为都是些小门派的斗技,三大正宗和世家的人往往会在后几日才出场。
开始去看了两场,本来就什么耐心的商白芙很干脆地放弃了去武斗场观看,有时被司空璇拉着出去逛集市,司空
璇忙的时候,不是待在房间里修炼,就是自己四处走走透透气。
因为她羽化双姝之一的身份,还有前些日子洛城龙泉山崩塌的事情,在修真界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她又是当事的人,总被其他门派的弟子堵住,扯东扯西的,商白芙不想聊,总是很快就找借口离开,也不在意那些人暗地里传她是个“高傲性子”,只是一来二往的,她还是听到了不少各门派的八卦,其中之一就是羽化门重薇峰的峰主衍之真人和百花谷掌门钦慕玉的事情,相传他们差点就成了一对羡煞他人的道侣。
这倒是商白芙闻所未闻的,羽化门中无人敢提此事,但是想了半天,商白芙又模模糊糊地想起来在如月城的时候,师兄蒲飞白曾受师尊所托,替百花谷掌门钦慕玉送药之事,这药就是送给重薇峰的衍之真人的,重薇峰虽然也会炼制丹药,但这到底不是羽化门的专长,当初衍之真人在秘境中身受重伤,是靠了钦慕玉派童若柳送来的药才好起来的。
再结合钦慕玉当上掌门后,对招收男修之事就尤为得严苛,商白芙觉得其中缘由很容易猜到——情关难过。
重薇峰峰主衍之真人是五灵晴的师傅,商白芙不是爱八卦的人,但是想起那个帮助她逃离黄泉道后,三魂七魄皆散的女子,她还是忍不住地留意了下此事,有人说,衍之真人会和钦慕玉闹僵,就是因为他名下的一个女弟子。
只是女弟子的名字却无人知晓。
“你说她们是去干什么了?”等百花谷的那**女修疾步穿过了长长的走廊后,看着面前的假山绿水,商白芙才不紧不慢地问出了声来。
“那么慌张,莫不是钦慕玉的那个宝贝弟子出事了?”叶瑾浅笑,“她的对手虽然是个不入流的门派弟子,资质修为都不如她,但对决考得不只是修为,还有经验和技巧,那个永远躲在百花谷谷主的庇佑下,不思进取的小姑娘怕是吃了不少的苦头。”
“她的腿断了,筋脉也被打断,恐怕终身都无法再站起。”一个男子淡淡的声音却突然响了起来,两人同时看去,才入紫云峰内门,成为了司清真人的第五个嫡传弟子的平凡慢慢走上了楼梯,神色平淡无波,就像说着从话本上看来的东西般,毫无情绪起伏,“她的对手已经被制住了,如果不是归元宗宗主拦住,钦慕玉差点就挑断那个人的手脚筋了。”
闻此两人皆是一愣,就是叶瑾也没想到童若柳的对手会做得这么绝,至于钦慕玉的护短,他从不觉得奇怪。
“为什么会这样?”商白芙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不知道童若柳说了什么激怒了对方。”平凡看着她,“羽化门已经派重薇峰的人过去了,司清真人让我告知你一声,有空也去看看。”
毕竟对方是百花谷掌门人的嫡传弟子。
只是平凡眸中却闪过了一丝困惑,他并不能理解那种修为平平,一招被撂倒,又嘴巴毒不讨喜的女人,有什么好去看的。
☆、第71章 溪云初起
百花谷掌门钦慕玉的亲传弟子受伤,短短几天里,来探望童若柳的修士就快踏破了她房间的门槛,就连出云国的国君阮寒也亲自派了人前来探望,灵芝仙草堆了整整一个屋子,后来才被百花谷的掌门以童若柳需要静养为由,将那些和童若柳其实并无什么交集的修士统统都挡在了门外边。
虽然司清真人有让平凡来唤商白芙前去探望,但是对童若柳那个被宠坏了的刁蛮小姑娘并无好印象的商白芙也趁此机会不去了。
“阿芙,你又躲在这里偷懒啊。”毕竟门派大比是正式到有些严肃的场合,就算是在羽化门里也通常穿着一袭红色常服的司空璇,在这里还是乖乖地换上了羽化门的白色竹叶暗纹道袍。
在这里各个门派的弟子都会规规矩矩的穿上本门派的衣服,这也是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躲在假山后捧着阿九给她的《羽化剑法》细细观摩的商白芙听到头顶传来了女子无奈的声音,她将书籍合上,《羽化剑法》本就是羽化门的东西,即使她手上这本剑法和羽化门流传下来的,有着不少不尽相同的地方,但乍一看也没人想到这一点,司空璇右手叉腰,左腰挂着的系着根红带子的皮鞭,在明媚的阳光下微微发亮,司空璇看了眼她手里的书皮道:“真不知道为什么你每次都能找到这种荫蔽又安静的地方,我一天到晚忙的要死呢,被师傅喊过来喊过去的办事情。”
司空璇和蒲飞白是司清真人门下较早入门的弟子,经常跟着司清真人出门执行任务,出云国他们也一起随同过好几次了,所以司清真人将门派大比的一些事情安排给他们,他们处理起来也尤为的得心应手。
“师傅是信任你们才将担子交给师姐你们的。”商白芙将《羽化剑法》收回了储物戒里,拿起了含光剑站起了身来,“师姐你怎么来了?”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司空璇秀眉一挑。
“当然不是。”商白芙弯唇一笑,“师姐什么时候来我都很欢迎。”
“哦?”司空璇拖长了声音,和商白芙一起往旁边水榭上的石桌石凳走去,“阿芙阿芙,你当我是师姐,那你和师弟的事情怎么不告诉我?”
“什么事情?”商白芙目露疑惑。
“还跟我装傻!”走在稍稍前面一点的司空璇霍然转身,手摸向了商白芙腰间的含光剑,她下意识地就握着剑后退了小半步,司空璇扑了个空,眸子里满是狡黠,“这是晏司师弟的佩剑吧?这么紧张是做什么?”
“我并没有紧张。”微微别开了脸,商白芙继续往水榭走去,手却没有放开剑。
“嘁,小骗子。”司空璇追了上来,不依不饶,“你骗骗别人就够了,骗你师姐我可是不行的哦,来说说看,说说看,你和晏司进展到那一步了。”
被司空璇半拉着坐在了水榭里,水中波光粼粼,锦鳞游泳,饶是迟钝如商白芙也察觉不妙了,眨眼反问:“什么哪一步,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佩剑只是碰巧罢了。”
不好告诉司空璇晏司当时也在洛城的事情,她想了想还是没将含光剑怎么会在她手里的原因说出来。
“既然你跟我装傻,那我就直接问了。”司空璇伸出了软玉般的食指戳了戳她的额头,“晏司是不是喜欢你,那把剑是定情信物?你对晏司是怎么想的?”
“都不是!”商白芙强硬地否认着,觉得脸有点点热,她默默地运行起了真气,往清澈见底的湖水看去,想起了那时在龙泉山水下,晏司平静的语气,与认真的承诺,她叹气,“师姐,我想我大概没办法爱上除我以外的其他人吧,嗯……换句话来说就是自私,对,这么说就好了啊,我很自私的师姐。”
“阿芙你已经不用在乎商家了。”以为商白芙的心魔还是洛城商家的司空璇轻轻地握住了她细嫩的手,商白芙常练剑,但手却一点也不粗糙,肌肤终年微凉,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是水木双灵根的缘故。
她又不是原身,洛城商家对她来说根本无关紧要啊。
只是她曾经去相信过一个人,后来她赔上了她的性命与王位,仅此而已。
“师姐,我们还是不说这个了。”因为是绝对无法跟司空璇解释的事情,她也无法将自己只是个夺舍重生的冒牌货这样的事情说出口,于是商白芙决定就让司空璇这么误解下去好了,她转开了话题,“我上次离开羽化门的时候,不是有好多来应试的考生都消失了吗?还有之前村子里的事,那些昏迷不醒的人怎么样了?”
“事情景曜峰的睿行真人已经查清楚了,景曜峰才入内门的那个师弟,姓长孙的好像还立下了大功了,也是他发现的,消失了的考生,虽然大多是些三四灵根这样的伪灵根,也有少数是双灵根的,但他们灵根中水灵根更为茁壮,也更容易修炼。”司空璇顺着商白芙如实说,“掌门怀疑……是妖宗的人干的,那些妖修魔修们,你是知道的。”
声音微颤,司空璇握紧了手指,咬牙切齿地低语:“那**败类,尽是做些采阴补阳的龌龊事。”
“花大力气来羽化门动手?”商白芙看着她。
“是挑衅。”司空璇皱眉,“魔宗和妖宗趁着魔物作乱,用凝雪露蛊惑村民,收集精气,不知道要干什么,三大正宗和修真世家决定趁着门派大比在即,选出修士,讨伐魔妖二宗,主张最初是掌门归瑾瑜提的,他们这么做也不奇怪,内奸也被揪出来了,是紫云峰上的一个外门弟子,烧柴火的,好像还是个哑巴?抓到他后他畏罪自杀了,让师傅难做。”
毕竟紫云峰一直都是受着师傅司清真人的管辖的,那些个外门弟子虽然一直都敬畏着师傅,喊她司清真人,但说到底,就算不是嫡传弟子,他们也是司清真人的弟子。
而如今里面混入了一个奸细。
商白芙立马就想到了云隐宗安插进来的那个探子,司空璇一直看着她,她顿了顿才说:“没想到会是这样,师傅她一定很生气吧。”
“简直是大发雷霆啊!你不在真是太好了,像我和师兄,都被迁怒,被骂了一顿呢。”司空璇龇牙咧嘴,“好了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阿芙我记得下午你有武斗赛吧,对手是归元宗的弟子,修为和你不相上下,身手也不俗,你准备得怎样了?”
“还好。”叶瑾最近总是来找她和她聊些有的没有的,她虽然不觉得她和叶瑾有这么地熟稔,但是对方得态度热枕,又不会过于纠缠惹人不耐烦,有时还会说些有用得情报,譬如她这次对手的一些事情,商白芙索性由他去了。
她听说自己这次的对手以棍棒为武器,在拜入归元宗门下前,曾是一家寺庙的得道高僧,降妖除魔,法力无边。
和她一样,同为心动后期的修士,门派大比通常会把修为差不多的修士安排到一起,修士与修士间,一个等级的差距往往是难以逾越的,将差距太远的修士安排在一起比武,不过是看场单方面的碾压罢了,毫无意义,也起不到选拔修士组成联盟的作用。
不过叶瑾眉眼一弯又说:“和尚来当对手,对你这般看起来小小的姑娘定是会手下留情,阿芙姑娘的可乘之机可是多得是,想必是不会输的吧,那我也就不去看了。”
但她不用放水也不会输。
冲到面前来的棍棒卷起风沙,迷得眼前几乎看不清楚,商白芙旋身间躲过了劲风,不用特意去看,神识也会将对手的举动传到她的脑海里,风华扇已然出袖,眨眼间商白芙就到了僧人的面前,扇子的尖端抵在了他的脖子下,僧人后仰着头,长棍已经来不及收回来了,她赢了。
门派大比只不过是为了技艺上的切磋,点到即止即可,再加上前几日童若柳被对手废掉双腿一事,让门派大比蒙上了一层阴霾,近日对比试更是看得尤为紧凑。
“羽化门紫云峰弟子商白芙胜!”
出云国派出的判官下了断言,她收回折扇,抱拳致礼,才走出了比武场。
小小的比武,比起收服上古凶兽九婴来说,根本是微不足道之事,但商白芙还是会认真地去对待每一场比武,不为其他,因为她如果不拿出自己的实力来,对对手来说是不尊重的行为。
至于她下了比武场后,其他弟子私底下在传她“高傲”也好,“目中无人”也罢,她问心无愧,所以并不在乎。
“那就是你的弟子,商家的那个丫头?”有个人负手慢慢走到了司清真人的身边,白衣紫边,长发半绾,眸中淡漠温雅得就像是月宫金桂,“和我一年前见到她时,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了,更有气魄也更厉害了些。”
一直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比武场的司清真人微愣后侧头,她之前躲在阴影里,所以商白芙没能看见她,她看着身侧站着的那人,低下了头:“掌门。”
她低垂着的目光幽深如井。
☆、第72章 西陆之约
门派大比在第五日的时候迎来了高/潮——三大正宗与三大世家的切磋。
比武是修为差不多的修士抽签对决,短短的两天里,身为羽化门紫云峰嫡传弟子的商白芙就和凤城佟家的、还有邺城叶家的人都比了一两场。
蒲飞白和司空璇也有上场,不过让商白芙疑惑的是司清真人大多时候都是要她出场代替紫云峰,说是为了锻炼她的身手,蒲飞白和司空璇之前都有跟着司清真人来出云国,商白芙是第一次来,所以要多历练。
司清真人说这话时,脸上是一如往昔的恬静微笑,让商白芙突兀地就愣了半天,然后点头。
又是干脆利落地将对手几招内掀翻在地,商白芙从武斗场上跳了下来,对看台下的议论纷纷、指指点点都毫不理会,师兄蒲飞白等在那里,见她下来了扬起了唇:“恭喜,阿芙。”
“嗯。”她点点头,左右环顾,“对了师兄,师姐呢?”
“师傅有事叫她去办。”蒲飞白看向了她腰间的含光剑,“阿芙,我记得你离开羽化门的时候,手上并没有这把含光剑,是见到师弟了吗?他怎么没跟着来出云之国。”
“晏司他……说他有事。”商白芙支吾了一声,正在这时平凡走了过来,冲她颔首后,跟蒲飞白说起了比武的事情,门派大比不但是门派与门派之间的比武,门派之内如果恰好抽到签了,也会进行比武,门派大比本意是切磋技艺,但或多或少都牵扯到了各个门派的面子上的问题,为了尽可能的避免损失战力,各峰也会就相关事宜进行商榷。
“那我就先回房了,师兄。”他们的话题她插不进去,因为司清真人并没有将这些事情交给她,她道了一声就往自己住的水榭亭台走去。
不知不觉间就是秋季了,一路上是落叶纷呈,被风一吹,扬扬而起,火红的枫叶厚厚重重地铺了一地,出云之国悬于长空蓝天之上,秋季要比下界冷得多,她是修士可以用真气保持体温,即使是酷寒也不会觉得过于的寒冷,但是青瓦屋檐上却凝了薄薄的一层霜月般的薄雪。
火红与皑皑相辉映着,映入她眼帘的,是站在走廊转角处,伸手拈住了一片落叶,白衣吹拂,乌发如墨的男子,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他垂下了手,冉冉的枯叶从手中飘落,他转身看来,衣袖上的竹叶暗纹在温煦的阳光下微微泛光。
他就这样突然而至。
风声飒飒,枫叶一直从院子里飘进来,明媚的颜色映入了她明丽的眸子里,商白芙发现他总是这样突然就来到她的身边,然后又突然地消失。
黄泉道的时候是这样,洛城商家时也是这样。
“……”她久久地沉默着,像是没回过神来,又像是只是在发呆。
还是晏司率先开了口,音色清越如娓娓低喃的古筝:“师姐。”
“……”商白芙走上了前来,看着他身后镂花的窗檐,“上次你走的匆忙,忘了把含光剑带走,你现在来得正好,我好将它还给你。”
她垂下了眸,伸手将腰间冰凉锋利的含光剑取了下来,递过去的时候,晏司用手抵住了刀鞘:“师姐,不请我进去坐坐吗?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等我?”商白芙抬头看他,晏司不接过长剑,她又不可能将剑直接扔在地上,稍稍一顿,她绕开他往旁边的厢房走去,“跟我来吧。”
衣袖下的手捏了个法决,在门上设的禁制就解开了,商白芙推开了门板踏入了房间,屋子不大,重重的纱幔被细致地扎起,屏风折叠,东西摆放整齐,干干净净,一览无余。
她将含光剑放在了桌上,往里间走去:“碧螺春和竹叶青,你要喝哪种?”
“师姐你还是没有将头发好好地扎起呢。”他微微叹气,似是无奈,却没有回答她刚才的那个问题。
商白芙伸手摸了摸垂到了肩上的,被一条紫色银边的丝绸扎起的利落长发:“我不会。”
“……”晏司微微沉默了下,看着她的眼睛,“我可以吗?”
“……”商白芙侧头看他,眨了眨眼,难得的发现自己有点听不懂别人说的话,“你……指的是什么?”
“我来为师姐你梳发。”他温雅地浅笑着说。
……
铜镜里倒映出的,是一张明丽陌生的脸,他的手指在她的青丝间穿过,指尖冰凉,商白芙发现晏司的体温较之常人要低些,像是块捂不热的玉石,动作轻柔如棉绒,商白芙看着他灵巧地将她的长发绾成了凌云髻,又想起自己虽然贵为帝姬,却笨手笨脚地连绾发都学不会,忍不住嘟囔:“晏司你为什么能绾得那么好看?莫不是经常为女子绾发?”
晏司动作微顿:“嗯。”
“……”商白芙想站起身来,晏司一手托着她的长发,一手轻轻地按住了她的肩头,轻轻一笑,“不过是跟我阿姐。”
“你替谁和我有什么干系?”冷冰冰的话语,女子说出来时却并没有气势汹汹的意思,商白芙想起了在境外望月阁时,和她仅有一面之缘的少女,细想却发现她其实想不起来她的容貌,秦以蓉和晏司是亲姐弟,长得大概也极为相似吧,商白芙随口问着,“秦以蓉也不会绾发?”
“也不是不会。”晏司低垂眉眼,“只是她说有那个梳头发的功夫来浪费,不如多练会儿剑,所以总要我帮她扎,她好看剑谱。”
“听起来你和她关系很不错。”商白芙伸手遮住了铜镜里映照出来的女子的脸,“她为什么想杀你?”
将手从冰凉的铜镜上滑下,她端起铜镜向上方照去,映出的是男子平静无波的神色,他手上金步摇的尖端明明晃晃的,微微一顿,他将金步摇斜插入了她如云的发里:“师姐你生气了么?”
“我看起来像是生气了的样子吗?”商白芙将铜镜对准了自己,看着自己的神情。
“是气我在洛城时,没有告知你一声就走了?”微微扬起的音调,晏司却是用着笃定的语气来陈述着这句话。
“那种事我并不在乎。”她站起了身来,用着冷漠的话语划清着界线,“含光剑在桌上,我乏了。”
“我也乏了。”他从她身后,将她拥入怀中,动作轻柔,态度却很强硬,商白芙完全没料到晏司会突然这么做,一僵就忘了反抗,直到背后传来了冰凉的体温,她才骤然清醒了过来,他的手臂缠在她纤细的腰间,商白芙伸手去掰他的手臂,却听到他的声音轻轻地,在她的头顶响起,“能听我说说话吗?”
“你先松开。”商白芙微微蹙起了黛眉,别开了脸,“松开了也能说话不是吗?”
“也是。”他低笑,“邶姑娘你能没有立刻推开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他松开了手,商白芙刚想转身,晏司顺势抬起手,蒙住了她的眼睛,附耳轻语:“吾心悦汝。”
温柔的低喃一如清风过境。
商白芙霍然转身,他就站在她的身后,她一回头就扑入了他的怀中,他长长的发丝轻柔的拂过了她的脸颊,她抬头张口,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来,似乎是恍然间,她才发觉晏司的脸色微白,体温更是不正常的冷,虽然晏司是冰灵根,身上的温度较之常人要低些,但绝不是这种如古玉般的凉,商白芙发现自己终于能发出声音来了:“你怎么了?”
“我没事,邶姑娘。”晏司总是这么说着,清隽的脸上是一成不变的平静浅笑,商白芙手抬起又垂下,低着头,攒紧了拳,然后突然咬唇抬头,眼神恶狠狠的,像是匹凶猛的狼,双手揪住了他的衣襟,“别再跟我说你没事了!”
他一怔,看着她。
“对,我承认,我是在生气。”她的神色越来越冷,声音却是控制不住的,微微地颤抖,“我气的不是你一句话都不说的就玩消失,而是要我信你的你,根本就不相信我!”
晏司现在是金丹期的修为,而龙泉洞窟里的那九头巨蛇修为却远在那之上,就是洛城商家曾有洞虚期的族长,进入洞穴都落了个无功而返,修为不进反退,在她还在湖底画阵法的时候,巨蛇却被轻而易举地打倒。
鬼才信这里面没什么古怪!
“我问你。”她看着他,语气缓了下来,眉目淡然,眸中却似是有着……冷意,“你信任我吗?秦玉。”
“我们都无法……彼此信任吗?”他呢喃着,抬手抚平了她微蹙着的黛眉,“但我想要全心全意的信任,现在的我得不到,也做不到,不过,倘若有一天我们能将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我不在是羽化门中处心积虑的师弟晏司,你也不再是紫云峰上处处受制于人,顶着别人壳子的商白芙,那时我们能彼此信任吗?”
商白芙渐渐地松开了手。
“含光剑你到时再还我。”他微笑,“这是我擅自的约定。”
他不再是晏司,她不再是商白芙。
那她,他们又会是谁呢?
是了,到时……
他会是人人拒之,却又一呼百应的望月阁阁主秦玉,而她则是黄泉道上独揽高楼,万城归附的红莲之主邶青槐。
☆、第73章 下下之签
公平起见,门派大比上的比武都是抽签来决定的,只是不是选手自己来抽签,而是师傅
或者长辈。
“阿芙,这是你的签。”才从议事堂回来的司清真人将一张白色的签纸递给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你自己小心点,不行就弃权,门派大比的醉翁之意不在于酒,而且为了选出讨伐魔妖二宗的修士,各门派也商榷好了,不会再引起百花谷童姑娘那般的事,是后天的比武,你这几天好好休息。”
“嗯,好。”她点头,再司清真人走后,商白芙才摊开了手里的那张签纸,目露惊讶后,她弯了下唇,却并不像是在笑。
那天晏司见过她后,转眼间就找不到踪迹了,结果他的佩剑含光她还是没能还回去,师傅司清真人他们并不知悉晏司来过出云之国的消息,后来偶然碰见了归元宗弟子慕绍语的商白芙,向他问起了晏司的下落,回应她的,是慕绍语茫然的目光:“很遗憾,在下与贵派的晏师弟并无深交。”
她这才想起来晏司虽然有向她提过归元宗的慕绍语,她知道了对方的名字,打探出长相来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两人却并没有见过,慕绍语更是不知道她知晓晏司就是望月阁阁主秦玉。
“我在村子的时候,恰巧望见了师弟与你交谈。”商白芙平静地说着谎,“我还以为你们是认识的,抱歉。”
对面花影重重,慕绍语摇首浅笑:“那时不过是恰好碰见罢了。”
晏司身份一事干系重大,他不会多言。
慕绍语走后,商白芙下午没有比武,《羽化剑法》也看得差不多,在神识里也练过千百遍了,虽然还不能完全融会贯通,但她今天下午不太想看剑谱。
花影重重,光线慵懒,修真界里一向强武,各门派的修士不是去各个武斗场揣摩武斗,就是关在房间里修炼真气。
出云之国漂浮于云端,抬眸就是仙云缭绕,亭台楼阁,雕栏玉砌,不外如是,现在正是金秋时节,院子里开满了大片粉橙色的海棠,花影重重,时光如沙,她坐在镂花的木栏上,双足点在汉白玉阶上,被晏司绾好的长发,也不可能一直不解开,晏司就突然不见后,商白芙犹豫了一下,拽过了出云之国的侍女帮她梳了个和那天一样的凌云髻,插上了玉簪和细花。
——“吾心悦汝。”
花香氤氲,她手撑着栏杆,目光落在了艳丽的海棠上,拐角处传来的是浅浅的谈笑声,与不轻不重的步履声。
商白芙本来是不打算理会走来的那**人的,这里本来就是走廊,有人出现也并无奇怪,她又是背对着的,心不在焉的也没能注意到真气的熟悉。
直到有人的声音响起:“那边的可是……阿芙姑娘?”
男子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如果不是因为他总是装腔作势的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乍一听倒是会让人误以为他是个极冷的性子。
商白芙侧头,在看见从转角处走出来的那三人后,心中叹气,面上却还是漠然,她从栏杆上跳了下来,绕过木柱走了进来:“两位叶家道友,云师姐,真巧在这里碰见你们。”
自称是邺城叶家后人的云隐宗少主云烨,每天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出鬼没的叶瑾,还有就是……和原身一直有摩擦的朝华峰峰主之女云芷蓉。
“商师妹。”云芷蓉澄澈的眸中是收敛得很好的复杂情绪。
观之云烨,俊秀的脸上有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又见面了,商姑娘。”
“哦?大哥和阿芙姑娘认识?”叶瑾侧头。
“是啊,我倒是不知道瑾弟和商姑娘也认识。”云烨淡淡,他倒是把叶家长兄叶云的这个身份扮演得很好。
所谓得三大世家之一的邺城叶家,本质上却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宗云隐宗背后的支持者,当真是可笑至极。
而在场唯一被蒙在鼓里的,却是父亲护短但又刚正不阿,铁面如山的羽化门朝华峰峰主紫阳真人的独女云芷蓉。
听他们一来二往的,觉得磨叽的商白芙惊讶于同样的一句话他们竟然能反反复复地说个遍,就开了口:“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不如一同,阿芙姑娘。”叶瑾适时开口,“云姑娘和大哥久别一见,想必是有很多话想说,在下就不打扰两位了。”
云烨看着叶瑾和商白芙,微不可查地蹙起了眉,就听得点了点头后,往前走了两步得云芷蓉回头问道:“怎么了,叶云。”
“不,没什么。”云烨摇头,四人在拐角处错开,商白芙回头看见微仰起头,一向冷面却唯独和云烨相谈甚欢,还有那个妖宗中呼风唤雨,却又唯独在她的面前,宁肯委屈自己,扮作他人的少主云烨,浅笑低语着走远。
心在那刹那间如针扎般难受,商白芙脸色微白,藏在衣袖下的曼珠花藤蔓细细地缠绕着她的手臂,渐渐收紧,血如珠子般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叶瑾瞥见,微愣后伸手,商白芙下意识地后退躲开。
他的手就悬在了半空中,顿了顿,对她摊开了右手,勾起了唇:“在下不才,从小就是个药罐子,久病成医,阿芙姑娘倘若不介意,能否将手递给我。”
商白芙将手背在了身后:“谢谢关心,我没事。”
曼珠花的藤蔓还在收拢,血一直顺着指尖下淌,真气在飞速地流逝,她蹙了蹙眉,神识中冷语:“安静下来!商白芙!”
绕在她手臂上的藤蔓停了下,她就垂下了眼帘,飞快地往走廊外走去。
叶瑾叹了口气,在商白芙绕开他打算离开的时候,漫不经心地开了口:“是曼珠花吧。”
她微顿了下。
“后天你的比试,对手是云芷蓉。”叶瑾侧了眸,“云烨为云芷蓉改变了太多了,在她的面前,杀人如麻罄竹难书的妖宗少主也变成了天天吃斋念佛的和尚,这不是云隐宗的长老想要看到的,他们会用曼珠花控制你杀了她。”
商白芙只是说:“我知道。”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只要一遇见云芷蓉,埋伏在她体内的曼珠花就会不安分,像是沸腾地热水般叫嚣起来。
况且就是不为云隐宗,原身也想杀了云芷蓉。
“云芷蓉出事,云烨决计不会放过你。”叶瑾将一个白瓷瓶递了过来,“这里头的丹药,能在半个时辰里遏制住曼珠花的毒性,当然信不信我,由阿芙姑娘你自己决定。”
“为什么要帮我?”商白芙看着他,她并不觉得这世上会有无缘无故地好,她和叶瑾并非有多相熟,他又为何要将这能压制妖宗秘药的丹药给她?
“我和秦公子是同盟。”叶瑾潋滟的眸子里波光盈盈,“那个面热心冷的秦公子也会在乎的人,让我很好奇,不知这个理由阿芙姑娘觉得如何?”
灿烂的阳光在刹那间阴了下去,一大片厚重的乌云飘过了他们的头顶,云层的周边是明丽的金边,风呼啸着吹起,扯下了院子里飘扬着的海棠花的花瓣。
快下雨了。
商白芙的衣袖里鼓满了冷冷的风,走廊外乱花迷眼,果真是山雨欲来,风先满楼,她伸手拿过了白瓷瓶,往外走去:“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很感谢你。”
“……”他垂下了手,背身而去,叹气呢喃,“其实就是不为秦玉,我也会帮你。”
如果能早些遇见她就好了,那样他短暂虚无的人生或许也会变得有趣一些。
……
阴历八月十三,门派大比的第九天,也是门派大比倒数的第二天,讨伐望月阁和云隐宗的正道联盟的名单几乎出来了,商白芙对能否被选上并没有什么兴趣,门派大比本来就是为了切磋,点到即止,只是门派大比的隐患,乃至于是整个修真界的隐患,其实许多人都是心中有数的。
这个世界不会平等。
外门弟子与内门弟子,小门派与大门派之间。
身为三大正宗之一的百花谷谷主亲传弟子童若柳,却被一个不入流的门派中人废掉了双腿,明面上修士都说是童若柳轻敌,对方心狠手辣,私底下却有人在传,在上场前童若柳曾出言讽刺,说对方是不过是个端不上台面的三流门派中的三流弟子。
这并不是个例,声势浩然的正道联盟,究竟能不能走到境外,都是难说。
日光倾城,让人目眩,今日出云之国的国君阮寒身披玄衣,出现在了高高的看台上,波澜壮阔的礼仪表演她并无兴趣,商白芙用手微遮住眼睛,抬头看去。
两个俏生生的丫鬟,拿着绣着彩色龙凤的黄罗盖伞,低垂着的绸缎下,玄衣的男子看起来很年轻,面如冠玉,眉目生辉,抬了抬手,示意底下的人号罗。
在牛角里传出了浑厚的号声后,在武斗场上剑舞的汉子手腕翻转,齐声将剑背在了身后,下了场。
比武开始了。
☆、第74章 自此永诀
羽化门紫云峰四弟子商白芙和朝华峰峰主之女云芷蓉,资质过人又容貌不凡,家世更是瞩目,在外有“羽化双姝”的美名。
而今天的赛事,除了压轴出场的归元宗掌门弟子对三大世家之一的叶家继承人外,就是这张比武最引人神往了。
在上场前,商白芙和其他人一样坐在看台上,羽化门的弟子都坐在一起,各峰与各峰之间的界限也划得很清楚,今天是门派大比的最后两天了,颇受关注的人差不多都出场过了,但是出云之国国主阮寒的登临,与几场让人期待的比武,还是像鞭炮般将门派大比点燃,座位上人山人海,气势滔天。
今天坐在商白芙对面的,恰好是洛城商家的人,商家族长还有商明成也来了,最先看到她的就是商家性格阴翳的族长,他冷哼一声,转开了脸,见此微愣的下一任族长商晚转头,对上了她的目光,浅浅地笑了下,她的怀里抚摸着的是一只白色的小麒麟。
“还跟商家的人有联络吗?阿芙。”司空璇抿了抿唇,转眸看她。
“不。”商白芙摇头,“并没有的事。”
——“下一局,羽化门商白芙对同属羽化门的弟子云芷蓉。”
判官正气十足的声音从台上传来,如同浑圆的大钟震响了整个比武场。
商白芙和坐在稍后一排的云芷蓉近乎是同时站了起来,她说:“我去了,师姐。”
女子轻轻柔柔的声音里,却夹杂着某种坚硬冷漠的意味,让心中惴惴的司空璇一怔,抬眸时就见白衣飘然的女子一个跃身就到了比武场的中央,红色的折扇滑入了她的手心里,抬手间,折扇凝做了长剑,剑气扫过地面,如细沙般荡漾了开来,而站在她对面的云芷蓉,今日也换上了竹叶暗纹的门派道袍,她的手里也是锋利无比的利刃。
同为女子,同属羽化门,修为相当,又同属剑修。
而且两人又有着不为人知的积怨。
站在场地中央上的这两人的对决,无疑是很有看点,商白芙知道有些门派的弟子私底下会设赌局,她再想她和云芷蓉的赔率是几比几。
司空璇愣愣地看着台上,半晌后,突然道了句:“是阿芙的招数。”
坐在她身侧的蒲飞白瞥向了她,司空璇转头看来,眼神迷惘,里面却又有种脆弱的期盼,声音微颤:“阿芙是剑修,她爱用剑,是阿芙对不对?”
蒲飞白将手覆盖在她颤抖的手上,垂眸看向了坐在第一排的师傅司清真人,低声安抚:“别慌,司空璇,她是或不是,不是我们能抉择的。”
司空璇突然地就安静了下来,出神地望着看台,久久不语。
“请,商师妹。”云芷蓉提剑抱拳。
“请。”商白芙手里朱色的长剑折射着绚丽的光影。
今日的阳光明媚得让人目眩神迷,在看台上聚拢,就好像是太阳在缓慢地下坠,看台下的人却又各怀心思,沉甸甸的,随着挂在高楼屋檐上的青铜风铃被干燥的风拂过,第一个单调的音色落下时,两道白色的倩影同时从原地消失。
那速度之快,让修为不及,或者说和她们即使是同一修为的人,也来不及看清,盛名在外羽化双姝虽然同为心动期的修士,但是两人的实战和经验,较之同龄人要高得多,都不是寻常之辈。
如今已有金丹期修为的师兄蒲飞白也只是勉强跟得上两人的身影,修真界里强者为尊,但并非每个人都是强者,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修为也不过止步金丹,金丹期是一个分水岭,然而不论是商白芙还是云芷蓉,两人的年纪在修士中都是算轻的,在她们这个年纪就有心动期修为的,放眼在场所有人,也没多少。
大多数人听到的,不过是空气里传来了的一连串长音,金属的摩擦声不绝入耳,一直相连着,但是细听,有些人却发现,这一连串的长音,分明是许许多多短促的短音相撞而成,在短短的一盏茶功夫里,两人已经过了上百招了,而且除了在剑上凝结了真气外,无论是水木双灵根的商家之女商白芙,还是单一火灵根的云芷蓉都没有用术法。
她们不光是在真气术法上异于常人,在剑上更是练到了极致,不愧剑修之名。
“霜,我听说你们私底下在开赌局。”高楼上,玄衣乌发的男子漫不经心地将杯盖从青花茶杯上抚过,问着身后腰间别着剑的侍女,“你觉得这场比试谁会赢?”
被唤作霜的女子看着场地中央,在大多人眼里玄妙莫测,只能闻声不能见人的比武,在她眼里却清晰可见,身为出云之国国君阮寒的贴身侍女,她决不允许自己在修行上有所懈怠:“现在看来两人不分上下,不过门派弟子瞒着各位真人,私底下开设的赌局里,云芷蓉的赔率更低。”
“更看好朝华峰的那个丫头么?”阮寒摇了摇头,浅浅地尝了口香茗,就将茶杯搁下。
“国君是更看好商白芙吗?”霜目露疑惑。
“霜你要买的话,我建议你买商白芙。”阮寒不答只是说,“赔率也更高不是吗?”
稍稍一顿他又道:“差不多是时候了。”
“啊?”霜歪了下头。
“修士不用术法还叫什么修士?”阮寒轻笑。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只见场地的中央,火光腾然冲起,胶着着的两人骤然分开,如游龙般的火焰绕着云芷蓉烈烈燃烧,商白芙低头瞥了眼自己被烧焦的衣角,仿若一呼百应,场地的周围火花也朵朵开了起来,那些地方都是两人刚才打斗经过的地方,云芷蓉气定神闲地笑着说:“承让了,师妹,阵法我已经布好了。”
然后是水凝成的凤凰,从第一朵火花开始,如龙卷风般迅速掠过场地,绕到了商白芙的背后,云芷蓉低头,她的脚边是缠绕了上来的藤蔓,商白芙手持风华剑,不慌不忙:“真巧,我也是。”
场地里是水火相撞后弥漫开来的雾气,随着云芷蓉用长剑飞快地挑断藤蔓,火凝结成的龙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嘶叫声,朝商白芙所在的方向吞噬而来,凤凰缠了上去,转瞬间,场地里的雾气更浓,将所有人的视线遮挡,什么也看不清晰,司清真人和紫阳真人霍然站起,对望了一眼,羽化门的掌门归瑾瑜右手握拳抵在了唇边,低低地咳嗽了一声,两人才按捺住重新坐下。
在这无人注意到的同时,几只羽箭从场外射入,羽箭的尾端绑着符箓,隐去了羽箭的身影,一般的修士都看不见,而看得见的修士,不是没注意到,就是如阮寒这般,看到了却毫不在意的人。
商白芙侧头时听到了破空声,她伸手截住,羽箭上所蕴含的巨大真气让她几乎拿不稳羽箭,手心被割破,血流如注。
“咚”——随着突如其来的倒地声落下,一阵狂风袭来,将白雾吹散,她用衣袖挡住了眼睛,等雾被吹散,她将手垂下的时候,听见的是从看台下传来的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与面前无法辩驳的惨状。
水灵根和火灵根一遇上,绝对会制造出大量的水雾来,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么?
商白芙静静地看着倒在她面前不远处,一袭白衣被血染红,胸口和大腿上都各插一支羽箭,生命垂危的女子。
后来发生的一切在她的眼前似乎都放慢了,她看见有许许多多的人从台下冲上来,自称叶家后人的云烨眼神冷得像是万年不化得寒冰,杀人如麻的妖宗少主,动作却堪称温柔得,小心翼翼地就像是怕将她弄疼了般把云芷蓉纳入怀里,点了她身上的几处穴位。
重薇峰的弟子也赶紧冲上来,重薇峰弟子大多是水灵根和木灵根的,本就擅长医疗,只是那一箭怕是射中了心脏,她还看到云芷蓉的爹爹朝华峰的紫阳真人拿剑指着她,那一剑下来几乎要隔断她的脖颈,司空璇仓皇地想来帮她挡住,被蒲飞白拉住了手,司空璇就呆在了那里,突然就哭了起来,商白芙听到她问,一遍又一遍,语无伦次,惊慌失措:“阿芙,阿芙,你是阿芙对吧?告诉我你是阿芙啊商白芙!”
伸手握住了砍到了她脖颈上来的剑,偏头躲过的商白芙,手心被划烂,即使有真气的保护,对上元婴期修为的紫阳真人,却还是鸡肋。
司清真人也站在不远处,那个宠着她,由着她,为了她甚至将紫云峰镇峰之宝千色琉璃盏也送了出去的师傅神情如铁,冷冰冰的质问着:“你究竟是谁?”
那一字一句里,绝无半丝的暖意。
她还听到地下有人在说。
“我就奇怪,一向善良的商师姐怎么会做出杀人夺宝的事。”
“原来是个夺舍重生的小人!”
“她夺走了商师姐的东西。”
“还残害云师姐。”
“小人!卑鄙!”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杀……”
“杀……”
“杀了她!”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义愤填膺的、浩瀚如烟的声音,一直在她的耳边回响,她明明听得到,又觉得自己好像听不见。
侧眸看见地下的那些人因为愤怒而扭曲的神情,她微微张口,她想说,她想说她没有杀人夺宝,她想说她夺舍时原身就已经死了,神识寄宿在曼珠花里,她想说她没有杀云芷蓉,不是她动手的。
但她说不出来,喉咙里该死地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来!
她将手里的羽箭扔在了地上,紫阳真人加诸在剑上的真气几乎快废了她的手,刚才匆忙地抓住了紫阳真人砍来的刀刃,商白芙将风华扇扔在了地面上,剑身映照着绚丽的阳光,散发出的却是清清冷冷的光辉。
三大正宗、三大世家。
两位元婴期的修士,还有站在场外不远处盯着她的刚正不阿的羽化门掌门归瑾瑜。
想要在这个地方全身而退,稍微有点麻烦呢。
商白芙突然就笑了声,是笑出来了声的那种,让持剑的紫阳真人,哭泣着的司空璇,神色冰冷的司清真人,目露复杂的蒲飞白,还有怀抱着不知是死是活的云芷蓉的云烨,都愣住了。
“我是谁这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她的浅笑很凉,就像是雪霁里的皑皑雪花,刚刚触及温暖就化了,血顺着她白皙的手臂一直往下淌,在地面上开出了朵朵鲜红的花,“只是,这件事不是我做的,不论你们信不信。”
微微一顿,她又说:“不过你们是不会信的吧,即使相处了大半年,你们也不会信我的,因为……我只是个夺舍重生的小人啊。”
她猛地收手后退,扔出了早就捏在了衣袖里的白瓷瓶,青烟在她的身后凝结成了庞然大物,转瞬间持剑冲到了她跟前的紫阳真人却是整个人都被弹飞了出去,捂着胸口咳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司清真人手腕翻转间,将法宝紫葫芦祭出,整个人却骤然僵硬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出现在那个白衣胜雪的女子身后的,是九头的怪物,金色的眼睛如灯笼般巨大,浩瀚的威压压得在场的人喘不过气来,朝她低下了头。
“阿九,我们走。”那个占了她最心爱的弟子的身份、占了她的外貌、占了她一切的一切的卑鄙之人,脸上露出的,是绝不属于商白芙的,泠泠如月的神情,墨色的长发在她的脑后飞舞,一如飞扬的旗幡,她安抚般地拍了拍九头怪物的头,翻身坐上了它的背。
怪物骤然降临,落在了她的跟前,又凛然而起,来去自如,谁也无法拦她,又有谁敢拦她?
“那是……那是九婴!上古十大凶兽之一的九婴!”
人**里,不知道是谁诚惶诚恐地喊了句,声音嘶哑。
司清真人忽然间就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如果不是身边的司空璇红着眼睛扶住了她,就跌坐在了地上。
是啊,她怎会是商白芙?她怎可能是商白芙?
妍丽生辉,耀眼夺目,又巍巍如山。
她早该知道她不是商白芙的,她怎能怪这个卑鄙之人瞒着她?想瞒着她的,一直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在自欺欺人。
“云师姐睁开眼睛了!师姐睁开眼睛了!”重薇峰的弟子激动地大喊着。
勉力睁开了双眼的云芷蓉,只觉得阳光灼热得快要弄伤了双眼,而那道靓丽的声音,乘风而去,越走越远,她骑着的九婴遮天掩日,就好像她也是那般能只手遮天的强者般。
隐隐约约
☆、第75章 匪朝伊夕
修真界里的时间来来去去,如流水飘云,总在不知不觉间,就是百年流转,光阴如梭,在报春鸟绕过峰峦如聚,叠翠盎然的羽化山门,落在紫云峰瑶华殿门口的万年榕下,男子裹着白袖的手臂上,叽叽喳喳的叫起来时,背倚靠着树干,指尖拨弄着鸟儿的紫云峰大弟子蒲飞白掐指一算,才恍然间想起来,是第四个百年过去了。
那日在出云之国上,乘着上古凶兽九婴,凌云而起,长发飘飘,衣袂翻飞的女子,张扬生辉,如同灼灼烈日,誓要焚天毁地般,完全不似他那个温婉柔弱的小师妹。
从那日至今,已有四百余年。
第一个百年,三大正宗和修真世家,还有其他的一些弱小门派里的得力弟子组成的正道联盟,从出云之国起,讨伐妖宗魔宗,兵分二路,却都无功而返,死伤无数。
只是妖宗魔宗经此一役也元气大伤,正邪二道对峙不让,僵持不下,正道联盟的行军机密,和阵法阵眼屡被破解,有人提议找亦正亦邪,又被传为无所不晓的清风堂求助,揪出内奸,与此同时,妖宗魔宗的人也找到了清风堂。
清风堂派人帮了正道,也派人帮了邪道,一时间修真界里腥风血雨,流血漂橹,凡人惴惴,妖星所出,亮如白昼,境外星芒,朱气冉冉。
天资卓越,前途无量的朝华峰云芷蓉,在出云之国身受重伤,至今未愈,清风堂在讨要报酬的时候,提出了要紫云峰峰主司清真人,因商白芙杀人夺宝一时,赠予云芷蓉的镇峰之宝——传闻中能生死人肉白骨,让人死而复生的千色琉璃盏。
云芷蓉之父,朝华峰峰主紫阳真人第一个跳出来不同意,他还依仗着千色琉璃盏,想要让自己的独女又能活蹦乱跳起来,清风堂人微笑着说:“云姑娘的伤不必千色琉璃盏就能治好,姑娘不放去找邺城叶家的叶云叶公子试试。”
紫阳真人还想说什么,还在病榻上的云芷蓉却是伸手拦住了他:“如果把千色琉璃盏拿走,你们肯派人支援正道,那就拿走吧。”
千色琉璃盏,世间罕见至宝,但并不是谁都能用它的,相传只有境外冰渊下的神火,海国鲛人的眼泪,再加上洪荒上神后裔的精血才能点燃它。
云芷蓉拿了其实也是鸡肋,如果能用它换取爹爹的平安,她再乐意不过。
第二个百年,正邪二道两败俱伤,死伤枕藉,休兵罢战,单论羽化门,经此一役,就有近半数的弟子殒命,三大门派尚且如此,其他门派可想而知,极西之地,黄泉道的渡口上方,刹那间亮起的,是如极光般绚烂明亮的星光,煞星黯然,紫微高照,在讨伐之战里,重伤未醒的司空璇,双目紧闭,躺在闺阁中,司清真人每日都会来帮她运气,在看见那颗炫目灼灼的星辰亮起时,蒲飞白听到推门出来的司清真人,微愣后低喃:“帝星亮了……”
紫微星又名曰帝王星,命主紫薇之人,命中注定,必为王者——有王降世,不动如山。
第三个百年,正邪二道,凡人百姓休养生息,万物复苏,天下之势,正邪之道,必分必合,相对相生。
而如今,第四个百年,才刚刚来到。
万里青云之上,山水如画,仙音缭绕,如同人间仙境般的出云之国皇宫里,有个童子用托盘捧着一罐刚刚从泥地里挖出来的酒坛子,急急忙忙地绕过走廊水榭,他跑得很慌,托盘里的酒坛子上的泥土都还没有清理干净,就匆匆忙忙的来了,但是托盘里的酒坛子却稳稳当当的,一点也没有要掉地上的意味。
“天姚,你跑那么快做什么?”刚过拐角处,只见对面一抹浅粉色的衣裙荡漾,差点就撞了上去,险险止住了脚的童子踉跄了下,差点没拿稳手里的托盘,赶紧空出手抱稳了酒坛子后,童子就听到对面的少女脆生生的问着,他抬头,见是槐姐姐房里的丫鬟,眼睛一亮就问着,“好姐姐我错了我错了,我这不是慌着将佳酿带给槐姐姐吗?槐姐姐人呢?”
“这就是槐姑娘让你酿的棣花酒?”粉衣少女伸手取下了坛塞子,嗅了嗅,只觉得沁人心脾的香味一直往鼻子里窜,就快篡夺她的嗅觉了,“好酒!”
“快别闻了好姐姐。”童子叫苦不迭,“我还得跟槐姐姐送去呢!这酒两百年才能酿个雏形,四百年才能酿好,五百多年前我偷喝了槐姐姐的那坛子酒,她还跟我记得呢,我送完了,她还不罚我好看。”
“哦?天姚,这次怎么学乖了,没偷喝。”粉衣少女挑起了好看的秀眉瞥了他眼。
“没喝没喝,这次绝对没喝!”被唤作天姚的童子信誓旦旦。
粉衣少女嗤笑,绕到了童子背后,一把揪住了童子的尾巴就将他提了起来,童子“哎呦哎呦”地叫着赶紧扔了托盘抱稳了酒坛子,就听得粉衣少女边摇晃着他的尾巴将他甩来甩去地,边撇嘴:“你骗鬼呢,天姚,偷喝棣花酒偷喝得尾巴都冒出来了!”
“呀,好姐姐我错了我错了。”天姚眼泪滚滚,“我这次就只偷喝了一口,这次没骗人真的只有一口。”
“就一口?”粉衣少女扬起了声音,手里还提着才化作人形的狐狸的尾巴。
“真的就一口!”童子连连点头。
“罢了,这次饶了你。”粉衣少女松了手,天姚一个翻身稳稳地落在了地上,拐弯就想往外跑去,脑袋却咚的一声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上,天姚唔了一声,捂着头顶撞出的大包回过了头,“姐姐你又怎么了?”
刚刚施下了结界的粉衣少女双手抱臂:“谁叫你不听我把话说完就急冲冲地跑掉的,别过去了,槐姑娘不在房里。”
“不在房里?”天姚捂着大包歪了下头。
“槐姑娘和霜姑娘去云隐宗了,那边这次好像是打算炼个厉害的邪刀,要精通阵法的人去。”粉衣少女走上前来,把天姚的手温柔地拉下来,在天姚困惑的目光里,伸出手弹了下他肿着大包的额头,结果天姚又眼泪汪汪地捂着头蹲下身去了,把酒坛子放到一边,“粉蝶你就会欺负我。”
“欺负你怎么了?”叫粉蝶的粉衣少女理直气壮,“我修为比你高,有本事你欺负回来啊,天姚你这次运气好,槐姐姐走的时候,吩咐你,如果棣花酒酿好了,就叫你分了去,别忘了给桑落阁的那姑娘也送去。”
天姚一喜,紧接着又疑惑:“对了好姐姐,我之前就想问你了,桑落阁里的那姑娘究竟是谁?为何槐姐姐那么关心她?”
“……”粉蝶蹙起了黛眉,微微张口,却没回答童子的困惑,“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只管送去就是了。”
“是是。”天姚鼓起了腮帮子,粉蝶又看了蹲在地面上的童子一眼,伸手将结界扯了,想了想不忘嘱咐,“天姚,在这出云之国,该知道的你要知道,不该知道的不要过问,懂了么?”
天姚如小鸡啄米般的点头。
桑树绿油油的叶子开满了枝头,静幽幽的小径尽头,雕栏玉砌,挂满了靛色帷幔,坠着细白珠帘的,就是粉蝶姐姐口里的桑落阁。
桑落阁的周围是强力的结界,还守着秩序井然的羽林卫,天姚将从粉蝶姐姐那里拿来的腰牌递给羽林卫看过后,才被放入了结界,他昂首挺胸,又因为是才化形不过五百年的狐狸,小小巧巧的,并无什么气势,叫羽林卫忍俊不禁。
“原来是槐姑娘那方的人,怪不得年少才俊,快快进去吧。”其中一个羽林卫顺着他的意思夸了他两句,天姚被夸得轻飘飘的,狐狸尾巴又冒出来了,欢欢喜喜地跑了进去。
几步到了桑落阁得跟前,跨上了木楼梯,到了紧闭着的门口,天姚刚刚抬手还没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女子温温软软的声音:“请进。”
天姚莫名的感到紧张,擦了擦手心里浸出来的汗渍,才推门走了进去。
入目是阳光流淌如画,透过被拉开的竹帘,洒落了一室的静谧,坐在竹子编的桌子前,细致的椅子上的,是一个白衣如雪,沉鱼落雁的美人,手里捧着一卷书,眉目静谧温柔,听见了他推门进来的声音,美人将书卷随手搁在了桌上,童子看了眼,槐姐姐也经常看书,不过看得大多是写兵法或者修炼的书,他原以为美人也看的是差不多的书,但那干净纸张上书写的,却是温文尔雅的小诗,天姚眨了眨眼才道:“我是槐姐姐身边的童子天姚,这是槐姐姐叫我送来的佳酿棣花酒,在灵气充裕的土里可是埋了五百多年!对凝气运气也很有帮助。”
槐叫天姚酿制的棣花酒,从他找材料到现在的时间,林林总总的加起来,都还差点才道三百年,童子跟粉蝶说棣花酒时就夸大了言辞,说是用了四百年,跟面前这白衣女子说话时,他又忍不住再夸大了点,夸得他自己都快信了。
白衣女子知道,也不介意,只是浅浅的笑着:“谢谢小兄弟特意送酒来,我不擅长喝酒,不若小兄弟也拿些回去好品尝一二,放我这里也是浪费了。”
“槐姐姐留了我们的份儿。”这桑落阁的白衣女子,说话柔柔弱弱的,笑容也是轻轻淡淡的,很是好看,让童子天姚对槐姐姐尤为关照的白衣女子的好感剧增,他走上前来,将拖着分出来的装着棣花酒的白色瓷壶搁在了桌子上,“对了还没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和槐姐姐是朋友吗?”
“我啊……”白衣女子沉默了一下,露出了和刚才无异的温柔微笑,“你就叫我桑落好了。”
出云之国皇宫里,有个叫桑落阁的阁楼,周围重兵把守,桑落阁里住着的女人自称桑落,天姚几乎不用想就知道白衣女子是在框他。
随后他又听得那个让他喊她桑落的女子,轻悠悠的低语:“我和槐姑娘并非朋友。”
☆、第76章 天阴之血
在万里之遥,青云直上的出云国桑落阁里,白衣的女子正捧着杯盏小酌一口的时候,人人厌恶又惧怕,险峻万分的云隐宗,近日引来了两位贵客。
那日两匹红枣色的骏马乘着一阵冷风,被迎入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不归山——这也是通往云隐宗的唯一道路,云隐宗的周围大山小山共七十二座,合七十二数,设下了万径人踪灭的禁制,不能御剑飞行,这也是为何三百年前那场旷古悠久的正邪大战,就是打到了云隐宗的门口也没打进去的缘故,在这里只能骑马而行,然而正道也不是吃素的,在归元宗宗主的引领下,正道联盟的人将妖宗云隐宗团团围住,连一只蚊子也不肯放进去,这一围就是为了几十年。
修为高深的修士可以辟谷不食,但云隐宗里也并非全是修为高深的修士,妖宗云隐,顾名思义里面全是些妖修,都是花草树木飞禽鸟兽修炼成人,比起寻常的修士,对云隐宗来说,就是法力高强的修士也很难忍住不食,这一围困,正道联盟的人进不去,妖宗云隐的人也饿死了不少。
坊间的说书人却拍案叫绝:“有趣的却是,这围困的法子是清风堂人想出来的,这脱困的法子也是清风堂人想出来的,亦正亦邪的清风堂,当真是叫正道联盟的人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而如今,这四百年间也很少打开的不归山的吊桥被放了下来,一前一后骑着枣红马渡过木桥的,皆是披着黑色斗篷,遮住了乌黑的长发,脸上带着银色面具,身形绰约,看样子是两个女子。
“来者何人?”内门的看守,一见两人的打扮就猜到两人的身份了,当下不敢怠慢,但过去的数百年里,也不是没有正道联盟的人扮作他们想要糊弄进来,抱拳行礼后,还是按规矩拦住了他们。
坐在前头的黑袍女子从纤细的腰间取下了一枚玉珏,扔到了看守手里,入手是冰凉如千年不化的寒冰般的触感,看守悚然一惊,定晴一看,之间上面刻着的是飘逸如风的狂草,冷冷地落下了一笔“霜”字。
清风堂人都以代号为称,以千年古玉为信物,着黑袍戴银面,并且代号都只有一个字。
“两位道友,请——”看守赶紧将玉珏还了去,一招手,开了城门。
“走吧,槐。”接过玉珏,挂回了腰上,骑马走在前面的霜稍稍侧头开了口,那声音柔柔婉婉的,如溪水潺潺,不想神秘莫测的清风堂人,说话竟是这般温软,看守讶异又心神微晃,正在这时,他听到了坐在后一匹马上的那女子的声音:“永言长老在?”
“在冶炼城里。”看守一笑,“原来是永言长老请两位道友来的,我马上派人为两位道友领路。”
冶炼城顾名思义,就是云隐宗冶炼武器的地方,岩浆滚滚,热浪如荼,妖宗又是杀人不眨眼的地方,在冶炼城里冶炼的邪剑妖刀数不胜数,光是站在门口就是本为妖修的看守都闻到了一大股血腥味,被里面的煞气震得寸步难行,脸色煞白,反观清风堂里的两位姑娘,虽然戴着银色面具,被派来领路的看守看不见两人的神色,但两人却是纹丝不动,就像是没感觉到里面的妖邪之气一般。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那个叫槐的女子语气淡漠到有些冰冷,是很好听的音色,但对站在门口,被煞气缠身的看守来说,无论这声音好不好听,对他来说都是天籁之音,他松了口气,连连告退。
“槐你太心软了。”霜侧头看向了她,从面具下露出来的那双眼神如春水般柔软,说出来的话却是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讽,“那**妖修既然敢那他人血祭炼剑,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
“我会对这种人心软?”包裹在她身上的真气足以将冶炼城里的煞气隔绝在外,槐音色微微扬起,扔下了这句话后,就踏入了冶炼城,“只是他待在这里很碍事罢了。”
炼铁的幽蓝色火焰猛地冲到了她的面门上,稍后一步踏入了冶炼城的霜看见了,也不惊慌,只见火焰撞在了槐周身真气凝成的结界上,就像是落入了深海中般,瞬间化作白雾散去,对面传来了老人中气十足的大笑声:“失敬失敬,刚才老夫在这里炼剑,一个不察,真火就跑到两位道友那边去了,这位道友可有受伤?”
“无碍。”槐知道云隐宗的这位永言长老疑心极重,不过是想试探她,她却并不介意,在她眼里,这位年迈的长老的修为清晰可见,根本不成威胁,更别提他刚刚突袭,施展出的术法,从腰间取下了白玉色的玉珏,槐将玉牌上的字展示给长老看了眼后才道,“清风堂槐。”
“清风堂霜。”霜也开了口,知道槐是不愿意在这个地方久留的,霜也不在寒暄,直奔主题,“能带我们去看看永言长老你要炼的那把刀吗?”
“不先休息休息?”永言长老手里拿着的还是炼铁的锤子,“我已经叫人给你们安排的住的地方,是一个带院子的房子,里面冲了些花花草草的,要知道这些花草在云隐宗这样煞气重的地方可是很难养活的,不去看看?”
“不了。”槐冷淡道,“花草在云隐宗养不活,但在人间却不是什么稀罕物,还劳烦长老领路。”
“啧啧。”永言长老摇头拿着锤子往里面走去,“这么冷冰冰的,清风堂人不是素来站中间么?怎的,槐姑娘莫不是看不上我们妖宗?”
就像恶棍不会说自己是恶棍,云隐宗里的妖修一般也不会说自己是妖宗。
如今突兀地一提,霜就知道永言长老虽然口吻平和,内心却已有不满,但她没有出口辩解,面具下的神色平静无波。
槐侧眸看着岩浆上悬挂的一把把锋利的长剑:“永言长老倘若不信我们,我们即刻便回就是。”
“哪里哪里。”永言长老从喉咙里发出了两声怪笑,“我自是信你们,到了。”
永言长老在一处半边是水,半边是火,如同阴阳八卦阵般隔开的池子前停了下来,他一抬手,一块玄铁就从火里冒了出来,火焰的温度,灼灼如烈日,永言长老说:“这是云隐宗在这里扎根之初就有了的神火,比起黄泉道下永不寂灭的红莲业火来也毫不逊色,但就是这样的火,也无法撼动这块我从秘境里带出来的寒铁,不知两位道友可有什么法子。”
被永言长老从炙热火焰里取出来的铁块,不说融化的迹象,就是连红热都没有分毫。
“我拿三百童子童女血祭这块玄铁也毫无作用。”永言长老皱着眉头,轻轻松松地就把冷得像冰得寒铁握在了手里,“真是怪事。”
槐从衣袖里拿出了一个用灵气充裕的精致瓷瓶,将瓶塞打开,真气引动,里面馥郁芬芳的血就流到了永言长老手里的玄铁上,瓷瓶里血很快就空了,女子清清冷冷的声音也紧接着响起:“长老不妨现在再试试。”
永言长老一愣,将玄铁扔回了火焰里,火舌猛地窜了上来,差点烧焦了他的发,在火舌很快又沉静下来后,他将玄铁用真气拿出,只见上面刚才沾了血的地方,红热泛亮,铁水滴落。
他声音是控制不住的颤抖和激动,红光满面:“你、你瓶子里装得是什么?”
老人的那双眼睛,幽幽地,再不复刚才得镇定,反倒像是一只贪心吃人的独狼,映着冲天的火光,竟是泛起了明亮的绿光。
“天阴之体,又是单一水灵根的女子的血。”槐冷冷淡淡地道,“这样的体质罕见,我也是无意中得来这一小瓷瓶的鲜血的,其余的你自己想办法吧,就这事?”
“就这事。”永言长老犹疑着点点头。
“霜,我们走吧。”槐随手将瓷瓶扔进了岩浆里,转身向外走去,黑袍纷飞,微微露出了袍子的,是里面紫色银边的衣衫,花纹细致繁琐,霜颔首,很快两个从清风堂来的贵客就消失在了重重青铜大门之后。
单一水灵根,又要是天阴之体的女子。
永言长老看着手里才融化了一点的铁块,又看着两位女子离开的方向,目光悠远。
的的确确,如今这云隐宗里,恰好就有一位单一水灵根又是天阴之体的女人。
只是那女人……
永言长老一时拿不定主意,他并不完全相信清风堂的人,毕竟清风堂虽然帮了云隐宗,但也帮过三大正宗。
但这百般锻造也无法融化的玄铁,刚才又是他亲眼所见,在那小口鲜血的灌溉下,被火舌一舔就消融,手里的这块玄铁,是他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他要拿它来造神兵利器。
永言长老沉吟良久,唤了心腹来,让他跟着霜和槐,片刻功夫后,心腹回来,向他禀报已亲眼所见两人离开不归山后,踟蹰许久的永言长老将玄铁收回了乾坤袋里,一挥衣袖往那个方向去了。
☆、第77章 别无二致
出现在永言真人面前的,是一个森冷如凛凛寒冬的洞窟,洞窟不大,里面放着一张桌子、一张床,靠着石壁的床/上身穿水蓝色纱衣的女人,黑色绸缎般的青丝逶迤着裹在薄被里,就像是抱起一个婴儿般的抱着枕头,咿咿呀呀地哼唱着:“囡囡乖,囡囡睡,睡着了就不饿了,娘/亲在这里……”
洛城商家分家之女商琴,容颜昳丽,才艺无双,资质不凡,不但是单一水灵根,还是世间罕见的天阴之体,天阴之体的女子,虽然命中注定是男修的上好炉鼎,但倘若能隐瞒此事,潜心修炼,天阴之体对修士来说也是增益非凡,即使是二三灵根的女修,有了天阴之体修为增进也绝不逊色于单一天灵根的修士。
但这般的天之骄子,却被商家本家当做是送进龙泉山的祭品,彼时她爱上了来洛城游学的一个三流修士,祭品必须是容貌修为都一绝的女修,为防止商家抓她回去祭祀,商琴和游学的修士谋划私奔后,自毁修为,伤到根基,终身止步于金丹前期,一年后商琴诞下一子,因为远离洛城龙泉山,生下的孩子也不似商家其他人那般是天灵根,而是水木双灵根,正是商琴身体虚弱的此时,三流修士抛却了她。
原来那人家中早有美娇妻,娶了商琴,不过是为了她的天阴之体,好采/阴补阳,增进修为,如今自幼青梅竹马的美娇妻找上了门来,三流修士虽然舍不得商琴的天阴之体,但更不愿放弃与娇妻的情谊。
商琴也不愧是三大修仙世家商家中曾风光无限的女修,刚刚诞下婴儿,才不足三日的她,提起法宝追杀了三流修士和他的娇妻整整五日,也不知是什么撑着她在行动,最后将他们诛杀于悬崖上,浑浑噩噩的回了和三流修士共度一年的宅院,商琴迎来的是洛城商家的长辈,他们手里提着的,是嗷嗷大哭,身上粉红未褪的稚/嫩/女婴,因为商琴潜逃,被迫将自己的女儿献祭了出去,又去营救,结果身受重伤的商家族长,仿若一夜苍老,白发高束,冷冷地掀了唇:“水木双灵根的废物,你也敢生下来!”
双灵根……双灵根……怎会是双灵根呢?
商琴手里的法器还在滴着血,她看着院子里已经凋零了大半的白色芙蕖,想起和他约好的,明年再看芙蕖花开的誓言,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想起了风华扇凝做的朱色长剑,一把穿透了男人的心脏,再插入了女人腹部,他将她牢牢地护在怀里,血溅了她一身,男人和女人一起滚入了悬崖,她身上的鲜血一直滴一直滴,温热地流淌着好像永远也擦不干净了似的,而那个前几天还在跟她海誓山盟,许下不离不弃的誓言的男
人,致死连句“抱歉”都没跟她说,他朝她露出的,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的憎恨扭曲的神色。
她还想着囡囡该叫什么名字才好?她刚生下来就没了爹爹,也不可能将那个男人取给她的名字拿来用,说到底男人取的名字也不怎么好听……芙蕖花芙蕖花,不如就叫囡囡“白芙”好了,随她姓。
她又觉得囡囡虽然资质差了些,但是没关系,至少囡囡不会落得个她这样的悲惨命格,商琴在失望的同时又默默地庆幸着,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脑海里会有这么多的想法一个有一个地冒出来。
商琴被本家捉了回去,而这还只是她凄惨一生的开端,折磨、鄙夷、欺凌。
她害死了商家族长的女儿,没人会放过她,也没人会同情她唯一的、弱小的女儿。
扯头发,石头把头砸出/血,骗到山洞里说是探险,然后将她推到山坡下去……
三大修真世家之一的洛城商家,有个不为人知的肮脏的机密,单一水灵根的女子很适合被当做炉鼎——而整个洛城商家的女子,都是妖宗云隐宗的炉鼎库。
绝境之中的商琴将自己委身于云隐宗的长老,想要护她的独女一世长安,却没想到,那恰恰是将商白芙推入深谷的开端。
她双灵根的女儿和她一样,是天阴之体,被迫成了长老的炉鼎。
在那之后不久商琴就疯了,她终日抱着一个枕头,痴痴地喊着“囡囡”“囡囡”,却对围在自己身边,有血有肉的亲生女儿置之不理,和她娘/亲这个不中用的废物不同,商白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却是个笑里藏刀的,她化名秋蝉,拼命护着云隐宗里那个不正统的少主云烨,转眼间又将云烨的弱点、机密统统告诉给了长老会,并向他们提出了去三大正宗之一的羽化门当卧底的事情,为表忠诚,她自愿在身体里种下云隐宗的妖物曼珠花,将自己变成了云隐宗的半傀儡。
四百年前,门派大比的选地出云之国上,云烨倾心于羽化双姝之一的云芷蓉这件事,让长老会感到万分棘手,云烨身为云隐宗的少主,资质不错是不错,就是四百年前,他也年纪轻轻就是金丹期的修为了,但还是一直无法接手云隐宗,只能当个少主,究其原因,就是他这身份来得名不正言不顺的,云隐宗的上一任宗主,本该是有着不灭之体的妖王骆凝青,但谁想骆凝青身份是个尊贵的,性子却是个怯懦的,被云烨的父亲篡位后,被逼离开,下落不明,后来云烨父亲陨落后,云烨就顺理成章的成了少主。
这长老会的人不想让云烨继位,又找不到能由头来代替他,就一直这么拖着,后来云烨爱慕上正宗的女子,就更是让长老会难做了,就这么不上不下的吊着,直到在门派大比前,他们突然接到了一封信函,没有落款,说是骆凝青被逼离开后,以生魂去了黄泉道,有一子,乃如今黄泉道之主卿月。
长老会和黄泉道接洽的同时,可算找到法子来治治这个篡位,还不懂夹着尾巴做人的少主云烨了,他们派人暗杀云芷蓉,云芷蓉重伤至今未能痊愈。
千算万算,长老会没算到,商白芙原来早已不是商白芙,而是不知道从那里来的夺舍重生之人,更没料到卿月会拒绝继位,云烨为救云芷蓉,耗费真元,修为大退,变回了本体九尾狐狸,站到了正宗那边。
身为云隐宗长老的永言真人,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那千百童/男童女祭祀宝剑,眼都不会眨一下,但又确确实实对云隐宗忠心耿耿。
云隐宗和三大正宗在四百年前开始的那场征战里,损失巨大,正宗虽然也好不到那里去,暂作休憩了,但是永言很清楚,那些自诩正道之人,是绝对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休战换句话来说就是“老子休息一会儿再**殴”。
擅长炼金之术的永言认为,修炼一把能摄人心魄,杀敌一千的妖刀,对其实已经色厉内荏的云隐宗来说是迫切需要的。
商琴已疯,但这跟她是不是天阴之体,能不能拿来采/阴补阳毫无干系,再加上长老会里有几个老东西尤为喜欢她,永言只是略一迟疑,手在乾坤袋里一摸索,冰凉得像是万年玄冰的铁块膈住了手,他将禁制解开,踏了进去:“商琴。”
女人连头都没有转一下,仍旧是温柔地拍着怀里的枕头,低低地喊着:“囡囡乖,囡囡我们去找爹爹,爹爹给你买了糖葫芦。”
“糖葫芦,糖葫芦,咦糖葫芦在哪里呢?”女人侧过了头,看着他,目光盈盈,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老先生,你知道糖葫芦在哪里吗?囡囡她饿了。”
她的声音柔美得不像话,一点也不像平日里他路过这件牢房时听到的,她凄厉尖锐的鬼哭狼嚎。
是因为她抱着枕头,把那当做了自己的孩子,怕吓到“她”了吧。
永言真人摇摇头,觉得可悲又可叹,他招出了乾坤袋,将商琴装了进去,转身出了牢房,疾步往冶炼城走去。
要在其他人发现之前把玄铁融化!
“长老,我已经将其他人支开了。”刚刚走入冶炼城的门口,灰袍子的心腹就低低地道了句,刚才也是这个人去替他看着清风堂得霜、槐二人离开。
“干得好,看住门。”永言长老大步跨入了冶炼城,冶炼城里岩浆腾腾,热气氤氲,扭曲得人视线模糊。
走到了神火前,他将乾坤袋里的商琴放出来,商琴踉跄了下被摔在了地上,也不知道喊疼,抱着怀里的那个枕头,轻轻地摇晃着,哼着摇篮曲,嘴里嘀咕着什么。
永言长老没心情去听,他刚将玄铁拿出来,还没来得及扔进神火里,只觉得心口一痛,他低头,一把沾血的刀尖从他的心口冒出来,一刀穿胸,毫不留情。
血滴滴答答的顺着他的心口血,流到了他手里的玄铁上,很快就被玄铁吸了进去,干干净净,一丝不剩,但玄铁却一丁点儿也没有要变红融化的意思。
脑袋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久经沙场的永言长老却已经做出了反应,他一手抓着刀尖往后急急退去,真气暴涨,刀尖将他的掌心划烂,满手都是血,但刀尖却完全没有要折断的意思,后面持刀刺中他的那人跟着他后退了几步,然后猛地旋刀抽/出——
心脏顿时被搅烂,永言真人满目惊骇地回过了头,一个黑袍的女子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里面穿的是紫色银边的曲裾,戴着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了一双眼睛——那是如鲜血般粘/稠瑰丽的颜色,就那样冷冷地看着他,叫人忍不住要跪拜下去。
永言长老伸出手去想要揭下她得面具,银光闪动,手在伸到半空中的时候,就只剩下了半截,旁边传来了轻不可闻的落水声,血淋淋的手臂前的部分,就在刚刚被她轻而易举地砍断,落入了旁边得岩浆里。
和他千百次命人将童/男童女血祭时,推入岩浆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啊,原来就算是他,堂堂妖宗云隐的长老,死时和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知道咿咿哭泣的童女,流露出的声音也没什么不同的啊。
噗通一下——
就被推入了岩浆里,连叫声都还来不及发出。
身体背对着岩浆倒下的永言长老,看见的是从黑袍里露出的纷飞着的紫色衣角,和飞扬如旗幡的柔顺青丝,她往还跪坐在地上,呆呆傻傻地笑着的商琴走去了。
☆、第78章 她还是她
——“我要你杀了她。”
女子素来温柔的音色里夹杂着的是某种决然的语气,面前跪坐在地上的水蓝衣衫的女人,仍旧在咿咿呀呀的唱着温软的摇篮曲,露出了柔软得像是潺/潺小溪般的安宁神情,槐手里是还在滴血的长剑。
“槐,时间不多了。”霜从门口走了进来,没看到本该在这里的永言长老,她下意识地瞟了眼还在冒泡的岩浆,但没说什么。
门口灰袍的男人是永言长老的心腹,刚才也就是他将霜和槐已经离开了云隐宗的消息转告给的永言长老。
云隐宗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凌霄险境,一旦出去了就近乎不可能再进来,会造成这般情形原因很简单,男人说了谎。
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清风堂,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将数以千计的奸细安插/进了各大宗门,无论正邪,不分好坏,和云隐宗用曼珠花牢牢束缚住这些人不同,清风堂什么都不做。
他只是躲在暗处,而恰恰是这种绝对的暗处,让他立于了不败之地,没人知道在自己背叛清风堂的时候,谁会在这个时候背叛自己。
当然把握着海量情报的清风堂也擅长俘获人心,重要的不是给谁多么丰厚的报酬,而是给那人恰好合适的,那人所想要的报酬。
清风堂的堂主,或者说出云之国的国君阮寒,绝非是等闲之辈。
门口这个所谓的永言真人的心腹,和当初清风堂插入羽化门紫云峰的平凡一样,都是清风堂的密探,永言长老又是偷偷地将商琴带出来的,要遮掩此事并不算难,只是一直逗留在这里也不妥帖。
商白芙拿出了和永言长老的乾坤袋一样能装活物的法宝——一个精致繁复的朱色木盒,念动口诀,将目光空洞,沉溺于自己世界的商琴装了进去,往外走去。
……
“槐姐姐回来了!槐姐姐回来了!”
才化形不过五百年的小狐妖天姚坐在假山上的时候,听到走廊上传来了踢踢踏踏地跑步声,丫鬟和童子奔走相告,他一喜,从假山上跳了下来,就往槐住的晓风居跑去,春日融融,走廊边的桃花夭夭,大/片大/片地开放着,绚丽如荼。
“槐姐姐,你回——”五百年对于凡人来说很长很长,但对于一直妖怪来说却是太短了,所以虽然有着五百余年的寿命,偷喝了槐酿造的棣花酒提前化形的天姚对槐很感激,心性却是个按捺不住的小孩子。
一推开晓风居的镂花木门,他就扯开了嗓子大声,欢欣雀跃地嚷了起来,只是话还没说完,嗓子里就发不出声音了,他大张着嘴巴,声音戛然而止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滑稽。
入目是背对着他,青丝如瀑般披散在了腰间的女子绰约的身形,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穿着绛紫色的单绕三重广袖曲裾,衣袖的边缘用白线绣着细致的花边,一半的青丝被丫鬟粉蝶握在手里,用象牙木的梳子细细的梳着。
槐姐姐才不会为他胡乱推门进来这种小事就对他下禁言术!
天姚心里恨得牙痒痒地,磨蹭着走了进去,扯了扯粉蝶的袖子,委屈地看着她。
“哼,谁叫你不敲门进来的。”粉蝶冷哼,“男女有别,天姚你懂不懂,万一槐姑娘不是在梳头发,而是在换衣服呢?”
“换衣服的时候我会设结界的。”在粉蝶将她的青丝绾上去后,槐不紧不慢地将梳妆台上的玉钿递给了粉蝶。
“槐姐姐你就知道帮天姚说话!”粉蝶顿时鼓腮,接过了槐递过来的头饰,戴在了她如云的凌虚髻上,凌虚髻如云盘回,摇而不落。
粉蝶五百年前就是槐的丫鬟,在粉蝶眼里,五百年前的那个槐强大、友善,但又漠然,她没什么喜欢的东西,也没什么讨厌的东西,无论对什么事都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态度。
随后不久,槐接了清风堂的一个单子离开了出云之国,这一离开就是一百多年,槐在清风堂的总堂也是独来独往的异类,她没什么朋友,也不会树敌,但她轻轻松松就能解决很多堆积在清风堂的难题,那种毋庸置疑的强大实力,还是让不少人对她好奇了起来,她走后一时间清风堂里风声雀起,有人说槐是和国君谈了个交易,也有说槐背叛了清风堂,更有甚者说槐已经死了,她惹上了轮回之地黄泉道,被里面派出的人诛杀于羽化门后山的凌霄崖。
种种流言不一而是,国君阮寒下了禁令,让人勿谈此事。
大家都说槐姑娘是个冷漠到麻木的人,对于任务她兢兢业业的完成,脸上从不会有多余的神色,就像是一把兵器般锋利而冰冷。
但是粉蝶不这样认为,她是知道的,槐姑娘不是那样的人。
她有看到过槐对着后院的小狐狸对牛弹琴,小狐狸不会说话,槐就一个人说,槐还酿了棣花酒,偷偷地埋在了后院的树下。
她也有看见过槐帮小狐狸做衣服,把手扎破,笨手笨脚的,槐蹙起了好看的黛眉,执拗得不放弃,后来是她趁着槐去练武,把衣服缝补好得。
她还知道那盘馋得他人流口水,十里飘香的桂花糕,是槐出任务时,特意绕弯从凡间给她带回来的,槐还嘴硬,冷着一张脸道:“我顺路,太甜了,你喜欢就那去吃吧。”
粉蝶可不相信顺路能顺到相反的方向去,槐这次去的任务地点,和装桂花糕的木盒子上写着的地点,距离绝对不远。
槐……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也正因如此,那个后院偷喝了槐埋下的棣花酒,化形成/人的小狐狸天姚才那么粘着她。
槐那一消失就是百余年,风吹花香,树影婆娑,再次见到槐,是在粉蝶预想不到的子夜,院子里静悄悄的,槐走后国君并没有将槐住的晓风居让给别人,粉蝶还是每天都会去打扫,粉蝶听到他们说门派大比因为羽化门出了乱子提前结束了,粉蝶没去看,她对那种四年一届的无聊比试并不感兴趣。
那天在路过晓风居的时候,粉蝶听到院子里传来了清清浅浅的动静声,怀揣着疑惑,她踏入了院落,她所见的,就是一袭白衣立在枯萎的桃花树下,青丝飞舞,容貌美丽而陌生,神色却是她所熟悉的女子。
女子浅浅一笑,是她所熟稔的,又是她所不熟知的温和:“粉蝶,好久不见。”
是的,是她。
即使有着不一样的容颜,她也知道,她就是她。
在那之后不久,清风堂向羽化门云芷蓉提出了用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千色琉璃盏作为交换条件,才愿帮助羽化门,云芷蓉为了羽化门,亲手奉上琉璃盏。
千色琉璃盏,要用境外冰渊下的神火、海国鲛人的眼泪、再加上洪荒上神后裔的精血才能点燃它。
每样都是世间罕见至宝,清风堂用了足足五十年的时间也仅凑得其中两样。
洪荒上神后裔的精血。
槐用手摸着千色流转的琉璃盏,单手托腮,想了想道:“我想我能弄到它。”
该怎么弄?
粉蝶没问,她只知道自从回了清风堂后,就鲜少出去的槐出去了几天,就在粉蝶担心她又会像百年前那般一去不回时,她回来了,并亲手点燃了千色琉璃盏。
后来她再见到的,就是她所熟悉的,真真正正的槐大人了。
紫衣红眸,举世无双。
槐白皙的脖颈上有着浅浅的粉色刀痕,不细看看不出来,她用手抚摸着那道刀痕,看着铜镜,沉默许久后,突然笑了声:“没想到他会把我的身体保存下来。”
他是谁?
粉蝶还是没问,她是个丫鬟,对于槐姑娘的吩咐,她只要全心全意地听从就足够了,无需多言。
但粉蝶还是感觉有些不一样的,如今的槐姑娘,较之五百年前,要温柔了许多,至少她愿意把这种温柔表露出来了,她教天姚酿造棣花酒,她会在院子里弹琴给他们听,她也会写一封又一封的书信。
是的,书信。
粉蝶不知道槐的书信是寄往了何方,但看着槐头上漂亮的凌虚髻,粉蝶就想,这或许与收信人有关也说不定。
五百年前的槐对什么事都不热衷,不喜欢什么,也不讨厌什么。
五百年后的槐喜欢很多很多的东西,喜欢刚刚酿好的棣花酒,喜欢弹古筝,喜欢射箭骑马,还喜欢粉蝶偶然给她梳了一次,她眼睛如繁星般亮了起来,欢喜道:“就是这个!”的凌虚髻。
“是粉蝶仗、势、欺、人、以、大、欺、小!”槐帮天姚解了禁言术,天姚连珠带炮地骂完后,朝她吐了吐舌头,就躲到了槐的跟前,“槐姐姐,槐姐姐,你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天姚!”粉蝶一跺脚,将把天姚揪出来,狠狠地揍一顿,每次槐姑娘在的时候,他就顽劣的不像话,五百年前还不是这个样子的,近百年来这种趋势越变越明显了!
“那要看阮寒什么时候把新的任务给我了。”槐笑笑,站起了身来,阮寒是出云之国国君的名字,她从来对还是清风堂的堂主的他直呼其名。
不论是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后。
是让粉蝶稍微羡慕的,同等的感觉。
但是在那之前,她得去桑落阁一趟呢。
不知道粉蝶脑海中杂乱无序的想法,槐将目光投向了梳妆台上那个细致繁丽的木盒子。
☆、第79章 失而复得
花影绰绰,雕栏玉砌,繁丽玲珑的桑落阁藏在幽深的梧桐树后,邶青槐刚出晓风居,就有人来通报说“国君叫槐姑娘你去一趟”。
踮着手里小小的一方木盒,邶青槐想了想说:“我待会儿再去。”
似乎对她来说,堂堂出云之国的国君也并非是什么尊贵的人物。
侍女毫不意外地点头,邶青槐让粉蝶带缠着她要一同去桑落阁,实际上则是想看热闹的小狐狸天姚去练武,天姚顿时哭丧着脸,看着摩拳擦掌的粉蝶连忙喊“救命”,邶青槐只当没听见,祭出了法宝就往桑落阁去了。
抬步走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邶青槐刚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抬手动了下真气,风就把门吹开了,商白芙坐在里面,捧着书发呆,在门撞到门板上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后,她才骤然惊醒抬起了头,浅浅一笑:“帝姬。”
邶青槐察觉到她的脸上是让人不易察觉的憔悴,商白芙知晓她这次是去云隐宗,邶青槐将木匣子放在了桌面上,在商白芙疑惑的目光里将它打开了,一阵青烟冉冉冒出在地面上凝成了一个纤弱的身形,水蓝色衣衫的女人抱着怀里的枕头痴痴地笑着,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轻唱着古老低哑的童谣:“囡囡乖,囡囡最乖了,囡囡你想爹爹了吗?娘/亲在囡囡身边,娘/亲会陪着囡囡的。”
商白芙愣在了那里,她已经有五百余年不曾见过她娘/亲商琴了,即使每每子夜梦醒,摸着枕头上显而易见的润湿,她都会想起女人哄她入梦时轻柔如梦的低语,和轻纱薄暮般温煦的眼神,紧接着,被迫成为炉鼎的耻辱,和她永远不能对少主说出口的隐秘爱恋,就像是心头刺般折磨着她,头晕目眩,难受得想要作呕。
“为什么……”商白芙看着跪坐在地上,只沉溺于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变迁毫无触动的商琴,衣袖下的手指默默地攒紧,“为什么要将她带回来?为什么不杀了她?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吗?”
女子的眼眶骤然变红,她冷冷地盯着就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她森冷质问,神色平静如昔的邶青槐,发问一声比一声冷淡,也一声比一声要大声。
“我并不记得我有答应过你。”邶青槐手腕翻转间,从储物戒里拿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她扣住了商白芙的手腕,将冰凉的刀柄递入了她的手心里,商白芙就像是被吓了一跳,手就要缩回去,手腕却被邶青槐死死地擒住动弹不得,“人我带给你了,想杀想留,随你的便,与我无关。”
与她无关。
是啊,邶青槐没有答应过她,她那时只是选择了沉默而已。
商白芙很清楚,是她自己,是她自己下不了手,才会任性地希望由邶青槐来动手了结了商琴,了结掉让她痛苦了一生的罪魁祸首!
“杀了她……”商白芙的语气弱了下去,她挣扎着想要收回手腕,匕首从她手心里掉了出来,她根本就握不住它,但嘴里仍旧在恳请道,“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最后她终于一把甩开了邶青槐的手,大声地喊着:“我叫你杀了她啊,邶青槐!”
商白芙一直都叫邶青槐“帝姬”,这饱含尊敬的称谓里,商白芙究竟是带了几分的敬意,邶青槐并不清楚,她只知道这是商白芙的生存之道,乞求强者,蛰伏下去,生存下去。
而如今她连这称呼和她的生存之道都抛却了,但邶青槐却觉得这样的商白芙看起来要顺眼得多。
“我记得你问过我……”匕首被商白芙甩到了墙壁上再砸到了地上,发出了单调的金属响声,邶青槐侧眸看了眼掉到了案几下面的锋利匕首,又看向了她,“我的母后是怎样的人。”
商白芙微愣,不明白邶青槐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母后她没有爱过我。”邶青槐稍稍一顿,用着漫不经心的,轻描淡写的语气,一字一句,“在她怀上我的那一刻起,到她死去的那一天,她没有一时一刻爱过我。”
说完了这句话后,她就转身往外走去,很快的下了楼。
“姑娘,姑娘你怎么哭了啊?”商白芙一直站在那里,久久地回不过神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事实上她脑袋里也什么都没有思考,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当窗外响起了清脆悦耳的报春鸟的啼叫时,她知道邶青槐已经走远了,角落里的匕首搁在那里,匕首上倒映着细碎的阳光,像是折射着湖面般波光粼粼,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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